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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氣危機是一種政治:燃氣是城市的象徵(鄉村更多是煤氣罐),意味著既深入每一個家庭內部,又把個體連接成網路。 中國城市的燃料來源,經歷了從煤球、煤氣罐到燃氣的發展,本質上是社會信任和公共性增加的過程,也是都市性「發生」的過程。 燃氣是一個網路,把個體連接成社會。有人說這次川渝地區的亂收費是「入室搶劫」,這是很形象的。 因為人們感受到的不僅是損失了一筆錢,也包括「家」的喪失,這是對「內部」的冒犯。 燃氣是奇怪的東西,提供更清潔的能源,但是又「看不見」,個人無從度量,而且總是讓人感到危險。 人們必須選擇「信任」。一方面相信政府或者燃氣公司能夠確保安全,另一方面,個人根本看不見燃氣,也無從把握,只能選擇信任「公共」。 可以說這是個體完全「交出自我」的領域,也是需要「絕對信任」的行業。 燃氣公司的服務必須無可挑剔。首先做到透明,因為燃氣「不可測」,公司的服務反而應該是可測的、透明的、經得起考驗的。 經過聽證和討論,適當漲價當然是可以的。燃氣價格的上漲,應該只能體現出「物價整體上漲」和通貨膨脹。完全透明的價格上漲,公眾肯定是可以理解的。 相反,燃氣領域的所有鬼鬼祟祟就是犯罪,因為它破壞了信任,也就破壞了城市生活的根基。 成都燃氣公司一個人對市民質疑的回應很有代表性,「那應該是一種錯覺。」 正常情況下,你感受到燃氣多花錢,確實會是錯覺,可能是你用氣量增加,因為你已經完全交出「自我」,只能依賴共識。 成都還沒有公布結果,但是重慶已經公布了調查結果,證明燃氣公司存在著各種問題。人手不夠,抄表粗心,系統升級的bug……他們始終沒有承認這是「故意」的。 很明顯,這樣的行為破壞了社會信任——其實就是一種「犯罪」。在這個需要絕對安全的領域,如果是一批不值得信任的惡人,其安全性又如何保障呢。 城市並不是高樓大廈,而是把那些鋼筋水泥連接在一起的東西,水電氣——以及人心。城市的「信任」一旦解體,城市本身也就不復存在。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
伍琴曾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證明所剩無幾。 父親伍軍在塑料袋裡收納的幾張薄紙,概括了女兒25歲的短暫人生:中學畢業證、結婚證、死亡證明,以及一張白紙黑字的手寫「保證書」。 這是女婿徐林寫給女兒的。短短九行字,男人先是道歉,愧疚自己做了「最不應該的事,不是人」,請求妻子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給他「最後一次悔過的機會」,結尾許下承諾,「會用行動來證明對她更好」。 但徐林沒能做到。婚姻生活,佔據伍琴短短人生的五分之一,日常充斥著暴力與恐懼。她曾嘗試求助,找村委會、報警、起訴離婚,都無濟於事。最後一次,她選擇逃跑,跑到在上海打工的父母家,但最終也沒能躲過被殺害的命運。 2023年5月15日,徐林持刀前往伍琴一家租住的上海市松江某小區,破門而入,割喉、捅腹,以殘忍的方式殺死了他在保證書中稱之為「最美麗的妻子,溫柔可愛、有氣質的老婆」。 他們四歲的兒子,在現場目睹了一切。徐林隨後自首。 案發近一年後,2024年4月19日上午,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結果如下:徐林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過去一年的時間裡,伍琴的父母始終深陷在自責中,自愧沒能保護好女兒。對於審判結果,他們感到有些失望,表示接下來會抗訴。自案發以來,這對父母只有一個想法,「為女兒討回一個公道」。 開庭宣判的今天,伍琴的母親還背著女兒生前給她買的小小帆布包,這是她留下為數不多的遺物。 「如果」 伍軍和周瓊至今還住在女兒被殺害的出租屋裡。 60多歲的房東黃阿姨曾經勸夫妻倆別搬家,「死的是自家女兒,沒什麼可害怕的」。「家暴割喉案」發生快整一年,他們的生活仍舊破碎,未能重建和修復。 審判前的這兩天,有媒體來家裡直播連線,周瓊說起女兒沒忍住情緒,一直哭,伍軍在旁邊抽悶煙。 很多個晚上,周瓊不斷做噩夢,白天坐立不安,上班也忘帶手機。開庭前一晚,伍軍特意去買來妻子愛吃的米豆腐,她嘗了兩口就放下筷子,想到案子和女兒,沒有任何胃口。 老兩口現在所居住的這套三十多平米的小屋子,實際是搭建在房東屋外的一間偏房。這個遷建小區里有三百多戶人家,租房的外來打工人口比上海本地人多。 兩張上下鋪並列放置在光線昏暗的卧室,上鋪塞滿棉被、衣服之類的雜物,直抵本就低矮的天花板。下水道管橫亘在頭頂,總是冷不丁地響起沖水聲。 伍軍夫婦擠在一張下鋪睡,加寬床鋪的木板是從外面撿回來的。廚房和廁所離床只有一兩米的距離,馬桶也是壞的,要從水桶里舀水沖——但好在價格便宜,月租1800元,已經是老兩口近幾年在上海租到的最滿意的房子。 圖片伍家在上海出租房,一共十來平米 女兒在家裡生活過的痕迹正在慢慢消失。傢具調換了方位,客廳的水泥地面被周瓊拖掃得乾淨亮堂,早已看不出曾經凝固的血跡。被徐林砸碎的玻璃門也重新安裝好。 伍琴睡過的床,連同壓壞的桌子被一起扔掉。她生前用過的東西,塞滿整整3輛三輪車,被送到了廢品站。只留有少數生前她添置的日用品,比如給廚房節省空間的置物架,方便母親幹活兒的迷彩腰包,以及兒子的兩個小保溫飯盒。 女兒剛出事那段時間,周瓊像失了魂一樣,一回屋就哭。她在寫字樓做保潔,在日行超過兩萬步、走過無數次的樓層里迷失方向。有時隔壁鄰居陳姐路過,看到她在門廳坐著,「要麼以淚洗面,要麼整個人像木頭一樣呆住。」 在上海打拚的20多年,伍軍先後做過保安、倉庫管理員,過著出租屋與打工單位之間兩點一線的簡單生活。為了女兒的案件,他最近半年一直奔波於公檢法部門,不得不經常請假、換班,為此,他被之前的公司辭退,輾轉到家附近的醫院當保安。 走路時,他的身體總是往右邊偏斜——這是十幾年前一場高空作業掉落事故留下的殘疾,右腿外側至今還打著兩塊鋼板和十幾顆鋼釘,右手也無法伸直。他習慣把右手揣在褲兜里,隱藏起自己的殘障痕迹。 同事們稱呼脾氣溫和的伍軍為「老伍」。只有在說起殺害女兒的兇手時,伍軍顯得情緒激動。他避免提起女婿的名字,而是用「那個死男人」、「兇手」來稱呼他。 2023年11月30日,伍琴被故意殺害案第一次開庭。伍軍夫婦拒絕接受來自對方家庭的和解賠償協議,希望兇手能夠依法被判處死刑。 11月的上海,夜晚的氣溫已逼近零度。伍軍和周瓊回到家中,兩人共用一盆熱水泡腳,解乏取暖。如今,夫妻倆只要坐在一起聊天,談話內容幾乎全都是關於死去的女兒,他們始終活在「如果」的猜想和巨大的愧疚當中—— 如果當時沒有因為擔心和兇手一起站在屋外的外孫,就不會打開卧室的那道鐵門,給了兇手闖入玻璃門廳的機會;如果當時拿出工具箱里的鎚子反擊,說不定就能救下女兒;如果當時第一反應是打電話呼叫周邊鄰居過來幫忙,別出去呢? 再早一些的機會,如果女兒沒有和兇手結婚,如果女兒能夠離婚,如果當初搬家搬到更遠一些的地方…… 女兒是不是就不會死? 殺妻 案發半年後的2023年11月30日,伍軍在一審開庭現場,第一次直面殺死女兒的兇手徐林。 那個男人被帶上法庭,伍軍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他。對方只是低著頭。他被高高的圍欄和法警包圍,頭髮已經剃光,長胖了些,穿著一條牛仔褲。 四個多小時的庭審中,伍軍手裡一直緊緊握著一支筆,幾乎快將筆捏斷。開庭前,工作人員特意強調了法庭紀律,他盡量控制著情緒。周瓊則在庭外觀看轉播視頻——為了避免再次受到刺激,伍軍和法院工作人員沒有讓她進入現場。 法院當庭播放了伍軍家門口的監控視頻,徐林殺妻的整個過程被清晰記錄。 當晚20時42分,徐林帶著兒子到達伍琴家門口,先是用腳踹玻璃門,伍琴沒有開門,站在門口讓他離開。隨後,徐林拿起門口的磚塊(註:實際為磨刀石),砸碎了玻璃門,衝進伍琴家裡,並將她按在門廳的小方桌上,拔出別在腰間的刀,對著伍琴的脖子、肚子捅了數刀。 周瓊從卧室里出來的時候,看到徐林背朝著她正按著女兒,她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害怕,本能地去拉他的衣服,想把他扯開。但身高一米五的周瓊根本拽不動徐林,「他像個石頭一樣的」。 等徐林撒開伍琴往外走,周瓊才驚覺女兒渾身是血,「脖子不斷往外噴血,灑得到處都是。」周瓊的睡衣被血染紅,玻璃門渣碎了一地,也混雜著血液。 伍琴喉嚨里的血止不住地往外冒,發出「呲啦啦」的聲音,說不出話。周瓊扶著女兒往外走,剛走到門外的盆栽旁,伍琴站不穩了,像喝醉酒的人一點點無力地癱軟下去。女兒指著門外停著的一輛白色轎車,周瓊猜,女兒可能是想找車去醫院。 徐林殺妻只用了二十多秒,從進門到離開。 根據檢方起訴書上的法醫鑒定結果,「伍琴頸部見巨大創口,符合生前被他人用銳器切割頸部,傷及左頸內靜脈致失血性休克而死亡」。 在法庭上,帶血跡的尖刀、刀鞘、磚塊等物證被展示。三十公分長的尖刀很鋒利,兩面都是刀刃。判決書的記錄證明顯示,徐林於2023年2月18日購買屠宰刀一把;2023年5月期間瀏覽「殺人犯的後代有哪些害處」「電擊棍會不會電死人」等內容。 同時,檢方起訴書也表示,「徐林作案時及目前均無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在法庭審理環節,徐林認罪,承認殺害伍琴,但否認故意殺人。據伍軍回憶,徐林稱自己帶刀只是為了嚇唬伍琴,「說在房間裡面看不清楚,只是輕輕地划了幾刀。」 圖片心事重重的周瓊,血壓經常降不下來 房東黃阿姨,是在聽到巨大的玻璃碎聲響後下樓的。她原本在二樓看電視,先是跑到窗口,「看到一個男人提著什麼東西正往外走。」連忙下樓後,看到伍琴和周瓊在全是血的地上,趕緊讓老公打了120和110。 整個過程,伍琴和徐林四歲的兒子一直在門口,孩子親眼目睹爸爸衝進屋裡,殺死了媽媽。 黃阿姨和周瓊都記得,小孩看到媽媽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在一旁嚇得呆住了,挪不動步子,小手捂著嘴巴,哭著喊「媽媽」。周瓊來不及照顧外孫,找來一件衣服把女兒的脖子捂住,但是血還是一直往外冒。 那天現場一片混亂。夜裡,黃阿姨只能把伍琴的兒子帶回自己二樓的家照顧,孩子一直說,「我要媽媽」。小孩在沙發上看電視一直到深夜12點,後來太困了趴在沙發上睡著了,黃阿姨把他抱回了床上。 案發第二天,伍家門口小路上的大攤血跡已經黏稠,掃把也掃不掉,黃阿姨戴上手套穿上雨靴,拿鋼絲球使勁兒擦,又接來幾盆水才衝掉。 就在徐林殺妻當天,他曾在自己的短視頻賬號上,發布「危險的信號」。 18時38分,徐林發了一張和兒子的自拍照。