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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知道國民黨解讀九二共識是「一中各表」,共產黨卻認為九二共識是「一個中國」,所以九二共識也被戲稱是「沒有共識的共識」。儘管九二共識說不出共識在哪,但「一中各表」是什麼?由於國民黨已經論述了30年了,其定義清晰無比。根據1992年8月1日國民黨政府所轄的國家統一委員會通過「關於『一個中國』的涵義」決議指稱:「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之原則,但雙方所賦予之涵義有所不同。」這就是「一中各表」的濫觴,國府也在兩個月後拿著這最高原則與共產黨協商,得到一個彼此存有歧見的「九二共識」回來。 第二次的馬習會,馬英九在中國的人民大會堂里指稱:「兩岸在1992年達成『各自以口頭方式表述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一時之間,不少國民黨人為之振奮,宣稱「台灣第一人,終於在習近平面前表述『一中各表』了」,就連台灣的重要報紙也以「馬習二會 馬提『一中各表』」作為頭版標。不過,如果仔細對照1992年國統會以及過去30年來國民黨對「一中各表」的定義就會發現,後面那句「但雙方所賦予之涵義(認知)有所不同」並未出現在馬英九的論述?。 一句話不見有這麼嚴重嗎?如果重新翻閱過去30年兩岸關於「一個中國」意涵的論爭,就會知道其中的嚴重性。在1992年香港會談結束後,海基會與海協會繼續以電報方式進行意見統合,中共方面就提到,只要雙方承認一個中國,對於未來走向統一沒有分歧,就可以暫時不去討論「一個中國」的實際內涵。我方對中共的說法表示尊重但沒有同意,當時的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也因此認為,雙方並未達成共識。延續此一基調,在2016年蔡英文當選總統後,前中共中央台辦副主任王在希聲稱,中國大陸在九二會談里的立場是「各自以口頭方式表述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 回頭看前天馬英九在習近平面前說的:「各自以口頭方式表述海峽兩岸均堅持一個中國原則的共識」,竟與王在希說的一字不差,當然已不是巧合可以形容。事實上,馬英九說的正是共產黨對九二共識的一貫立場,只是把「一中各表」偷換概念成為「各表一中」,也是俗稱的「一中框架」,而這正是過去30年以來,歷任國民黨政府及官員期期以為不可的。如果要等到今時今日馬英九對著習近平說出這句話才有這場馬習二會,那過去30年國民黨人的堅持是為了什麼? 馬英九如此明目張胆地與共產黨唱和,其實是出賣國民黨兩岸立場。沒想到竟還有媒體不察,以馬英九說出「一中各表」為他擦脂抹粉,宣稱馬英九是「台灣第一人」,這隻能用指鹿為馬、不辨忠奸來形容。 其實,已經很少台灣人對於這種兩岸之間的文書往來、文字之辨有興趣了;今天翻出這些文書考究,只是因為有政客背棄自己的承諾,想偷天換日欺世盜名。必須強調,兩岸的問題從來不是哪些退休高官前赴中國接受了多高規格的接待,也不是這些高官在中國有沒有勇敢說出中華民國或「一中各表」,而是中國共產黨長期昧於事實,不願承認中華民國作為一個政治實體;不解決這根本問題,像馬習會這樣的場景都只是為了中共的統戰而服務。 面對再次的馬習會,國民黨主席朱立倫意有所指地強調國民黨「親美、友日、和陸」的路線,還提醒馬英九要回到第一次馬習會的立場。老實說,如果仔細端詳馬英九過去20年來的前言後語與立場轉換,對於這種所謂「國民黨有意切割馬英九兩岸路線」的說法只能先姑妄聽之。國民黨未來走什麼樣的兩岸路?看看接下來朱立倫如何面對中國的邀訪再來論斷吧! 文章來源:上報
「美國總統歷史上有11人無法順利贏得連任,最近一次是2020年的川普,那麼,拜登會不會成為第12個?」當有媒體、學者相繼拋出這個疑惑,代表他們觀察到拜登確實陷入連任危機。儘管有多份民調顯示拜登支持度已逐漸和川普拉近,問題是拜登為現任,川普是四年前敗陣的對手,「挾著現任優勢去追趕曾經擊敗過的競爭者」,在選舉中,那很難被稱為「勢均力敵」。何況截至目前為止,拜登並沒有任何一份民調在總體表現上贏過川普(差距3到6個百分點左右),同時,拜登施政不滿意度也還遠大於滿意度(CNN──58%:38%)。意謂眼前大選,拜登同時要面對川普和自己這「雙重敵人」。 另一觀察指標,當美國前勞工部長、柏克萊大學加州分校公共政策教授賴克三月中特別在媒體上撰文,洋洋洒洒重翻川普和共和黨的帳,結論是他絕對相信民主黨(價值)會再次勝過共和黨。不過,文中幾句話,應該更能反映他的心境,而他的心境,恐怕才真正符合現實。 這幾句話包括他開頭提到:「一想到川普可能贏得第二個任期,我的胃就翻騰起來」、「我不關注民調。現在擔心為時過早。大多數公眾甚至沒有注意即將到來的選舉」,以及最後向支持者喊話「川普和共和黨人就是希望看到我們灰心喪志」。 三句話,剛好就是民主選舉中落後陣營最常見的「矛盾逆反」。