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圍追堵截:拉胳膊、搶話筒、堵廁所

那些年的圍追堵截:拉胳膊、搶話筒、堵廁所 昨天,在微信里看到成都商報趙倩老師轉發記者們在兩會上的提問視頻。趙老師的同事王辰元老師的表現,讓人耳目一新:妝容精緻,大方得體,表達清晰,從容不迫。 這種在兩會現場的狀態,與我們當年真的是區別很大。當年,鞋子被踩掉、攝像機被撞倒都是常有的事情。 那個時代,記者們遇到省部級官員就圍追堵截,電梯里、房間里、會場上,只要遇到了熱點的省部級官員,都會掏出錄音筆衝上去問幾句。有時候,一些熱點的官員上廁所,也會有一大群記者尾隨甚至堵截。 2008年左右,時任衛生部黨組書記、副部長高強會議中途上了個廁所,出來就被眾多記者堵在廁所門口要採訪,高強感嘆:「好幾年了,我都在這裡被記者圍堵。」 有同樣遭遇的還有曾任科技部部長的萬鋼。媒體曾有記錄:萬鋼在記者的前呼後擁下奔到了廁所,萬鋼一擺手,門一關,幾名女記者知難而退,男記者們也默契地在門口恭候。一兩分鐘後,有記者不再猶豫,推門而進,萬鋼正好在洗手池洗手,一聲『萬部長』,採訪開始。外面的記者們也迅速沖了進來,霎時廁所里人聲鼎沸啊…… 很多老記者還記得,趙倩老師江湖人稱「攔部姐」,就是因為當年跑兩會時以過人的體力、超常的耐心攔截下多名部長並說服他們接受採訪。相比王辰元老師們如今採訪的現象,當年「攔部姐」兩會採訪的現場更像新聞現象。2017年3月,我曾專門採訪過趙老師,讓她描述多年的採訪經歷。她回憶,當時到人民大會堂參加人大會的部長們都是從北大門的北大廳入場,媒體記者們私下將這條部長們進入會場的必經之路稱為「部長通道」, 「那時,一個記者攔到部長,所有記者團團圍住,部長在人群中難以脫身,有時衣服、頭髮都擠亂了。」 網路圖片 有一年,原民航總局局長李家祥被記者們堵在了「部長通道」,寸步難行,他不得不請求記者們:「能讓我邊走邊說嗎?」有一年兩會,時任衛生部部長陳竺被圍堵在廁所門口接受採訪。 2013年開始,官方正式設置了「部長通道」,全國人大在北大廳設立了臨時「部長發布台」,安放了音響,設置了方便攝影記者拍照的階梯台。 但即便如此,也並非所有的部長心甘情願接受採訪。因此,記者們只好派代表下場現場拉人。常用的招式是,看中一個熱點的部長,記者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並勸說其接受採訪。 網路圖片 有一年,趙倩曾攔下原文化部部長蔡武,蔡開始有點不願意,後來趙倩挽著蔡武的胳膊說:「大家委託我說服您接受採訪,您要讓我完成任務啊。」急著去參會的蔡武只好笑著答應散會後一定在「部長通道」接受採訪。散會後,蔡武沒有食言,在「部長通道」接受了記者們的提問。 除了上面這些採訪的方式,搶話筒有時候也是無奈之舉。 2012年3月9日,是重慶團的開放日,但居然不讓記者進。我趕到現場一問,說是記者太多,重慶團開放日的會場太小,怕發生安全事故,所以沒有事先報名的不讓進。開放日事先報名才能進,但是當時並沒有這樣的先例。 彼時,王立軍治療式休假全球震驚,必須想辦法進去。 給重慶兩名新聞官先後打電話,都不讓進。給另一位相識的人大新聞官打電話,他在電話里問我:你在哪裡?我一喜:就在一樓。他說:你舉一下手,讓我看看。 以為有戲,趕緊舉了一下手。結果他說:「哦,我看到你了,這樣,你帶個頭,先回去吧。」聽到這句話時,差點吐血。 沒辦法,又給時任重慶市長黃奇帆的秘書打電話。那年的3月7日晚,曾和兩位同事在黃奇帆的房間里專訪他近3個小時,採訪不算太理想,但氣氛還算融洽。秘書答應協調,一會回話說,還是不行,在人民大會堂開的會,重慶做不了主。 交涉了一個多小時,最終進去了,進去時,開放日代表團會議已開完了,已經到了提問環節。央視一個記者正在提問,模糊記得好像是魯健還是誰,反正是一個挺有名的男主持人。 反覆舉手,都沒有用。我注意到,三個新聞官把持著話筒,他們站到誰邊上,誰就被重慶人大主任陳存根點到。我,大概明白了。 話筒遞向身邊一個同行時,我一把接了過來。後來想想,其實自己是搶的。身邊這個同行此前看我不停舉手,問我想問什麼問題,可以幫問,言語間十分自信他有機會提問。可是,當我說了我的問題後,他又說不能幫我問這樣的問題。 儘管遞話筒的人小聲說,「不是你,是旁邊這位記者」,我還是緊握著話筒提出了問題。 只報自己工作的報館名字,沒有說自己的名字。隨後,我說: 薄書記,您剛才承認在王立軍的使用上用人失察,那麼我想問的是,你們用了王立軍幾年,你的同事比如奇帆市長、光磊書記(時任重慶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也是王立軍的前任重慶市公安局長)等班子成員中,有沒有人提出過不同意見,認為王立軍這個人不該用。 問題很簡單,很多人未必懂這麼問的用意。幾天前,曾陸續拜訪了3名重慶的省部級官員,得到一些讓人震驚的消息。這個問題,就是要驗證得到的消息並探究薄的態度,也是為了刺激某些重慶的信息源繼續發聲,方便後期的採訪。 薄熙來回答說: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不要開成幹部考察會啊。現場一片笑聲,薄也笑了。 然後,他說了一番話,大意是:王立軍任重慶市公安局局長以來,做了很多工作,考核優秀,人民滿意度很高,組織集體決定任用他。確實曾經有人向我反映過王立軍的一些問題,我提醒過王立軍,也當面批評過王立軍。 可惜,找不到視頻了,好象都刪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公開向薄熙來問王立軍的事,手裡有視頻的望提供一份。會後,網上有人罵,說內地無一媒體問王立軍的事情。在現場的閭丘露薇後來在微博上解釋了一下,說其實內地媒體有記者問。只不過,我當時問的這個問題不讓公開報道和發布,所以外界幾乎不知道。 次日出版的的《重慶日報》報道說:3個小時很快過去了,不少沒「搶」到話筒的記者,還紛紛舉手要求提問,現場氣氛十分熱烈。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衣者褚

奇怪的「台灣省代表團」

在中國的全國人大會議上,有一個奇怪的代表團——「台灣省代表團」,共有13位人大代表。 這13位「台灣省人大代表」和其他所有地區的人大代表都不一樣。其他地區的人大代表,例如北京市的人大代表、四川省的人大代表,除了個別在北京的中央機關工作的人,好歹總是來自北京、來自四川;儘管中國的選舉根本算不上選舉,但是在形式上,北京的代表、四川的代表,好歹總是由北京的選民、四川的選民選出來的。那麼這13位台灣的人大代表呢?他們是哪裡的人?他們是怎麼選出來的呢? 據「全國人大台灣省代表團」自我介紹,這13位台灣省人大代表大多數是在大陸出生的台灣籍人士。這就是說,他們根本就不是台灣人,只不過是台灣籍的人。他們的身份都不是台灣的居民。有的人只是早先曾經居住在台灣,有的只是其父輩、祖輩居住在台灣;也就是說,這13位台灣人大代表,只不過其籍貫是台灣而已。 那麼,這13位台灣省人大代表又是怎麼選出來的呢?根據中國人大網的解釋,這13名代表「由各省、自治區、直轄市和中央國家機關、中國人民解放軍中的台灣省籍同胞組成的協商選舉會議選舉產生」。這就是說,這13位台灣的人大代表根本不是由台灣地區的選民選出來的,也不是台灣當局以這種或那種方式委派指定的,而是由一些生活在大陸的台灣省籍的人選出來的。 這就是說,所謂全國人大的「台灣省人大代表」,既不是台灣地區的居民,也不是由台灣地區的選民選出來的,而是由大陸地區的選民選出某些大陸地區的居民。這怎麼能叫台灣的人大代表呢?純粹是冒牌貨嘛。 