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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看錯,這也不是謠言,而是官方的通報——中國養老金將於2035年耗盡。 中國社科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曾於2019年4月10日發布了《中國養老金精算報告2019~2050》,提出養老金將要耗盡的問題。 網路圖片 報告指出,2019年由接近兩個繳費者來贍養一個離退休者,而到了2050年則幾乎1個繳費者需要贍養一個離退休者。此外,《報告》還預測,在「大口徑」也就是包括財政補助的情況下,全國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累計結餘將於2035年耗盡。 情況如此嚴峻,但真的有那麼可怕么? 養老金是一個資金水池,進的錢是年輕人交的,出的錢是給退休老人的。看起來年輕人現在交的錢是給自己以後留的,但實際上已經被花掉了,這批年輕人將來老了以後領的錢,將是再下一代交的。 就這樣循環往複,但也可以窺見其中的可怕之處:現在本來就老齡化嚴重,年輕人生育率又劇減,那這一代交了錢的年輕人,以後能有多少下一代給他們交錢? 幸虧現在還有一波80年代嬰兒潮所留下的人口紅利,否則養老金池子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養老金池的進與出要保持平衡,所謂養老金的結餘就是收入大於支出所留下的多餘資金。到2027年,這個結餘的餘額會達到頂峰——7萬億,之後便會開始收不抵支,走向虧空和「吃老本」。 根據《中國養老金精算報告2019-2050》,城鎮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在2028年之後年度缺口將會達到1181.3億元,並在2050年擴大100倍至11.28萬億元。 網路圖片 但現實可能還沒有如此樂觀,去年到今年的人口下降速度以及結婚率,都在加速;另外,那份報告是在2019年發布的,當時中國經濟還處於高度繁榮狀態,但這兩年來經濟下行的速度有點快,尤其是失業問題凸顯,就意味著交養老保險的年輕人也會相應減少。 不說別的,今年上半年,就連個人所得稅都明顯下降了,可見就業問題之嚴峻程度。 所以,如果各方面情況沒有大逆轉式的改善,2035這個養老金耗盡的時間節點,可能會提前到來。 難道2035年甚至更早,人們真的就領不到養老金了?之前就流傳著一個說法:80後可能將會成為第一代無養老金可領的人群。 對於這個擔憂,來自官方的解釋大概有如下幾個: 1、養老金雖然累計的現金一定會出現虧空,但可以通過社保基金的收入、啟用儲備基金等手段進行彌補; 2、到養老金虧空開始的時候,可以啟用對應的財政補貼,以保證資金池的平衡,比如各級財政對全國社保基金的補貼; 3、延遲退休。 然而這三個解釋背後,其實都存在一些隱憂。 1、全國社保基金收入是不穩定的,無法打包票就一定能持續盈利。比如,全國社會保障基金理事會發布的2022年度社保基金年度報告顯示,2022年,社保基金投資收益額-1380.90億元,投資收益率-5.07%。社保基金虧損了,這雖然不是常見的事情,但考慮到經濟基本面和資本市場的不穩定,今後也未必就能一直保持樂觀。 網路圖片 退一步講,就算社保基金的收益率能一直保持銀行定存或者國債收益率的水平,對於填補養老金虧空速度來說,也是遠遠不夠的。更何況經濟下行期投資收益只會越來越難。 2、近些年財政補貼對社保基金的支持力度確實越來越大,但這其實不是一個好消息——越是依賴財政,社保基金面臨的風險其實就越大。 可以看一個數字: 從2013至2020年,社保基金累計結餘的規模總計增長110.6%,同期財政補貼規模增長185.1%。 也就是說,財政補貼規模增長的速度,遠快於社保基金累計結餘增長,這意味著財政的負擔越來越重。 網路圖片 社保基金對財政補貼的依賴程度越來越深,讓本來就有著結構性缺陷的中國養老金來源構成,變得更加不健康了。 以美國為例。美國養老金是典型的三支柱養老金體系:第一支柱為聯邦公共養老金,第二支柱為職業養老金(包括針對企業僱員的401K計劃等),第三支柱為個人養老金計劃,即個人儲蓄和投資計劃,尤其是個人投資。 在這三根支柱中,美國養老金最主要的是第二根柱子,即職業養老金,佔比過半。其次是第三根柱子即個人投資。最少的是第一根柱子即國家基金。 但中國的社保基金結構相比之下要差很多,高度依賴第一根柱子即國家基金,第二根柱子比例也較低,第三根柱子幾乎等於沒有。 網路圖片 就更不用說美國的國家養老基金還有著高度完善的法律保障,而中國在社保基金投資的法制完善程度上相去甚遠。 3、延遲退休只能延緩問題的發展,卻沒辦法解決養老金虧空的根本性問題,只能是權宜之計。 總的來說,養老金虧空問題非常不容樂觀。 根據世界銀行的測數據,養老金替代率(即城鎮職工退休後領取的平均基礎養老金與在職職工平均工資的比率)不低於70%方可維持退休前的生活水準。 然而,我國城鎮職工養老金的平均替代率2021年僅為43.6%,遠低於國際警戒線55%,這也是養老金結構問題的一個重要特徵。 網路圖片 中國養老金制度必須要有非常深入的結構性改革,讓養老金的來源更加科學和安全。否則,如果今後還是像現在一樣高度依賴財政,情況將會非常不樂觀。 因為這兩年以來,財政壓力本身就越來越大,這時候還指望將財政作為未來養老金的第一支柱,是不現實的。 儘管「2035養老金要耗盡」這個說法看起來有點過於驚悚,但怎樣真正解決這個問題?也確實需要面臨巨大的挑戰。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黑噪音
勞教授幾年前開始公共表達的時候說:到遠方去。 我能理解那種心情。現實的逼仄、乏味,讓人感受到某種禁錮。 去年我去哥大訪學之前,就看到勞教授去了加拿大。有人在網上說她「潤」了,她有一次回答:就是訪學而已。 但是很多人沒有記性,或者想故意製造一些話題,就傳說「勞教授潤了」。有些人就是造謠,有些人是「邏輯推理」,而有的人則認為,那麼敢說話,一定是不回來了。 我認為這種氛圍本身是奇怪的,也是可悲的。 但是這種氣氛又是真實存在的。我到紐約的第一頓飯,好朋友就告訴我:你要是想留下來,就要早做準備啊。 我完全沒有任何準備,只帶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千美金,因為我沒有任何想法。 而且我認為利用訪學的機會留在那裡,有點可恥。一個朋友勸我:真想留的話就無所謂,邀請你訪學的人會理解的。 我想到已經八十歲的黎教授,他幫助過很多中國人「留下來」,他的目光總是充滿悲憫,他懂得一切,也原諒一切。 但是我自己想做一個清澈透明的人。開始的時候,我總是回應「我考慮考慮」,後來就徹底坦白了:「我要回去。」 回來之前和黎教授一起吃蘭州拉麵。他說:很多人都很悲觀,你是我見過的唯一樂觀的人。 ——也許我才是真的悲觀呢。 我明白勞教授想留在加拿大沒有多大困難,如果真的留下也完全理解,應該祝福。但是當她說「我已經回國」時,我也為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 我想告訴她:真正的遠方,也許就在腳下。 這是我最近的感悟。回來後,我認真經營自己的小書店,發現它是一個無比豐富的世界。就在眼前,但它有那麼多動人的、荒謬的,甚至是危險的東西。 網路圖片 昨天林垚來到書店。在炎熱的晚上,書店外面的壩子上來了六七十人,安靜地聽林垚講「遠方的故事」。 網路圖片 我說「真正的遠方」就在腳下,並不是項飆所說的什麼「附近」,而是要在現實的土地上進行「創造」。 所以得知她並沒有「逃離」,對她的欽佩會多一分,她說的一切也更可信。 如果「自由」是好的,創造自由就比享受自由更好。對一個法學教授來說,還有什麼比幫助別人實現正義更重要呢。 要實現它,而且親手去實現。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