其一,一個極其反對川普的人,不就是因為看了現下的民調,才會認為「川普可能贏」,就是因為知道川普可能贏,才會「想到就反胃」。其二,他也知道許多民眾早已開始關心大選,且看到了和他一樣的結果(拜登全國民調輸川普),於是因為他們所支持的現任總統竟然位處劣勢,而可能「灰心喪志」(也就是川普和共和黨人的期望)。所以,賴克撰文目的,更多屬於一種自我激勵和精神上反制對手。他說自己不盲目樂觀,相信會贏,實際上應是反過來,即「擔心很可能會輸」,所以必須透過樂觀面以平衡煎熬的心情。 同樣的,民主黨策略家兼顧問羅森伯格也在四月初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大膽預測拜登會贏,就如同2022年期中選舉,他在民主黨一片不安情緒中直言「不會有紅色浪潮」一樣(預言成真,民主黨卻也失去國會多數)。羅森伯格舉了幾個例子證明有危機的是共和黨,例如,第一、共和黨和極端意識組織「MAGA」靠得更近,無助拓展選票;第二,川普言行除了更偏執,整體選戰能量也比2016大選弱很多;第三,因為拜登競選起步較晚,民調還未真實反映選情;第四,民主黨人尚未淡忘2016年希拉蕊敗給川普的創傷(意思是民主黨選民會集結選票);第五,三月初拜登慷慨激昂發表國情咨文,證明他的年紀(高齡)是「資產」(代表從政經驗)… 但無論羅森伯格怎麼說,負責採訪的《紐時》記者一開頭就告訴讀者,羅森伯格本次受訪,是「再次對民調和權威人士以及民主黨的悲觀情緒進行反擊」。既是「反擊」,和賴克一樣,羅森伯格的分析,激勵性質確實也大過「實況解讀」。 不過,話說回來,任何選舉中,當事件不可測(未來還有七個月,誰都無法確知會發生什麼大事),現況不可改(川普就是具備相當支持基礎),居劣勢的一方,就必然會透過唯獨操之在己的「正面分析」,一步步去營造勝選機會。情境回到四年前,選舉初期川普也曾面臨個人施政不滿意度遠高過滿意度的困境,當時也有為數不少評論,推估川普有很大機會失去第二任。直到選舉後期,「現任優勢」發揮作用,尤其靠著不斷在各州創造出「工作機會」,再有輿論以為川普大有可為。只是當年沒人預料會發生二戰以來影響最重大的全球事件──COVID-19,它和川普敗選不無關係。據美國國家醫學圖書館(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NLM)一份研究報告:如果當初美國COVID-19病例數減少5%,川普很可能會贏得連任。另有證據表明,COVID-19對選民的動員產生了直接影響,並幫助拜登贏得總統寶座。(這也多少解釋了為什麼川普會輸得那麼不甘心) 就選舉實務,這一階段「拜登(絕對)勝選樂觀論」愈多,反而愈透露出川普帶來的壓力,說它是受到川普聲勢所刺激並不為過(一者也藉此穩定支持者,同時為支持者提供辯證基礎)。但對民主黨來說,下風者的樂觀論未必就是「天真」,因為倘若四年前川普可以在那麼低的施政滿意度下反攻至幾乎可望連任,拜登何以不行?畢竟情勢再險,適逢選舉年又發生一場大疫流行的機會有多少? 文章來源:上報
不久前拜登主動約習近平通話,近日美國財政部長葉倫訪華,稍後國務卿布林肯也要訪華,美國政界絡繹於途,又引致某些評論指責,說美國又想向中共放軟手腳了。 葉倫訪華引發中國產能過剩的議題,其實中國產能過剩,又關美國什麼事?各國都可能有產能過剩的難題,各國自己去解決便是,但如果你把過剩的產能廉價傾銷到別國去,那就不能怪別國來干預你的產能過剩。 中國電動汽車最近向西方國家大舉出口,新車以二手車的名目輸出以逃避關稅。中國國產汽車製造商偷來西方技術,又獲得政府高額補貼,以賣一輛蝕本一輛的非商業手法傾銷。特斯拉一輛電動汽車賣三萬美元,比亞迪一輛賣一萬美元,試問有哪一個國家的市場,經得起如此的衝擊? 中國有所謂「新三樣」,一是電動汽車,二是太陽能電池,三是鋰電池,正是當下最受市場矚目的爭端。中國鋼鐵產品、家用電器、輕工產品,在自己國內也面臨產能過剩問題,最近習近平提出「以舊換新」的概念,有促進消費的用意,也志在為產能過剩解套。 即使沒有產能過剩,每個國家的產品到國際市場,也都要與別國產品競爭,但競爭是有規則的,要依正常的貿易準則來進行。新車以二手車傾銷,定價違背基本的成本計算,那就是準備「亂拳打死老師傅」,摧毀別國正常的市場。 中國不依規則做生意由來已久,早年西方國家受制於中國的供應鏈與市場,不得不容忍,但今日衝激規模大了很多,西方國家的供應鏈轉移已基本完成,對中國市場的期望值也大大降低,因此今日如果中共想與西方國家硬碰硬打貿易戰,西方國家必不會手軟。 中國傾銷產能不是打經濟仗,打的是政治仗,以低價產品搞亂西方市場,摧毀西方製造商,造成對中國產品的依賴,進而提高自己的談判籌碼,削弱西方國家對中共的圍堵。總之中共這一招不是戰術性的,是戰略性的,與習近平的全球野心相呼應,是一個長遠的戰略布局。 從前,美國與中國有貿易糾紛,只有美國自己去對付,歐盟日本澳洲與中國有糾紛,都只能由個別去對付,當年美中貿易糾紛初起,川普下殺手,當時也只有美國獨對中共。今日天下已形成兩大陣營,美歐日澳為一方,中俄朝伊為一方,活則一起活,死也一起死,因此貿易戰打起來,就是世界規模,與往日不可比擬。 