中共當局並不傻。它何嘗不知道這13位「台灣省人大代表」是冒牌貨。但是它有不得不這麼做的苦衷。因為中共宣稱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而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如果你沒有台灣的代表,你憑什麼說你代表台灣呢?你憑什麼說你是代表包括台灣在內的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呢?既然在現階段,中共無法讓台灣地區的人民選出台灣的居民當中國的全國人大的台灣代表,它就只好讓大陸地區的選民選出某些大陸地區的居民冒充台灣代表了。 這使我聯想起文革期間的一件事。我們知道,文革爆發,各地黨政領導機關幾乎都被「炮轟、火燒」,然後,各地又陸陸續續建立起名叫「革命委員會」的新生紅色政權取而代之。1968年秋天,西藏自治區革命委員會宣告成立,大陸二十九個省市的革委會建立工作全部完成,人民日報立即發表社論「全國山河一片紅」,郵電部特地發行1枚「全國山河一片紅」郵票。面值8分。郵票圖案中有一幅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地圖上除台灣省外全部繪成大紅色,上面印有「全國山河一片紅」金字。不知哪位細心人一眼發現有嚴重問題,立即寫信給中央,說台灣還沒有「解放」,台灣還沒有成立革委會,因此萬萬不能說「全國山河一片紅」,因為那等於說台灣不屬於中國。那張中國地圖,除台灣省外全部繪成大紅色,給人感覺是中國不包括台灣,台灣不屬於中國。中央一看,恍然大悟,馬上密令將剛剛上市的紀念郵票全部收回並立即毀版。已經賣出去的當然收不回來了。據說,在「新中國」發行的郵票中,就數這套「全國山河一片紅」最緊俏最昂貴,因為它一上市就絕了版。但中共一直沒有公開對「全國山河一片紅」的說法予以更正(這可是嚴重的政治錯誤啊),因為它不願意讓一般民眾也意識到這中間的問題。 中共當局治下的中國,天天在上演荒誕劇。《全國山河一片紅》郵票和全國人大的「台灣省代表團」,就是兩個典型的案例。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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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處除三害》後,期待電影審核的改變

前兩天跟大家聊過「周處除三害」中「處」的讀音(點擊閱讀:《周處除三害》的「處」,為什麼要讀三聲chǔ),起因呢,當然是我自己跑去影院看了兩次(一次點映、一次公映)。 網路圖片 本來是想寫一篇文章推薦一下這個電影,擔心喜歡的人錯過它,畢竟作為買斷的小成本引進片,正常情況是不會有太多宣傳費用的。但之後發現,隨著自來水的發酵,這部電影已經成為了近期的熱點,而驚喜的引進方也開始投放軟硬宣傳。那不需要我再專門去安利了。而這個時候反而是需要擔心,別讓那些不適合看這部電影的人抱著錯誤的預期進入影院,浪費了時間和錢不說,出來還要上網罵回來解氣。 這裡包括帶娃看的家長,也包括誤把《周處除三害》當做普通血漿片或者警匪片去看的觀眾,尤其是看到高分就沖衝進電影院的。 首先,沒必要在意如今豆瓣的評分,至於什麼貓眼的就更沒意義。豆瓣評分現在唯一的作用可能是避雷。《周處除三害》從8.2上升到8.4,現在又下降到8.1,作品還是那個作品,只不過經歷了從無人知曉,到被喜歡的人發現,再到被不適合的人發現這個階段。等到再過個1-2年,才能真實表現出它應有的分數。 8.1分的《周處除三害》,如果是跟8分的《大內密探零零發》或者8.3分的《殺死比爾》比,肯定是高了。但如果是跟7.8的《熱辣滾燙》、7.7的《飛馳人生2》、7.6的《第二十條》比,我個人認為還是給低了。 這不僅僅是阮經天影帝級的表演,以及難得能在影院看到的劇情,也在於黃精甫導演把不同電影類型融合的能力,以及乾淨的鏡頭語言,給出了一部當爆米花爽片看也不錯,當魔幻、邪典、文藝片去挖細節也很好的優秀作品。 我上次說過,局限在2024年內地上映的華語電影這個前提下,《周處除三害》是有競爭年度最佳的實力的。但如果說封神,就是捧殺了。即便是放在台灣地區的電影中,它也很難進入神片的行列,畢竟這個名單里有楊德昌、侯孝賢、李安這些名字。在阮經天主演的電影中,估計大部分人也會認為《艋舺》的分應該更高。 當然每個看過的人都有自己的評價。在網上如今關於這部電影的解讀也是鋪天蓋地,各個角度都有。我個人建議如果看過的話,可以去看看b站上的這個的解讀,我感覺是貼近導演意圖的(包括評論區也比較值得看看)。 網路圖片 今天想多聊聊的不是關於這部電影,而是這部電影所引發出來的另外一個話題 —— 電影審核。 《周處除三害》這部電影最初在點映階段就引發熱議,就是因為「這樣的片也能過審上映」。而在公映之前臨時換拷貝,又引發了進一步的討論。 點映和公映版基本沒區別,而公映版和境外版,其實差異也不大,只是禮堂這一段中,類似下面這種屍橫遍野的全景鏡頭,被切換成了一些近景特寫,雖然對衝擊力有所損失,但不算嚴重。 網路圖片 因此對於網上開始很多「因為有刪減,所以不去電影院」的說法,其實要區分來看:如果是對審核/刪減深惡痛絕,不去電影院來表示態度,這沒問題。如果是需要一個看盜版的理由,這也沒問題。 但如果僅僅是想要更好的觀影體驗的觀眾來說,這種刪減帶來的感受下降,應該遠遠比不上在電視/電腦/手機上看電影,和在電影院看的體驗差異。 隨著熱度的進一步提升,一些關於電影審核的有趣的話題開始出現。 就事論事,《周處除三害》這次的過審,的確是值得為相關部門加分的,我個人也希望這代表著未來會有更寬鬆的環境,尤其是對於大陸地區的影視創作者來說。 不僅如此,這部電影上映之後,到現在基本「一帆風順」,引進方應該也需要感謝相關部門背後的支持,包括央視都在節目中作了推薦,說明大家都是希望這部「居然過審」的電影成功,並且能有正常的討論環境的。 否則在2024年,一部台灣地區的電影熱映,可能會遇到很多「題外話」。今天那些魔怔「腦洞」能被僅僅限制在某些論壇里,我是真心覺得關帝爺在保佑了。 網路圖片 不過進一步,我也希望這次《周處除三害》的成功,能讓主管部門了解,中國民眾的心智是成熟的,不會因為看個電影就變成反社會,而且我們也需要更為豐富、多樣化的電影類型。這部算不上神作的引進電影可以如此被熱議,也說明了觀眾想在大銀幕上看到主旋律與合家歡之外的電影了。 審核的存在是合理的,基本每個國家都會對電影做審核,無非是尺度鬆緊的差異,包括我建議了很多年的分級制度,本身也是一種審核。 問題不在於審核,而在於需要給審核一個公開、明確的標準。而不是讓是否過審,變成需要求籤的「玄學」。 沒有明確標準的電影審核,對於我們的電影人來說,是比最嚴格的審核標準更難的困境 —— 電影只有拍攝完才能送審,只有送審了才可能知道是否會過。這讓所有製作過程中的電影,都面臨薛定諤式的糾結。 這種不確定性,會對電影行業發展,造成嚴重的影響。在這種「不知道能不能上映」的前提下,電影公司自然會做出一些減少風險的選擇。 比如缺乏對創新的興趣,規避各種觸及「深度」的題材,優先選那些最安全(出名)的導演和演員。雖然這幾年中國電影並不是沒有好作品,但整體上來看,我們的電影類型的確越來越窄,而在賀歲合家歡、主旋律、警匪片、動畫片這幾個剩下的賽道中,也越來越缺乏新意,作品越來越雷同,並且不斷內卷,片酬和宣傳費用越來越高,影片成本動輒數億(相對《周處除三害》的成本只有1000萬人民幣左右)。 在關於《周處除三害》的相關解讀中,有不少是在試圖分析它過審的「密碼」,比如反邪教,結局正確,懲惡揚善等等。這些或許是原因,但這個標準,其實不該是由電影人、影評人或者觀眾自己揣摩出來的。 電影需要審核,但審核也需要明確的標準。只有讓中國的電影人明確的知道紅線是什麼,他們才能更有信心地去做創作上的探索,我們作為觀眾,才有可能在大銀幕上看到更好看的中國電影,不再為「這也能過審?」而感到驚訝。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一小時爸爸