照片里,父子倆笑著站在一塊玻璃地板上,身後是高大的建築物,配文如下: 「人生有時候就是被逼的,明明只想把事情做好,偏偏有人為達到自己的目的讓你痛不欲生。反正日子怎麼過下去都過不好,那就不用過了。」 此時他的IP屬地顯示在上海。兩個小時後,他殺死了孩子的母親。 據伍軍回憶,在案發前一天,徐林和伍琴因為孩子生病的事情有爭執。案發當天,徐林先來伍家接孩子,準備回去自己帶,打電話給自己的媽媽和姐姐讓她們幫忙照顧,但被拒絕了。隨後他又回到伍家門口。檢方起訴書中描述,徐林是「因伍琴拒絕開門,導致他情緒激動,在門外與伍琴發生爭執。」 已經死去的伍琴再也沒有機會說話,和徐林當面對質。居住在附近的另一位鄰居劉芳,恰好在事發前幾小時碰到了伍琴。 當天傍晚,劉芳到路口扔垃圾,看到伍琴坐在家門口,正準備給孩子剪頭髮。她和伍琴打招呼,伍琴也笑盈盈地回,「阿姨好」。 劉芳問她,怎麼這麼晚了還給孩子剪頭髮?劉芳記得伍琴說,「阿姨,明天我就上班了,沒有時間啦。」 暴力與控制 伍琴被殺時,她和徐林的婚姻還不到五年。 兩人於2017年相識於媒人的婚姻介紹。「男孩學挖掘機的,會一門技術,能掙錢,家裡有房子有存款,你家女子正合適。」媒人這樣告訴伍家父母。 當時伍琴只有21歲,在上海的一家咖啡店做銷售,和父母住在一起。徐林比她大三歲,兩人一開始通過遠程聊天,後來徐林也到上海打工。 伍軍說,自己一開始並不喜歡徐林,「他雙眼眼角往上翹,看面相就是個很有脾氣的人。」他提到一些自己不喜歡的生活細節,比如徐林到家裡來也不愛和人打招呼。伍軍提醒過女兒要謹慎,但當時女兒正在熱戀中,很喜歡這個對她寵愛有加的戀人。 結婚前,兩人鬧過一次分手。徐林的姐姐打電話過來,說弟弟在橋上站了一夜不睡覺,是真的很喜歡伍琴。連周瓊都跟著女兒心軟了,「我們都以為他真心喜歡她,會對她一生好啊」。 2018年10月18日,兩個年輕人結婚。婚禮在重慶老家辦得還算隆重,女孩穿著渾身紅色的婚紗,坐在鋪著白色棉被的大床上,笑得燦爛。婚後,伍琴辭去上海的工作,回到老家待產。次年三月,她生下兒子。 第一次家暴來得猝不及防。 婚後,伍琴沒有工作,徐林在老家開挖掘機,收入不穩定,兩人時常因為錢的事情吵架。在周瓊的印象中,女兒生完孩子二十來天,兩人因為小事有矛盾,徐林對著伍琴踹了兩腳,還打了耳光。 那時,周瓊正在女兒家照顧月子,她循聲過來,看到女兒在哭,一邊安慰女兒,也說了女婿幾句,但並沒什麼威懾力。沒過多久,周瓊返回上海打工。 另一次,是伍軍接到了女兒求助的電話。電話里,伍琴向父親訴說委屈,起因是小孩生病就醫,伍琴在醫院抱孩子十幾個小時,因為手酸,就讓在旁玩手機的徐林來接手。 「他瘋了一樣突然一耳巴子打過去」。伍軍說,他勸女兒乾脆報警,女兒說自己已經從醫院出來了,伍軍又讓她去找村委會。 「她也去了,正好人家家裡沒人。剛好』那個死男人』把她找到了,又是下跪,又是求情,來軟的,她就又回去了。」伍軍說。 圖片徐林寫給伍琴的其中一份保證書 姐姐伍蓉說,她不止一次告訴妹妹,被打時要麼還手,要麼報警,得做出反應,而不是記在心裡,秋後算賬沒有用。 在伍蓉的印象中,妹妹倔強和隱忍的性格,使得她一直沒能下決心徹底離開徐林,「我們都是留守兒童,小時候連手機都沒有,出現問題習慣自己解決,而不是靠父母或者是靠親戚。我們的性格都會有這樣一些隱忍的特點。」 長期幫助被家暴婦女的公益律師李瑩認為,家庭暴力的本質是權力控制,它不會自動停止。許多女性難以擺脫暴力環境,一是現實條件限制她們的選擇。包括經濟實力不足、自身和家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家醜不可外揚觀念的影響等等。其次,長期遭受家暴會導致受害者產生「習得性無助」的心理,表現為「受虐婦女綜合征」。 家暴受害者在意志搖擺中無法離開暴力環境,甚至在離開後可能再次回歸。據美國家暴熱線的統計,一個受虐者平均要經過7次的努力嘗試離開,才能真正離開一個施暴者。 在徐林老家的重慶市和謙鎮某村,一位住處和徐家相距幾百米的男性鄰居對這家人印象深刻。據他講述,徐林的父母早年離婚,徐的母親「在當地是遠近聞名的不講理」,「午飯或者晚飯,一句話不對勁就打起來,他們家吵架也不關門。」 他家和徐家做了多年的街坊,平時會避免和這家人結交。前年,這位鄰居看到伍琴出門洗衣服時臉上帶著烏青。 周瓊和小兩口一起生活過。在她眼裡,除了暴力,她覺得徐林對女兒的日常生活也多有控制。 伍琴曾在鎮上的幼兒園當幼師,她喜歡帶著小朋友排演節目,每天跳跳蹦蹦。徐林看到伍琴手機上小孩的跳舞照片,「說要一家家地去調查,看她有沒有亂來。伍琴穿裙子、染頭髮,他都要管。」 2024年4月19日審判結果宣布後,《鳳凰周刊》記者撥通了徐林母親的電話,她說,徐林的姐夫去了庭審現場,她通過電話得知了兒子被判死緩,但她不太清楚死緩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2024年1月3日,本刊記者也和她有一次簡短的通話,她的語氣聽起來疲憊而無奈,只說,「現在事已至此,沒什麼可聊的了,我們也很少在家裡面。感覺這一塌糊塗,反正很寒心的。」隨後掛斷了電話。 截至發稿時,我們也多次通過電話、簡訊聯繫徐林的父親,但未收到回復。 被困住的女人 在伍琴的老家,二十歲的女孩結婚成家,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伍蓉也很早就結婚了。她們擁有幾乎是複製粘貼的相似人生軌跡——小時候父母外出打工,在老家是由奶奶帶大的留守兒童,讀完初中就到上海跟隨父母打零工,學一門電腦的基本技術,找個人結婚,回老家生娃——最大的不同在於,伍琴姐姐的丈夫和婆婆,待她如自家人。 由於伍琴和丈夫都沒有固定的經濟收入,每個月養孩子的錢主要靠廣東打工的徐林父親匯款兩千。 用伍軍的話說,伍琴長期過著「手心向上」的生活,很憋屈。「有時候連家裡買鹽、出門打幾塊錢的車,都只能找徐林或婆婆開支。因為錢的事情,他們經常吵架。」 到後來,伍蓉發現妹妹生活都成問題了,「只有出沒有進,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找家人借三五百。」 在重慶老家和江蘇崑山打工的婚姻生活時期,爭吵成為常態。周瓊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吵架後伍琴從崑山跑到上海父母家。徐林的姐姐帶著全家人來到伍家,再次為弟弟道歉。 有鄰居看到,周瓊那會兒忙前忙後做飯招待,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和和氣氣地吃飯——矛盾看似解決了,但伍琴回去之後,又陷入之前的惡性循環。 作為年輕的媽媽,伍琴的生活枯燥而簡單,她沒有什麼朋友,微信通訊錄里只有幾十個好友。她在重慶老家的朋友,也是全職媽媽,和她聊天也幾乎都是是分享帶孩子的經驗。 在上海的出租房附近,曾和伍琴一起遛娃的大姐楊海慧記得,伍琴買東西很節儉,在超市裡看到超過兩百塊的東西,就會放回貨架。單位發的零食,她都省著帶回家給孩子。 在弟弟伍豪眼裡,姐姐伍琴很有自尊心,「雖然作為一個單親媽媽,經濟困難,她還是會儘力給孩子提供別人家孩子也有的東西。」 伍琴的生活軌跡幾乎都是圍繞著孩子。2022年上海疫情結束後,她和父母住在一起,還找到一家工廠的文員工作,周一到周五上班、接送孩子,周六日就在家洗衣服做家務,帶孩子逛逛公園。 生活好像正在回到正軌。 伍軍記得,伍琴會給同事編織五顏六色的毛線娃娃。有一次她的女領導結婚紀念日,開玩笑說了一句「老公沒送過我花」,伍琴第二天就帶給她一朵毛線編織的花。 閑下來的時間,她會在網上找教材,編織五顏六色的毛線娃娃,送給同事們。她跟媽媽說,「一直織毛線,是不想讓雙手和腦子停下來。」 圖片伍琴生前最後一段時間總是在編織毛線娃娃 在最後的兇殺發生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伍家都受到徐林的騷擾。男人以各種借口出現,有時候是找伍琴要回孩子的舊手機,有時候是要電瓶車。 他會突然出現在廚房的窗外或大門外。周瓊記得,有一回沒關大門,他靜悄悄地走進來,站在正在炒菜的伍琴身後。還有一次他來家裡爭搶一個紅色的行李箱,拖著就往外跑,周瓊跟在身後邊罵邊追。 「之前說他,不能打人,夫妻間吵架正常,但打人就是違法的。後來也勸他,好聚好散,離婚、好好商量孩子怎麼帶。」伍軍說,他察覺到危險,開始報警。 至少有三次,伍琴見到徐林來了,打電話給附近派出所的民警。民警來過最久的一次,待了十多分鐘,勸倆人和和氣氣地說話。由於沒有實質性衝突和傷害,社區民警只能調解,並未正式立案。 這些年來,伍軍記得,徐林寫給女兒的保證書原本有三份。除了保留下的這一張紙,之前兩張被徐林偷偷拿回去撕掉了,沒能成為家暴的證據。 因為長期處在精神緊張的狀態,伍琴患上了胃潰瘍。在老家的婚姻時期,伍琴曾告訴媽媽,不想活了。「說出門看到河,甚至想跳下去。我害怕得睡覺不敢關手機,每天都和她打電話確認安全。」周瓊回憶道。 失敗的逃離 離開並沒有想像容易。 2023年2月,伍琴向重慶市開州區人民法院提起的離婚請求被駁回。她在離婚起訴書中表達了對這段婚姻的失望:徐林多次實施家庭暴力,還虐待孩子,無故騷擾其父母。 徐林否認。他稱,雙方感情一直很好,夫妻關係沒有破裂,伍琴所說的是編造和虛假內容,提出離婚也是一時衝動,年輕夫妻之間偶有摩擦爭吵屬正常現象,他堅決不同意離婚。 當時為伍琴代理離婚案件的律師伍分泉記得,伍琴要離婚的態度很堅決。但是男方態度反覆,「一會兒說願意離婚,過會兒又說不願意,變去變來的。他真實的想法在法庭上表達出來,是不願意離婚。」 伍琴提交給法庭的家暴證據不多:下巴流血的自拍,房間地板上的血跡,以及一段她說是徐林掐兒子脖子的視頻——是2022年夏天雙方分開生活期間,徐林發給她的。 這段只有9秒的視頻中,兒子的脖子被一雙手掐住,小孩痛苦到緊閉雙眼,兩隻小手試圖扒開脖子上的手,他只有3歲,被緊壓在床上,掙扎嗚咽著,甚至說不出話。 「從證據的完整性角度來看,自拍不能說明是徐林打的,虐待孩子的視頻里只有手沒有徐林的人臉,顯然都不足以被法官所採納和重視。」伍分泉說。 什麼樣的家暴證據才可能讓法官考慮?律師李瑩給出的答案是,「第一,家暴的受害者要達到鑒定的輕傷程度,構成刑事責任標準;第二,需要充足證據,比如能證明是同一個施害者打了多次,還要有全面的報警記錄。」 在對家暴證據的認定上,律師李瑩形容其嚴格程度是,「嚴到我們在實踐中幾乎很難看到被認定。」她提供了一個參考數據,在提供家暴證據的離婚案件中,不到20%能夠被法院認定構成家暴。 在伍分泉接觸的離婚案件中,伍琴的結局是「最極端的」。震驚之餘,他也在思考,即便是伍琴離婚成功,就真的能徹底逃離兇手嗎? 2023年初,離婚請求被駁回之後,他曾告訴伍琴,如果還想離婚,就徹底分居,為第二次提起離婚做好準備。伍琴被殺害前不久,還在諮詢他離婚的一些問題。 伍琴試過很多次逃跑和離開。伍軍和周瓊回憶,過去三年的時間裡,伍琴至少有前後兩次,分別從重慶老家、崑山,逃到過父母家。2022年是最徹底的一次。 那個3月,她簡單捎上衣服和日用品,跨上電瓶車,獨自騎著車從崑山開往上海。出走應急的錢是從爸爸那兒借的。半天騎行,電瓶車的電用光,她在中途住了一晚賓館,充電,第二天下午到達上海。 彼時,上海因疫情還未解封,伍琴被攔在父母租住的小區外,在外漂泊了幾個月。 據周瓊表述,女兒生前說過,她先是到一家職業介紹所,繳納五百塊錢,被介紹到幾十公里遠的地方賣五金,住在一輛廂式貨車裡。廁所在貨車旁邊,吃飯得去超市搶購麵包。 過了幾天,又去了浦東區一個職業介紹所里幫人找工作,拿提成。為了多掙些錢,她瞞著媽媽,去方艙醫院當志願者,一天能賺兩百塊錢,雖然辛苦,但她說「這是自食其力掙的錢」。 2022年5月,伍琴總算結束漂泊,和父母團聚。為了住得寬敞些,也為了躲開徐林,他們搬到同一個小區,也就是現在的住處。 […]