當然,我並不是說運動員就更應該被欺負。而是在一個社達強國,運動員本屬於權力食物鏈的下游,當批評一個運動員都不被允許的話,那整條食物鏈無疑就像一條生鏽的鐵荊棘,上面串滿了無聲的寒蟬。 我不喜歡那位跳水運動員,也談不上厭惡。我討厭的是動不動執「為國爭光」的朱漆棍子狂舞的傢伙。 當一個國的獎牌數與國民的康健雄壯越來越沒關係,「為國爭光」的「國」與「光」,大抵只是嘴炮,自娛自樂得了,太貪杯太入戲就不好玩了。 為那些遙遠的榮耀去飆血壓飆髒話,都是病。 像我這種每天只為糊口活著,不知國為何物的小民,你可以說我可悲,可是我不吃飯是真的會死呀。 這會那會上的金牌,能當飯吃嗎?我看一兩場你國健兒勇奪金牌的比賽後,下樓去門口便利店買泡麵,會給我打折嗎? 我也一直搞不懂,一個跳水運動員水花壓得特別小,對國計民生究竟有啥助益。 那記者也是多事,去糾結一位奧運冠軍有沒有文化。成王敗寇可不是文化競賽,只要能搶得金牌,哪怕是個文盲,也抵住十萬個211985常春藤優等生。 冠軍不但獎金豐厚,不差錢,以後退役了,想入編還就能入編。 所以,該記者不僅在羞辱人民的大英雄,更是在嘲諷人民的價值觀。他社死,一點都不虧。 至於被舉國體制奪走童年童趣,人格和認知發育嚴重滯後於同齡人、都不是什麼問題,相反還是一種優勢。一—你看她多麼地稚拙可愛么么噠呀。 一將功成啥都好說,你要功不成,恐怕想給體製做個看門狗都會被一腳踢開。那就去和很多退役運動員一樣,去洗浴中心幫人民搓澡吧。誰讓你沒文化,力氣還大呢。 多年前,這幾天以言取禍那記者受雇的大院里,發表了一篇《舉重冠軍之死》,一直被視作中國特稿的開山之作。 多年後,人民用憤怒和網暴為這個話題蓋棺論定: 他貧病而死,說明他就不是真冠軍。 如果是真冠軍,你敢說半個不字,我們保證讓你在悔恨中度過下半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賣杏花
賞心悅目的擺盤是餐桌的美麗風景,在平日三餐中運用巧思,平凡的食材,也能搭配出色香味俱全的一盤料理。 古巴燉牛肉飯 這是一道古巴傳統牛肉料理,西班牙語叫做「舊衣服」,因菜肴狀似撕碎的衣服得名,是味道濃郁的什錦燉菜肉。 食材: 牛肉、洋蔥、彩椒、辣椒、芫荽適量。 燉湯材料:大蒜 3瓣、月桂葉2片、奧勒岡葉少許、孜然籽 1小匙、清水 1.5L。 香料:大蒜 2瓣、孜然粉 1/2小匙、番茄糊 100c.c.、牛肉高湯150c.c.、紅酒100c.c.。 古巴燉牛肉飯(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作法: 1)蔬菜切丁備用。 2)牛肉汆燙過,放入燉湯煮滾,小火燜煮至軟爛。 3)牛肉拆卸成粗絲,和蔬菜丁、香料一起燉煮至燜煮入味。 4)將白飯、燉牛肉一起擺盤,食用時撒上芫荽葉,風味更佳。 咖哩雞肉飯 黃咖喱是口味溫和的咖喱,適合搭配多種肉類,香菜的清新香氣,可以與黃咖喱的濃郁風味形成對比,風味更明顯。 食材: 雞胸肉 500g、洋蔥 1個、紅蘿蔔300g、芫荽適量。 香料:黃咖哩醬 50c.c.、月桂葉1~2片。 咖哩雞肉飯(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作法: 1)備料:雞胸肉切大丁;以洋蔥、紅蘿蔔切小塊備用。 2)熱油鍋,放雞肉,煎至表面金黃,取出備用。 3)原鍋下洋蔥炒香,續下紅蘿蔔,炒熟軟,取出備用。 4)原鍋下咖哩醬,炒出香氣,所有食材一起下鍋,翻炒均勻,加熱水,淹過食材,煮滾後轉小火,燉煮 20分鐘。 5)將白飯、雞肉、芫荽葉一起擺盤即可上菜。 越式烤肉飯 腌制過的肉塊,經炭火烘烤,帶有烤肉獨特香氣;同時,以烤肉搭配新鮮的蔬菜,擺盤繽紛美觀,令人胃口大開。 食材: 豬里肌肉 600g、番茄、小黃瓜、青蔥適量。 腌料:蒜末 1大匙、糖 1大匙、越式魚露 1大匙、檸檬汁 1大匙、香茅切末 3大匙、九層塔、新鮮辣椒適量。 越式烤肉飯(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作法: 1)備料:豬肉切 1公分厚片。 2)腌肉:腌料攪拌均勻,均勻抹在豬肉表面,冷藏腌 12小時。 3)烤箱事先預熱 220攝氏度,豬肉放烤盤送入烤箱,烤約 20分鐘後翻面,刷一層腌料,翻面再烤至熟。 4)同時準備番茄及小黃瓜切片。 5)將白飯、烤肉、生菜、青蔥一起擺盤上菜即可。 照燒鮭魚飯 日本風味的照燒菜肴,鮮甜味道中帶有一絲鹹味,襯托鮭魚的鮮美口感,相得益彰。搭配春天的蔬菜,風味更佳。 食材: 新鮮的鮭魚排、當季蔬菜適量。 醬汁:日式醬油 1.5大匙、砂糖1/2大匙、味霖 1/2大匙、日式清酒1大匙。 照燒鮭魚飯(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作法: 1)蔬菜以高湯或清水加少鹽煮熟備用。混合醬汁材料,攪拌均勻備用。 2)熱油鍋,鮭魚表面拭乾後下鍋,用中小火干煎到表面焦黃。 3)翻面後倒入醬汁材料,轉小火煨煮。 4)煮至鮭魚表面均勻沾裹醬汁,醬汁收幹略稠即可起鍋。 5)將白飯、鮭魚、青菜一起擺盤,鮭魚表面淋上少許煮魚醬汁,再撒些芝麻風味更佳。
今天推薦一本書,我的老朋友韓福東老師的《大宋病人》。 簡單說,就是這樣的故事: 宋仁宗沒有兒子,在宗室當中選擇一個繼承人。 選來選去,他選了自己的堂侄趙曙。 趙曙登基繼位,這就是宋英宗。 宋英宗在養母、宰相們、妻子的聯合壓力下。 精神失常。 宋英宗只做了四年皇帝就死了,死前一年,他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 愛好歷史的他,命令司馬光編纂《資治通鑒》。 宋英宗怎麼瘋的,為什麼這麼瘋? 這個故事非常好看。 害怕當皇帝的孩子 給不熟悉宋代歷史的朋友們簡單介紹一下宋仁宗趙禎。 他就是狸貓換太子里的那個太子,整天跟范仲淹、包拯一起工作的那位皇帝。 宋仁宗五十多歲的時候病重了,他曾經有過幾個兒子,但都沒有養活大,倒是有幾個公主,但公主也不能繼承皇位不是,在大臣們的建議之下,他得趕緊從宗室當中收養一個孩子。 這不是宋仁宗第一次收養孩子,三十多歲的時候,他就因為沒有兒子而領養了兩個宗室的孩子進宮,其中一個叫趙宗實的四歲孩子,他還挺喜歡的,覺得這孩子穩當聽話。 不過後來宋仁宗生下了自己的兒子,所以這倆養子就都被送回了自己家裡,從皇帝的孩子變回了王爺的孩子。 現在宋仁宗病重沒有孩子,就又想起來了這個孩子,趙宗實已經三十齣頭了。 宋仁宗派大臣去升趙宗實的官兒,讓他做宗正,就是管理所有趙家人的事務,這個官職,隱隱約約就是封他做太子的意思。 