拜登政府立足於競爭,致力於鞏固西方民主國家的統一陣線,不但軍事外交,連政治經濟科技文化,都廣泛合作,孤立邪惡軸心,所以葉倫此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不是來求和的,是來下戰書的。 一個老太太,個子很小,行動顢頇,看上去像一個鄰居老奶奶,她來下戰書,有點搞笑,但偏偏是這個老太太,話中有骨,讓中共啃不下。老太太人很小能量很大,你來干擾我的市場,破壞我的產業,我不會接受,你自己看著辦,你不辦,我會辦。 葉倫會期望中共因此而收手嗎?我看不會,西方國家對中共那一套已經爛熟於心。貿易戰打不打是後話,戰書還是要先給你,戰書擺在這裡,打不打由你決定。 自拜登定義美中關係為競爭關係以來,美國聯合西方民主國家,對中共採取全方位的圍堵和脫鉤,這幾年來,中共一直處於無可奈何的守勢,處處敗退,處處死守,中共早已失去任何領域的主動權。這一次的過剩產能傾銷,可以算是中共僅有的一次對西方國家的主動進攻,不但取的是攻勢,而且攻勢迅猛,讓西方國家有點難以招架。 美國與民主國家不可能讓中共有再一次掌握主動的機會,一定要在中共的攻勢初起時,就把它狠狠地打回去,否則此處一失,別處也會受壓,打不贏這個貿易戰,讓中共佔盡便宜,那等於開了一個口,讓中共續命,讓他有機會東山再起。 葉倫下戰書不是靠嚇,是以實力為後盾,美國與西方國家手上可以制伏中共的武器很多,中共本來就毫無抵抗力,現在只是嘴硬而已,真的打起來,三兩下就丟盔棄甲。上次美中貿易戰,習近平一度膽粗粗與美國叫板,不料川普拍台反臉,關稅加倍,習近平當場腳軟,只能低頭認命。這一次也一樣,中共聰明一點就自動收手,否則會輸得更難看。 美中打貿易戰,中共對面還站著歐盟、日本、澳洲、加拿大、甚至印度、墨西哥、越南等中小國家,中共有底氣打一場嗎?根本沒有。口硬是中共慣技,真正短兵相接起來,很快就要舉白旗——誰叫他要與鄰為壑,得罪全世界? 與產能過剩議題同時,葉倫、布林肯與駐華大使同聲譴責中共暗中援俄,兩件事都來得突然,而且聲勢浩大,顯然美國在為稍後的制裁大招作輿論準備。拜登正為總統大選發愁,拿中共來出氣,爭奪選民眼球,正是絕妙好棋,習近平要繃緊皮肉,準備挨一輪鞭撻了。 文章來源:上報
美國財長耶倫女士訪華行程還未結束,中國互聯網上就出現了一篇廣為傳載的《耶倫訪華,我們「收穫」很大,一批內鬼暴露》。 美國財長耶倫女士訪華行程還未結束,中國互聯網上就出現了一篇廣為傳載的《耶倫訪華,我們「收穫」很大,一批內鬼暴露》。讀完全文之後,感覺到該文暴露的不是什麼「內鬼」問題,而是互聯網時代大眾人受困於「信息繭房」,習慣在同溫層享受意見一致,越來越不寬容,動輒視不同意見為敵的輿論生態。 耶倫訪華暴露的「內鬼」是什麼? 耶倫訪華是帶了問題去的,那就是近幾個月歐美都在熱議的「中國產能過剩影響全球產業平衡」的問題(我曾在自由亞洲發過數篇文章分析這一勢態)。耶倫訪華行前曾就此話題在美國做了公開發言,但「內鬼」一文主要不是分析這個對當前美中關係都很重要的問題,只是就一些國內輿論對耶倫此行評論的細枝末節做文章。 比如,作者先定了調:「美國做什麼事,都有一套打法,不要以為耶倫訪華是對中國友好,她心裡藏著一顆對中國的禍心」——拜登政府延續的是川普的政策,將中國定位於「競爭」關係,如何競爭,這點中國有自己的章程,美國思謀的是讓中國按照美國的路子走,這都是明牌,用「禍心」一詞,說明作者對中美關係已經視同敵對關係。 基於此,作者對「有些媒體,或者大V們」發出的通稿表示嚴重不滿:「什麼『77歲老奶奶』『低調親民』『斜挎小包』等等,舔得讓人肉麻,77歲就成老奶奶了?如此高調訪華,怎麼就低調了?拎個小包就親民了?」「把這些文章放在一起,就會發現,這不就是一個妥妥的『通稿』嗎。這樣大範圍的通稿很少見,有可能會改變一些人的認知,有人會不自然地被美國『友好』帶入,認為美國對華示好,並主動與中國和好「。被作者點名痛詬的「騎牆者」是著名的胡錫進,環球文宣體的創始者,作者稱「培植內鬼比培植間諜更難,因為內鬼的破壞力比間諜還要大,不容易被發現,一旦被發現,破壞是致命的」。作者截取胡錫進微博言論作圖為證,並稱「其言論已經失去了一名黨員的身份。就這樣一個立場的人,我們能想到他當主編時,對官媒滲透有多嚴重」。 「內鬼」一文很有文革大字報上掛下聯之風,一是指「內鬼」是美國安插的:「美日在中國安插了很多間諜和內鬼,而且分工不同,但目標一致,間諜搞情報,內鬼搞破壞。只要美國對中國有動作時,內鬼就會聞風而動,特別是以騎牆者為代表的內鬼,經常左右民眾的視線,大唱『中美友好』『恐美論』「,以此警告有關方面輿論陣地「有些失守」了。二是指出還有「一些『戰略內鬼』,有些只干不說,在不同層級上左右國家政策,甚至使壞,表面上看是愛國,實際上是害國。」 胡錫進本就是中共自己人,因一條微博文躺槍不算冤枉,因為這是一個半世紀以來共產主義運動的規律,無論是馬克思健在時的第一國際、後來在本國建政的蘇共、中共,基本都體現了左派內部一個重要的鬥爭規律:沒有絕對的極左(到位的左),只有更左。每逢內鬥一起,總是更左的新興左派打倒原來的左派,直到左至絕處,存活困難,於是又開始反極左。這條規律,其實也不止體現在原教旨馬列主義左派陣營,還體現在今天的西方左派。