時隔一年多,張核子終於現身了。 自核酸檢測從人們的日常生活中退場後,張核子也隨之淡出了公眾的視野。但從2024年3月,他開始在短視頻平台頻繁發布視頻。這些視頻的主要內容,大多是針對之前圍繞他的各種爭議進行「闢謠」。 偶爾,他還分享生活日常和商業見解,試圖讓人們看到一個更加真實、立體的自己,而不僅僅是一個被標籤化的「核酸大王」。 有人說:「張核子這是要開始洗白了」。張核子給出的答案是:「我本來就很白,被抹黑了,我總得洗一洗吧,但是抹黑的確實有點厚,我估計洗幾次是洗不白的,可能還要費點水」。 但「原本就白」,似乎只是他眼中的自己。在公眾眼中,張核子的形象仍然複雜多面。尤其是在一場被人頻繁捅嗓子眼的集體記憶里,永遠伴隨著一個不擇手段發財的商人形象時,這種複雜的滋味就會尤其令人上頭。 01、核酸大王開始「洗白」了 「大家好,我是張核子,今天入駐抖音,分享我的創業故事以及心得,歡迎大家關注我」。2024年3月1日,張核子在抖音發布了第一條視頻。 評論區中,一條留言脫穎而出,贏得了最高的點贊數:「你的創業故事已家喻戶曉,無需勞心了」。 網路圖片 這雖是調侃之言,但也是真實情況的映射。2022年11月,最火的不是國足時任主教練李鐵被帶走,也不是昔日頂流吳亦凡被一審宣判,而是全民都在尋找的張核子。 當時人們驚訝地發現,自2020年捕捉到抗疫的核酸檢測業務機會後,張核子短短兩年在全國迅速成立數十家核酸實驗室公司。更是在全民對病毒驚惶未定之餘,聲稱已經累計為7億人做過核酸檢測,並要把公司送上市。 一方是全民的驚慌,一方是張核子的核酸檢測頻頻被通報,張核子一時成了大發國難財、投機取巧的「精明」商人。有數據顯示,僅2020年3月至9月,核子基因營業額就高達4.5億元。 網路上關於張核子和核子基因的討論,各種質疑、猜測和指責之聲不絕於耳。最誇張時,網上相關言論雜多。有人說張核子家世顯赫,還有說巴穎是工程院院士之女,張姍姍則被傳為張巴二人的女兒,但張核子一直躲避在輿論風暴之外,從未公開回應。 入駐短視頻平台後,張核子開始回應許多之前的「謠言」。他坦言自己來自農村,不是某位將軍的後代,父親只是一名教師。父親為三兄弟取名為張核子、張電子和張原子,也只是希望把兒子培養成大學生,將來當科學家。他還澄清說張姍姍不是自己的女兒,只是公司的一名老同事。 而針對「核酸造假」指控,張核子堅稱從未涉及核酸造假,因為那是違法的。那次所謂的「造假」事件,實際上只是員工在信息統計時出了差錯,而相關的陽性病例已經按照規定進行了隔離,並且這個錯誤也及時得到了更正。 網路圖片 闢謠之外,張核子試圖在短視頻中呈現出一個親切、沒有架子、知恩圖報的忠厚形象。公司團建活動時,他親自下場抓雞、切菜,還化身大廚,給員工做飯。清明節回家祭祖時,他還特意到父親曾任教的學校捐款,請親朋好友品嘗飯菜。他似乎不再是那個被標籤化的「核酸大王」,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溫度的人。 有人開始感到這與原來了解的張核子形象很難吻合,很多人迷惑,真實的張核子到底是哪個? 更為確鑿的張核子,出生於湖南永州市祁陽縣,家庭談不上富裕。而從他的創業經歷來看,他更像是一個商人,一個精明的逐利者,當機會出現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 02、 「創業導師」的河邊會談 經過一個月左右的「身份」闢謠後,4月中旬,鏡頭裡的張核子人設又發生變化,似乎成了幫人看清未來、指點財富迷津的老朋友。 「網友經常說我未卜先知,好像我是上古神一樣,啥都知道。」他的語氣平靜中不乏一絲得意,「其實有些東西也可以分析,風口在哪我也不敢說,但是據我個人的一些分析或者一些觀察,其實有些項目是可以做的。」 從4月15日開始,張核子在抖音更新「十大創業風口」合集,每一集他都與幾人圍坐在河邊方桌前,吹著風喝茶閑談。張核子頭戴鴨舌帽、架著黑框眼鏡,身著簡單的白T恤,操著略帶湖南口音的普通話,說起生意經滔滔不絕。用這種「河邊會談」的輕鬆形式,他很快收穫一批粉絲。 第一集視頻中,他斬釘截鐵地說,農村農業經濟絕對是風口。在預製菜一度火爆的情況下,他從政策和國家支持力度的角度考慮,認為國家是鼓勵預製菜的,它是鄉村振興的重要抓手。因此,預製菜和農產品的粗加工、農村直播、農村建設都是很好的風口。「這個風口一定可以有為,甚至做個十年二十年都沒問題。」在這一過程中,他也不忘宣傳自己新設公司準備研發的功能性大米。 他的這條視頻獲得5千多點贊,有粉絲評論稱「張總我想跟你干能帶我嗎」「張老闆對農村經濟講解條理清晰思維縝密讓我們深受啟發」,也有人認真討論「雖然我是搞農業的,我也有粗加工的能力,但是賣不出去咋辦?年年種的蘑菇都要倒掉好多,我最愁的就是銷路。」有人拆台「你說的這些十年前我就在做,虧得現在還在打工還錢」,還有人調侃道:「張總下一期雙色球開什麼號碼」「給我們分享一下中標經驗吧」。 網路圖片 除此之外,在第二、三集中,張核子認為電動車配套和AI領域的衍生服務市場很廣闊。在最新更新的第四集視頻中,張核子提出,通用航空低空經濟未來一定是風口。「國家對通用航空站,甚至要求每個地級市都要建機場,這是國家的政策」「深圳將近1500-2000萬人口,每個人到深圳旅遊觀光一次,一個人不用多了,500-1000塊錢,這是多大的市場?」他轉頭把問題拋給聽眾,接著自問自答:「那應該是150億,這個市場非常大。」他特意拉長了重音,自信地搖晃著頭說道。 網路圖片 這樣的創業風口預測視頻幾乎維持著日更的節奏,按照合集標題來看,張核子還要再更新6集。他走出辦公室,以日常休閑的精英形象示人,讓人輕易卸下心理防線。視頻中,桌上擺放著各式水果、功夫茶具,圍繞在他身邊的男女數人,目不轉睛地專註聽講,不時認真地點頭,主動提出問題,由他作進一步的回答;或是悠閑地吃著西瓜,彷彿是與好友茶話會般沒有壓力。 其實,張核子提到的上述產業不少已是正熱的賽道,要預測並不難。但通過這麼短短几則視頻,張核子創業導師的人設算是立住了。他闢謠了所有傳聞,但唯獨欣然認領了「精準踩點」、「擅抓風口」這個外界議論紛紛的「通天本領」。 03、又一次抓住黑紅流量 張核子呈現在鏡頭面前,直接回應問題的態度,確實坦蕩。但對經歷了三年被人「捅嗓子眼」的個體而言,張核子的「行為」在集體創傷面前,仍然顯得過於「求勝心切」。 張核子過往的創業史,就是一部野心勃勃的投機史。出身平凡的他,會講故事,很會尋找為自己背書的合作方。2000年左右,在樓市發展剛嶄露頭角時,中國醫科大學碩士出身的張核子就辭職下海,轉行做起了別墅設計與裝修行業。2012年,基因檢測等科技苗頭火爆時,轉行基因檢測行業,十餘年發展擴建45城,當新冠病毒在全球肆虐後,張核子迅速調整策略,瞄準技術門檻低的核酸檢測業務,半年時間的營業額超過4.5億。頻繁跨行、屢屢踩中風向的他,已經不是幸運和有魄力的商人能概括了。 為達目的,張核子手段也多為潑辣。鳳凰網《風暴眼》曾報道,張核子曾和多人合作《基於TCGA和GEO資料庫探索結腸癌腫瘤微環境中的免疫相關預後因子》的研究,將其擴增為中英文兩篇不同的論文,然後一稿多投,還分別申請不同的科學項目基金。其還一度利用家長們的雞娃心態,將基因檢測擴展到少兒、考生的天賦上,一套天賦檢測高達上萬元,更是因為虛假宣傳,被地方市場監督管理局立案調查。 2022年,在因核酸檢測事件被全網圍剿的時刻,張核子始終沒有露面或作出任何回應,他或許沒有想到,事件之後,人們並沒有忘記這個名字。自己成了「全民公敵」,即便一度沉寂,但每一次略有動作,意欲跨界或轉型,就會面臨波濤洶湧的質疑聲。這也無形中對他的產業布局形成了掣肘,他的「污點」如影相隨,很難剝離。 這對任何一個想要迅速掘金的人來說,都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煩惱。 這一次,他站到網上,公開回應一切,還不忘推出自己公司研發的功能性大米。他很明白自己的處境,要進入新的賽道,必須通過「洗白」重塑自己的形象,突破此前的困境。 觀望品牌營銷越來越卷的商界,無論是小米的雷軍還是京東的劉強東,都正在利用互聯網增強自身與網民的連接,「網紅總裁」給企業帶來了更多曝光和國民度。而另一頭,網紅講師張雪峰,則利用信息差,借著專業的志願填報和考研指導,建造了自己的商業王國。 從資本到流量,再從流量到資本,這樣的循環怎能不讓人眼紅?而這些優勢,張核子本身也一應俱全。畢竟,在他的視頻自述中,其商業天賦不斷滲透出來,他是在大學時期就開過培訓班,而且25歲便能藉此輕輕鬆鬆賺了一百萬的人。 如今,善於講故事的張核子,可以公開講課,利用過往創業史塑造的「精明商人」形象也可以不斷吸引不少想要發財致富的人。 賺錢和發財的意願本身沒錯,但張核子一旦走上網紅和大IP道路,然後利用自己「一揮而就」的洗腦風格,吃上流量飯,他會不會成為下一個「不懂AI,但最會掙AI錢」的「李一舟」? 短短一個多月,張核子的抖音賬戶已經積累了3.3萬粉絲。 如果翻看張核子的評論區,會發現剛入駐抖音時,網友對其冷嘲熱諷甚至直接出言辱罵:「有沒有兩年前的預製菜?新鮮的我不要。」「你有沒有打疫苗」「你賺的昧良心錢還不夠多嗎?你的創業故事沒人感興趣,沒有人歡迎你入駐抖音」「核子能不能告訴我們疫情三年,你坑了多少人」…… 而一個月下來,隨著張核子持續的視頻輸出,網路上的看客逐漸增多,圍繞著他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多元,在諷刺挖苦的聲浪里,夾雜了越來越多的理解支持甚至崇拜和吹捧。 「看完了,很佩服,是個踏踏實實做事的人,霸蠻自信低調的湖南人」,「超強的洞察能力,讓人驚嘆!」有人評論道。還有人為他加油:「看完所有的視頻,真的不容易!」有人則在評論區提到自己的行業,希望張核子給予指導:「張總超前的眼光!不知道我們的自動化機械手行業有沒有前途。」 目前,已經有兩百多人加入了張核子的粉絲群,有人在群中興奮地表示:「不敢相信,竟然進了超級大佬的群,第一次覺得自己離成功也不遠了」。張核子在過去十餘年頻繁更換賽道,賺得盆滿缽滿之餘,塑造的「成功商人」形象會帶領粉絲們走上共同致富嗎?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鳳凰網