提案被民眾罵的委員,或許可以多一些

春暖花開,兩會又召開了。雖然可能各地的民眾沒有北京居民這樣直觀的體驗,但即便沒有發現快遞限流,出門堵車,看看微博等熱搜,也可以一起感受。 比如這幾天的熱搜中,就有不少都是兩會代表、委員們提出的建議、提案。而熱度最高的,就是下面這條了。 網路圖片 這個話題有超過2億的閱讀量,讓提出它的政協委員甘華田,再一次成為了家喻戶曉的名字。 網路圖片 微博上河南日報做了個調查,在2.1萬名投票的網友中,1.9萬都認為這個建議如果實施,會導致女性在招聘中被歧視,只有800多人認為不會。 網路圖片 所以需要感謝一下甘華田委員 —— 從微博上的討論來看,這是近年來少有的,能團結絕大多數民眾的事件。無論是民粹極右還是公知反賊;無論性別,無論省市,無論國內還是境外,對這個提案的反饋基本都一致:一起罵。 網路圖片 前面之所以提到是「再一次」,其實是因為甘委員最近幾年的兩會期間,多次曾經因為「熱議提案」而登上熱搜。 或許你還記得以下的一些新聞: 2022年,建議取消中考,10年義務制直接高考。 網路圖片 2023年,建議直接為第三孩提供從幼兒園到高中畢業的免費教育。 網路圖片 以及這個:建議追究詆毀中醫藥行為法律責任。 網路圖片 而對我來說,對於上面的這些被熱議過的提案,有些是贊同,有些是反對,有些則是認為太脫離現實了。 昨天再次看到新聞里出現他的名字時,我萌生出去整理一下他過往提案都有什麼的想法,想看看是不是有更逆天的建議。 不過結果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在上面提到的這些引發討論或者爭議的提案之外,他在這幾年中,其實還提出了好幾個我認為「相當正經」的提案。 比如今年他提出的提案中就有兩個: 一個是關於青少年的死亡教育。他接受採訪時認為,對青少年來說,死亡教育其實是一場最好的生命意義教育,只有認識死亡,才能更好地認識生命;只有正視死亡這個話題,才能讓青少年對生命有所敬畏。死亡教育的最終目的是教會青少年如何去面對人生中的各種挫折,如何堅強地面對人生,促使他們珍惜生命、直面死亡,超越死亡,從而減少或杜絕青少年的自殺。 網路圖片 以及關於擴大生前預囑試點的建議。新聞里他是這樣說的:臨床上常常遇到許多老年終末期患者都希望「我的死亡我做主」,簽署「生前預囑」,放棄「強行續命」的醫療救治,有尊嚴地離世。但由於目前不少地方「生前預囑」還沒有得到相關法律支持,即使簽署了,也是一紙空文,沒有任何醫生敢執行。 (生前預囑(Living Will)是指處於不可治癒疾病末期的患者,在本人清醒的時候自願簽署的,能讓患者明確表達自己的意願,包括是否使用生命支持系統等,以儘可能保持自身尊嚴的方式自然離世的一份文件。) 網路圖片 之前也有不少,比如去年關於養老詐騙的提案。 網路圖片 建議6歲以下兒童免費醫療。 網路圖片 再之前還有關於建立國家罕見病診療中心的建議。 網路圖片 所以看完這些的時候,我產生了一個有趣的想法:如果他在提這些提案的時候,內容風格也和這次類似,甚至更極端些,再不切實際些:比如「強制進行『生前預囑』」;「高考加入死亡教育課內容」;「養老詐騙判死刑」……是不是能讓更多的人關注這些議題呢? 當然,不管怎麼說,「2年帶薪育產假」都是一個挺扯的建議,如果真的實施,除非國家掏錢補貼,否則很容易導致嚴重的女性就業歧視。在目前的環境下,這個建議肯定是脫離實際的,被罵並不冤。 而且政協委員作為一個需要去為人民發現問題、提出批評建議的人,自己當然也不能害怕被批評。 所以本文也不是給甘華田委員洗什麼白。全國政協委員,輪不到我一個自媒體來洗,就算有民主黨派之間的淵源,我也不會這麼自不量力。更何況在他的提案中,也有一些是我很想批評的。 之所以寫這篇文章,是我認為:甘華田委員的提案中存在不少問題,但有兩點是對的:1,他在關注對民眾很重要的社會議題;2,他肯主動跟社會溝通自己的提案,願意被民眾了解和評判。 每年三月,微博上似乎總是看到各種議案提案的熱搜,但實際上只是一小部分 —— 即便只算政協,本屆全國政協一共有2169名委員。每年這些委員提交的提案大概在5000件上下。因此雖然熱搜刷屏,但數千名委員和他們的提案中,能被民眾了解的,並不多。 政協不是人大,它沒什麼立法權。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的重要機構」。簡單地說,就是提提想法和建議。 如果有委員提出的意見和想法引發熱議,上了熱搜,甚至被全民罵,當然可以認為這名委員在這個議題上缺少研究,水平不夠,沒有提出讓民眾認可的方案。但也需要承認,他至少在關注民眾生活中的「痛點」,並且願意通過提案、建言的方式,引起相關部門的關注。 甘華田委員這次的提案雖然引發批評和不滿,但至少我們能了解他提案的內容。而如果他沒有接受採訪,不公布內容,我們是很難查到他每年提交了什麼提案,連批評、評論的機會都沒有。 至少我個人嘗試了各種方法,都沒有找到能查詢近些年的政協提案內容的平台。(政協官網的提案選登是更新到2016年初) 網路圖片 這也是為什麼我雖然反對甘華田委員的這個提案,但卻希望這種讓普通民眾能批評討論提案的機會,可以多一些。 我希望能有更多的委員代表,通過媒體或其他方式跟民眾溝通自己的提案議案,因為這本身也代表著他們願意被民眾監督的態度。無論民眾是否對提案滿意,給出的是讚揚還是批評,這都能成為有效的互動,都可以幫助委員更進一步了解民情民意,完善自己的提案。比閉門自己寫要有意義得多。 如果非要在公開提案被民眾罵,與民眾不知道提了什麼提案之間選。我希望前者更多一些。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一小時爸爸

報告,已成功揪出三害:清華、莫言、農夫山泉

最近除三害取得了比較大的進展,經過不懈努力,網上的壯士們揪出了三害,就是清華大學、作家莫言、農夫山泉。 捷報傳來,大家都很慶幸,也很後怕,紛紛說:幸虧當年沒上清華,幸虧一直沒讀莫言……卧槽不對,喝過農夫山泉。完了完了,這下娶不了宗馥莉了。 除三害是怎麼發動的,一開始我不太明白。比如為什麼忽然要除清華?起初還沒鬧明白。網民們多數應該並不知道,在國內的頂尖高校里,清華的風格一直是比較「又紅又專」的,為此還不時受臭知識分子們調侃。 怎麼突然就成一害了呢。 後來很多壯士留言告訴了我答案,原來關鍵的一點是,米國制裁了我們好幾所高校,其中居然沒有清華,這裡面必定有問題,有大問題,所以要發起圍攻,除了這個害。 但我還是表示擔心,問:那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假如米國以後想收拾我們哪個厲害的單位、公司,只要搞一個word文檔,宣布制裁它同行,偏不制裁它,我們自己人是不是就把它給捶死了? 地攤書里不是經常有「反間計」嘛,比如皇太極反間計除袁崇煥,岳飛爺爺反間計除了劉豫,如果米帝也把這個學去了怎麼辦,不用兩三年,我們是不是就把自家捶乾淨了? 對方想了想,終於說:艹你……祖宗……巴子……十八代。 又比如諾貝爾文學獎,這個事也是很撲朔迷離。微博上很多壯士對我說:「踏馬的,如果莫言是個好人,會給他發諾貝爾文學獎?」 