比如美國左派從2020年開始登堂入室的「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其實基本不是左派與保守派的爭鬥,而是以極左派反對原來的左派先鋒人物為主。比如語言學家喬姆斯基本是西方左派祖師級人物,哈利波特的作者羅琳(J.K Rowling)女士一向政治正確,都被西方左派先後「取消」,成為敵人。 中國政府形成互聯網投喂信息、觀點的系統洗腦工程 西方左派生成的機制主要通過教育系統與受教育者的自願,但中國的情況有所不同。中國教育的意識形態化容易引起受教育者的反感而加以抵制,這一過程被稱為「吐狼奶」;有感於這教育未能收全功,中國政府還通過網路控制——過濾信息與定向投喂並舉對中國大眾進行繼續教育,讓他們成為小粉紅而不自知。 我在《霧鎖中國:中國政府控制媒體大揭秘》(2007年出版)一書中專列兩章談到中共互聯網早期的管控方式,主要是建立防火牆(金盾工程)過濾信息,大規模僱傭「五毛」水軍在網上攪亂輿論。那時國際社會與中國政府在互聯網管控與反管控的鬥爭上主要採取開發翻牆軟體,突破信息封鎖。隨著國內互聯網從博客時代進入到微博自媒體時代,中國政治與輿情管控經歷了非常複雜但有效的轉變,其中的關鍵一環是將網路輿情分析作為維穩產業的一部分。2013年10月3日,新華網發表《網路輿情分析師成官方認可職業 從業者達200萬》,這個行當的出現,表明中國政府正在逐漸改變方式,除了硬的一手,比如管制輿論、封號等之外,還開始軟的一手,培養「網路輿情分析師」。這一職業誕生於2008年(我猜想與2008年北京奧運籌備工作編織的「六張網」工程有關),服務對象是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和社會組織(即工青婦等類)職能機構。工作範圍與網路評論員即五毛不同,負責「收集網民觀點和態度,整理成報告,遞交給決策者」。與此同時,還通過培養文宣樣板周小平、花千芳等起示範作用,逐漸形成了一批水準較高的輿情引導者,這些人對大學生青年一代的思想狀態、思維方式、關注話題都有把握能力。這些,我曾在《網路輿情分析:用稅收殘害納稅人的新產業》(VOA,2013年10月5日)一文中詳細分析。 「信息繭房」造成的精神自閹 說到最後,還得談談「信息繭房」對人的精神自閹所起之巨大作用。所謂「信息繭房」是指人們關注的信息會習慣性地被自己的興趣所引導,從而將自己的生活桎梏於像蠶繭一般的「繭房」中的現象。 由於信息技術提供了更自我的思想空間和任何領域的巨量知識,一些人還可能進一步逃避社會中的種種矛盾,成為與世隔絕的孤立者,不同觀點的人發言有時宛如來自平行世界。 Z世代(通常是指1995年至2009年出生者)——也稱為「網生代」「互聯網世代」「二次元世代」「數媒土著」,他們一出生就與網路信息時代無縫對接,受數字信息技術、即時通信設備、智能手機產品等影響比較大,不像他們的前幾代受困於信息饑渴。但這一代在社會化過程中,面對著海量的信息,卻困在信息繭房構造的同溫層當中,他們的網路行為基本上是「愛我所愛,恨我所恨」,基本不懂得言論自由的原則是「我不同意你的意見,但將捍衛你的言說自由權利」,以為網路圍毆、舉報封殺(西方表現為「取消文化」)是正常生態,覺得言論自由根本無需存在——BTW,這不是中國獨有現象,位於華盛頓的共產主義受害者紀念基金會從2016年-2018年連續三年的調查結果展現:千禧一代有一半人認為應該限制言論自由。 中國對輿情監測的大量投入與對輿情分析師的培養,為微博時代的輿論引導與有效管控築就了社會基礎,再加上政府秉承「不服從者不得食」的廣告投喂原則,對微博大V的廣告收入實行可控性供給,形成了中國微博時代「眾聲喧嘩」但「萬流歸一」的狀態。「文革」時中國各地在文藝晚會上一副常用對聯用在如今十分應景:「新春文壇百花艷,歌頌黨與毛主席」,「百花」只是指主旋律的表現形式,內在精神只有一條:反美愛國(兼愛黨),更可悲的是,不少大眾人在誅殺不同意見者時,都以為自己正義在手。 文章來源:自由亞洲電台
在這次習馬會上,馬英九也談到兩岸同是中國人,談到兩岸要統一。這其實是馬英九的一貫立場。 4月10日下午,習近平在北京的人民大會堂會見了來自台灣的馬英九一行。這次會見立即引發了外界的廣泛關注和評論。 我認為,這次習馬會的一大看點是會見的方式。這次習馬會不是選在人民大會堂的福建廳,也不是台灣廳,而是東大廳,即通常與外國首腦會見的場地;再有,習近平馬英九二人及主要陪同人員分別在兩邊對面而坐,不是像習近平見港澳特首那樣習近平坐中間,特首坐旁邊;陪同習近平的還有蔡奇和王滬寧。這種安排顯示的是雙方地位對等,沒有高低上下之分,不是我中央你地方,更不是我是正政府你是偽政府。 九年前,在任中華民國總統馬英九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習近平第一次會見,當時我就指出馬習會的最大看點就是顯示雙方的地位對等:會談地點選在第三方——新加坡,會談現場沒有任何表示雙方政府和國號的標識物件,馬習二人彼此都不稱對方官銜,而以「先生」互稱,從而顯示雙方地位的對等。