趙宗實堅決推辭,建議宋仁宗另請高明。他也不是謙虛,因為他爸爸剛死沒多久,他確實還在守孝。但是宋仁宗和大臣們等不了了,堅持要奪情陞官,趙宗實還是堅決不答應。 開始宋仁宗和大臣們覺得趙宗實謙虛,還覺得這小夥子不錯,後來一直推辭,大家嘀咕了。 「他不會覺得這官兒太小,或者意思不明確吧。」 宋仁宗於是直接宣布立趙宗實為皇子。 我直接宣布你為兒子了,你總得進宮了吧。 趙宗實還是不進宮。 他哆哆嗦嗦地一直在害怕。 他怕當皇子坐在風口浪尖上,他怕別人害死他。 也不奇怪,畢竟他們趙家的太祖皇帝都死得有點不明不白。 後來有聰明的大臣開始嚇唬趙宗實:「現在大家都知道你是皇子了,就算你謙虛,不進宮,官家選了別的宗室,那別人當了皇帝,還能容你嗎?」 趙宗實一骨碌爬起來,不裝病了,立刻進宮:「我怎麼沒想到!」 他成了趙禎的唯一養子,改名趙曙,這就是後來的宋英宗。 自暴自棄的老皇爺 老皇爺趙禎也鬱悶得很。 宋仁宗是在宋朝評價很高的皇帝,但他非常好色。 喜歡十幾歲的漂亮小姑娘,但是只要有宰相站出來勸他,說紅顏禍水什麼的,他就把人家送進道觀去帶髮修行。 有這麼多女人,卻沒有一個活下來的兒子。現在眼看著命不長了,大好江山要便宜別人,難免也委屈。 關鍵是送江山那小子都不收!江山啊!江山! 他曾經和宰相韓琦吵架,說:「隨便,總之找個姓趙的就行了對吧。」 宋仁宗咽氣之後,曾經有個叫韓蟲兒的低級婢女(她是私身,沒有宮女編製),說宋仁宗幾個月前曾經寵信過她,如今她有了身孕。 宋仁宗的皇后曹皇后和大臣們調查之後,韓蟲兒是詐孕,韓蟲兒被打了一通板子,強迫出家,有大臣要求處死韓蟲兒,被曹皇后攔住了。 「殺了他,顯得我們要滅口一樣,不能的。」 韓蟲兒肚子里可能有個孩子,直接把趙曙嚇崩潰了。 也能理解他的崩潰。 「我說我不當,你們非讓我當,現在又說還有個遺腹子,那我算啥?」 宋仁宗死後,趙曙精神失常,整整休養了五十多天,曹皇后升級成了太后,垂簾聽政。 「看,你官家多瘋!」 趙曙甚至連養父宋仁宗的葬禮都不能出席,曹太后心裡非常不舒服。 曹太后也算是名門之後,她家祖上是北宋開國大將曹彬。但是到她,已經沒什麼當大官的父兄了,沒法指望。 趙曙沒法工作,有臣下建議讓太子監國。讓趙曙的兒子代理國政,畢竟趙曙的大兒子已經十幾歲了。 曹太后曾經試探過韓琦,說是不是讓趙曙退位,選個別的宗室繼位。 韓琦說他們只認仁宗皇帝選定的人。 曹太后看著趙曙,氣不打一處來。 趙曙瘋著,經常罵曹太后,說一些極其不禮貌的話。 曹太后氣急了,就把韓琦叫進來:「你看官家,這麼瘋,能工作嗎?」 韓琦趕緊勸:「官家有病,您能跟有病的人一般見識嗎?」 有聰明人就去勸趙曙的兒子。 「多關心關心你奶奶(曹太后),你替父親盡孝,你們父子才能平安。」 這孩子果然去奶奶面前噓寒問暖,奶奶也就逐漸放下了把他爹弄下去的心思。 吐槽聖手高滔滔 趙曙和曹太后,其實是兩重親戚。 趙曙的妻子叫高滔滔,是曹太后的外甥女兒,也是曹太后的養女,從小在宮裡長大。 曹後把高滔滔養到十四五,準備讓她給宋仁宗生孩子,宋仁宗覺得是妻子的外甥女,沒答應,就把她嫁給了趙宗實,也就是後來的宋英宗趙曙。 高滔滔後來做了太皇太后,垂簾聽政,曾經當著大臣們問前朝的事情: 「大宋的皇帝剛繼位,為什麼要急著立皇后,娶妻子,他不是死了爸爸嗎?」 奪筍啊,要她不是皇帝的奶奶,相公們早就辦他們謀反了。 但她是奶奶輩兒,手段又厲害。 宰相們只好說:「急著立皇后是防止後宮的妃子們有野心。」 太皇太后再接再厲: 「本來這家人也不懂什麼君臣。」 把趙家祖宗一起罵了。 作者韓福東老師寫到這裡,有一個大膽的推測。 高滔滔可能是宋英宗背後真正做決定的那個人。 宋英宗當年不願意當皇子,對皇位極度恐懼,可能就是高滔滔給他講了太多的皇宮鬼故事,把他嚇壞了。 宋英宗掌權之後,對曹太后和她的女兒們特別刻薄,特別冷漠,可能也是高滔滔在背後做決定。 高滔滔恨自己的親小姨。 曹太后曾經和高滔滔聊天,說:「你看,現在不是挺好么,你當了皇后了。」 高滔滔當場吐槽道:「你當初可沒把我嫁給官家,你把我嫁給的是十三團練使!」 十三,是宋英宗在兄弟當中的排行,團練使,是他當時的官職。 高滔滔的意思,可以說是:「姨媽你當年把我嫁給趙曙的時候,他還不是皇帝,只是團練使。」 也可以是:「姨媽你當初可沒讓我嫁給姨夫,而是嫁給了團練使。」 高滔滔可能是恨姨媽沒讓自己嫁給宋仁宗。 高滔滔也可能是恨宋仁宗把她發出去,嫁給了趙宗實(趙曙)。 而高滔滔出宮嫁人的時候,可能已經被宋仁宗這位姨夫過了一手了。 當年受過的欺辱,現在都可以依託精神病人丈夫找回來。 高滔滔甚至接受了宦官的賄賂,宦官從國庫里偷東西給皇后,皇后再拿出來回扣、返點,獎勵宦官。 高滔滔在後世的評價是「女中堯舜」。 那幾年氣候開始變冷,離都城一百多公里的地方,人都開始吃人、吃土。 宅心仁厚的司馬光相公,建議趙曙不要賑濟災民,要派兵鎮壓。 對,豐饒的大宋,富的是官員士紳。得苦一苦的,是百姓。 大宋朝遲早藥丸。 被權力腐蝕的第一家庭 宋英宗趙曙,一會兒清楚一會兒糊塗。 他要尊自己的生父做「皇考」,還要追他為皇帝。 司馬光曾經上書好多次,批評趙曙對太后不好。讓他要孝順,但一點效果都沒有。 當然了,趙曙和高滔滔,也沒有因為這些意見就處罰司馬光。 當然了,司馬光的提意見技術也很高明: 「皇后可能是從小被太后養大,在太后面前總還把自己當個孩子……」 大宋的臣子們,眼看著瘋皇帝坐在那個位子上。 他已經不是那個恐懼權力、害怕權力的小夥子了。 他肥頭大耳,根本捨不得把權力交給任何人。哪怕是他的親生兒子。 精神病人最討厭的就是醫生,趙曙是皇帝,太醫的葯他不吃。 但是韓琦能治他。 所以趙曙每次犯病,高滔滔就會叫韓琦,韓相公帶著含有大量硃砂的丹藥趕來,給趙曙往下灌。 真靈啊,趙曙汞中毒之後,果然就情緒穩定了。 北宋在趙曙死後還堅持了60年。 p.s 作者韓福東老師,以前是調查記者。 白客和張頌文曾經演過一個關於調查記者的電影叫《不止不休》,白客演的角色叫韓東,原型就是韓福東。 我和韓老師都去客串過這個電影。 《大宋病人》的閱讀很刺激,一點點給你起底大宋的金玉其外,慢慢讓你摸到趙家的草台其中。 我尤其喜歡的是最後一章。 在台上的人留戀權力、沉迷宮斗、分享財富的時候,大宋悄悄的爛掉了,百姓默默地餓死了。 這是很難得的視角,必須有它,這段歷史才真的圓滿。 我們不是皇子,不是相公,不是皇后。 我們是代價,是凡人。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就叫熊太行也行