我回復了一下,說,不對啊貌似當年我們流行的話不是這樣說的啊,而是說:一直拿不到諾貝爾文學獎,是你們老外搞歧視。 早年間民間更盛行的是:他們瑞典人標準有問題,不給我們的作家發諾貝爾文學獎。而且諾貝爾文學獎評委「只看外語」,我們中國作家吃虧了,所以拿不到。 那些年國內經常都有這樣的報道:某某某中國作家本來要評獎的,只不過因為謙虛拒絕了;某某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本來是我們的,後來變卦發給外國人了。 當時還常有報道說,魯迅高風亮節拒絕了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林語堂兩次(又說四次)被諾貝爾文學獎提名;1968年諾貝爾文學獎本來定了發給老舍,只不過老舍之前遭遇不幸,才改為給了川端康成。當時的媒體還老說,我們要搞好心態,不要有太重的諾貝爾文學獎心結,早晚一定會拿到的。 所以,我們到底是想得諾貝爾文學獎,還是不想得啊。 後來莫言得獎時,我還在社裡工作沒走,當時新華社發了報道祝賀的啊,說是「以中國精神中國氣魄走向世界」。大家可以去查。原來鬧了半天我們中計啦? 另外,有一個事你想過沒: 如果這個獎存心是為了噁心我們,那麼68年故意真的發給老舍先生,不是最能噁心我們嗎?老舍先生是66年不幸去世的啊。 現在我們自己捶了自己的最高學府,捶了自己的諾獎作家,捶了自己的大企業,把市值真的「打下去」了,米國會不會暗地笑死了? 對方也是想了想,終於說:干你……壞人……你大爺……祖宗十八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 

MH370十年,失去子女的父母們仍在原地

馬航MH370失聯距今10年了。2014年3月8日,這座巨型客機在深夜驟然消失,機上227名乘客里包括了154名中國人。10年里,失聯者的家屬們飽含希冀地等待、尋找又絕望,苦海翻滾,有人掙錢養家、結婚生子,有人贍養老人、照顧孩子。 失去子女的父母們是家屬中最為特殊的一批人。目前已有3名老人在等待中去世。絕大多數父母們停留在了飛機消失的那刻,他們維持著孩子還在時的生活原貌,往返於追查真相和心理門診之間,在一個個春天裡老去。 習慣動作 栗二有不再和榛子樹說話了,只遙遙地望向它們。一條公路隔斷了他耕種了幾十年的田地,肅冬,殘存的土地一片荒蕪,只在角落、側坡上冒出六棵枝椏雜亂的榛子樹。 九年前,他像養孩子一樣細心種養了100多棵榛子樹,日夜向這些樹苗訴說自己對兒子的想念。村裡其他人都只種小麥和玉米,他們好奇地問栗二有為什麼種榛子樹,栗二有告訴他們:等榛子樹開花結果,他的兒子就會回家。 聽到這個帶有奇幻色彩的希望, 村民們總是目光真誠地回以祝願。 生活在河北省邯鄲市下轄的峰峰礦區,栗二有自稱是「老農民」,他性格憨直,遇到不平的事時習慣質問對方「是不是中國人」。八九十年代,為了供養三個孩子,他也下過煤窯幹活。三個孩子里,排行老二的兒子是唯一的大學生,畢業後在中興公司上班,2013年時就能拿到將近2萬元的月薪。 2014年春節後,栗二有的兒子被外派到馬來西亞工作。3月8日,他乘坐馬航MH370暫時回國,飛機在中途失聯,機身連同乘客至今下落不明。 網路圖片 栗二有66歲了,頭頂的發茬花白,原本瘦小的身體在近年出現腰腹發胖。他臉上的皺紋不算密,一對半圓形的眼袋稍顯突出,平時他說話連利,看起來和普通老人別無二致。 「破綻」出現在談話三十分鐘後。持續說話,尤其當情緒有波動時,栗二有突然開始氣喘,他默然背過身吸入氣霧劑,幾輪呼吸後才讓自己緩和下來。不說話的時候,他的呼吸粗重,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飛機失聯後,他成了重度吸煙者,積年累月,在2023年確診了慢阻肺。曾經他的拇指和食指都被煙熏得焦黃,在他因生病戒煙後它們才恢復正常。 栗二有與其他農民不同的地方還在於他的智識。為尋找兒子,他一次次研讀晦澀的航空專業信息。他的書架上還放著《百年孤獨》和《切爾諾貝利的悲鳴》。十年來為了緩解悲痛,他對寫作產生了興趣,陸續寫了幾千首關於馬航和思念兒子的詩,和幾十萬字記錄馬航家屬故事的小說。 網路圖片 在峰峰礦區北胡村,栗二有和妻子劉雙鳳居住的村屋保留著幾十年前時興的裝修款式,門廳里掛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中間懸有一塊白板,上面寫著「MH370失聯」幾個字,下面是用泡沫板做成的彩色數字「3340」。 3340天。這個數字已不準確。2014年事發後,栗二有與妻子去北京、馬來西亞尋人未果,回家後他做了這個牌子,從垃圾堆附近撿來一些泡沫板做成立體數字,每天更換貼在板上。起初,記錄是出於期盼,他想讓兒子回家後鮮明地看到父母已在家渴盼了這麼多天。 那時他沒想到,一等就是十年,數字從兩位數到三位數再到四位數,增加的數字板已經裝了小半塑料袋。每天更換數字的動作,逐漸變成一種不帶感情色彩的重複。2016年,大雨澆漏了栗二有的村屋,再加上村裡開始限制燒煤,供暖變得困難,他和妻子搬離了村莊,到城裡和小女兒一家居住。 他們會定期回村照料房後的那片榛子樹,給它們澆水除蟲。一回家,他們就更換計數板上的數字,再把兒子的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兒子的所有物品都裝在兩個行李箱中,一箱是上學時的舊物,還有一箱是從馬來西亞寄回來的。時不時地,母親劉雙鳳會把這些物品拿出來重新整理擺放,把衣服抖一抖、晾一晾。 兒子喜歡吃豬肉大蔥餡的餃子,每逢中秋和春節,他們都會包格外多的餃子,晚餐時單獨為兒子盛出一盤放在餐桌上,餘下的凍進冰箱。有一年餃子做得過於多,之後的一整年都沒有吃完。栗二有的小外孫打開冰箱,看到凍了一年的餃子皮變得僵硬發白,奇怪地問姥爺為什麼冰箱里有「紙餃子」。 他們堅持給兒子打電話。起初是每天一次,後來改成每周六晚上撥打,栗二有覺得這個時間不會影響兒子工作。電話那頭總會傳來「無法接通」或「已關機」的提示音,栗二有會在那之後繼續跟兒子說幾句關心的話。最近幾年,失望累積下他們不再設固定時間,但如同肌肉記憶一般,劉雙鳳一有空就會掏出手機給兒子打一個電話。 每年兒子生日前夜,栗二有和劉雙鳳會坐上凌晨從邯鄲啟程到北京的綠皮火車,坐一夜硬座,在天剛放亮時到北京,輾轉地鐵到達首都機場,在T3航站樓的接機口徘徊一整天,到天黑再回去。 接機當天,夫妻倆幾乎不說話,就一直默默坐著,偶爾起身到平台上眺望不遠處起飛降落的飛機。無數次,他們看到極似自己兒子的身影,卻在距離拉近後清醒那不過又是一場幻覺。明知道會無功而返,每年他們都重複著這一行程,就是為了「萬一」兒子回來了,可以第一時間接他回家。 習慣被疫情打破。疫情三年,他們沒再去機場,回村的次數銳減,鏡子上的計數板也因此停在一個不準確的日期上。 馬航MH370上有154名中國乘客。那些失去孩子的老年家屬們,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大抵都是這樣圍繞著「尋找」與「思念」展開。家屬群里,有母親每天一早就會在家屬群里發祈福信息,祈願全體乘客平安回家。 馬航失聯事件在2014年曾受到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與關注,所有人都想知道這座巨大客機到底消失於何處。2015年,馬來西亞民航局代表馬來西亞政府正式宣布航班失事,墜落於南印度洋。但因為缺少完整的證據鏈條,猜測飛機出事的前因後果的推論層出不窮,有「機長劫機論」、「外星人劫持論」、「平時行空穿越論」,還有牽扯到大國間政治博弈的「陰謀論」——飛機沒有墜毀,乘客們被轉移到了某個地方。 