那就表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雖然還沒有公開承認中華民國政府的存在,但是已經默認了中華民國政府的存在。這就向「一個中國,兩個政府」的格局邁出了一大步。九年後的今天,馬英九早已卸任,既無官職也無黨職,但依然受到和上次一樣的對待。那無疑就更加凸顯了其政治意涵。 這次習馬二會,習馬兩人講的話都沒什麼新意。這再次證明,這次習馬會和上次習馬會一樣,都是形式重於內容:兩人怎麼會見的比兩人會見時談了些什麼更重要。在這次習馬會上,習近平隻字不提對台動武,但這並不表明中共已經放棄了對台動武的選項,習近平只不過是沒提而已。 在這次習馬會上,馬英九也談到兩岸同是中國人,談到兩岸要統一。這其實是馬英九的一貫立場。馬英九一直認為兩岸同是中國人,兩岸同屬中國,兩岸未來要統一。但馬英九說的統一,不是中共的一國兩制。馬英九堅持的是和平的民主的統一。不少人對馬英九的這些觀點很不滿。他們說,馬英九這些觀點違背台灣主流民意,台灣的主流民意是不認同兩岸一中,也不認同終極統一。這種批評確實有其依據,但仍然失之片面。 記得去年台灣總統大選,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賴清德說中華民國憲法給台灣帶來災難。國民黨副總統候選人趙少康也說「我們的憲法是看起來不符現實,甚至還有點荒謬,我們怎麼包括大陸呢。」但趙少康緊接著又說,「但就是這個看上去荒謬的憲法,是我們的護身符,不給老共打我們的借口。」八年前,民進黨的蔡英文在總統就職演說中講到:「新政府會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及其他相關法律,處理兩岸事務。」現在,勝選的民進黨賴清德和蕭美琴也表示,未來他們也會和蔡英文一樣,「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及其他相關法律,處理兩岸事務。」 現在很多人談論兩岸關係,多半連兩岸人民關係條例都沒讀過。打開《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一章第一條,開宗明義第一句話就是:「國家統一前,為確保台灣地區安全與民眾福祉,規範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之往來,並處理衍生之法律事件,特制定本條例。」第二條「本條例用詞,定義如下:一、台灣地區:指台灣、澎湖、金門、馬祖及政府統治權所及之其他地區。二、大陸地區:指台灣地區以外之中華民國領土。」這就是說,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就明文確定未來國家統一願景,就定義兩岸同屬中國。既然如此,馬英九的主張又有什麼可批判的呢? 問題的複雜性在於,一方面,一部份台灣人不認同兩岸一中,不認同未來統一願景,是有其來由的,也是有某種正當性的;但另一方面,在現階段,台灣、尤其是台灣政府,不論你喜不喜歡、贊不贊同兩岸一中和未來統一願景,你也不能把現行中華民國憲政體制中關於兩岸一中和未來統一願景的條款刪除,你也應該繼續維持兩岸一中和未來統一願景,否則就不能維持兩岸現狀,對台灣自身也很不利。 這也就是為什麼美國政府對這次習馬會持肯定態度。就在習馬會結束的當天,美國國務院表態:「我們鼓勵降低緊張局勢並改善兩岸關係的步驟,支持在尊嚴與尊重的基礎上持續對話。」 我曾說過,兩岸問題是當今世上最複雜的問題之一。在思考兩岸問題時,我們必須要考慮到事情的各個方面,據此再得出我們的判斷。 文章來源:自由亞洲電台
我們的經濟出了問題,這已經沒有疑問了。但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只能盲人摸象,我想可能永遠不會討論出一個公認準確的大象的全身像出來。回顧歷史我們就知道,美國大蕭條有定論嗎?日本經濟泡沫有定論嗎?蘇聯解體有定論嗎?人們一邊解釋,歷史一邊往前飛奔,兩者往往是互不相干的。 所以我也斗膽摸一把大象。我不是經濟學家,不是歷史學家,不是名人偶像,但正因為我誰都不是,所以我可以說一些他們都不方便說的話。 我大膽認為,當前的主要矛盾在於,老實人不夠用了。不光是眼下的老實人不夠用了,而且是未來可以預見的新生的老實人都不夠用了。 前幾天跟朋友吃飯,回憶小時候農村人交公糧、交這費那費、交罰款,還要省吃儉用供孩子讀書。不約而同感慨,那時候的農村人真聽話啊。 這些年來,我們的生活水平提高得很快,但比實際生活水平提高更快的,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美好的維度,既包括容易量化的物質指標,也包括難以量化的尊嚴等等。 理想與現實的增長速度的差額,就是經濟前進路上的攔路石。從前只能吃一個饅頭,心裡想吃兩個饅頭,加把勁一干,竟然吃上了三個饅頭,於是幹活的力氣更足了。疾病也好污染也好意外也好不公也好,所有這些阻力加起來,也抵消不了前面三個饅頭、四個饅頭甚至五個饅頭的激勵效果。 現在人人都吃上五個饅頭了,如果你想吃的話,同時也沒人想吃那麼多饅頭了。