這幾天社交平台上關於同仁堂仁丹的討論很激烈。起因是一個月前,公眾號老爸講科學稱收到了一位居住在德國的王女士的消息。王女士說,自己去年因為腹痛前往醫院治療,結果被發現汞中毒。 經過排查後,王女士懷疑是自己和丈夫服用的同仁堂生產的仁丹導致。經過化驗,王女士稱這批仁丹的汞含量高達9729.985mg/kg,超標歐盟標準: 9.7萬倍。 根據中國藥典2020版中的規定,一般含有重金屬的藥物用量不超過0.2mg/kg。也就是說,即使按照我們的標準,這批仁丹的汞含量也超了近5萬倍。 乃悟不知道王女士是不是像孫悟空在太上老君兜率宮裡一樣,把金丹當成花生米,也不知道德國的檢驗設備嚴不嚴謹,乃悟知道的是,同仁堂因為硃砂出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2013年5月7號,同仁堂旗下同仁堂國葯登陸港股。當天香港葯監局就給同仁堂國葯的上市送上了一份大禮。他們稱發現同仁堂銷售的健體五補丸汞含量超標五倍,立刻強制召回。 同仁堂立刻聲明,說這批健體五補丸不是他們生產的,不排除是不法分子兜售的假藥。 那時候的香港衛生署還是挺那個的,他們拿出註冊編號,明確生產廠家是同仁堂科技發展有限公司製藥廠生產,經過同仁堂香港的公司進口。 有記者詢問醫療從業專家,專家表示不排除同仁堂把健體五補丸給外包了,才導致這種情況出現。專家還說國內傳統的中藥企業,製藥過程其實: 非常粗獷。 雖然那一年同仁堂的牛黃千金散和小兒至寶丸也出了問題,但你說誰粗獷呢?門口對聯沒看過,《大宅門》還沒看過嗎? 這次仁丹事件的關鍵問題點有很多,比如關於硃砂的藥用毒理,乃悟看了國外很多文獻,有的說有神經毒素,有的說沒有。而且不論中西醫,對此都沒有定論。 最早記載硃砂藥用價值的是《神農本草經》,將硃砂歸為上品,無毒。《本草綱目》也說硃砂無毒。 但到了《吳普本草》,硃砂就變成有毒了。《日華子本草》說硃砂是微毒。《藥性論》則評論硃砂是大毒。 乃悟看了幾篇現代中醫引用率最高的討論硃砂的文獻,作者大多都是專業的中藥研究員。他們認為硫化汞這種無機鹽式,不溶於水,甚至不溶於強酸,但存在被人體腸道內微生物轉化後,形成劇毒甲基汞的風險。而且就算硫化汞很難被人體吸收,使得其沒什麼毒性,也沒什麼藥效。 中國藥典規定,藥用硃砂的硫化汞含量不得少於96%,等於吃下去的大部分都沒用。 那吃下去的意義是什麼? 網路圖片 幾乎所有文章都提到,含有硃砂的藥物,不能長期服用,不能大量服用,這也是藥典中明確規定的。但同仁堂仁丹說明書里,卻只有用法用量的記載,沒有到底規定到底多久算長期。 有意思的是,這麼多醫生都說不能長期服,不能大量服的藥物,居然是: OTC非處方葯。 國家葯監局關於OTC的解釋明確說明,OTC是消費者可以自行判斷購買的藥物,特點是安全、有效、方便、質量穩定。 乃悟當然選擇相信國家。事件發生後,同仁堂稱他們的藥物生產都是嚴格按照國家標準來的,有網友說要警惕這是西方的陰謀。 乃悟沒吃過仁丹,搜了一下,怎麼到處都說這個葯是日本人100多年前發明的?好傢夥,小日本亡我之心不死,此仇不共戴天! 等一下,日本仁丹里怎麼沒有硃砂啊?!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星球商業評論
當你沒找到自己的快遞,想查詢它的去向,可能會在手機上點擊一個按鈕:「未收到貨」,你不知道的是,對快遞員來說,這項指令就是投訴。你想撤銷投訴,給客服留言、給快遞公司打電話,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投訴怪圈:越努力反映問題,快遞員被算為投訴的次數就越多——在一個用戶體驗和效率至上的系統中,投訴在被設計之初,就不是為了取消而誕生的。 「製造投訴」 像往常一樣,我打開淘寶,查詢我的快遞,物流顯示已簽收,但我家門口沒有,於是我回到手機,點開訂單的物流頁,隨後我看到一個碩大的詢問句,「請問本次收件是否遇到問題?」我點了左邊的按鈕,「有問題,去解決」,按鈕旁是一個憨笑的emoji表情圖標。在接下來的彈窗我點了「未收到包裹」。我只是想問下包裹去哪了。 接下來,我接到快遞員的來電,他說他送錯了,並馬上把快遞找了回來,不過,他丟下一句話,「你的投訴害我被扣了50塊錢。」 「我什麼時候投訴你了?」我問。他說,「你點了沒收到,就是投訴。」 這是誤會,我說,你跟公司申訴下吧,說消費者點錯了,我會作證。他急躁地回我一句,現在的投訴都不能撤銷了,「沒有怪你的意思,就是希望你下回有問題直接打我電話,別投訴我了。」 我不信,便在網上搜索投訴怎麼取消,隨即,我看到了大量的消費者莫名其妙「製造投訴」的情況,主要發生在這一兩年間: 因為快遞「已簽收」但沒找到,點擊了「未收到包裹」,算投訴;詢問了客服快遞去哪了,算投訴;諮詢快遞的進度、催單,算投訴;聯繫客服說希望送貨上門,算投訴。不少消費者表示,自己在被快遞員告知此事後感覺困惑和愧疚。 幾天後,我的同事也遇到了一樣的情況,她點完「未收到」按鈕,轉頭就在她家與鄰居家門口中間發現了「丟失」的快遞。為了撤銷投訴,她把電話從總部的快遞客服打到加盟商網點,每一次都是新的接線人員,她必須把事情從頭到尾再講一遍:「這是我的錯,你們為什麼要懲罰他?」 在系統里,投訴一旦發生,就會產生工單,工單只能被「完結」,沒有撤回選項。一般來說,客服會告知你,如果你想幫快遞員取消投訴,只需要在接下來快遞公司的回訪電話或簡訊中,及時回復「滿意」,就不會扣錢。但現實是,很多快遞員都表示,即便顧客回復了「滿意」,工單順利「完結」,還是會扣錢。 走到這一步,你最好不要再往下走了——在網上,許多人分享了自己是如何在為快遞員維權的路上,給快遞員帶來更多罰款的。有人特意在快遞公司的回訪電話里,選擇了「對處理結果不滿意」,結果被定為二次投訴,二次投訴罰款翻倍,且不允許再複議。有人打電話到快遞公司,想批評投訴制度,被客服要求登記了該快遞單號,轉頭被快遞員告知,這也算二次投訴。 去年8月,一個上海的寶媽因按了一次「未收到貨」按鈕導致快遞員被罰200元,她最後就一路把電話打到了中國郵政。這是快遞行業的上級監管部門,也是消費者能走的最後一步。在「中國郵政-郵政業申訴服務平台」,她填寫了自己想幫快遞員撤銷投訴的訴求,然而,點擊提交後,她才發現,提交記錄頁面里,它被歸類在「我的投訴」欄。 她沒有等來郵政客服的聯繫電話,只等來快遞員的哭腔,「姐我知道你是好心,求你別再打電話了。」 回到我的投訴,研究了一通後,我只好給那名被我「投訴」的快遞員發去一條信息,「我很抱歉,看來我什麼也不做,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他說了三次,「我認了。」這句話在我腦海里盤旋了很久。 我想弄清楚,為什麼投訴就是不能撤回? 在電商平台點擊「未收到包裹」會構成對快遞員的投訴圖源網路截圖 投訴循環 當消費者點下「未收到貨」時,快遞員那一端的那套系統是如何運轉的? 一個韻達快遞員掏出手機給我展示了他的快遞APP,這是每個快遞員都被要求使用的、能實時監控他們工作進度的系統。我看到,一個「簽收未收到」剛剛彈出,一併顯示著該客戶的電話號碼與住址,系統要求他限時響應這個投訴,「你在那邊點擊按鈕,我這系統馬上就有工單,公司會罰我100,如果我解決了,並且客戶回復滿意,能少罰50。」 在最底層的快遞員之上,快遞加盟網點也同樣會受到「未收到貨」的支配。在快遞公司的評價體系中,「未收到貨」對應著「虛假簽收」類投訴,這是總部對加盟商網點服務質量的考核指標之一,就是投訴率——對每一千或一萬件快遞,總部規定了投訴數量的上限,如果投訴率不超上限,且每個投訴都「已解決」,總部會返還罰款,超標,則如實罰款。 但現實中,返款幾乎不可能。 一個網點的老闆講述了前不久剛剛發生的一樁投訴。賣家發貨發少了,買家就在淘寶點了「沒收到貨」,原本是賣家的責任,最後卻殃及快遞員,網點老闆找到總部辯稱,「商家的問題為什麼要轉嫁到快遞員身上?」幾番爭執下,總部丟下一句,「可以等到月末返款」。隨後,這位老闆給我看了她手機里的快遞軟體,一個圖表顯示,公司規定的投訴率是1.5‰,即1000件快遞里允許有1.5個投訴,數量不超標,且每個投訴都「已解決」的話,就能把罰款返回。但她手機里的軟體顯示,那個網點的投訴率已經達到了9.37‰。老闆說,「一天派這麼多件,根本不容易達標。」這次調查中,我所接觸的所有快遞網點,投訴率全部超標。 一家中通網點的老闆一邊忙著拼雙十一的快遞盒,一邊抱怨,「我們也很苦惱,它那個按鈕就是誘導你們點。你一點,我們電腦就會接到投訴,系統就等你們投訴來罰我們,我們罰快遞員,網購平台要求總公司,總公司要求我們,就是一級壓一級嘛。」 一個廣東的快遞員對我說,「我最大的願望是取消那個按鈕。」 但事實上,那個按鈕在設計之初,就沒有撤銷選項,在不同網購平台上,它的區別僅限於要不要讓消費者明確地知道這個按鈕就代表著投訴——在淘寶,一個快遞被簽收後,點進該快遞界面,會立即彈出一個詢問的按鈕,詢問本次收件是否有問題,如果點擊「有問題」,隨後的彈窗中便會出現「未收到」的按鍵;而在另一家電商平台,如果想要點擊「未收到貨」,你必須先從一個叫「物流投訴」的介面進入,你能明確知道這是投訴。 無論你是否知道這是投訴,只要「未收到貨」的按鈕一經點下,一則「工單」便會被製造,而它的分類標籤只有一個:投訴。「對我們接到的反饋,不管是詢問還是真的投訴,我們只能按照投訴處理,不然訴求無法上傳,也就無法解決。」一個菜鳥裹裹官方客服解釋說。 為什麼消費者打電話維權會被識別為2次投訴?一個中通的客服說,一則工單,網點處理完畢後,會在系統上登記為「已解決」,但這時,如果有人來維權,根據系統要求,想反映問題必須先給出單號,而當你報出那則想撤銷的投訴單號時,客服只能建造新的工單,和第一個工單一樣,它的分類只有唯一的選擇:投訴,於是,第二次投訴又產生了。如果你不甘心,逐級向上反映問題,就會製造一個又一個新的投訴工單。 在我訪談的幾十位快遞員里,常青是唯一花過時間為自己維權的。2023年6月,送快遞時客戶不在家,他就跟客戶打電話約定,把快遞放在消防栓門裡。結果客戶回來時忘了,就點了「未收到」。得知他會被罰款後,不管常青苦苦相勸,這名近60歲的女士堅持撥打快遞總公司的電話反映問題,希望能為他挽回損失。最後,3次投訴達成,罰款610元。 已經幹了6年快遞員的常青越想越難受,決定維權。他給快遞公司總部打電話,客服總是先問他要單號,按照規定,想反映任何問題,都必須先輸入單號,他不敢給,「(給了)等於我自己投訴我自己。」於是他打消了找公司維權的念頭,便打消費者熱線,隨後對方讓他找當地勞動保護部門,勞動保護部門讓他找政務服務12345,12345回復,這屬於快遞公司的內部事務,還是需要由快遞公司自己解決——兜了一圈,一切又回到了起點。 圖源電影《不可思異》 「服務體驗」 「你作為消費者,是不是體驗感比前幾年都要好很多了?」