陰謀論這個名字聽起來帶有不可信的意味,卻在多年來備受老年家屬擁護。並非老年人愚昧,而是在這一推論下,飛機上的乘客至今生還的可能性最高。 堅信自己的孩子還活著,為此不斷尋找飛機和人的下落,這是十年來許多老年家屬活下去的唯一支撐。他們維持著孩子出事前生活環境的原貌,隨時準備好迎接他們回家。 一對北京老倆口的女兒和外孫都在飛機上。十年來,他們每個月都會去孩子家裡打掃衛生,做一頓飯吃了再回去,就為了讓屋子保持「人氣」。最近幾年意識到尋找孩子的「戰鬥」曠日持久,為保持健康,這位70歲的父親痴迷健身,堅持游泳、跑步,在公園鍛煉。一口氣,他能做四五個單杠引體向上。只是日漸年邁的身體經不住過度的消耗。去年,他因骨骼受損做了手術。 他們的親家夫妻則是多年來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寺廟為飛機乘客敬香,祈禱他們平安歸來。 失聯事發後,馬航在北京順義空港物流園建立了家屬支持中心,最初是每周三次召開家屬見面會,後來次數遞減直至取消。許多老年家屬幾乎不錯過每一次見面會,儘管難以獲悉實質性的進展。一次見面會上,有媒體捕捉到一個鏡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在流著淚吃泡麵。這位老人後來被稱為「泡麵爺爺」,他就是那對定期去寺廟敬香的夫妻中的丈夫。 「泡麵爺爺」多年來身體硬朗,一直和妻子一起騎自行車參加家屬活動,卻在2023年的一天正吃著晚飯就從椅子上摔倒,住院治療後沒多久就去世了。與他熟識的家屬姜輝為他送行那天,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泡麵爺爺走了,多家醫院都沒查出任何病因,但我們都知道原因!」 馬航取消家屬見面會後,生活在北京的家屬們開始定期與外交部、民航局的工作人員開聯席會議。「泡麵爺爺」夫妻和親家,還有曾經雷打不動參加每次見面會的老年父母們聚集在這裡繼續追查飛機下落。這群家屬中,最年輕的姜輝50歲,他的母親在飛機上。十年來,他一直走在家屬前列四處追查真相,與多方溝通,維護著家屬間的聯繫。 每周四,老人們從北京各區坐公交車到外交部開會。會議室由傳達室改造,一個10平米左右的房間,放著橫豎兩排椅子。冬天,姜輝坐在屋裡感覺不到暖氣的存在,他身邊的老人各個都裹著羽絨服,戴著帽子和口罩,有的連手套都不摘。 這還不是最冷的地方。以前開會的場所還有不停跑風的酒店大堂,和曬不到陽光的露天小院。 房間冷,但時不時地氣氛火熱。正月十三,過年後第一次開會,姜輝照例提出家屬們的訴求:要求馬航恢復舉辦家屬見面會,恢復給家屬提供心理援助,要求馬來西亞政府給家屬賠償,重新啟動對飛機的搜索工作。老年家屬們會在姜輝發言之後詢問工作人員每項訴求的進展。 進度總是很緩慢。這天,家屬提出想要外交部要求馬來西亞政府出具一份關於搜尋馬航進展的「中期調查報告」。馬來西亞政府已經有五年沒有按規定每年發布報告了。 工作人員卻對家屬們說,這件事應該找民航局。 家屬們登時就急了。此前的文件中,曾明確規定外交部負責處理對外聯繫的事宜。「這不是把我們當球踢嗎!」一時間,幾個老太太同時提高音量,語速飛快地指責起工作人員。在一旁的幾個男家屬忙拉住她們,勸她們消消氣。 姜輝說,這樣的場景經常出現。有時他希望這些老太太能在吵架中發泄出憋悶已久的情緒,但也怕她們過於生氣,傷了身體。 栗二有的兒子初中起就在外住校,大學畢業後工作繁忙,每年只有過年期間回家幾天。劉雙鳳好像已經習慣了兒子常年不在身邊的感覺。她覺得母子連心,以前兒子在外感冒,她在家會突然覺得一陣揪心。2014年兒子坐飛機出事,她提前沒有一點預感。這十年來,她一次都沒有夢到過兒子。 如果沒有旁人提起,日子這樣過著,她時常覺得兒子沒有失聯,一直都在外地工作。 擦亮希望的火柴 飛機出事的第一年,栗二有和劉雙鳳的生活徹底失常了。 事發時,家屬被聚集在北京麗都酒店,他們在那裡住了將近兩個月,期間只有不斷拉長的空等和懵然降臨的噩耗。3月24日,馬來西亞總理在酒店召開發布會,宣布飛機墜海,終結於南印度洋。在台下一聽到這個消息,劉雙鳳就暈倒在了地上。家屬們的憤怒情緒被引爆,擁擠著衝上街頭。栗二有在人流中護住妻子,一遍遍撥打救護車電話。 栗二有不相信這個結果,只覺得馬來西亞總理是在詛咒他的兒子。 5月2日下午,栗二有在麗都酒店二樓的過道上看到一則告示,上面寫著請家屬在晚上六點半之前撤離酒店。直到凌晨,其他所有家屬都走了,劉雙鳳和栗二有仍在酒店的旋轉門前徘徊。栗二有心裡只覺得,若是這時輕易離開,就找不回孩子了。 在家鄉官員的勸說下,他才同意回家。走之前,他撕下酒店柱子上貼著的思念馬航乘客的歌詞海報,帶回家貼到了客廳的鏡子上。 網路圖片 兩人回家後就一直守在兒子房間里,栗二有坐在兒子的書桌前,沒黑沒白地看著網上關於馬航的信息,他不受控地抽煙,房間里的煙熏味快要像失火一樣重。劉雙鳳蹲坐在床邊的板凳上,斷斷續續地嗚咽。她會突然把手機摔在地上,事後神情恍惚,意識不到自己的異常。 她的精神變得異常敏感,聽到什麼聲響都會以為是孩子回來了。因此,栗二有不敢使用洗衣機,很久沒洗的臟衣服和擦眼淚的皺紙巾堆滿房間。「她把所有東西都和孩子聯繫上了。」栗二有說,妻子不讓他在屋裡掛蚊帳,說這會影響兒子回家。天氣熱了以後,蚊蟲滿屋衝撞。 村裡的醫生告訴栗二有,吃「安定」片可以緩解劉雙鳳的情況,一次吃兩片即可,多了會損害身體。一段時間過後,劉雙鳳的身體有了耐藥性,得一次吃三五片才管用。8月,栗二有帶她去醫院,醫生診斷她為重度抑鬱症,治療的藥物20多天一療程,要400多元。難以負擔葯價,她開了兩次葯就沒有再吃了。 失序的生活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坐火車去北京參加家屬見面會。劉雙鳳總是在會上哭,栗二有則一有機會就鑽進吸煙室,縮在角落裡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他知道自己抽得太多了,咳嗽得喘不上氣來,卻仍不斷重複點煙的動作。 2015年3月至6月,馬航為家屬在見面會上提供心理諮詢援助。栗二有夫妻和許多家屬起初都對心理諮詢師抱有抵觸,認為他們會偏向馬航。劉雙鳳也不想被人發現自己有抑鬱症。在農村,人們普遍對情緒病不理解,會將其歸為「精神病」「瘋子」。 漸漸地,家屬們發現諮詢師很多時候只是關心地遞來一張紙巾、一杯水,在家屬哭泣時上前擁抱。開始有人走進諮詢室,吐露痛苦。 栗二有猜想,自己和妻子的農民打扮與虛弱的狀態引來了心理諮詢師的關懷。他們與其中一位諮詢師有了真心的交流。馬航解散心理諮詢團隊後,那位諮詢師仍經常邀請栗二有夫妻到家裡吃飯,勸慰他們要保重身體。 聽聞栗二有以務農為生,諮詢師和丈夫驅車從北京到瀋陽運了100多棵優質榛子樹苗,在清明節前夜冒著雨夾雪把它們送到了栗二有的村裡。 栗二有記得,第二天一早,女人和丈夫到地里一棵一棵把樹苗種下,手把手教栗二有挖坑、填土的技巧。站在田地上,女人看向栗二有夫妻,叮囑他們一定要照顧好樹苗,等三五年後榛子樹開花結果,孩子就會回家了。 在栗二有的印象里,妻子自出事一年多來都是神情抑鬱,那天在地里也是頭髮亂蓬蓬,未洗過的臉上掛著淚痕,聽到諮詢師的話後臉上卻像放光一樣,第一次有了笑意。當時栗二有覺得,不管孩子能不能回來,妻子能狀態轉好就足夠欣慰。他自己的心也因有了盼望而安慰。 網路圖片 之後的生活有了支點。劉雙鳳想讓樹苗快快長成,催著栗二有去鎮上買澆水的長水管。他們從院子里接通200米的水管,隔三差五一起端著水管去地里澆水。 春夏交替之際,樹上開始長蟲。那是一種晝伏夜出的蟲子,白天在土裡睡覺,晚上出動,能把樹葉啃個乾淨。