今年暑期檔幾部現實主義題材影片基本表現都差強人意,《逆行人生》有點樹大招風,和他相比,之前上映幾部現實題材影片更乏善可陳。 曾幾何時,現實主義題材影片是內地電影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觀眾和影迷最喜聞樂見的電影題材,畢竟這樣題材影片來源於我們普通人的生活,也容易引發大家共鳴和共情。 網路圖片 今年暑期檔上映的《走走停停》就是一部質量和口碑非常不錯的現實題材影片,只不過影片的商業性略差,現實主義只不過是他的題材而不是他的表現形式,影片更多有伍迪艾倫的影子。 後面《來福大酒店》也算質量上乘的現實主義題材影片,該片在豆瓣的評分7.0,看起來並不高,但對比今年暑期檔其他國產片顯然是更優秀的。 這兩部影片票房表現都差強人意,《走走停停》將將過億,《來福大酒店》只有5600萬,現實主義題材影片似乎走入到了困境,加上現在上映的《逆行人生》,至少在今年來看,現實主義題材影片已經不受觀眾待見。 網路圖片 會有觀眾說,春節檔《熱辣滾燙》和《第二十條》應該都是現實主義題材影片,票房表現還是非常不錯的。 客觀上講,春節檔影片有他特殊性和獨特性,而且《熱辣滾燙》它本身是很魔幻且不夠現實的,另外《第二十條》也更貼近普法影片,現實部分同樣也很「魔幻」。 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很複雜,總體來看,和現階段社會環境和輿論是不無關係,但從影片本身而言,切入點和選取題材範疇也是問題。 網路圖片 像《走走停停》本身是沒有問題的,豆瓣8.0也說明影片在其受眾範圍內有他的忠實擁躉,但影片在貓淘評分並不理想(影片是阿里發行),貓眼評分只有8.7、淘票票評分只有9.0。 這說明影片本身並不接地氣,雖然是現實題材的影片、雖然影片本身是很溫情的,但影片切入點太過狹窄,太難引起更多觀眾的共鳴。 影片本身有很多非常生活化的細節、而且影片也的確拍得是煙火氣十足,但實際和我們大部分觀眾仍然是有距離的。 到黃軒和柳岩的《來福大酒店》情況同樣如此,兩部影片其實都有類似的問題,選取的題材雖然是現實主義,但都和我們大部分觀眾實際的生活距離相差較大,大體上很少有人會承認自己的失敗(即回到故鄉)、也很難去信任醫院周邊的小旅館的安全性。 網路圖片 或許他們只是在製片方和發行方眼中的現實主義主義題材影片,或許只有在《走走停停》最後結尾,開著計程車的胡歌望向在另外一個車內的高圓圓,這可能才是真正的現實主義,但也是很多人並不願意看見的。 回到《逆行人生》,顯然它肯定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影片,對比《走走停停》《來福大酒店》顯然在演員、題材各個方面都要勝出,而且對比這兩部影片,外賣員幾乎我們所有人都多多少少有接觸過,他們平凡且真實的故事按道理更應該會打動我們。 非常遺憾的是,《逆行人生》他只是用了一些現實主義的人物和題材,實際所呈現和表達的一點也不現實,甚至是更加虛幻和魔幻的。 網路圖片 正如一些看過影片的朋友所評價的,外賣送上了,家庭關係和諧了、爸爸病情也緩解了、自己也不用扎胰島素了、媳婦也開始重新融入社會了、女兒也不用非得去國際學校了。 甚至他還幫助了自己同事解決了一些跑外賣的問題,似乎所有的改變都是因為他去送外賣了。 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觀眾並不完全信服影片的故事,這並不是簡簡單單因為影片並沒有去揭露外賣平台會壓榨員工的問題,裡面也是對這些問題有所表現的,只不過是一帶而過。 顯然造成這個原因還是在內地製作拍攝電影的各種禁忌,這一點製片方和我們大部分觀眾都是清楚的,很難想像徐崢會把《逆行人生》按照我們觀眾大家所期盼的那個方向去拍,那幾乎100%會斃掉。 網路圖片 現在回想,不由得感嘆《年會不能停》的聰明和巧妙,它用了一個很怪誕的故事去諷刺現實,所有人肯定都知道它這個故事是一個XJB扯的事情,但所有人又都產生了一個錯覺,會覺得相關部門沒有看出來,讓這部影片逃離掉審查的尺子而被放行了。 不過漫談君覺得,我們都能看出來影片的現實性和諷刺性,相關人士肯定要比我們看的更清楚、更明白,或許有一些小小不然、藏著掖著的對現實的諷刺是被允許的。 只不過這一點的尺度是較難被掌控的,這也是為什麼《年會不能停》能夠得到觀眾的認可,另外也拿到了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編劇的原因吧,這部影片顯然是取得了現實影片的重大突破了。 對比這部影片,顯然大部分的國產現實主義影片要麼是賣慘、要麼是獻媚、要麼就是粉飾太平遮遮掩掩,他們都起不到以往現實主義影片的評判力度。 可能製作者的唯唯諾諾和自作聰明會讓內地現實主義影片名存實亡,或許我們需要那些真正有批判力度和諷刺意味的現實主義影片,但這些影片顯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能默默的等待下一個神片出現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 每日電影漫談
惡意就在你身邊。 這是一個複雜但重要的案件。司法視角中,故事是這樣的:2021年2月,陳玥11歲,一個13歲女孩把她介紹給一名17歲男子,陳玥被性侵。一個月後,又有一個12歲女孩把她介紹給一名31歲男子,陳玥再次被性侵。半年後,陳玥遭遇的侵害升級為強迫賣淫。兩年後,13歲時,陳玥兩度進入賣淫團伙,並涉嫌多次暴力侵害他人。 2024年3月,我來到河南鄭州,在市區西北部靠近陳玥家的一個酒店房間,見到了14歲的陳玥。我們在一起待了三周。我也見到了陳玥的母親張靜。張靜很忙。她正在為女兒奔走維權。我和她一起去了三個派出所——三個案子分屬不同的派出所。 在當地一周後,我見到了另一個14歲的涉案女孩小雨、她的母親和16歲涉案女孩安安的母親。兩個同齡女孩言談舉止的相似性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而安安母親口中的女兒就像陳玥的複製粘貼版本。她們都提到女孩們在「圈子」里玩。「圈子」是一個由至少十餘名輟學未成年人組成的小世界,裡面會約著打遊戲、唱KTV、吃飯、戀愛、偷電動車,也不時發生暴力、性侵和相互出賣。陳玥11歲來到這個平行世界,目睹身邊女孩們也被喜歡的男孩侵犯,也偶爾被打一頓,或被姐妹出賣給陌生人發生關係。在圈子裡,這些遭遇被形容為「倒霉」。「倒霉」之後,女孩們哭泣、紋身、拿小刀劃自己,然後帶上滿不在乎的表情繼續在圈子裡生活。兩年里,三位母親前赴後繼想「撈出」女兒,做出了基於各自理解的努力,都收效甚微——比起她們的影響力,女孩們更感到自己是在圈子裡被「朋友」陪伴成長和互相養育的。 為補充信息和交叉印證,我也間歇拜訪了陳玥的父親陳豪、哥哥陳樹、17歲男友阿哲、圈中好友小皓,以及一名試圖向陳玥購買性服務的嫖客。 五個月後,以下這篇報道成形。這個故事是關於:在當下,惡意如何通過互聯網接觸一個家裡的孩子,施以傷害(期間家長毫無感知),從家中偷走孩子,送進成人犯罪世界(期間家長回天乏術),直至孩子也成為一個釋放惡意的人。 1 惡意如何通過互聯網 接觸一個家裡的孩子 2024年3月,我第一次見到陳玥。在靠近她家的那家快捷酒店,她跟著母親走進房間,帶著被大人領去見生人的拘謹,微低著頭,一雙眼睛不知該向哪兒看。她14歲,1米6,勻稱,披著長直發,有點嬰兒肥。她點頭小聲說,姐姐你好。抿嘴微笑。看上去就像是她這個年齡,一個還在正常上學的女孩。這使得她的一身衣服,帽子上有兩個小惡魔犄角的紅外套、牛仔褲,看上去也像是一身童裝。 打過招呼後,陳玥站著不動。我和她母親坐到床上。母親讓她坐,她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像在學校聽課時被規範坐姿一樣,她兩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 陳玥2009年出生在鄭州,父母在一個小商品批發市場開兩間雜貨店,她還有一個大她6歲的哥哥和一個小她10歲的弟弟。這一家人住在當地經濟強區一個普通小區,距離市中心20分鐘車程,一棟6層樓房的頂層,沒有電梯。 