在手機上,人們已經看到別墅洋房山珍海味了,雖然大家還是務實的,不會人人要求頂配生活,但對生活的標配需求,早就不是幾個饅頭能夠衡量的了。每頓至少得有倆菜一湯吧,回家不能天天挨罵吧。所以從前問題的問題,現在成了問題。 從前那種一年忙到頭只能從地里扒拉出幾百斤糧食,還願意交出一半的老實人,真的消失了。不管你有多麼想念他們,他們都不會再出現了。如果想要解決問題,這是必須正視的最大現實。 事實上,經濟結構不一樣了,即便真有億萬老實人從天而降,也解決不了問題。現代經濟講究的不是人海戰術,而是特種作戰、協同作戰,考驗的是系統綜合實力。勤苦耐勞的重要性急劇降低,創造力的重要性急劇增加。 新的經濟體系,必須能夠吸引聰明人,容納聰明人,賦能聰明人,至少不要讓聰明人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吧。一說到這裡我就心虛,生怕不小心得罪誰。但我們必須得承認,一個聰明人難以施展拳腳的社會,最終所有人都會是輸家。 這裡還想提醒一下,如果你要做重大決策,盡量不要去網上徵求意見,免費的意見是最貴的,那些人要真有水平和見地,就不會天天在網上吵不要錢的架了。 我自然知道,每當這種時刻,都會出現反面的意見,他們會說,現在的問題,都是因為聰明人變壞造成的,必須把聰明人好好管起來。不過,這種方案曾經付諸實踐過,結果怎麼樣呢? 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輕易俘獲那些敵視知識與智慧者的芳心,這裡的bug是,傻子好騙,但傻子沒錢啊。再多傻子湊一塊,也解決不了關鍵問題。傻子還等著別人給他分錢呢。 這就是我摸到的大象。純屬夢話,請勿當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人間三角
日頭正高,廣東省深圳市龍崗區一處老舊住宅區的二層樓來了兩個滿頭大汗的陸豐村民。 那是2019年7月初,他們找到同鄉所在的律所,想找個收費便宜的律師。實習律師張文鵬接待了這兩個村民:年紀小的周建華脖子上戴了條大金鏈子,「是個精神小伙」;年長的鄒付敬一隻眼看著張文鵬,另一隻眼斜視,說話辦事像是位「老江湖」。 他們是來找律師「舉報」的。這一老一小來自廣東省陸豐市河東鎮山蕉坑村,十幾天前,另一個村民周建銳在家中被帶走了,理由是對村裡的採石場有敲詐勒索行為。他們想請律師為周建銳辯護。 這次見面沒過多久,鄒付敬、周建華也被帶走了。周建華是在深圳火車站被帶走的,他剛剛結束了一趟出差。 他們那時不知道,還有另外4個同村的村民也陸續被帶走:年紀最大的黃君杈是在接送孫子、買完菜後,在深圳的家裡被帶走的;陳華波在惠州家裡被帶走時,小孩剛出生4天;周玉劍在廣西桂林的印刷紙廠上班時被帶走;周玉超去北京辦事,結果在酒店被帶走。 實習律師張文鵬怎麼也沒想到,未來5年,他和這7個村民的命運扭在了一起。 毀掉的農田,回不去的鄉 被捕後,7人被指控尋釁滋事罪、敲詐勒索罪。公訴機關的指控理由是,村民以無證開採、污染環境為由,多次到具備合法手續的陸豐市秋冬聯泉石場鬧事,敲詐勒索錢財,到各級有關部門上訪,影響聯泉石場的經營,使石場蒙受重大經濟損失。 在村民的回憶里,採石場的出現打破了山蕉坑村的平靜。 從2007年開始,聯泉石場大量採石,挖山炸石的轟隆聲每天在響,灰塵漫天,飛石能濺到500米外村民的屋子裡。每當下雨,廢泥、碎石、渣土順著灌溉溝渠,流進山腳的農田,把農田填成沙堆。能耕種的農田越來越少了。 陳華波的農田恰好在石場下游,是最早被毀掉的農田之一。「農田是農民的根。」儘管他已經靠著汽車修理技術在惠州買了間平房,但他認為那隻不過是漂泊的暫居地。 村民和採石場的矛盾持續了十幾年,鎮政府成立了人民調解委員會,處理相關衝突。山蕉坑村幾乎住不下去了,少數人留下,為採石場打工。有人忍痛賣了祖宅,買了鎮里的房子,多數人選擇外出打工。 黃君杈回憶,早在20世紀90年代,山蕉坑村引進幾家小規模的採石場手工作業,他是村子第一個提出反對採石場的人,「有了採石場,村子的環境就廢了」。採石場出現不久,他就決定帶著妻兒到深圳打工。 2007年,聯泉石場獲得採礦證,開始機械化作業,山蕉坑村的環境惡化得更快了。雖然黃君杈人在深圳,但他對山蕉坑村有感情,堅持多年舉報採石場,但那些舉報資料寄出後,大多石沉大海。他還回村當過村幹部,和採石場博弈,為村民爭取了每年7.2萬元的補貼。 2018年5月,在河東鎮人民調解委員會的協調下,聯泉石場補給山蕉坑村5個村民共30萬元的費用,鄒付敬、黃君杈、陳華波、周建銳、周玉劍在《調解協議書》上簽字按了手印,各自分得12.46萬、4.5萬、4.5萬、4.5萬、4.04萬元。 鄒付敬回憶,當時簽字時,鎮政府的許多工作人員都在現場,他想著拿了這筆錢,順著台階下就算了。在此之前,他和採石場對著幹了十幾年,還在維權時遇到騙子,被騙了10萬元。 沒過多久,在深圳工作的周建華難得回老家喝了頓喜酒。飯後站在村口抬頭一看發現,「自家的山怎麼被採石場挖了大半?」 此前,採石場已經兩次越界開採村民的自留山。那是周建華、周建銳、周玉劍、周玉超4個家庭的自留山。