在一個中通網點,一名管理人員問我。 我必須承認的是,這些年,快遞的確正在變得越來越快,退換貨也越來越便捷,只需按下幾個按鈕,快遞員就會準時出現。但這種便捷的代價之一,正是那些無法撤銷的「未收到」投訴。 2014年開始,阿里先後入股了中通、圓通、申通、韻達,成立了菜鳥「數據王國」,自此,整個快遞系統開始進入數字時代——所有的快遞都實施電子面單,它能使訂單在生成時,快遞路徑已規划出來。一位從業16年的加盟商在接受科技媒體「甲子光年」採訪時透露,此前,雖然快遞公司對網點和配送效率也有考核,但限於技術條件,無法掌控快遞員的每日配送情況,就算收到快遞配送投訴問題,也無法及時對網點或快遞員做出罰款等制約。 不少從業多年的快遞員、網點老闆也有類似的表達,他們說,以前,消費者投訴的渠道少,主要靠打客服電話,平台上也沒有那麼多按鈕——當真實投訴的渠道都沒有暢通時,「不小心錯誤投訴」的狀況更加少之又少。但正因為如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快遞的投遞質量問題一直是行業痛點。據2011年國家郵政局快遞服務滿意度調查結果,公眾對快件不能在承諾時間內送達、不能主動反饋投遞結果、快遞寄遞速度較慢不滿意。 面對這個問題,數字技術顯然要比人力高效得多。 在許多快遞員的記憶中,2023年之前,監督制約快遞員的投訴系統還沒有這麼嚴苛。一位快遞員告訴我,過去,淘寶會留有申訴窗口,給你兩次機會,限時沒處理好,才會罰款。那時候,許多老闆還有自行制定罰款政策的空間,在快遞員給客戶道完歉並獲得諒解後,老闆就會「發善心」不罰錢了,但從2023年開始,「未收到」按鍵出現了。 這背後,是各大電商平台的日漸激烈的競爭。 一個網點老闆對我談到,自動生成投訴工單,能讓客戶反饋的問題更迅速地得到解決,她猜想,這是淘寶在激烈的電商平台競爭下的策略。近些年來,在拼多多與抖音電商的巨大衝擊之下,怎樣讓更多的用戶留在淘寶,成為淘寶最關切的問題。據《晚點 LatePost》的報道,2022年,新上任的分管總裁就將改善用戶體驗作為工作的重心,他們寄希望於通過改善用戶體驗來增加流量,很多圍繞 「用戶體驗」 的改進很小,甚至瑣碎——比如未發貨訂單申請退款可以秒退;下單可以選擇多個地址……過去一年,這些改進也讓淘寶的產品經理們拿到了高績效。 我聯繫了淘寶相關負責人,對方表示,這個產品改動已經有大半年了,將這種反饋機制前置,是為了方便消費者及時反饋收貨情況,提升服務體驗而做的產品優化,「不少用戶覺得反饋鏈路縮短了,更簡便了,相關客訴也有所減少。」對方特彆強調,在選擇「未收到」之前,用戶會經過兩道選擇,「誤點的幾率很小」。 快遞堆積如山圖源視覺中國 在平台極力提高用戶體驗的同時,快遞公司也在競相表現著自己的上進心。 不同公司的快遞員都向我展示了他們手中的APP——一套嚴格的指標考核體系規範著他們的工作:簽收率(每個時段都要考核)、投訴率、攬件及時率、物流停滯率……每一項都對應著清晰的罰款制度。 與此同時,快遞公司的客服也越來越多地由機器替代人工。過去,人工客服是人與機器之間的第三方,但人工客服的成本是高昂的。一個前快遞從業人員告訴我,在他所在的那家公司,客服每處理一單客戶投訴電話,提成是1塊6,因此,公司一直希望壓縮客服人力成本。如今,機器客服可以代替大量這樣的處理投訴的工作,而機器的世界顯然更冰冷、更沒有斡旋餘地。 同樣的狀況也出現在電商平台上,在淘寶,當你的快遞顯示簽收後,你點擊聯繫客服,出來的先是機器人客服,有時,機器人就會根據關鍵詞直接把訴求識別為投訴。當你點擊「人工服務」,有時機器人會直接轉給對應網點,讓網點自己來溝通處理,有時介面也會轉接給總公司,總公司會直接下投訴工單。 在投訴機制的設計中,完結投訴工單的最後一步,是總公司對網點的處理結果進行核實,但核實也是自動化的——有的公司會讓機器人撥電話,有的是自動發簡訊,或者發驗證碼給消費者並讓其轉交給快遞員。你必須按時回復、接聽電話,才可以完結投訴工單,否則,都會被視為「未解決」。許多快遞員都提到了消費者沒接電話的問題:沒看見,或不愛接陌生電話,或者超時未回復簡訊,時效過了,都會被系統定義為「未解決」。 對於快遞員的投訴處罰,業界也有一個普遍共識:直營體制企業相對有更多方式來管理員工,一位順豐的快遞員對我說,客戶點了「未收到」,影響的是他們的考評分;而加盟制企業則更多靠直接罰款進行管理——在目前的中國快遞行業,中通、申通、圓通、韻達和極兔都屬於加盟制企業,在「加盟制」下,所有的快遞員相當於外包員工,受雇於基層網點加盟商,受制於運營方式,為了提高服務質量和品牌聲譽,這類企業大多都會採取簡單粗暴的「以罰代管」。 物流行業專家楊達卿告訴我,如今的快遞市場,仍是「以低價換規模」及「以價換量」的生態,單件快遞的派送費不斷降低,「打的多是消耗戰」。很多快遞網點的管理者都提到,快遞的配送率是比投訴率更重要的考核指標。因此,儘管所有快遞公司都會要求快遞員簽收前電聯用戶,但在實際操作中,網點老闆也都默認,快遞員送件可以不打電話,這樣做的確會提高「未收到」投訴的風險,但至少可以保證快遞的配送率,畢竟,如果當天的快遞送不完,網點也會迎來總公司的自動罰款。 物流人員在倉庫核對快件圖源視覺中國 我們對惡意的管理 在北京,快遞加盟網店的辦公室大多非常難找,許多都在停車場里私自搭建的活動板房裡、衚衕深處、各類倉庫里。我走訪了十多家網點,問我想撤銷投訴,應該怎麼辦?有人一聽我說明來意,就露出一副「又來一個」的微笑,顯然,我不是第一個因為誤點了投訴而來申請撤銷的人。 儘管從業者們都對那個「未收到」的按鈕微詞頗多,但也有擁護者。一位中通網點的管理者說:「為什麼不允許投訴撤銷呢,比方說我給你送快遞,我態度不好,你投訴我了,那我給你道個歉,你感覺快遞員不容易,就不投訴了,那快遞員都去找消費者鬧去了。」在他看來,用戶的錯誤投訴,只不過是偶爾發生的「誤傷」。 但現實中,快遞員與普通消費者之間的矛盾並沒有因此而減少。 在威科先行法律庫中,我搜索到50份與居民與快遞員的紛爭相關的行政處罰,其中,有36個因被投訴而導致快遞員與消費者發生激烈衝突的案例,基本都是快遞員在被投訴後採取了報復行為——用膠水把對方家門的鎖眼堵住;在公廁里寫上對方手機號並加上「找小姐」;2022年,因為被快遞點經營者多次電話辱罵,一個消費者在醫院初診為創傷後應激障礙…….甚至還有一方致另一方輕傷二級、被提起刑事公訴的情況。 這些文書只呈現了快遞員日常衝突的其中一隅。 曾為自己維權未果的快遞員常青談起一則他所聽聞的糾紛,一位韻達快遞員曾收到一則投訴,為此,他給客戶打了許多電話,對方一直不接,去家中敲門也沒人開,等到總部客服回訪客戶時,她接了電話,回答「不滿意」,構成了二次投訴,罰款金額升級到800塊錢。業務員急了,上門找業主,兩人隔著一道門吵起來。接下來,總部再次回訪,客戶再次回答不滿意,這下達成「三次投訴」,快遞員被罰上千元。快遞員再次上門,「最後地上打得都是血」。 常青很同情那個快遞員,這是一種難以下咽的委屈。「我跑一天掙200多塊錢,你這一票投訴扣我100多,我還得負責房租吃飯,算算我一天就白乾了。」到手的派送費逐年降低,他必須送得更多,才能掙到與往年一樣的錢,全年無休與過勞工作時常讓他心情煩躁。他配送一單的收入是1.2元,為了掙到這些錢,他要為每個1.2元背負無限的投訴風險。 2019年出版的《中國青年發展報告NO.4——懸停城鄉間的蜂鳥》指出,惡意投訴是快遞員工作的最大痛點之一,有42.43%的快遞員認為,工作的難點是「用戶不理解,投訴壓力大」。 在一則消費者發出的,詢問「該如何有效投訴快遞員」的知乎帖子上,有快遞員憤而留言:「你讓再高素質的人來干快遞也會素質變低。」在他看來,底層快遞員與用戶的矛盾是被製造出來的,而在這種矛盾中,快遞員顯然是更被擠壓的那一方。 中老年人也是誤操作的主力軍之一,一位快遞員告訴我,他每天要處理大量拼多多的退貨,因為那裡的用戶喜歡買了退,退了買,退2塊錢的貨物發現運費要付好幾塊於是又把已經離開小區的他叫回來說不退了。有時商家把幾件商品分拆發貨了,收到時消費者覺得內容物不對,或者覺得包裹內的貨品質量不好,就點了「沒收到包裹」。 不止是消費者,發貨方平台商家也有投訴快遞員的權力。有消費者說,她只是問了下商家,說貨沒收到,商家就把快遞員投訴了。 快遞員們最怕給群租房送件,丟件問題是家常便飯。我來到一個以群租房多聞名的小區,在那裡,一戶最多時住過39個人。幾個快遞員對我抱怨,有人拿錯、拆錯導致丟件的情況非常多,最討厭的,是現在的面單上的姓名隱私保護,有人是因為看錯姓名拿錯,而另一方找不到自己的快遞,也往往不會選擇詢問陌生的室友,而是選擇點擊「沒收到貨」,快遞員平白再背上一次投訴。 如果消費者真的沒有收到包裹,出現快遞丟失的狀況,按慣例,「通達系」的快遞員們需要自掏腰包賠償。這種規則也催生了很多詐騙案例。 我在威科先行法律庫中搜索到的50個快遞案例中,就有14個惡意投訴案例,消費者會謊稱自己沒有收到快遞,以投訴要挾快遞員賠償。其中,有人利用這個制度漏洞作案39次,騙取價值5萬的貨品。 一位中通快遞員說,一直以來,他和同事也高度懷疑訛詐的情況非常多,但能被證實的情況極少,因為居民家門口通常沒有監控。這一個月以來,他已經賠付了兩次快遞,雖然他可以確定自己已經把快遞送到了對方門前。最多一次賠款,是價值800元的快遞,那一次,監控雖然拍到了小偷,但他必須先給消費者賠了這筆錢。後來,小偷沒抓到,這筆錢也沒有被追回。 儘管投訴制度會向消費者進行極大的傾斜,但這其中也有一些特別的設計。 有消費者告訴我,鑒於快遞員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家庭住址、電話號碼,這會讓他們不敢進行哪怕是合理的投訴——你可能不知道的是,當消費者「投訴」過某個快遞員一次,當他再派你的快遞時,在快遞員端的快遞APP中,該消費者的名字旁會被系統划上紅色標記,表示警醒。這同樣被稱之為一個「提升服務體驗」的舉措。當我得知這個設計後,坦白說,這令我感到不安。 快遞員等待客戶取件圖源視覺中國 不是「快遞員」,而是一個「人」 「剛剛問我的人是不是你?」我突然收到一條簡訊。當時,我正在小區挨個找快遞員攀談,這期間我再次遇到了陳帥武,那個我在這篇文章開頭提到的,被我誤投訴的快遞員。重逢已經是一個月後,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這些天,我遇到了幾個快遞員,他們都有著驚人的記憶力,經常是一見我張口,他們就能準確地說出我住的房號,然後說:「今天沒有你的快遞。」他們已經給我送了很久的快遞,而我是第一次認識他們。我有一種感受,當我重新取得與附近的聯繫,當我對他們了解得更多,我曾經對快遞員的誤解也在慢慢消散。也許,人與人之間的互相了解,就是消彌惡意,或者說,像植物吸收二氧化碳一樣,是吸收惡意的更好的方式。 我驚訝地得知,陳帥武今年才18歲,他16歲就輟學來北京了,但這從外表很難看出來。