小時候的陳玥,一位和這家人有多年交情的女士向我回憶,愛說愛笑,不怕生,大人們都誇她口才好。陳玥喜歡游泳,有時去家附近的游泳館。幼兒園畢業,她升入小學。 但上到小學四年級,陳玥輟學了。我多次詢問:九年義務教育為何沒有完成?陳玥、陳玥的父親、母親、哥哥分別給出一致的回答:陳玥成績太差,拼音、識字總記不住,被學校勸退。那是一所私立學校。陳玥母親說,當初她看中這裡有國學課,認為教國學的地方不會有校園暴力。 一家四口也都說,輟學後,母親張靜曾帶陳玥找過公立學校,但陳玥沒通過入學考試。當然也可以再讀私立。但父親陳豪說,私立抓學習不嚴,女兒學不會,每年交那一兩萬元的學費不值當。 9歲就不再上學的陳玥,被父母安排到家裡的雜貨店幫忙。店在一片露天市場,500多家商戶排列,成片衣服、拖鞋、塑料桶、油漆桶擺在一家家門外,電動車來來往往。陳玥去過一陣就不想再去,她寧願在家。 父母都要看店,無暇顧及陳玥。不久張靜又生下一個兒子。他們同意陳玥白天獨自在家,給了她一部手機。 家裡唯一的同齡人,哥哥陳樹,這時上初中,和陳玥關係不好。在這個家庭里,父母對每個孩子都忽視,但每當有了新生兒,又明顯偏心更小的孩子。陳樹說,他從小吃陳玥的醋。因為心裡不平衡,他曾三次離家出走,也中斷過學業,後來上了一所中職。 陳玥說,那時她很想回去上學,因為「同齡人都在上學,我一個人在家幹嘛?」她失去了學校里的朋友,只有一部手機。輟學兩年後,11歲時,她在「TT語音」(一個以遊戲社交為主的語音聊天app)上找到幾個朋友。 朋友們帶她加入了「圈子」。裡面的孩子11到17歲,人數在十幾到30人之間,家庭背景各異,但大都輟學,居住在陳玥家附近的A路區域。A路全長近6公里,步行需1小時以上。原本散落在這條路上,從不同學校掉落的孩子,通過網路聚集到一起。 「網路」具體是指「TT語音」和社交平台「快手」的「同城」功能,後者利用演算法推薦附近有共同興趣(美甲/紋身/機車/撞球)的同齡人。微信「互推」則進一步幫他們找到彼此,這是一種五六年前從00後中開始流行的社交方式,指讓朋友把自己的照片和微信二維碼發在朋友圈,或群發通訊錄,吸引感興趣的人來加好友。 新朋友們帶陳玥進入了新世界,夜晚出入網吧、酒吧、迪廳、KTV。她們幾個不滿14歲的女孩,走側門,或者PS一張身份證照片,就能矇混進酒吧。跟隨其他女孩,陳玥漸漸學會化濃妝、穿黑絲,在震顫耳膜的音樂聲里和男孩玩酒局遊戲。後來她最多時能喝近一斤白酒。 家裡沒有人注意到陳玥的變化。每次傍晚外出,她會先鎖上卧室門,再翻窗出去,從連通的陽台翻進隔壁衛生間出門,玩到深夜父母睡熟後再回來。 據中國網報道,在當時的TT語音上,大量語音房間的介紹類似「房主13歲…可奔現」,聊天含成人內容,有男性用戶在平台上圍獵未成年少女。 加入TT語音後,11歲的陳玥也在上面第一次談了一個「對象」,但還不太明白這個詞的含義。對方約「奔現」,她以為只是要一起玩,見面後才發現對方19歲,且第一面就要求發生性關係,威脅如果「提分手」,就找人打她。陳玥沒有性經驗,連認知也沒有,「嚇住了」,向圈裡一個只比她大兩三歲的女孩求助。在十三四歲姐姐的鼓勵下,陳玥把對方刪除了。 她當然不敢把「壞事」告訴父母,擔心他們知道後會禁止她出門,她就會失去來之不易的朋友。於是這個距離侵害已經很近的信號仍沒有被家人知曉。陳玥繼續和圈子裡的人交往,結識了更多朋友。 能感到陳玥極度需要朋友。每次見面,她好像自動把我當作一個認識很久的人,主動播報最近的煩惱,抱怨和媽媽吵架,感慨和一個閨蜜疏遠了。一次我忘了一處細節,她的語氣立刻顯出一種傷心:我跟你說過,你都不記得了。但她最愛聊的還是戀愛,自稱是個「戀愛腦」。坐在床上時、走路時、靠著泳池壁休息時,她都會講起喜歡過的男孩。她也會問我:你有男朋友嗎?到你這個年齡,會喜歡什麼樣的男孩呢? 進入圈子幾個月後的一天,一個13歲女孩說給她「介紹對象」,叫她出來,陳玥去了。 這天是2021年2月19日,據後來的法院判決書,一名17歲男子經這名13歲女孩介紹,將陳玥帶去一處酒店,距她家車程不過10分鐘。陳玥在房間遭遇了性侵。 網路圖片 2 惡意如何從家裡偷走孩子 第一次侵害發生後,沒有人告訴陳玥,這件事的性質是「性侵」。陳玥也沒想到過報警。她的記憶點至今在別的地方—— 那天,她瞥見了那男孩手機壁紙是一個女孩。她問,是你的女朋友嗎?男孩說是「網圖」。她不信。「按談對象的標準看,我是被騙了,我的處還給他了。」 陳玥把這次侵害誤解為「戀愛失敗」,這種看法是圈子教給她的—— 三個在圈子裡的孩子,都提到一個詞叫「快餐式戀愛」,在他們當中很流行,指通過朋友找對象,看照片滿意就戀愛,見面就發生關係。結果是很多戀愛時效只有一天,發生關係後就結束了。 為什麼不是先相處一陣再戀愛?聽到這個問題,陳玥好友、17歲男孩小皓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向我解釋:因為有的女孩「不確認戀愛就害怕(發生關係)」。其實他主要是想發生關係。但陳玥和另一個14歲女孩都說,她們剛進圈子時,以為發生關係後就會開始一段認真的戀愛。 第一次性侵發生一個月後,2021年3月,又有一個12歲女孩叫陳玥出去,又說要介紹對象。陳玥不去。女孩說,只是去認識一下。陳玥就去了。據判決書,這天一名31歲男子經這名12歲女孩介紹,帶陳玥到市區一處酒店,陳玥再次被性侵。 女孩騙女孩出來和男性發生關係,也是這個圈子裡的風氣。陳玥後來發現,有人是出於和某個男孩的人情,有人為賺幾百上千元的「介紹費」。還有人是因為嫉妒——陳玥說,由於圈子裡「很少有處女了」,「大部分姐妹,是處她會嫉妒你」。一次她眼看著姐妹騙一個女孩出來,被騙的女孩和男孩在酒店房間發生關係,姐妹帶著陳玥在衛生間聽著。姐妹說,憑什麼她是處,我也要給她搞沒。 這實質上是一種創傷轉嫁。女孩們被惡意傷害後,沒人幫助她們正確認知和消化,於是她們再去傷害更多女孩。同時基於「性侵」已被錯誤地認知為「戀愛」,這種協同犯罪也被弱化為一種道德上的欺騙。陳玥管姐妹出賣叫做「把我陰了」。被陰了她會傷心,傷心就去市區周邊開兩天房,「失蹤兩天」,天天看電視,不和任何人聯繫。 但事後,她並不會切斷和這些女孩的關係。我多次問她:你恨她們嗎?為什麼還和她們一起玩?陳玥有時說自己不會拒絕別人,有時說那時太小,「我現在真的想不明白我之前的想法」。不過她記得,自己當時不願失去朋友,「我的感情總是寄托在朋友身上」。 後來我意識到一個基本事實:陳玥9歲就輟學了,沒有校園關係也缺乏緊密的家庭關係。她能擁有的陪伴,大都來自圈子裡一樣脫軌的孩子。他們會傷害她,但可能是她情感上唯一的選擇。 2021年4月,發生第二次性侵又一個月後,陳玥說,她被一個騙過她的女孩再次欺騙—— 那個介紹她第一次被性侵的13歲女孩,又叫她到一家酒店陪自己玩,之後找理由先行離開,留下陳玥在房間被兩名男性輪姦(因陳玥記不得酒店的名字和地址,犯罪行為無法得到司法確認)。 我沒能得知陳玥那時的想法。母親張靜說,陳玥很抗拒再提及此事。唯一能確認的是,在侵害嚴重升級時,家中依然渾然不覺——陳玥依然沒有向大人求助。她選擇繼續生活在「朋友」中。 時間又過了一個月,2021年5月,在連續三個月三次被騙後,陳玥認為自己第一次「遇到真愛」了:她在圈子裡認識的13歲男孩L,說要和她一起租房。陳玥開始憧憬著離家出走,然後和L一起住——圈子裡,很多十二三歲的孩子離家出走租房,打街上的招租電話,報真實年齡也有人同意出租,「他們中間商不在意那麼多」,陳玥說——抱著戀愛心態,陳玥和L發生了關係。 