為徹底除蟲,栗二有除了噴洒農藥,還會在天黑後和劉雙鳳到地里捉蟲。一開始他們面對蠕動的蟲身不敢下手,想著為了讓樹早日開花結果,抓蟲的動作越發嫻熟。一邊抓,他們一邊說著之後等兒子回家,一定要把這些事都講給他聽。 捉來的蟲子被存在罐子里。白天,他們到硬地上把蟲子倒出來,快步將它們踩死。這成了壓抑生活中的一場發泄。 樹苗成片地長起來後,栗二有想出了將希望擴大的計劃。他白天扎在地里,把一些樹的根枝修剪下來移栽到土裡,擴大了樹苗的數量。他想著,榛子樹越多,孩子回家的希望就越大。 實際上,關於榛子樹的希望並不是諮詢師給的。那位心理諮詢師說,自己從未跟栗二有夫妻說過「榛子樹結果,孩子就會回家」這樣的話,心理諮詢師不會用非事實性的信息安慰人。 大概像是在絕境中擦亮火柴,栗二有為自己和妻子種下了榛子樹的希望,並在十年來無數次的敘述中對其加固。滋養這個希望的,是人在遭受重擊後堅韌的生命力,以及作為父母的愛與決心。 坐在兒子的書桌前一根根抽煙時,栗二有浮想起與兒子的往事。兒子讀中學時,父子倆就坐在這張桌前討論小說《魯濱遜漂流記》的劇情,當時兒子說他讀了英文原著,以後想去探索世界上是否有這樣的小島。命運就像提前書寫好的一般。 這同樣是一個他為自己堅定立下的希望。他讓自己相信,兒子也許一直就在某個島上生活。 許多老年家屬和栗二有一樣,在任何關於飛機去向的推測都難以被證實或證偽的情況下,他們願意去想像自己的孩子毫髮無損,只是被關押在某個地方。 「飛機殘骸」的出現將家屬的希望之網撕開了洞。2015年7月29日,第一片疑似MH370的飛機殘骸在法屬留尼汪島被發現,隨後在印度洋群島陸續有殘骸出現,一部分被專業機構鑒定為MH370的殘骸。 栗二有在網上看到關於殘骸的信息時心也沉底了。他第一次陷入絕望,開始相信飛機真的出事了。那段時間,家屬群里升騰起關於殘骸的紛爭,有人堅決否認殘骸的真實性,認為它們都是被刻意放置在海灘的,有人想要探索個究竟,捕捉關於殘骸的種種疑竇。 一個新的希望把栗二有從深淵裡拉了上來。在他如今已經模糊的記憶里,大約是在2016年中秋節前夕的一個晚上,栗二有照例給兒子打電話,依舊聽到「無法接通」的提示音。像往常一樣,他在掛斷電話前兀自說了些關心的話,還叫兒子方便的時候給他發個定位。 栗二有說,沒過多久,他聽到電腦傳來「嘀嘀」一聲,亮起屏幕,竟看到兒子在QQ上給他發了一個「在」字。 他跟許多媒體都說起過這件事。有記者提出,可能是他兒子的QQ號被盜了,他卻有堅固的解釋。兒子失聯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經常催促兒子戀愛結婚,兒子聽得厭煩,總是回應簡短的一個字:「嗯」、「好」、「中」。栗二有覺得,這個「在」字和兒子一貫口吻契合。如果是盜號者,怎麼能精準地把握他兒子的習慣?他也曾拜託在騰訊工作的媒體人去幫忙查找發這條消息時兒子賬號的ip地址,卻沒有得到結果。這讓他更加相信,兒子是被困在某個地方,出於種種原因,真相不能公開。 一個「在」字給了他恆定的信念,兒子還活著,「飛機殘片」也就不再恐怖。他捕捉起人們對殘片真實性的質疑:有人說同一家媒體拍的同一殘骸的兩張照片上飛機的序列號不同,有人提出殘骸上的附著物不符合其所在海域的環境。他將這些信息都轉發到自己的朋友圈、微博上。 2016年12月,栗二有借了錢,和幾位中外家屬一同前往馬達加斯加尋找飛機殘骸。他在心裡不認可殘骸的存在,只覺得要盡全力完成「尋找兒子」的動作。 網路圖片 一上島,他就去吞吃野果,躺在地上感受沙子滾燙的溫度。他想去求證,如果自己能在這惡劣的環境下生存,那兒子也一定可以。 在沙灘上走了十多公里,一股衝動下,栗二有爬上一座被海浪衝擊的礁石,對著海面用撕裂的聲音大喊:「孩子,你在哪裡,我們找你找得好辛苦」。 就在他放聲高喊後不久,姜輝在附近的沙灘上發現了一片蜂窩狀的板子,疑似是飛機殘片。他叫栗二有下來看,栗二有不相信。 寥落的隊伍 剛開始種樹那幾年春天,從樹皮發青那天起,栗二有總會整晚不睡覺,就坐在地里跟榛子樹說話,觀察它們的生長。他是老莊稼人,以前種玉米時,他能在夜裡聽到玉米生長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榛子樹沒有聲響,但栗二有能看到一夜之間枝葉顏色的細小變化。 從土黃到鵝黃,從嫩綠到青綠,每每看到小樹有了新的變化,他的心底就會湧起一股震撼。 生命生長的感覺。這種感覺在他的生活里已經罕見。兒子生死未卜,尋找蹤跡的進展亦是緩慢得與靜止無異。 當年因同一目標聚在一起的家屬隊伍,也在緩慢的折磨中逐漸變得寥落。 十年來為了兒子四處奔走時,栗二有拍了許多照片,他把它們洗出來,收錄成一本厚厚的相冊。大部分照片攝於事發頭幾年,低像素的畫面里成群的家屬們呼喊、跪倒、掩面而泣。 網路圖片 翻到一張照片,一排中老年家屬舉著「堅決抗議」的牌子合影,栗二有湊近看,認出其中幾人已經「和解」了。  事發後的頭兩年,大約有40名家屬選擇了與馬航和解。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並非認同「飛機失事」的判定,而是困於家境或是自身的公職人員身份。與栗二有同在河北,生活在定州的一批農民工在前往新加坡務工後搭上了MH370,栗二有從家屬那裡得知,這些務工者把辛苦掙來的工錢現金縫在了內褲上,和人一起留在飛機上了。這些本就貧窮的家庭,最終都選擇了領取和解賠償金。 栗二有不願意和解。2015年12月31號,有律師打電話給他,說自己免費為家屬奔走,跟承保MH370的安聯保險公司談到了250萬元的賠償金。栗二有聽罷沉下聲問律師:「你是中國人不是?」 律師不解地問他什麼意思,栗二有依舊重複著那個問題,直到律師答了「是」,栗二有再問:「你知道二百五是什麼意思嗎?」律師再度困惑,栗二有說,「二百五」是罵人的話。 他告訴律師,自己縱使缺錢,也不願受這樣的羞辱。 當天深夜,律師給他打電話說,自己又爭取來了2萬元。栗二有覺得如此容易的談判背後,可能有貓膩。 和解協議曾引發家屬間的矛盾衝突。一些拒絕和解的家屬堅持認為,領了和解就相當於承認自己的親人去世,他們因此指責和解的家屬「要錢不要人」。 但對於許多家屬來說,「和解」過後的日子,痛苦沒有減輕分毫。栗二有夫妻和一位生活在濟南的單身母親多年熟識,這位母親簽署了和解協議後依然時時為飛機上的兒子揪心。 她是生活在城市裡的退休工人。一次會面時她跟栗二有夫妻說,自己買了一把鋤頭,每天一早坐車到郊區,在一塊土坡上用盡全身力氣種地,到晚上才回家。栗二有以為她想自己種菜吃,女人告訴他,自己只有在奮力揮動鋤頭的時候,才能夠忘記那些讓她難受的事情。 一度,家屬見面會是栗二有夫妻的精神支撐。栗二有排斥旁人對他說「感同身受」,他覺得沒有親身經歷的人根本無法感同身受,只有家屬們才能真正理解彼此。有一年的3月8號,栗二有夫妻計划去北京參加家屬見面會,在火車站卻被攔下了。劉雙鳳趁著一個人上廁所的機會,甩開了阻攔他們的人,獨自買票去了北京。在那之前她從未獨自出過遠門,那天她還沒有帶手機。到北京後,她憑記憶坐地鐵去了外交部,趕到時家屬見面會已經結束了。儘管如此,她始終覺得非去不可。當時她下定決心,就算買不到火車票,走也要走到北京。 2018年11月14日,馬航在第42次家屬見面會上提出將解散調查團隊。在那之後不久,有家屬撐不下去領了和解金,還有一位生活在河南的母親發病去世了。栗二有記得,那段時間裡,希望變得稀薄,不安的情緒在家屬中蔓延,它像病毒一樣會傳染。他也很害怕。他怕自己也產生放棄的念頭。 他給自己和家屬們打氣。他在家屬群里分享了自己和榛子樹的故事,說自己在夜裡與它們對話,他講到近期的苦惱,榛子樹給了他堅定的迴音,支撐他繼續等下去。有人覺得他出現了幻覺,他說自己相信榛子樹是通人性的。