這個來自河南南陽的孩子有一張黝黑的方臉,小區里的老頭有時喊他兄弟,跟他年齡相仿的高中生喊他叔,「我送快遞送得這麼滄桑嗎?」 他是他們快遞網點的送件量第一名,他包攬最多的樓棟,並自己設計了最高效的送件路徑——在每進一個樓前,一次性點擊簽收所有快遞,然後進樓,在電梯開合間像打水漂一樣完成分派動作,回到快遞車上,他還要進行令人心驚的駕駛——一邊給客戶打取件電話、處理APP上的工作任務,一邊在車流的縫隙中飛馳。他2022年剛剛出過兩起事故,其中一次是他開車時累睡著了。出一次事賠幾萬塊,半年的積蓄沒了。 整個2023年,陳帥武沒敢休息過一天,因為一旦他請假,他所負責的樓棟的快遞就會滯留,公司就要高薪僱傭臨時工幫忙派件,多出的薪水需要他自己支付。 他賺到了錢,但也承受了這個年齡難以負荷的傷害。他一度有電話恐懼症,一來電話就是有人找麻煩。做快遞第一年,他曾遇到一個借投訴威脅他的顧客,幾番操作下來,公司罰了他500,他承認,當時「想砍了她的心都有」,一直憤恨到春節回老家過年,放鞭炮時心裡還在想這事。但後來也慢慢壓下來了,「必須接受我是底層人。」 他開始學著總結經驗,慢慢習得一些生存智慧。遇到誤投訴的情況,他會適當誇大罰款的金額,或者哭窮,有時好心人會主動幫他承擔點罰款。對於「無情」的消費者,他也毫不戀戰,很快掛掉電話,「干快遞久了,我就會看人了。」 「我會盡量加客戶微信,這樣他們找不到快遞,會習慣第一時間聯繫我,而不是去按按鈕。」一個快遞員對我說。幾個快遞員都提到了,他們是如何用這種熟人關係,來適當化解他們遭遇的投訴困境,「你被投訴,說到底還是因為你與客戶的關係建立得不夠好。」說到這裡,一個快遞員表情嚴肅起來,然後,他問我要不要加他微信。 學者張揚波在一項對快遞員的研究里談到過,在中國做快遞員,要有一種必要的生存智慧:用熟人關係,化解客戶投訴,軟化(幾乎是過於嚴苛和不實際的)服務合同。 常青也提到,一次,一個客戶誤點了投訴,便主動幫他承擔了罰款的一半,他認為,這是因為「我加了她兩年微信」。 在一個群租房眾多的小區里,一位從業7年的快遞員告訴我,過去,他常常會跟顧客起爭執,每個月都會因此被罰上千塊,但現在,「每天我一張口就道歉,所有情況都賴自己」,因為,「老婆孩子我得養,房貸車貸我得還」。如今,憑藉著被訓練的好脾氣,他每個月的罰款已經大大減少。 你必須變得越來越脾氣好,常青也這樣說。因為他態度好,每個月因投訴被罰掉的錢從來不會超過1000元,他見過被罰到兩三千塊錢的,都是因為快遞員「脾氣不好」、「不認」,不肯好好道歉,導致罰款升級。「你如果脾氣不好,即使你把錢都賠了,人家照樣投訴你。」 最近,陳帥武就遭遇了這樣的投訴,一個客戶丟失了快遞,按慣例快遞員最好自己私下賠掉,但因數額太貴,他故意拖延了幾天,客戶忍無可忍,終於投訴,這下他不僅需要賠商品費,還得賠一筆投訴罰款。這讓他後悔萬分。 我曾問陳帥武,為什麼不去直營系快遞公司,更有保障,快件丟失也有保險賠付一部分。但他並不青睞穩定,他告訴我,在流動性更強的通達系公司,新人更容易有機會分到好的片區,更容易掙到快錢。他想快點賺錢,儘早離開這個行業,不希望自己一直是「送快遞的」。 他說,被投訴感到委屈時,他會允許自己有一瞬間的分神,這時候他想起自己不是「快遞員」,而是一個「人」,曾經也被庇護著,「我真想回家,喝上一碗我媽給我煲的玉米排骨湯,躺在我的大床上,吹著空調,美美地睡上一覺,然後出門往左拐200米就是體育場。」 自小,他跟著在東莞打工的父母讀書,當地教育資源不錯,他的成績保持在班裡前十,他地理成績最好,希望將來去偏遠地區當勘探員。但由於戶口不在當地,中考前,他回到了河南老家。沒有了好的讀書環境,再加上青春期的叛逆,高二那年,他主動提出輟學。 說著自己的故事,他給我發了一個在抖音上看到的笑話,一個殺馬特造型的農村少年抱著一個新生嬰兒,評論是,「十八年後電子廠又將新增一名大將。」他看著這個笑話,笑得停不下來。 笑聲中,是他的共情,還有對自己命運的洞悉,「我感覺,從我坐上從東莞回家的那趟列車開始,我就註定了現在要出現在北京的三輪車上。」 圖源電視劇《在遠方》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人物
重慶的燃氣表衝上熱搜之後,我在很多社交媒體的評論里看到了各地網友說「自家燃氣費好像也上漲了」的評論。 建議去查查價格,或許不是「好像」,而是真漲了。 據財聯社報道:多地天然氣價格上調,燃氣公司開始推行順價機制。 網路截圖 以前修改燃氣費,比如每立方單價多少,是要組織個聽證會來弄的。以後可能就不需要了,順價機制的意思大致相當於根據市場變化,隨時調整。沒錯,就是你想到的那樣,油價。 有人可能會說,順價機制,順應市場,同樣存在降價的可能。 這個吧,我覺得各位想想就好,每個人都要用的東西,憑什麼給你降?現在有個讓全國14億人每人給你一塊錢的機會,你會說「這是不勞而獲,我不要」嗎? 天然氣不是豬肉、蔬菜,你不吃就可以不吃。油價這麼多年來,92號汽油都「降」到8.45每升了。所以這個順價機制在我看來,基本可以說是為漲價而生,燃氣公司不會給你做慈善的。 網路截圖 所有的事情發生,都必然存在著絕對的關聯性。重慶的燃氣費曝出問題後,成都一些駭人聽聞的問題也被拋了出來。 成都一名范女士,4個月燃氣費交了1.5萬。別說她整個人懵了,拒絕繳費,作為看客我都懵了。 她是在家裡吃燃氣嗎? 檢驗燃氣表之後,燃氣公司給她的回應是:氣表沒問題,多收的錢屬於「滯後氣量」。 什麼叫「滯後氣量」,意思很簡單,就是「表有問題,以前轉的慢,少收了,現在讓你們補上。」 網路截圖 我都被氣笑了,這要是用水量、用電量也來這麼搞一搞,那豈不是亂套了?你說滯後就滯後,你說補繳就補繳,不交直接停燃氣。范女士家裡住的是老人,拒絕繳納這筆無理款項後,燃氣被停了。最終還是只能妥協,去把錢交了…… 隨著范女士和重慶燃氣費的問題曝出來,成都一些小區也開始對「換表後燃氣計費異常」的問題進行投訴,同樣引起了不小的社會輿論。畢竟是民生問題,和自己的生活息息相關,大家都很關心 重慶經信委的回復是:審核了1萬多戶,多收的將退款。 成都燃氣公司的回應是,「費用上漲或許是錯覺」。 是不是錯覺咱不知道,但是不是錯覺,居然只能由出問題的方面隨口去說。什麼燃氣表,什麼送檢,自己檢自己,也算呈堂證供?那我只能說,世道變了。 挺有名氣的編劇李亞玲也無法避免這個問題,她說自己在海南待了兩個月,成都的家裡居然產生了500多立方用力量,並且這種事在她們小區還不是個案,很多鄰居一查,同樣存在這種問題。 網路截圖 這難道也是錯覺? 人不在家,是如何產生那麼多的燃氣用量的呢?燃氣表又為何會詭異的轉動的呢,難道是以前的「滯後氣量」找回來了? 重慶的新燃氣表和燃氣費之後,有位博主說道,上了熱搜,問題解決了,現在燃氣表終於不轉的那麼快了,轉速恢復正常。但問題是為什麼燃氣公司的人連門都不用上,就能遠程動動手指解決問題?難怪燃氣表上寫著無線遠傳模式燃氣表,神不知鬼不覺,想怎麼玩全看心情。 網路截圖 該網友提到的問題是否真的存在,燃氣公司是否真的可以遠程控制燃氣表的轉速?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這個燃氣表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對這種有著國資背景的企業又談何監督?說白了,你根本就沒法監督。秤砣是他們的,秤也是他們的,連計量單位都是他們定的。監督,那不是在搞笑嗎? 燃氣是民生必用設施,不讓燒柴火的時候,如果連燃氣費也肆意亂來,那麼對普通人來說,真的只能焦頭爛額。 無論是重慶,亦或者成都,甚至是多地燃氣費的上漲,我想它所折射出來的不僅僅是這些事情本身以及個別的例外,而是這種情況會不會成為一個「開始」。我們必須意識到,當燃氣表由燃氣公司完全控制的時候,老百姓們所議論的費用和監督對他們而言,壓根就是個令人啞然失笑的話題,毫無意義。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走讀新生
網路圖片 一件「混蛋的事」 「抽血漿現在還能不能行了?」2023年春天,魏然最先收到趙偉這條消息。對方比他小3歲,剛剛成年。他們在網吧認識,幾乎每天聊遊戲,抱怨怎麼被拖欠工資,怎麼被女人劈腿。 獻血這事,魏然聽趙偉說了好幾回,還提過「賣腎」、「捐精」,但年齡是最大的阻力。他清楚趙偉的窘迫——平常干吃米飯和白面,交不上水電費,屋裡總黑著,得去朋友家才能洗澡,有時3塊錢都要借。 魏然還是選擇撒謊,說自己沒有血漿站的聯繫方式了。他考慮,趙偉身體那麼胖,對身體不好。一起混的人都見過趙偉睡覺的樣子,240多斤的大個子靠在那裡打呼嚕,一不小心就抽不上來氣。躺著更沒法呼吸,半夜也得坐起來睡。 而獻完血漿的感覺,魏然形容,就會想睡覺,手軟腳軟、胳膊疼,回去得喝上兩瓶水,才能慢慢緩過來。「虛,比偷情還丟人。」跟他們玩在一起的李旭表達更直接。他記得,趙偉以前還調侃他們,「誰家好人干這事?」 2021年秋天,他們幾個從網吧出來閑逛,在附近廣場上看到一個血漿站的宣傳牌。那裡居民樓和商業街交匯,常來打牌跳舞的中老年人正圍著看,他們擠進去,一下「對人民幣心動」了——上面寫著兩三百塊的補助。 除了沒成年的趙偉,其他有三人加了聯繫人呂某的微信,第二天一起坐上計程車,從縣城跑了八九十公里到市區。 做完心電圖、胸片和抽血檢查,量個血壓,再刷上身份證,就可以獻了。魏然第一次看見,血漿是淡黃色的,經過針管和離心機,流進袋子里。大概等半小時,他們會領到現金,要麼兩紅一綠,要麼全是綠的堆一起。 血漿是重要的醫療資源,目前我國血漿供應稀缺,會給自願獻血漿者發放補貼。魏然和朋友們從靜樂縣包車過去,大概頭次能給200,第二次280,第四次310,第八次320……實際上,這筆錢還可以討價還價,魏然每次都找呂某,有時候能多給點,最高拿過360。 之後兩年,他們時常這樣來來回回,體檢流程簡化到只需量血壓,有人最多去了20次。每次去完,他們拿著兩三百現金,回到網吧里。少年趙偉照例打招呼,「又去了?」 不上班的時候,沒錢買煙了,打麻將輸了,他們就用這個方式搞點小錢。魏然沉迷遊戲,手機總因此欠費,那些錢都填到這上面。18歲的李旭第一次賣完,拿了40塊去坐過山車,「圖刺激」。後來就是花「130塊開個房」。 在靜樂縣,除了做月薪兩千的服務員,這幾個青少年沒什麼工作選擇。魏然當時無業,覺得獻血相當於「一上午就能換兩天的工資」。2020年,靜樂縣高鐵開通,汾河西岸的新城建起樓盤,他發覺消費水平也漲了,「從前500一個月就能活,現在要1000,有女朋友了,就得四五千。」 圖片●汾河西岸的新城。 這個情況下,他們時常收到聯繫人呂某的提醒——推薦朋友有回扣,也就試了試。在血漿站的公告欄上,有關於宣傳員的獎勵政策,全年新增獻血漿者大於30名,同時滿足全年獻血平均大於5次,能拿特等獎,2000元。 魏然問過一個「關係不差」的朋友,換來一句「窮到餓死,都不去賣血」。另一個青年倒是推薦成了,可對方去了一次,不願意再去。李旭在朋友面前,輕易不提這事,總歸丟人敗興,「乃刀貨(混蛋的事)」。 