這4戶人家已在外地發展,周玉超回憶:「之前也越界,但人在外地,想著讓採石場賠點錢長教訓,別再越界就算了」。 這次越界比前幾次範圍更大,而且只要村民一離開陸豐,採石場就繼續越界。這讓這4戶人家有點惱火。 4人在自留山上種樹苗,想劃分界線,但採石場的工作人員直接拔掉樹苗,他們只好報警、向村委會投訴。為了越界開採的事,在中山市開海鮮檔口的周建銳,不得不每周開車往返於中山和陸豐之間維權。 周玉超回憶,那時候他就想,石場的態度不好,乾脆不拿賠償了,直接要求石場關停,並做復綠工作。 2018年9月,聯泉石場因越界開採關停了。石場前後兩任法定代表人犯非法佔用農用地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六個月,並處罰金兩萬元。 周玉超一度以為,他們終於把採石場趕出了村子。沒想到,採石場關停的大半年後,事情急轉直下,先後收過採石場補償的村民陸續被捕。 實習律師張文鵬了解案情後,有些不平:「石場聲稱有正當手續合法開採,但實際卻因不斷越界開採、非法佔用農用地被處罰,最終才被責令關停。」那份《調解協議書》也寫明,經雙方當事人自願同意,共識一致才訂出協議,雙方不準以任何借口提起此事生非。 「周建華一分錢沒拿,只是在自己的自留山維權,反而被公訴機關說是無事生非,以強拿硬要等方式滋事。」張文鵬補充。 那時,張文鵬26歲,比周建華大兩歲,正在等待律師協會的實習面試。他那時對什麼類型的案子都有興趣,覺得這案子有冤情。「即便村民收了賠償款,公益和私利並不相悖,本來村民就是要保護賴以生存的土地。」 7個被捕的村民大多是初中文化,在外地打工。他們之間有些只是打過照面的點頭之交,有些是親戚、鄰居。有個人在外地安家十幾年,很少回村,以至於侄子都記不清自家叔叔生了幾個女兒。唯一的相同點是,他們都和採石場有過糾紛。 張文鵬成了村民的辯護人,他想邀請更多律師加入這個案件,但家屬實在掏不出太多錢。 律師劉沛文是張文鵬的朋友。劉沛文回憶,當時他剛剛執業,看到張文鵬轉來的起訴書,「幾乎是簡單清晰明了的案子,案情不複雜,一看就是很荒唐、明顯無罪的案子」,激發了他的興趣。 最初參與的五六個律師是張文鵬的同學、好友,大多很年輕,他們懷抱著「無罪」的辯護目標,收取較少的費用。 回到法律上去 7個村民被關在了看守所。陳華波形容,他一度想過死,但是翻案的想法又戰勝了求死的心,「我本身無罪,為什麼要認罪?」 他想不通:在鎮政府簽的字,又有政府工作人員參與協商調解,蓋著鎮政府的公章,為什麼會變成敲詐勒索? 其他6個人也不約而同地喊冤,在多次審訊中均不認罪。周建華表示,「坐完牢,我要出去告到底」。 周玉超在看守所,請律師轉告兒子三件事:照顧爺爺奶奶、官司要打下去、要團結。 律師郭會田看了案情認為,這是無罪的案子,也加入辯護律師團隊。最後,超10位律師加入本案辯護。 2021年5月,陸豐市人民法院先後對7人作出一審判決。7人因「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年至六年不等,並被追繳犯罪所得返還給聯泉石場。 一審結果讓7戶村民和律師們感到失望。 周玉劍被抓後,他的父親去世了、女兒因為他的案子輟學了、經營十幾年的印刷紙廠也倒閉了。他在看守所突發腦梗,送去醫院搶救,昏迷九天九夜,還做了心臟搭橋手術。 折磨人的,還包括一審判決書中一些村民的說法。那時,山蕉坑村被分成兩派,一派是仍在村子裡生活,為採石場工作的村民,希望採石場繼續經營,另一派是外出打工的村民,希望採石場關停。 「我就要翻案,寧可一天也不減刑」,周建銳在看守所數著日子,「刑滿是2024年6月18日,我那會兒30歲出頭,還有機會出去翻案、做事業」。 但這不足以讓7個家庭把信任完全託付給張文鵬。鄒付敬的兒子鄒貴帆回憶,父親被抓後的一年半時間裡,7個家庭聯繫得不多,他想找關係把父親從看守所里「救」出來,還被騙子騙了錢。 一審判決給他提了醒:找關係行不通,這個案子還得回到法律上去。 他在深圳長大,決定完全拋棄深圳的生意,回陸豐專心打官司,也慢慢認識了其他6個家庭的成員,把7個家庭重新攏在一起。 被逼到絕境,只剩堅持 不服一審判決的村民提起上訴。 在庭審上,村民的語言表達能力有限。郭會田律師也著急,「村民只會喊冤,不會說冤在哪兒,法的依據在哪兒,不會搜集證據」。但他在法庭上,也忍不住說:「如果這個判決在貴院生效了,我一定陪村民打到底。」 他同情這群樸素的村民,「老百姓不需要太多法律素養,被欺負了,賣房子也要告到底」。慢慢地,為村民辯護的律師超過10人,都是沖著「無罪」來的。一位法律援助律師也在庭上作無罪辯護。 張文鵬回憶,一審判決一度讓他感覺辯護無力,想把案子交給更有名氣更有經驗的律師,對方也有興趣接,但為7個村民辯護,每人要收10萬元,家屬掏不起,只能作罷。於是,作為最早接觸這個案子的辯護人,張文鵬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管,「我不管就沒人管了」。 2021年7月,周建華被釋放,從看守所出來的第三天就去深圳找張文鵬,「我要幫其他6人早點出來,裡面太難熬了」。 張文鵬說,辦這個案,對村民的同情佔了一部分,對法律的信仰佔了一部分。