他鼓勵家屬們一定要等到結果,就像這榛子樹,每到冬天葉子凋零,熬過年照樣會長出綠芽。樹猶如此,何況是擁有理性的人呢?  漫長的等待終究是過於磨人。近年來,大約又有40名左右的家屬選擇了和解。馬航自2015年起開始減少舉辦家屬見面會的頻次,最終在2018年取消了見面會。姜輝發現,老年家屬的精神狀態在這之後每況愈下。以往許多外地家屬都會定期來北京參加活動,固定見面會取消後,時隔數月再見面,姜輝發現一些老年家屬看起來變得神情遲滯、沉默寡言,有的還需要家中小輩攙扶照料著前往。 網路圖片 馬航許諾對家屬提供的心理諮詢也僅維持了2015至2016一年。一位心理諮詢師在這一年裡發現,許多家屬的狀態始終在惡化,飯量變小、睡眠減少、哭泣的次數增多。在得到最終確定的結果之前,他們無法「走出來」,心理諮詢師的傾聽與安慰很多時候只是起到一時的緩痛。 心理諮詢能帶來的幫助有限,但它的缺位造成的影響同樣明顯。姜輝說,一位內蒙古的家屬如今已經住在治療精神疾病的醫院,需要靠大量藥物和外界干預來保障生命,還有一位天津的家屬有了自殺傾向,家人給窗戶都焊上欄杆,請了專人看護。光是姜輝熟識的幾十個家庭里,這十年來有六七位家屬患上了癌症。雖然沒有明確的科學研究,但他覺得家屬中如此高的患癌率與他們常年的情緒壓抑有強烈的聯繫。 與姜輝一起在北京定期追查搜索進度的十幾位老人中,已有三位去世。 疫情三年,家屬們見面的機會更加稀疏。解封后的一次見面活動上,栗二有見到一位故人,令他內心揪痛。那是一個生活在天津的母親,老伴多年前就已過世,女兒在飛機上。女兒出事之前,曾把家裡唯一的房產過戶給了女婿。 栗二有的印象里,女人長得高大魁梧,性格很洒脫。2015年的一次見面會上,家屬們哭作一團。女人朗聲說,哭有什麼用?要是哭能把孩子哭回來,我給你們哭。話音剛落,她就放聲哭了起來。栗二有在一旁看得驚奇。疫情後再次見面,他看到女人已經瘦得脫相。交流後得知,她的女婿已經再婚。 栗二有問女人現在住哪裡,女人說她也不知道。「怎麼能不知道呢?」栗二有追問,女人告訴他,自己在姐姐家住過一段時間,最近住在社區的義工房裡。 他難以想像,一個沒有房產的獨身老年女性未來要如何生活。倘若生活在農村,人情緊密,還有親戚鄰居幫扶,而女人住在城市,更有可能遇到孤立無援的境地。 談起對兒子的思念時,栗二有不曾落淚,只是偶爾眼眶泛紅。說起對其他老年家屬的擔憂時,他哭了。哽咽後,他又苦笑了起來。他想把家屬的故事都記錄下來,但苦惱於自己表達能力不足。 2018年冬天,媒體到訪栗二有家時,拍下了大片蒼黃色的榛子樹林。雖然已不住在鄉下,每次從北京回來後栗二有總要去村裡看看榛子樹是否需要澆水、打蟲葯。他記得就在馬航宣布解散調查團隊那次會議之後,他在地里看到真的有幾棵榛子樹結出了果實。他剝開一顆,嘗到一股濃郁的奶香味。他在欣喜中期待,等第二年整片榛子樹都結果,便是孩子回家時。 最終,栗二有沒有等來滿地的榛子樹開花結果,他的土地現在一眼望去光禿禿的。他告訴我,大約是在2019年的冬天,他獨自回從女兒家回村,想回舊屋翻找一本曾經的詩集。走到房後的田邊,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凹陷,原先茂密的榛子樹林消失了,地上空留推土機的車轍。他去問鄰居,才知道是因為土地流轉,地被整個碾平了。 悲憤中,他接連幾日在地里來回踱步,感覺消失的榛子樹就像失聯的孩子一樣,自己拚命付出一切,卻在突然之間全數落空。給予他希望與庇護的精神世界,最終在現實里被剷平了。  2021年在面對媒體拜訪時,栗二有講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他說,常年在外奔波,自己對榛子樹疏於照料,地漸漸荒了。2020年,村裡提出土地流轉,栗二有夫妻向村長解釋榛子樹是孩子回家的希望,但最後還是服從於集體意志。村民鏟走了樹,栗二有躲在屋裡不敢看。 如今目力所及,他的土地中間修起一條公路。冬日裡幾乎沒有來往的車輛,乾淨的路面上只有兩側留有未融的殘雪。 網路圖片 時間撕扯靈魂 劉雙鳳很難說清自己從什麼時候、因為什麼而變得「正常」,只能將一切歸為時間的作用。最近兩三年,她感覺自己情緒穩定了許多。她甚至可以容下兒子已不在人世的可能性。長久的呼喊沒有迴音,時間長了,她忍不住想如果孩子真的生活在荒島,不知道能不能抗住飢餓。 「人給不了我,給塊骨頭也行,我也認可。」她的語氣維持著驚人的平靜。 網路圖片 栗二有的改變發生在疫情後。那三年,他深深意識到人對抗不確定性時的無力。最困難的時候,家裡買不到鹽,連著幾天吃沒有滋味的飯菜。2023年初,他看到石家莊前一天還在嚴格防疫,第二天就響應國家號召實行了「放開」。他感慨世事無常,隨即買了啟程去深圳的車票,打算到兒子的公司索取工傷賠償。 以前他不想接受任何賠償,眼見著日漸蒼老,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得為現實生活考慮。 […]

湖南25歲醫學高材生規培期自殺真相:醫院擁有過高的管理權利,是掌握了對規培生的合法傷害權

近日,刷到一條令人痛心的消息。 湖南一位25歲的醫學研究生,在醫院做規培生時,因無法忍受連軸轉的加班,在醫院裡,用手術刀割頸自殺了。 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高材生,就這樣殞落了。 千萬別粗暴地指責這女孩心理脆弱,這樣對這孩子太殘忍了。 女孩在網上留下了遺書,字裡行間都在聲討「規培」的變態。 培養一個醫學生非常不容易,為什麼那麼多優秀的醫學高材生會拿命消失在實習期呢? 我特意做了功課,想了解什麼是規培生。 在得知一些真相後,越發覺得「規培生」這個小世界裡,有多麼地黑暗和恐怖。 01 這是一個悲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女孩生前是湖南師大的醫學研究生。 研三時,在湖南省人民醫院做規培生。 她以為來醫院做規培生是來實踐的。 讀了那麼多的書,學了那麼多的理論知識,畢業前來醫院實習,就是希望能讓自己的所學理論結合臨床實踐,未來能當個救死扶傷的好醫生。 可惜,她心中的美好,以及導師給她描繪的未來,全部在這殘酷的真相里一點一點被絞碎。 連同自己的青春,也都一起破碎了。 她的遺書,字裡行間都是疲累和絕望。 她不是沒有呼喊過,遺書里提到她的導師也不能左右規培的現狀。 導師在接到她的呼救時,除了表達心有餘力不足外,只能不斷地描繪未來,隔空給她打雞血,鼓勵她堅持和忍受。 也許,過來人認為「規培」就是這樣的,除了忍受,並沒有其他的捷徑。 雖然,25歲的年齡,在法律上已經是成年人,但她也只是一個學生,她的全部經歷都在枯燥的學術里。 有些網友真的是在不客氣地評論當代學生的心理承受能力,說國內的學生想到去死也沒想過退學。 但我想說,醫學研究生啊,真的太不容易了。 本科5年,研究生3年,規培3年,還要工作2年,才有資格考主治醫師。 13年的苦,這女孩走過了8年,還有5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過度地疲累和精神壓力,真的會讓人崩潰的。 一個醫學研究生,難道不知道用手術刀割開頸動脈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個悲劇,令人扼腕嘆息的悲劇。 02 規培生世界裡的真相 令人痛心的是,湖南女孩的悲劇並非唯一。 2022年,華西醫院一位23歲的規培生,陽性發熱被迫帶病上崗,在一線工作時猝死。 這個學生在小兒外普外科組工作,屬於特別特別累的一個小組。 