和前三次不同,在陳玥眼裡這次發生關係是愛情的結果,是她自願的。但這時她12歲,並未到性同意年齡(14歲),L的行為在司法視角中仍屬於性侵。這是陳玥四個月內第四次被性侵。 兩個月後,L交了新女友。陳玥說,當時她吃醋,著急。L在她心裡已佔了很重的分量,因為這兩個月是她「談過最久的戀愛」。又兩個月後,一天她終於有機會再見到L,就想著多待一陣來挽回。那天還有三個女孩和他倆聚在一起。L抱怨沒錢,其中兩個女孩就偷了輛電動車,賣掉後五個人一起去吃了海底撈。吃完L又說沒錢了,沒地方住,L提出,先賣陳玥的手機,等之後有錢了再贖回,陳玥同意了。五個人又拿賣手機的錢去酒店開房住。 第二天晚上,L說錢又花光了。他不知從哪兒找來嫖客,又騙來一個女孩讓她賣淫賺錢。女孩說要報警,跑了,L讓陳玥頂替。陳玥告訴我,L當時說,「(干)一次就能贖回手機」,否則她就「再也拿不到手機了」。 「我真的忘了為什麼同意了。手機是我爸買的,我怕他不給我買了。」陳玥說。 這天是2021年9月21日,侵害從被強姦、輪姦進一步升級為強迫賣淫。當晚陳玥接連被三名嫖客性侵,直到凌晨時警察到來。 3 失敗的阻攔 母親張靜第一次發現問題時,陳玥已經遭遇四次性侵。那是2021年5月,那一天,大兒子陳樹叫張靜「一定要挺住」,給她看手機——陳玥在快手上發了和一個男孩睡在一起的視頻。那個男孩就是L。當時,強迫賣淫還沒發生,陳玥和L剛「戀愛」。 張靜看完視頻「蒙了」,「緩過來後」馬上叫來陳玥,問她有沒有和男孩發生過關係。陳玥起初否認。張靜說要帶她去醫院做檢查,問出了陳玥遭遇的四次性侵。陳玥還提到,第二次是被一個12歲女孩介紹。張靜認識那孩子,前兩個月她常來家裡找陳玥玩,不時留宿,張靜還給她做過飯。張靜記得,兩個女孩常常一起化著濃妝回來。她認為兩個女孩是一起被騙了。她當即聯繫那女孩的母親,兩位母親一起報了警。 前兩個性侵犯很快被捕,分別被判刑1年6個月、3年6個月。第三起因缺乏證據無法立案。第四起因L不滿14歲,同樣無法立案。 但張靜說民警告訴她,那個12歲女孩並不是一起被騙,而是拐騙了陳玥。她在朋友圈發陳玥的視頻:「這個寶寶,誰喜歡的話可以說一聲」,從中賺了1000元介紹費。這女孩同樣因未滿14歲,不會被懲罰。 張靜怒氣沖衝上門討說法。女孩媽媽說:我們錯了就錯了,你還想怎麼樣?張靜也找了L的父母。L的父母回答:我家兒子不滿14歲,誰也拿他沒辦法。 令張靜更爆炸的是女兒的反應:陳玥好像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警察在酒店取證時,陳玥表現得事不關己,和拐騙她的女孩在一旁打鬧。她好像也還把那個女孩當朋友。在派出所,警察給陳玥買奶茶,她還要留著給那女孩喝。 陳玥說,那時(強迫賣淫還未發生)她也還覺得L「是真心愛我」,可是「媽媽生氣了,好像要告他」。 案件審理結束,陳玥回家,張靜牢牢盯住女兒,認為生活將在她的掌控下回歸正軌。但陳玥不能適應被隔絕在家的生活。張靜回憶,那段日子陳玥常常大聲哭鬧,在沙發上、床單上、桌椅上用小刀劃拉,也在手腕上划出十幾道血痕。張靜試著和女兒溝通,問女兒的想法,可是女兒不理她。 我問陳玥當時是什麼感受。陳玥說,當時「特別抑鬱」,但想不起緣由了,「有很多記憶,我把它們連不到一塊」。她只記得「特別恍惚」,「腦袋裡好像有倆小人,一個在說弄死自己,一個在說不要」。 連續多日,張靜在社交媒體「抖音」上搜索解決辦法,直到發現一所位於本市東部的「勵志少年軍校」。「類似少管所」,張靜說。官網顯示這是一家專門針對10-18歲有「不聽話、不上學、離不開手機、社交障礙、自私叛逆、早熟早戀、內向孤僻、親情淡漠、盲目消費、打罵父母、懶散任性、離家出走」等障礙的行為矯正封閉式學校,教學目標包括「四法」(學法、知法、守法、用法)和「三恩」(知恩、感恩、報恩)。作為一個行動派,張靜當即報名。 入學前,應學校要求,張靜帶陳玥去醫院檢查精神狀態。據鄭州市第八人民醫院檢查報告,陳玥被診斷為重度抑鬱。但收到報告後,學校答覆可以接收,張靜就把女兒送去了。她對那份檢查報告的反應是在送去時叮囑了軍校老師,要給女兒做心理疏導。 三天後,一位得知了情況的民警告訴張靜,把孩子送去這樣的學校是害她。張靜聽進去了,和民警一起去把陳玥接了出來。陳玥出來時走路不穩,疑似在軍校內遭到了體罰。 學校方案失敗,張靜聽朋友推薦,又把女兒送去福建一座寺廟,寄望於寺院能幫她管教女兒。她偶然發現做飯的女人是河南老鄉,讓女兒認對方作乾媽,然後留下幾百塊走了。陳玥在寺廟裡待了兩個月,洗碗擇菜,聽誦佛經。 兩個月很快結束。回家後,陳玥再次被關在家中,張靜騰不出手,安排了當時18歲的大兒子陳樹陪伴和管教陳玥。陳樹對我說,陳玥罵人、抽煙,一身壞毛病。「跟她講道理,她表面一套心裡一套,有時還犟嘴,在家摔東西發瘋,氣得不行我就揍她,用皮帶抽,拿充電繩打,讓她長長記性。」 在陳玥的表述中,在哥哥手下是她經歷過最糟糕的生活,比在寺院,在軍校,在圈子裡都要糟糕。她認為自己沒有選擇,只能逃跑。「外面一兩個月(才被傷害)一次,但在家,一不小心就會挨一頓。」 2023年3月的一天,陳玥又在手機上和一個男孩戀愛,被哥哥發現後不承認,哥哥氣得又揍她。父親陳豪回憶,自己看著心疼就制止了兒子。陳豪此前很少參與女兒的教育,但這次專門召開了家庭會議,陳豪批評兒子打人不對,也禁止兒子再發言。父子倆因此鬧僵了。陳樹說,從此沒有這個妹妹了。陳豪說,以後就由他來管女兒。 哥哥管教失敗,陳玥被擊鼓傳花到了陳豪手上。第二天,陳豪帶陳玥搬回家裡老房子單住,並沒收了她的手機。 幾天後,陳豪發現沒收的蘋果手機被模型機調了包,他氣得從陳玥手上搶過手機,當著她的面砸了。 網路圖片 陳玥撿起碎了屏的手機,喊「hey siri」,給一個叫小蓉的朋友打電話。小蓉13歲,也在圈子裡玩,有豐富的離家出走經驗,被陳玥評價為「上個廁所都能跑」。 小蓉說自己來給陳玥送晚飯,陳玥父親相信了,還擔心太晚了不安全,讓小蓉住下。 晚上,小蓉勸陳玥:都這樣了還在家幹啥?你看我都出來了。她說可以帶陳玥一起「跑單」,意思是,在網上約嫖客,假稱自己要接單,但並不真的發生關係,而是見面後收了錢就跑掉。這是圈子裡很多女孩賺零花錢的方法(另一種常用方法是偷電動車)。聽上去很刺激,又沒有損失,而且有了錢就不用再回家被管著了。陳玥同意了。 倆女孩當晚開跑。天亮後,陳豪發現女兒從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但那晚之後,小蓉並沒有帶著陳玥跑單。陳玥再次被「好朋友」騙了,但這次,侵害升了一大級,惡意把她送進了成人犯罪世界——一個賣淫團伙。 4 母親 張靜47歲,紮緊而平的高馬尾,穿黑色紗袖上衣、白色長褲,蹬著高跟鞋,大紅唇色,顯得精幹。走近了才能看出,她的臉其實蠟黃瘦削。長期失眠讓她氣色不好。面對我、民警、律師,以及維權需打交道的各個角色,張靜每次開口總是同一句話:「這兩年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可多。」接著事無巨細,從頭開始講女兒的遭遇。她講話不留氣口,以至每講一陣就倒不上氣,不得不停下來大口呼吸,彷彿要背過氣去。 她也這樣講纏繞著她的其他困境:這兩年她創業失敗賠了上百萬;去年底和丈夫領了離婚證;父親癌症晚期;哥哥腎病住院;她自己也在2022年查出乳腺癌,但沒去治,因為「心裡平靜不下來」。 