後來,李旭還是把呂某的微信給了趙偉。他感覺趙偉實在著急用錢,也許想給剛出獄的父親買件衣服——他聽他念叨這事兒有半年了。去年,趙偉問過他,想不想搞錢?說要讓他擼網貸,或者一起放貸。但李旭沒同意,也再次勸過趙偉,「這(血漿站)不是好地方,少去。」趙偉就擺臉,說「你別管」。 「不該來到世上」 打開趙偉的黑色雜牌手機,更多信息出現在父親趙志傑眼前——拿到呂某微信後,兒子連發了三條好友申請,第二天一早通過後,他就問能不能去獻血漿。後面的記錄顯示,趙偉大多是間隔14或15天去一次——按照規定,兩次獻血漿間隔不得少於14天,這幾乎緊緊踩在了時間線上。 不過,去年光是10月,趙偉就去了三次。除了這個途徑,他還問過一個做護士的網友,有沒有血販子?甚至加上一個「血頭」的微信。他最後一次獻血漿的時間停留在2023年12月19日,因為下大雪,比往常的間隔期晚了6天。今年1月2日,血漿站的包車司機還提醒他去。而趙偉回復,「暫時去不成了。」 兒子為什麼到了這個地步?趙志傑想不通。5年前,他因毒品入獄,委託住在附近的哥哥照看趙偉。他們家在縣城邊緣地帶,有套自建房,一樓出租給早點鋪和修車鋪,每月租金1000,趙志傑讓哥哥代收,再轉給趙偉。照他說法,逢年過節,親戚也會給兒子些錢。 2023年底,趙志傑出獄回來,先拿了姐姐給的3000塊現金,放到趙偉床前。他想彌補虧欠,告訴兒子現在不缺錢,不要有打工壓力。直到兒子死後,他才發現,這些錢幾乎沒動。回想最後幾個月,趙志傑的印象里,是兒子很聽話,說想做網管、想學紋身,他都不同意,兒子就再沒提過。 圖片●在老家的房子里,趙偉有張靠窗的單人床。 後來,趙志傑找兒子的微信好友,想要些他生前的照片,問到了魏然。從聊天的跡象看上去,這兩年,趙偉和魏然走得最近。魏然後來去了外地,在工地開挖掘機,每次項目結束回老家,都會約趙偉吃喝一頓,再去KTV通宵。有時還特意轉兩三百塊錢,或者帶點米面糧油,給趙偉「改善一下伙食」。 魏然從沒聽趙偉提起父親,只知道他的壓力來自患有精神病的母親。因為這個緣故,趙偉沒法離開縣城打工。據魏然的了解,趙偉是靠做網管每月掙1300,養活自己和母親,經常死扛到「吃的也沒有了」,不得已讓他「接濟」一下。有次喝醉了,趙偉哭著對魏然說,為什麼人和人不一樣? 趙偉曾經表達過羨慕,覺得魏然有健全、正常的父母。可魏然講,實際上家人都拿自己當空氣。他父親一天三頓沒酒不行,有次耍起酒瘋要把他往死里弄,他第二天拿刀去跟父親算賬,要斷絕關係。母親也會打罵他,他直接和她干架。他認為父母偏心小5歲的弟弟,有次就把弟弟打得滿嘴是血,想「殺了他」。 魏然額頭掛著斜劉海,發間還有深藍色,是染色過度留下的痕迹。他說很小就開始染髮,同學都排斥他,初中念不下去了,跟人出去打工。剛入社會,有一年半的時間,他隨身帶把開刃的匕首,看誰都是惡人。這兩年賣完血回家,他癱坐在沙發上緩勁兒,母親見了要念叨,「晚上不回來,班也不上,就知道往下躺。」 回家不如回網吧——最早跟魏然一起「賣血」的青少年,都有類似的處境。家庭破碎,有人幼年父母離異,有人喪母,都是初中輟學,被家人看作「二五仔」(不務正業的人),打架惹事,「逃到」網吧。 趙偉早年沉迷網吧時,趙志傑說自己阻止過,怕兒子走上他的老路。後來他還是看見,兒子總跟大兩三歲的人玩在一塊兒,還躲屋裡抽煙。他常常怪妻子給兒子零錢去玩,為此吵起來,有時會動手。現在,他在兒子手機備忘錄里,發現一些文字——「幼年那個小男孩,家裡每次發生爭吵,家暴的時候,他都把錯誤歸結於自己,認為自己不該來到世上。」 「不死鳥」 看見獻血漿的宣傳前,幾個青少年在「陽光網吧」住了個把月。門店在靜樂一中后街,開了十多年。那個夏天,趙偉在這做網管,他們組隊玩英雄聯盟。趙偉手速賊快,別人放一個技能的時間,他已經放了兩三個。一坐在電腦前,他們常會好幾晚不睡,被周圍的人叫作「戰神」「不死鳥」。 網吧最後面的包間,成了他們的休息區。這是趙偉特地騰出來的,不對外開放,玩累了就在裡面睡覺,睡夠了出門溜達。後來,他們會拿著獻血漿換來的錢,經過長長的西關街巷道,從廣場穿過去,到撞球廳或者最愛的燒烤店,就著辣條喝酒,接著去旁邊的廉價賓館睡一晚。「血汗錢」就花光了。 那日子,「一天比一天舒坦」,魏然說。他們共享一套「躺平哲學」——打工個把月就辭,錢用完再想些五花八門的辦法。比如去快遞點做日結,去工地上搬磚,實在不行把手機賣了換點錢,然後暫用廉價老人機過渡……這樣又夠活一陣子。 在李旭這裡,還有一個手段。他大冷天穿短袖,套牛仔衣,自稱「氣質男」,在女人堆里吃得開。他有一套篩選機制,找看上的女人搭訕,加微信後先問一句,姐你吃飯了沒?要是對方說吃了,他就說,我沒吃。「有意思」的姐姐會轉個兩三百。還有一招是,用10塊錢的玫瑰花,換520轉賬。有時交往三四個對象,一天就能有三四千。不轉錢的他就刪了,微信里現在留著的姐姐還有200多個。 趙偉曾經想過做遊戲陪練,或者開網店,但沒有啟動資金。他跟父親說的做紋身師,也行動了,最後在微信上給「師傅」交了錢,再也沒下文。有陣網吧老闆外出,由趙偉看店,他拉上魏然,想了個飢餓營銷的法子——那時周圍網吧漲到6、7塊一小時,他就維持5塊的價格吸客,一個暑假下來,兩人各賺了兩三千。 圖片●2021年家裡準備裝修,趙偉在門口裝沙子。講述者供圖 兄弟借錢是常事,趙偉和李旭之間,總是出現捉襟見肘的微信對話——「胖,有十塊了沒?」「手機欠費一個多月了都沒錢交,我還不知道問誰借錢交話費了。」李旭去太原的餐館打工時,也想著幫趙偉看工作機會,推薦過趙偉做保安,結果因為太胖,穿不上制服,事兒就吹了。 2023年4月,魏然接濟了趙偉將近兩千,三個月後自己也缺錢了,又問趙偉要。趙偉那時剛做網管沒幾天,急得說「來逼我了,你敢要小胖這條命?值多少錢了?」魏然只能說,「沒事,我問問其他人。」 那時魏然在工地也找不到活干,還騎電瓶車把人撞了,「窮逼的煙都買不起」。他就問趙偉,啥時候去忻州,再賣次血。因為能有工作支撐,魏然算賣得最少了,斷斷續續加起來5回。 每次去血漿站,他們一般會看到有一二十人在獻,多的時候四五十,其中約三分之一看起來是他們這樣的年紀。在網上,一位混跡附近網吧的年輕人說,時常會聽到周圍有人問,「去不去獻血?」換來的錢,就用來上網。另有郊區的年輕人說,身邊有五六個20出頭的網吧青年,會去上述血漿站,大都來自單親家庭,從農村到城裡打工,干一陣歇一陣,多少有些不良嗜好,例如網賭。 「完全是上了癮似的。」魏然感覺。去年暑假,他最後和趙偉去了一次,記得針管一插進去,趙偉就開始睡覺,打起呼嚕,「(去得)勤快到對這些都麻木了。」而李旭更頻繁,陸陸續續賣了10多次。有次他和對象鬧分手,為了證明自己也能賺錢,發了個朋友圈,「我從不投降,沒人扶我時也能站起來,因為骨氣這種東西我與生俱來。」 消失 去年冬天,魏然最先得知了趙偉的死訊。出事前一晚,魏然去看過他。聽說他生病了,「比感冒嚴重」,魏然買了一堆葯,還有肉和蔬菜。一進門,看到趙偉癱在床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那時,趙偉也沒告訴親友,自己的具體病情。 在父親趙志傑印象中,兒子出生時有八斤,他覺得胖是天生的,沒做過什麼檢查。小學五年級時,趙偉就得半夜坐著睡覺,白天在課堂上老打瞌睡,被班主任勸退。那時趙志傑吸一種本地毒品,每次想著第二天要帶兒子鍛煉,一覺醒來毒癮犯了,什麼都顧不上。 後來,趙志傑整理遺物時,看到一張靜樂縣人民醫院的入院證明,時間是兒子去世前10天。因為「心悸」,趙偉去了急診,檢查結果顯示「全血細胞減少,重度貧血」。而那張證明上,聯繫人電話沒填家人的,是一串陌生號碼。 趙志傑從兒子的微信里,找到了號碼主人。是個女孩,被兒子備註為「天使」。兒子向她坦白,自己去賣血是因為——「開頭是(給你)慶生,差一點點湊足飯錢想了辦法……」趙志傑又搜到,賣血第二天,兒子在一家花店訂了花,定金200,老闆還誇他豪氣。然後,兒子跟「天使」說,「後面(獻血)就是『開源節流』了。」 去年七八月,忻州血漿站靜樂宣傳點要開了,發了暑期招聘啟事:認真、有責任心,溝通能力強,有團隊合作精神者優先,底薪1000起。魏然曾叫趙偉去,「這種輕鬆活相當於白嫖,肯定要去。」 之後,趙偉的手機聊天記錄顯示,他諮詢過血漿站的人,能否去上班?對方問他,會開車?什麼畢業?以前干過什麼?趙偉回說,還沒考本子,一直乾的服務員。血漿站的人這才說,主要做發展人,推薦一個來采漿,給50。他答應了試試,希望把這當成工作。 那時,魏然也想去,但後來他在一家烤肉店找到工作。靜樂縣的升學率不高,2020年高考達線率為25%,魏然之前聽了家裡的建議,先是學修車,又去學了半年挖掘機。據他說,看中的就是挖掘機工資高,能有八千到一萬。去年,他靠自己的存款在河西新城買了房。 這份工作依靠人脈關係,才有去工地的機會。這兩年,魏然加了許多挖掘機師傅的群,在群里搶活,有時剛看到消息,打電話過去,人家說已經定了人。找不到活干,他才一時將就去賣血。拒絕血漿站的邀約也很簡單,說「上班了」,那頭就懂了。 和「上岸」的魏然不同,李旭對賣血的「癮」還在持續。他的生存方式是,賺夠今天的生活費就辭。工作沒幹過超三個月的,如今做的火鍋店配菜工,也準備辭職了。失業就躺平——在出租屋裡玩手機、打麻將,做著中200萬的暴富夢,起來一看餘額0.03,再去打工,活一天算一天。趙偉出事前兩個月,他又去血漿站,是因為打麻將輸了幾千。 李旭約了另一個朋友一起去。對方在工地上打混凝土,一停下來就會被罵,去年11月跟領導吵了一架,失業後回到靜樂縣,很快花完了家裡給的1000塊,不敢繼續要了,就去蹭一些酒肉朋友的局,每天吃一頓,或者乾脆餓著。去獻一次血,夠他把45塊一瓶的酒喝上兩三天。 這位朋友每月去兩回,這兩年的記錄有20次左右。他說在快手上聽到,獻血漿對身體好,所以他「一有空就去」,感覺「弄完輕快多了」。李旭還聽到他給血漿站打電話問,「能不能提前去?能不能一次抽兩袋?」就這樣賣了幾次,他們聽說趙偉出事了,都開始後怕。 圖片●擺著血漿站宣傳牌的縣城廣場。 血漿點的宣傳牌上寫道,捐獻血漿能「預防和改善血脂異常的情況」。這一點還吸引了高血脂的中年人,一位50多歲的男子就因此坐上大巴,從外地跑去市裡血漿站。 他做裝修生意,今年沒活干,耗到了四月,天天在廣場上閑逛。那次獻血漿,他收穫滿滿——200元的補助、一大袋衛生紙、電飯鍋,還有80元代金券。15天後,到了下一次賣血時間,縣裡開始討論「獻血漿青年的死亡」,他沒等來血漿站的電話。現在,趙偉去的血漿站已經停業,靜樂縣的宣傳點也鎖上了門。 從趙志傑那兒,魏然知道,按照當地習俗,沒成家的孩子不能有葬禮,他們家請了陰陽先生,說是得當夜下葬,最後趙偉沒來得及穿上合身的壽衣。那幾天剛下過雪,趙志傑連夜把兒子就近葬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2023年的香港可以用一句話總結:社會管理體系全面向大陸模式轉型。這一轉型動作非常的堅決和徹底,從行政體系到立法體系、司法體系,乃至包括最底層的區議員選舉全都包含在內,一起向大陸模式轉型。