2022年還屬於疫情階段,他「陽了三天,發燒了三天,還在堅持上班……」 最終因為病毒感染加上過度勞累,引發了爆發性心肌炎,離開了這個世界。 當然,華西的官方通報不是這樣寫的,懂的都懂,攤上人命,官方的說辭總能讓不知情的人深感悲痛,讓知情的人備感憤怒。 有網友說,華西醫院避重就輕,是不是發燒三天還工作不是主要,重要的是他被壓榨得受不了了,過度勞累。 當時還有一些規培生憤怒發聲:「憑什麼要讓規培生去送死?學費一萬塊,工資500塊,應該讓醫院的正式職工發著燒去上班、去送死,別什麼活讓我們干……」 23歲的小夥子在工作崗位上猝死,若不是過重過長的工作負擔,怎麼會讓一個如此年輕的生命受到重擊? 次年,也就是2023年,也是一位25歲的規培生,才上了三天班,就在貴州遵義醫科大學的附屬口腔醫院的11樓跳下身亡。 這位女孩在跳樓前,曾多次跟男友抱怨說實際工作跟她預期的相差太遠了,工作太累了,完全沒有時間休息。 這些消息,做父母的看了都會覺得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網上有一位博主揭開了一個秘密,他說其實很多人都知道醫院離了實習生就得倒閉。 所以,每到年底,醫院對實習生和規培生的管理會格外嚴格。 可能平時白天查完房就能溜走的科室,現在教秘每天都要在下班前點一次名,把沒來的實習生名單上交給教育處進行後續處理。 為什麼要嚴防實習生、規培生離崗? 因為醫院的正式員工是真的要放假的。 大五的實習生、研一到研三的規培生,在醫院裡都被統一划分為「反向給醫院交錢的廉價勞動力」,規培單位雖然無法造福某一位同學,但如果他們想要妨礙某位同學的「進步」,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有的小科室,可能就三四個正式員工,後面跟幾個進修醫、規培醫和實習醫,就能支撐起一個20-30張病床的病房運營。 畢竟醫療工作的大部分工作內容都是一些只需要簡單培訓就能上手的雜活。 比如找病人收集病史、在電腦上寫病歷、按照上級的指示使用組套開醫囑、送病房病人去影像科做CT、超聲等等。 這些雜活,不是醫院雇不起,而是讓實習生去干更有性價比。 鍋里就這麼點飯,少一張吃飯的嘴,其他人就能多吃一口,不是么? 反正上岸多年的上級醫師們,一直認為實習生能在臨床實踐當中獲得寶貴的經驗,比如: 收集病史寫病歷能鍛煉臨床思維和疾病的鑒別診斷,在後續開醫囑的過程中還能對照上級的指令與自己的思考來完善自己的臨床思維。 送病人去做CT更是能在運送的路上鍛煉自己的口才與情商,哪怕在這個過程中患者出現呼吸心跳驟停,也能及時的開始胸外按壓。 還有一個很黑暗的真相:可以讓實習生和規培生背黑鍋。 所以說,規培單位掌握規培生管理權的本質,是掌握了對規培生的合法傷害權。 03 什麼是規培? 現在來講講,什麼是規培。 所謂「規培」,也就是「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的簡稱。 為了解決中國城鄉醫生醫療水平差距問題,平衡各地的醫療資源,華西醫院劉進教授學習美國,推出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 即醫學畢業生,不管本碩博,如果想繼續從事醫生工作,都需要進入三甲級以上的醫院進行三年的規範化培訓。 醫院給規培生提供專業和臨床診斷的相關培訓,而規培生給醫院提供廉價的勞動力。 其實乍一看,這個制度完美無缺,還能解決中國醫療分級診斷的難題。  這個制度真正受益的就是三甲醫院和我們普通老百姓。 三甲醫院獲得一批又一批青年廉價勞動力,而普通老百姓以後即使在社區醫院也能享受到三甲醫院的醫療資源。 但真正吃虧的就是這些醫學畢業生。 因為這項制度在真正落地執行的時候,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第一,美國的規培對於實踐操作、診療病例和主刀手術都有明確的量化要求,一切以量化指標為準。這才是真正的規範化培訓。 而國內,大多數醫院的規培醫生做的還是收病人、寫病例、貼化驗單和換藥等技術含量較低的活。 這可能是因為中國的醫鬧問題導致主任醫師不敢讓規培醫生親自操刀。 也可能是本院的一些代編的醫生或者醫二代都排著隊等著主任教呢。 所以,那些主任會優先教你一個外人技術嗎? 因此,每年規培完的醫生竟然還存在無法獨立完成闌尾炎和剖腹產的常規手術。 第二,美國的評價體系是代教老師、護理人員、行政人員以及其他學科成員,都會給規培醫生提出綜合評價。 而國內的規培生能否拿到規培證,更多取決於代教老師的主觀評價。 代教老師水平不一,這能標準化嗎? 而且代教老師對於規培生擁有過高的權利。 如果權利過高,但不加以監管,會滋生什麼?我就不用多講了吧? 第三,待遇問題。美國的規培生每年大概有5萬美金的收入。 而國內的規培生,一個月的收入最多只有兩三千。這也是為什麼網上很多醫學生在罵劉進教授的原因。 劉進教授曾經捐出個人資產一個億,用來支持華西醫院的規培事業。 但國內規培制度因人為的變質,導致帶來的負作用影響很大,簡直可以用「變態」二字來形容。 有網友建議劉進教授親自去參加一下規培,為期三年,全程直播,不能動用自己的積蓄和資源,完全要和規培生保持一致。 如果劉進教授能三年堅持下來,並且依然堅持現在的規培制度,也許社會輿論會站在劉進教授這邊。 這位網友的建議很善良,但實際上是很難實現的。 就算劉進教授真的參加規培生的工作,他所體驗到的永遠不可能跟真正的普通規培生一樣的感受。 因為,劉進教授已是名人,醫療系統誰人不知呢? 在這樣的江湖裡,誰還不敢懂點人情世故? 規培生之所以熬不下去,不是制度有問題,而是人有問題。 規培生里有醫二代或者「皇親國戚」,他們的待遇也會有所不一樣。 有壓榨,就會有優待。 這是「江湖規矩」,就算是有人來查,也不一定能查出什麼。 04 這世界的陰暗面早點讓孩子知道 近年,我們常在網路上聽到這樣一句話:「寒門難出貴子」。 先別急著否定這句話。 我想說的是,這句話有它另類的解讀角度。 我大膽猜測,湖南的這位女孩、以及華西、貴州的這兩個年輕人,他們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們的父母沒有特殊的背景和資源。 一定不是醫二代或者規培單位的「皇親國戚」。 所以,沒有人跟這些孩子講規培醫生的工作真相。 他們一定都是抱著美好願景來讀醫的。參加規培,是他們認為自己成為真正醫生的最後一關。 普通家庭能培養出一個醫學研究生,本就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父母們更多的是驕傲和自豪。 更多的是和孩子一起憧憬未來高薪體面的工作。 沒有了解規培真相的圈子,哪裡能有這個認知去給孩子做心理預防呢? 我在網上看到有一個自稱是有關係的規培生髮的帖子。 大概意思是,他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做背鍋俠。 他在值急診夜班時,會隨時做好錄音準備。 因為每個單位總有那麼幾個老油條上級,不負責任不說,還特別會推卸責任。 如果新人沒幾點經驗,分分鐘被那些老油條拿捏。 這些經驗,沒有行內的熟人,誰會告訴你? 一個普通的家庭,想要把孩子往高端了培養,除了提供經濟支持外,最好還能與孩子一路同行。 意思是,對孩子的未來培養方向,父母們儘可能去提前去了解這個行業的真相。 美好與陰暗,都讓孩子知道。 別讓孩子一直在七彩的童話世界裡長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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