張靜來自河南新鄉農村,早年打工,後來擺攤,再後來和來自更貧苦農村、當時做保安的陳豪結了婚,開了兩間雜貨店。婚後,張靜才得知婆婆癱瘓且患有精神疾病,時常要來家裡住,在家會罵人、把排泄物扔在地板上。婆婆主要由張靜照顧。夫妻倆從此感情不好。 張靜說,她一直想離婚又下不了決心,感到「絕望」,於是又生下兩個孩子「給自己希望」。她沉迷直銷圈,她說因為直銷組織里有「激勵人心的課」。七八年前她因直銷賠掉50多萬的一套房,兩年前投資一個圈內直銷講師的創業項目,又賠掉50萬的另一套,造成一家人現在租房,還負債幾十萬。陳豪說,兩人就是因此領的離婚證,他怕被張靜的債務影響。但即便如此,張靜說不後悔,沒有直銷圈的激勵她就「活不下去」。她至今絕望時會去找那位同齡的女性講師聊天,說那人能給她「正能量」。 陳豪私下對我說,他其實覺得張靜和陳玥很像,特別依賴朋友,特別輕易相信人。「三句話是個朋友,四句話就是過命的朋友,兩句話就給她安撫了。容易上當受騙是她們最大的天性。」陳豪描述這對母女。 張靜後悔的是對孩子陪伴太少。負擔生活之餘,她的精力大都放在解決自己的情緒問題上。她主動說起,陳樹小時候,她控制不住情緒會打他,但陳樹從小到大所有家長會,都是店裡的工人去;陳玥小時候,她聽直銷課常常很晚回家,沒有顧上陳玥的學習。 2020年底婆婆過世,照護工作結束,張靜以為「終於能喘口氣」,不久後卻得知,女兒已遭遇四次性侵。張靜回想此前四個月,她確實注意到女兒開始說髒話、抽煙,但那時她覺得「女兒還是我的女兒」,意思是,像感染病毒性感冒一樣,女兒只是暫時染上了壞習慣。 得知四次性侵後,再面對在家哭鬧、自傷的陳玥,張靜的感受發生了變化。像卡夫卡《變形記》裡面對家人一夜間變成了甲蟲,張靜開始感到陌生、恐懼,「身體是我的孩子,心已經不是我孩子的心」。 她不知道怎麼理解這一切,甚至懷疑孩子「被鬼附身了」。作為行動上的強者,張靜第一時間把女兒帶去了安陽一個寺廟給「師傅」看。「師傅」摸了一下陳玥的手,說孩子身上「有靈體」,這會導致她「做什麼自己不知道」。張靜稍感安慰,但問題仍沒有被解決。 看完大師,張靜再次陷入無助。她甚至害怕和女兒獨處,「不知道怎麼面對」。 張靜也看不住女兒。她無法24小時守在家裡。只要家中一時半刻沒有人,陳玥就能趁機出門,然後夜不歸宿。 最終,張靜自己也陷入了抑鬱。找不到陳玥時,她徹夜失眠,偶爾睡著了也會做噩夢,夢裡總是女兒在外面被殺了、她找女兒找不到。一次她夢見女兒死了,扒開墳,下半身沒有衣服,她在夢裡哭著問女兒,你死了怎麼連褲子也沒穿。 白天走在大街上,看到女孩她就怕這孩子被性侵,而後又想怎麼人家女兒好好的;看到男孩她就想他們沒有一個好東西。她懷疑大街上所有男人都侵犯過她女兒。 自責也會湧上來。特別是當看到陳玥手腕上一道道劃痕,她想到自己沒有保護好孩子,「真不配當媽,不配當女人」。 但比自責更強烈的,是她的屈辱感和由此產生的復仇怒火,她感到自己被毫無防備地奪走了一個健康的孩子,她的自尊、生活因此被踩在地上踐踏——事發至今沒有一個施害者向她道歉,判決也讓她感到不公:2021年前兩起性侵案,兩名施害者分別被判1年6個月、3年6個月,張靜認為都判得太輕。 法院判兩名施暴者各賠542.5元,更讓她感到奇恥大辱。檢察院建議她進一步申請賠償,最多能拿到幾千元,她沒有申請。 542.5元是這樣計算出來的: 與人們出於樸素感情的想像不同,刑事案件中一般不支持精神損失費,只支持醫藥費。張靜發現性侵後,帶陳玥去醫院檢查花費共計1085元,均攤給兩名施害人,即每人542.5元。 根據《刑法》,姦淫幼女一人的量刑幅度是4到7年。但兩名罪犯都有自首、認罪認罰情節,一個還是17歲,未成年,因此判決會從輕。 張靜無法接受。她堅決上訴,二審維持原判。此後三年里她停止工作,全職奔走,要求改判。她也反覆要求2021年另兩次性侵(沒有證據的第三次和施害者L不滿14歲的第四次)立案處理。 她反覆向我強調,「這是一個尊嚴問題」。不久前,一個電話再次刺穿了她的自尊心——電話是那個31歲性侵犯的媽媽打來的,那個媽媽想起542.5元還沒給,提出可以「加微信轉給她」。 張靜帶著我去了三個派出所,分別負責三個不同案子,她對三家派出所的每個民警把女兒的遭遇從頭講了一遍。她也常常給聯繫過的其他民警們打電話,重複講述。張靜出去接電話時,一名民警對我說:她就是說很多話,但你不知道她到底要說什麼。另一次我和張靜在我的酒店房間,一名民警在電話里打斷了她,讓她簡要講,她的語氣從傾訴換成控訴,兩人吵了起來。 漫長的維權沒有進展,卻佔據了張靜幾乎所有注意力,與此同時,陳玥獨自一人,正向黑暗更深處走去。2023年3月那個清晨,張靜接到丈夫從老房子打來的電話:女兒再一次不見了。 兩個月後,她又接到了警察的電話通知:陳玥被騙入了一個賣淫團伙。 網路圖片 5 成人犯罪世界1.0: 玩和自由快樂的代價 2023年3月19日晚。成功跑出家門後,小蓉帶陳玥去見了自己認的一個「大哥」。大哥叫「濤哥」,36歲,河南淅川縣人。濤哥讓她倆跟著自己,他來管她們吃喝玩。他將兩個女孩安頓到一家情侶旅館「唯美時尚酒店」。 我在當地時,這家酒店已經被查封。酒店坐落在一條店鋪林立的街上,距離陳玥家車程不過10分鐘。大堂里有金色牆面、紫色皮沙發,還有無痛人流廣告,門口貼著「治安良好旅館」的牌子。 據判決書,濤哥在唯美時尚酒店組織未成年女孩賣淫,3名未成年人涉案,共成單24單左右。 這是一個由成年人運行的完整犯罪體系。除了組織者濤哥,酒店老闆也知情並提供場所,曾多次介紹朋友來嫖娼;附近的足療店老闆、KTV客戶經理長期給濤哥介紹客人。三位協同犯罪者都是男性。 嫖客以附近中年男性居民為主,包含女孩們生活環境里的熟人(陳玥有一次發現客人是她父母在市場上開店的鄰居,陳玥說,自己「看到後嚇得跑了」)。 「性服務」第一次進入13歲陳玥的世界。陳玥說,當時她「沒有想過反抗,沒什麼意義」,因為濤哥身邊還帶著個17歲小弟,她認識,是圈子裡一個打手男孩。她不想被打,同時她也不想回家,因為回家也會被哥哥打。 她還考慮到生計問題——不回家,她就需要自己賺出房費和生活費。這是她過去離家出走時常常面臨的困難。因此當濤哥提出一天發給她100元,包吃住,她覺得「已經很好了」。她對錢也沒有概念,直到三周後偶然瞥見濤哥手機上的轉賬記錄,才知道每單實際價格是600到700元。 很長時間裡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微不足道的「好處」就能讓陳玥接受性交易。直到我在司法材料中看到更多同齡涉案女孩的陳述,比如一個12歲女孩——陳玥和小蓉開始接單後,一天這個女孩來酒店找小蓉玩,同樣地,濤哥說要管她吃、喝、玩,然後誘姦了她。女孩此前沒有過性經歷。但她陳述自己的接受過程,比陳玥講的還要輕飄飄: 「我想著他能給我買手機,還會給我一些錢,我就跟他發生了關係。」 我開始理解,在未經性教育的兒童視角里,玩和自由快樂很重要,是眼前的實際需求,值得為之付出代價,而代價對陳玥來說是沒有實感的——她對性交易是什麼、會帶來什麼毫無概念。陳玥確認過可以玩、可以用手機後就覺得沒有大問題了。 同時,圈子生涯已經損壞了她和小蓉的部分免疫系統。她倆都在圈子裡經歷過姐妹之間,以及男孩對女孩的身體出賣了。陳玥說,她覺得「女孩賣女孩」,雖不好但「也正常」,「因為我身邊很多人這樣做」。 13歲的陳玥開始「上班」了,一天一單,身體和精神上,她遭遇到遠比過去更嚴重的傷害。由於吃了太多避孕藥,一周後,她的生理期變得紊亂,不到10天就來一次月經。濤哥嫌她賺錢少,要求她例假沒結束就去接客。 在「下班時間」,濤哥和打手小弟也總強制女孩們發生關係,並且常常當著其他女孩的面。判決書顯示兩人的行為構成強姦罪。一天半夜,打手小弟又喊來兩個「朋友」,帶陳玥外出,在小樹林里的一個涼亭,兩個「朋友」(都是18歲,有其他犯罪記錄,一個盜竊電動車,一個參與電信詐騙)試圖性侵陳玥。陳玥反抗。但這不是那晚性侵未遂的原因,原因是二人接到打手小弟電話:客人來了,快點把陳玥送回去上班。 […]