而香港版本的區議員其實就跟大陸的居委會主任差不多,應對的就是社區居民之間的家常里短,其實基本上沒有立法權也沒啥參政議政的權利,即便是這樣也沒躲過大陸化的命運,同樣被管束得死死的。香港當局對這種轉型趨勢也完全不加掩飾。香港市長李家超的2023年年度市政報告,開篇的整整38頁都是說:如何加強愛國主義,如何調整香港的管理模式去適應大陸,如何融入大灣區,也就是全面向大陸轉型。而我們現在的問題在於,既然香港的大陸化已經是既定的政策,那麼這種轉變對於香港的影響是什麼?一直以來,香港所扮演的角色其實就是大陸與歐美之間的溝通橋樑。這種獨特的橋樑作用就是香港的核心價值,也是香港能夠發展成為整個東南亞地區最大的金融中心的根本。而要起到這樣的橋樑作用,香港可以保持中立也可以在法治層面偏向歐美,這都沒問題。對大陸、對歐美以及對香港自己來說,可謂是三方得意。而一旦香港下定決心全面向大陸轉型,那麼它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不能再作為橋樑,而將淪為一個非常普通的海濱小城。 在講述下面的內容之前,各位必須建立一個對於香港的基本概念。香港的人口規模和經濟體量,今時今日來說其實已經非常小了。2023年香港的人口規模只有750萬,這大概相當於中國的二線城市的人口規模,跟河北唐山差不多,在全國的城市人口排名中只能排名第35位。香港2023年的GDP規模折約2.70萬億人民幣,大概和蘇州差不多,在全國城市GDP規模里排在第6位,大幅低於上海、北京、深圳、廣州和重慶。也就是說如果香港不再具備獨特的橋樑作用,其金融體系無法再維持的話,那麼就香港的人口和經濟體量來說根本就不足以稱其為特區。香港沒有製造業,航運業主要也就是服務於大陸的轉口貿易,連金融業都垮掉的話,那麼香港的經濟規模也會迅速縮減,最終退化為一個非常非常普通的海邊小城。基於它已經徹徹底底的產業空心化,所以它一定比不上廈門,撐死了就是個廣西北海的水平,靠廉價的海景吸引下東北遊客這都已經算是萬幸了。接下來我會系統性的介紹香港最新的經濟數據,詳細講述香港喪失自己的橋樑優勢,從國際金融中心淪落為普通的大陸地級市的過程。 這裡首先要講述的就是香港的核心金融數據:香港股市數據。港交所每個月都會發布詳細的市場數據報告。我這裡將它從2018年到今年一季度的核心數據全部摘取出來,形成了下表。 注意,最重要的數據就是香港股票市場的融資額,這個數據就是反映一個地區金融活躍度最重要的指標——沒有之一。金融活躍度越高,優質企業和投資資金就越聚集,相對應的股票市場的融資規模當然也就越高。從數據表中可以看出,2020年和2021年是香港股市融資規模最高的兩年,融資規模都超過了7000億港幣。在這個時候,很多在美國上市的中國科技企業因為中美決裂的緣故,回歸到香港上市,因此大幅拉高了當年度的融資規模。然而,此後的情況就急轉直下。伴隨著香港橋樑地位的喪失,資金迅速地撤離香港,2022年香港股市的融資規模迅速下降到2509億。這種降幅已經不能用腰斬來形容了,只能說是腳踝斬。2023年繼續暴跌到1507億。就這種融資規模來說,香港已經完全稱不上是國際金融中心了。到了今年一季度,香港股市的融資規模只剩下265億,同比去年一季度的331億,同比降幅高達20%。從這樣的數據來看,今年香港股市的融資規模大概就在1000億港幣左右。大概跟泰國股市差不多,融資能力基本上已經喪失殆盡。伴隨著融資能力的喪失,香港的股價也是每況愈下。2021年2月份恒生指數還有31000點,到現在已經掙扎在16000點。伴隨著資金進一步撤離香港,香港股票市場的日成交額會從現在的900來億進一步下降,從趨勢上判斷到今年底大概就只剩下700來億,根本就無法承受住現在的2600隻股票。曾經的國際金融中心,就這麼一步步的變成了國際金融廢墟。 而伴隨著香港的金融廢墟化過程,香港當局的財政情況必然會出大問題,在邏輯上這是首當其衝的後果。於是2019年香港財政赤字106億,這是受當年度激烈的街頭政治運動衝擊的後果,我們可以理解。2020年的財政赤字2326億,2020年的財政赤字1884億,這都是受當時的新冠封控措施影響,這也還可以理解。香港當時的封控措施跟大陸沒有任何區別,同樣是出行綠碼加上各種嚴厲的7天隔離措施。然而到2023年香港的財政赤字依然達到了2073億,這種數據已經超出很多人的理解了。2023年,香港當局的首要目標就是要實現財政收支平衡,結果出來令人十分震驚。伴隨著這種連續的赤字,香港當局被迫消耗自己多年積累的財政儲備,也就是此前的政府省吃儉用存下來的財富,來填補現在的虧空。2019年香港政府手裡的財政儲備高達11331億,到2023財年結束只剩下6851億,直接腰斬。2024年的財政預算方案香港當局已經放棄掙扎了,直接制定了一個赤字預算,預計總收入6330億,總支出7769億,赤字規模達到1439億。就這個預算眼看著也根本不可能完成,首先收入上根本就不可能實現。港府的收入已經處於激烈的下降狀態,2023財年已經不到5000億,伴隨著廢墟化程度的加深,2024財年根本就不能恢復到6000多億。而財政支出壓力全都是剛性的,龐大的香港公務員群體要高薪養廉。老年人口一天天增加,社會福利支出的壓力也是擺在眼前,根本就不可能縮減。這意味著香港2024年的財政赤字,一定會值本3000億而去。也就是說香港當局手裡的6000來億財政儲備,最多還能維持兩年。兩年之後,香港當局就會花光家底變成赤貧狀態。 香港經濟本質上就是一個城邦經濟而已,城邦經濟體是無法承受長期的財政赤字的。恢復收入增長是必須的,是香港當局眼前最大的治理目標沒有之一。而對於恢復財政收入增長,香港當局想出來的第一個辦法就是刺激樓市,以恢復賣地收入的增長。香港住宅市場其實是一個非常迷你的小型市場,形容起來可以說是螺螄殼裡做道場,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可以大起大落。我這裡給出的香港住宅成交數據表,數據來源是香港土地註冊處,數據口徑是向註冊處提交了登記申請的交易量,這也是最權威、最沒有爭議的口徑。香港住宅成交的峰值年份是2021年,當年度的住宅成交套數為7.43萬套。 注意香港的房價畸形的貴,所以它的住宅面積都非常小,平均戶籍面積只有50多平米。單就成交套數來說,深圳2021年的一手房加二手房的總成交套數是9萬多套,廣州是22萬套,市場的成交活躍度全都遠遠的超過香港。2022年香港的住宅成交套數銳減到4.5萬套,房價降幅是14%。2023年成交套數繼續下降到4.3萬套,房價降幅是7%。這樣的交易規模,已經創十年來的新低。2024年的前兩個月,成交套數只有5852套,同比2023年統計的7333套,繼續暴跌20%。就這樣的數據來看,香港樓市可以說已經完蛋了。為了刺激樓市,香港當局於今年2月28日宣布”撤辣”,也就是取消大陸人在香港購房的所有限制,並同時取消多套房按揭貸款的所有限制,可以說是將所有的調控政策一把清零。各路樓市中介和媒體歡呼雀躍,聲稱香港樓市自此必然迎來大爆發。呵呵,在不可抗拒的廢墟化的過程中,怎麼可能因為撤銷一些調控措施,就推動房地產市場這種核心資產市場的繁榮?香港土地註冊處剛剛發布了今年3月份的住宅成交數據,3971套。這是什麼意思呢?2023年3月的數據是6690套。這意味著撤辣之後的一個月內,香港樓市的成交量同比暴跌41%,跌幅較1-2月份還擴大了整整一倍。所謂的旺盛市場成交,根本就是媒體和地產商聯合起來虛構的一場假象。在冰冷的官方數據面前,一切謊言都無可遁形。 樓市已經是一灘死水,根本就不可能救活。更麻煩的事情在於,香港的零售行業也出了大問題,香港人逃離香港到大陸購物的趨勢已經是不可遏制。2021年,香港超市的銷售規模同比下降了8.4%,2022年也只恢復了1.3%。這都算正常,新冠封控期間超市生意不好都可以理解。2023年,在解除所有封控措施並取消兩地的通關限制之後,香港超市的銷售額依然下降了5.7%。至於今年以來,香港人到深圳消費的信息已經是鋪天蓋地,成為了一種全新的社會現象。香港的零售行業已經是香港年輕人僅剩的兩條就業通道之一,但是一直以來服務體驗真的是一言難盡,超貴的商鋪租金並沒有與之匹配的商業服務。翻白眼是香港所有零售業服務人員的必備技能,每一個都練得爐火純青。超高的商鋪租金帶來的超高零售價格,本來就讓人難以承受。就這樣的服務態度,不要說大陸遊客受不了,香港本地人自己都無法承受了。現在廢墟化進程已經開啟,香港的老百姓也不傻,無論吃穿著用深圳那邊的商品種類齊全,服務又好,價錢又便宜,來回的路費也就是30塊錢,隨便買兩棵蔥就掙回來了。於是,香港人逐漸就拋棄了本地的零售業。而反過來香港的零售行業也陷入萎縮,意味著香港的年輕人就此丟掉了一條就業通道。這就是典型的惡性循環,猶如無法醒來的噩夢一般,根本就掙脫不開。 問題還不止這些,香港剩下的最後那條就業通道——轉口貿易,現在也陷入了劇烈的萎縮狀態。長期以來,香港就是大陸最大的轉口貿易港,現在這個身份也在迅速喪失。歐美世界開始對進出香港的貨物執行與大陸一視同仁的政策,取消了香港在外貿上的優惠待遇。因此,此前通過香港轉一下手以規避歐美的貿易禁令的做法,現在基本上行不通了。這種影響體現在數據上,就是香港對大陸的貿易數據日益萎縮。2021年香港對大陸的出口規模3785億美元,到2023年銳減到了2975億美元。2021年香港自大陸進口的規模3120億美元,到2023年銳減到了2593億美元。就現在整個歐美世界動不動就取消香港的優惠待遇,並強化對港貨品的監察力度的趨勢來看,2024年香港的轉口貿易數據還要繼續劇烈萎縮。 綜合起來看,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已經毫無爭議的喪失了。它的廢墟化進程,此時此刻正在進行之中,並且在兩年之內就會走到終點。而對於這一切,香港當局並沒有做出任何應對。甚至可以這麼說,香港當局甚至都沒有意識到這一切正在發生,它只是下意識地去貼合大陸,並且開始修訂自己與大陸相衝突的整個制度體系。這麼說吧,香港喪失橋樑作用,並因此喪失金融中心地位變成廣西北海這樣的普通海濱小城,大陸的中央政府真的願意見到嗎?就我看來,還真是未必如此。保留香港的特殊性,無論對哪一方來說都是有意義有價值的。香港當局應該做的,是在貼合大陸的背景下儘可能地保持自己管理模式上的特殊性,儘可能地保持法律體系的公平性,儘可能地保持社會氛圍的自由和開放,並且將這種施政方向釋放給全世界。唯有如此,香港才能在夾縫中求生存,並且大概率還可以活得不錯。至於完完全全地迎合大陸、適應大陸、向大陸靠攏,其結果只能使香港變成一個普通的大陸城市。而在此廢墟化的過程中,港幣體系必然崩塌,並將大概率因此而引發整個人民幣匯率體系的崩塌,這個後果是全中國都無法承受的。只不過,一切都已經註定,香港廢墟化的進程也已經無法改變,所以就讓我們安靜地等待著一切的發生吧。哈哈哈哈,哈哈…… 文章來源: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