他對家屬說:「這個案子是被蒙在麻袋裡打,我們要讓它暴露在陽光下,讓更多人知道。」 張文鵬和周建華提起公益訴訟的申請,請求汕尾市人民檢察院對當地不履行法定職責,導致石場損壞生態環境一事進行檢察監督。 汕尾市人民檢察院調查後發現,聯泉石場在2015年、2018年兩次越界開採,被責令停止開採、做出行政處罰;採礦權開採範圍是71.25畝,經鑒定,聯泉石場最後採礦總面積是213.45畝,其中林地面積189.6畝;責令石場關停後,採礦區、加工區、生活區、礦區道路復綠復墾推進緩慢,採礦區域和周圍生態一直受到侵害,且礦坑威脅周邊村民的生命安全。 律師們也從7個村民的卷宗中發現很多問題,比如一些有利於採石場的村民口供是同一時間錄的,且有90%很相似,許多口供只蓋了手印沒有簽名。 2022年2月,汕尾中院以「原判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將該案發回重審。 司法的水平線 發回重審後,一群法官走出法庭,把合議庭開到山蕉坑村裡。法官們帶著鏟子走到周玉劍的農田裡,一鏟子下地,剷出了碎石頭,還爬到礦坑旁勘驗。 只有親臨採石場,才能看到許多細節:石場關停數年後,被沙子覆蓋的農田長期無人耕種,長出雜草和小樹,連成一片,變成了荒樹林,還有未清理的碎石壘在農田上;站在高處俯瞰採石場,只有一側山坡復綠種了樹,其他四分之三的山體被挖空後,露出黃褐色的岩石。 2023年7月3日,在合議庭現場勘驗不久,陸豐市人民法院作出了刑事判決,鄒付敬、黃君杈、陳華波被不予起訴;另外4個村民被陸豐市法院認定「敲詐勒索」罪名成立,但可免予刑事處罰。 2023年11月,汕尾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陸豐市人民法院向鄒付敬、黃君杈、陳華波支付國家賠償各50多萬元。 劉沛文律師說,3人無罪、4人定罪免罰的判決,在當前的刑辯環境中,已經算是比較好的結果,但7個家庭堅持還要打,打到所有人無罪。 4個「定罪免罰」的村民再次上訴。為了打「持久戰」,律師們也想辦法給村民們省錢。郭會田是其中年紀最大的律師,他主動提出要住在村民家裡,給家屬省點錢。 幾個男性律師擠在了村民家裡,有人睡床,有人打地鋪,兩人蓋一床被子。郭會田說,律師們收取了微薄的費用,與付出嚴重不對等。過去5年,張文鵬在深圳和陸豐間往返了100多趟。 負責律師團吃住的是這幾戶人家的婦女,她們大多是山蕉坑村人,不會說普通話,有的也不識字。周玉超的妻子說,她掏空家底也要堅持到丈夫無罪。陳華波被抓時,妻子還在坐月子,40天後就去當保潔養家。 有時候,張文鵬對這群山蕉坑村的村民有些不解:「山蕉坑村每戶分到三畝多的地,村民明明在外做生意好好的,居然為了這三畝地回家維權。」 山蕉坑村屬於山區,不靠海,離縣城較遠,很多村民把這三畝多的田地當成命根子。他們在田地上種水稻、番薯,自留山種遍松柏。即便最近十幾年,外出務工的村民變多了,這個約50戶、350人的小村子就像鳥籠,逢年過節,把外出遊子的心收攏到一起。 陳華波說,農田被毀後,他連每年農忙回家幫忙收稻穀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將來是要葬在山蕉坑的」。 張文鵬說,希望「這個案子成為裁判案例,以後當農村環境嚴重被毀,村民要錢不再犯法」。 冤獄的痕迹 2024年3月25日,陸豐市人民法院作出《刑事裁定書》:陸豐市人民檢察院認為本案證據不足,向法院撤回對周建銳四人的起訴,陸豐市人民法院准予撤回起訴。 村民和律師團的堅持有了結果:7人均無罪。 「這類案子中,極少數能有全部無罪的結果,」律師郭會田說,「村民的心太齊了。」 實習律師張文鵬張羅著在深圳辦了場慶功宴。鄒付敬在飯桌上念了幾首詩,是他在看守所時寫的。申請國家賠償之前,他大手一揮,流露出幾分豪氣,表示寧可不要國家賠償,要一隻眼睛。進了看守所以後,他的瞳孔移位和知覺性內斜更嚴重了。 對於這7個村民來說,恢復生活還需要一些力氣。 經歷了腦梗、心臟搭橋手術的周玉劍,釋放後去應聘片皮鴨的工作,被老闆婉拒了。他總是低著頭,跟著人群走在最後,「我後面的人生,沒有太多計划了」。 周玉超原先在廣東省普寧市做印刷紙生意,雇了十幾個工人,年景好時能賺小百萬。從看守所釋放後,印刷紙廠已經倒閉了,56歲的周玉超回到河東鎮,當建築小工抬水泥。後來,他換了一份不用日晒的工作:在市場賣豬肉,每月能賺2000元。 2024年4月2日,陸豐市人民檢察院通知周建華等4人,領取不起訴決定書,這意味著,4人的無罪程序走完了最後一步。 周建華戴回了初見張文鵬時的大金鏈子。領完決定書後,他第一時間趕回佛山賣海鮮,他頂著黑眼圈說:「下午去(陸豐)檢察院(領取不起訴決定書),晚上還要回佛山接貨。」 周玉超當天凌晨5點就去賣豬肉了,下午才趕回家,他急匆匆地洗了個澡,換了身顏色鮮艷的新衣服,蹲在天井旁刷皮鞋——殺豬的豬油滴到皮鞋上了。 周玉超踩著擦得鋥亮的皮鞋走出家門去檢察院。沒走兩步,他說:「等了四五年,終於等到今天的好日子。」 文章來源:冰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