昨天晚上有件事,熱搜上得快,下得也快。 據媒體描述,是一名大學生兼職送外賣,送到某寫字樓的時候不方便,從綠化帶抄近路,出來時踩倒了圍欄。保安衝過去拔下了他的電瓶車鑰匙,並要求罰款200元。 天氣很熱,手裡的單子也多,再加上保安咄咄逼人,一個大學生無法輕易從對方手裡把鑰匙搶回來,於是就給他跪下了。 網路圖片 這樣一件事,原本不必在熱搜里急上急下,主要是後續,那張外賣員跪在路邊的圖片,席捲了很多外賣群。同行見面沒有分外眼紅,再加上還是名大學生在兼職,出現了外賣員圍堵小區的情況。 看到部分視頻,媒體用「一些外賣員到該小區維權」肯定是不準確的,不過我也能理解他們。 保安是個神奇的工作,職位不高,可在某些特定的場合又擁有一起奇怪的權力。於是,尤其是在他們面對弱勢群體的時候,部分保安可能會產生一種虛假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會讓他們出現怪異的控制欲和懲罰欲,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感覺對方是在挑戰自己的「權威」,情緒就會爆發,懲罰就會嚴厲,甚至超過他擁有的權力本身。 比如保安怎麼能對別人罰款呢?又怎麼能拔別人的車鑰匙呢? 也因此,小區保安和外賣員之間發生矛盾的事情經常能看到,之前甚至還出現過保安捅死外賣員的事情。 一方認為自己擁有某種權力,另一方認為你不一定有,雙方的內心誰也不服誰。於是有時候放你一馬,有時候又嚴格的像條瘋狗,這之間界線的模糊,是激發矛盾的一重因素。 除此之外,另一點是「對社會地位的焦慮感」。很少有人會說這種因素,確實不方便。但很明顯,一名保安,他會受到各種壓力,社會地位壓力、職業壓力,業主可以給他壓力、物業也可以,甚至有時候周圍的目光,也能成為對他們的壓力。 大部分讀者或許無法想像,但這種情況絕對存在,當你面對你認為比自己社會地位高的人時,內心無意識的想通過一些方式彌補這種不安,以獲得心理平衡,懲罰兼職送外賣的女學生就是一種方式。 這種問題不僅僅是一些人本身的過度反應和情緒發泄,同時也是社會關係不和諧的一種表現形式,是人們的「不安定感」。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我們常說的,領導訓你,你訓比你地位更低的同事。因為訓斥他們,能讓你得到內心中對自己的認可,亦或者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 可往往這種獲得自我認可的方式,就是對他人尊嚴的羞辱,毫無疑問是病態壓力下的病態心理,導致一個社會裡的人,越來越不在乎他人的尊嚴,形成一個越來越醜惡的閉環模式。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近幾天漯河有名女法官被一起訴人躲在地下停車場殘忍殺害了,原因,竟然只是因為這名男子起訴1.8萬的賠償,最終只判了9000多元。 為了9000塊而殺人,沒人能理解。 網路圖片 我看這起事件的後續說,男子割喉了女法官後,自己也回家喝了農藥自殺。顯然是奔著同歸於盡去的,說明這人內心中是真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真覺得判的不公。 判得公還是不公,不能看他覺得,而要看法律條例。女法官根據條例來判,他憑什麼覺得不公呢? 乍一看,我不懂。可如果你結合近期多個法官在網上手持身份證實名舉報、喊冤,甚至還有派出所所長、警察等人同樣出現類似行為來看,就好理解了很多。 這是一種醜惡的循環,而這種循環消耗了人們的信任。他本該認為,判得對,應該是自己沒想明白。 可現在他腦子一熱,根本不想這些,內心裡只有一句話:MD,你們這些狗官,還能有幾個好人? 外賣員和保安之間,本不應有讎隙,也不該見面就眼紅。起訴人和法官之間,更是如此。是什麼導致他們變了? 是一種悶在封閉的瓶子里,越來越奇怪的氣息,讓他們越吸越上頭,越吸臉越紅。你也可以理解為——缺氧。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天涯行路
杭州保安要求外賣員下跪,真的讓人悲傷。 警方通報在晚上12:00後到來。在「不造謠、不信謠、不傳謠」的慣常提醒外,警方還呼籲大家「遇事保持冷靜,互相理解,互相包容,r讓我們的城市充滿愛與溫情」。 就連警方也認識到「溫情」的重要,這說明社會上已經相當缺乏這種東西。 昨晚有很多傳言,都很悲情。 比如,警方通報中專門提到,下跪的外賣員是一位男性,這就是針對「兼職女大學生」的傳言。如果是女大學生,雖然同樣是下跪,就會悲情得多:這不僅是階層悲歌,也是性別政治。 還有傳說認為,聚集要求道歉的,都是「大學生外賣員」。這不僅暗合了當下就業難的現實,也是「青春悲歌」,大學生要求道歉,既團結又文明、有力,但是,也許這種想像距離事實很遠。 還有一個細節:兩家外賣平台事後暫停了在該區域的配送服務。有一家媒體報道此事後,評論區充滿讚揚,認為平台的做法,是幫外賣員說話,給小區施壓,甚至期望此舉能夠讓一些小區改進,以後允許外賣員進去送餐。 這種「讚美」當然是誤會,如果外賣平台真的暫停該區域配送,也是出於阻止外賣員聚集的考慮。果然,今天就又有傳言,平台要對昨日參與聚集的外賣員進行「封號處理」——這也是一種想像。 這些傳說未必都是假的,要證實或者證偽都需要更多調查和證據。我想說的是,這些傳說背後,有一種明顯的「悲情意識」。 外賣員是一個城市真正的底層。他們收入未必最低,但是卻處於絕對意義上的「無權者」的地位。不管保安是否拔掉外賣員的鑰匙、是否要求罰款200元,外賣員的下跪,都是對這種「絕對無權」狀態的體認。 他們為「平台」工作,這是對「無權」的強調。他們在城市奔跑,爭分奪秒,像箭一樣闖過紅燈,是為了獲得平台的「優秀」評價。平台的績效系統,是以絕對正面的語言,發出召喚。 保安收入大概率比外賣員還低。刁難外賣員的保安並不少見。有時候,也很難說他們就是為了業主利益或者小區秩序,很有可能,前兩年的「管控」生活,讓一些保安嘗到了權力的甜頭。他們生活在一些可憐的幻覺中。 這次「下跪」具有標誌意義。下跪是屈服,是「交出自我」,是徹底放棄尊嚴——反過來說,這也是對社會的提醒,因為當一個人徹底放棄自我和尊嚴之後,結果並不總是下跪,還有可能是其他激烈的形式。 警方呼籲「保持冷靜,互相包容」,是因為他們在基層和一線,已經感受到悲情下普遍的憤怒。但是,「愛」與「溫情」看起來遙不可及。 外賣員並不僅僅是向保安下跪,而是向冷酷的「系統」下跪——保安,小區,顧客,平台,以及我們賴以生存的城市。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