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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為了阻擋電瓶車的石墩子無處不在,這也影響到了輪椅使用者的正常出行。遇到這些障礙,你會怎麼做呢?是繞道而行,還是尋求他人幫助越過障礙,還是想辦法根除障礙,或者其他情況? 面對障礙,具有豐富輪椅出行經驗的社群夥伴釣者對於如何處理出行障礙也具有相當多的實踐經歷。本篇推文中,釣者就向我們分享了他的兩個案例。 2月11日大年初二上午,我和幾位朋友相約去位於江寧百家湖遊玩,遊玩結束去地鐵站上蓋的景楓中心吃飯。可是走到景楓中心1號門附近時傻掉了,慢車道和人行道連接處原本就存在的無障礙通道被四個大圓石墩擋住了,輪椅無法上去。 這時有幾個好心的路人小夥子試圖幫我們把石墩移開,但石墩太重了根本移不動。他們徵求了我們的意見,然後把我們一一抬上了人行道。 ▲好心路人幫忙搬石墩,但是石墩太重搬不動 進了景楓後我們就來到遊客中心投訴,中心工作人員答覆我說這是江寧城管放置的,她們隨即聯繫城管部門,轉達了我的訴求,城管答應馬上就來處理。 我還不放心,怕城管敷衍我,就請她們把城管的電話號碼給我,我直接打電話跟江寧開發區城管說:請你們馬上就來,我在這裡等你們。 兩分鐘後城管就過來了,承認他們這事做的不對,馬上就處理,很快圓石墩就被他們移開了。 ▲圖左為兩個城管用繩子拉石墩,試圖將石墩從無障礙通道處移開 ;圖右是石墩被移開後的無障礙通道 類似的經歷在19年國慶前夕也發生過。 當時我路過水游城(夫子廟附近的一個大型商城),人行道的盲道和輪椅坡道被一個大花壇擋住了,我下不來。 我隨即進商城,找到客服中心,要求他們找人來將花壇移開。保安隊長來了後和我說花壇是交警隊安放的,目的在於阻止自行車電動車上人行道。聽了保安隊長這話,我直言不諱地對他說:你撒謊,交警不可能這樣放,自行車電動車從旁邊的台階一拎就上來了,根本擋不住,擋的是盲人及輪椅! 保安隊長又說,我們來扶你下去,我拒絕了他的提議並說到:剛才路人就要扶我下去,我謝謝他們,就是要找你們移開花壇。 於是他們(保安)便把我扔那兒不管了。 我隨即又進了商城,再次找到客服中心,說明這事今天必須解決,請他們給我找經理來處理。 經理來了之後,我和他談了無障礙的重要性。經理隨即打電話喊來了保安隊長,讓他帶領幾個人立即將花壇移開,打開無障礙通道。這件事情圓滿解決。 ▲圖左為兩個工作人員正在移動擋住無障礙通道的花壇 ;圖右為石墩被移開後的樣子,盲道不再被遮擋。 在這兩件事上,我的體會是:平時我們在出行的過程中遇到無障礙的場所變成了有障礙的現象,咱們不要繞著走,可以當即就投訴,向他們宣傳無障礙法的精神和有關條文,並要求他們立即整改。 投訴的人多了,上面才會重視,有關部門才了解相關法律精神和我們的需求(其實也是全社會的需求),無障礙道路才會越來越暢通,無障礙的環境才會越來越好。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奇途無障礙
有一年我去某地辦事,飛機延誤,到目的地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連忙打車直奔法院,差不多四點四十前後,可算到了,說進門找法官。誒,保安說要下班了,不安檢了,改天再來。 我說,一來沒到五點,不是強求法官加班,二來眼前就是律師通道,說明你們平時對律師也不安檢。 不知道是因為保安覺得我說話聲音大了點,還是我戴著墨鏡、口罩,看著不像好人。保安忽然喊旁邊房間的人,讓對方報警,說大廳有人擾亂秩序。我說,你這就報警,那不如讓分局給你們排個人,天天就坐在門房,要不然一天八百回報警,累著片警可怎麼辦。 旁邊的人還比較理智,出來問了問情況,知道我只是來交材料,就說法院確實不讓進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到五點就不讓進了),但可以把材料給他,幫忙轉交。我說,你看,就這麼點事,至於嗎?剛才那個保安又不幹了,指著我說,你再說一遍,同時,執法記錄儀也舉上了。 還是旁邊那個比較理智的人,說算了算了,他今天有事,你趕緊走就行了。我想著也不至於為這點事掰扯,就走了。 可走了是走了,心裡肯定還是不舒服。這點事,如果是我報警,大概率會被認定為謊報吧。但公家人報警(如果他真報的話),片警肯定會來,被帶走的肯定是我,大概率,保安都不需要跟著去做筆錄,被耽誤時間的只有我。即便,最終認定我不存在違法行為,保安這報警跟玩一樣,也不會有什麼後果。 還有執法記錄儀這個東西。他都快懟到我臉上了,也許是想把我臉上有幾顆青春痘都要準確地拍下來吧。可換過來,我拿手機也懟他臉上,結果會怎麼樣? 不敢想。 今天在微博上看到朱孝頂律師被帶走了。大概情況就是朱律師用手機拍攝他認為存在違法行為的工作人員。對方讓他刪,他不同意,於是,報警,帶走。 想當年,北海案時朱明勇律師與對方互拍,雙方都比較克制,現場照片還被刊發在媒體上,一時風行。 網路圖片 但最近這些年。多次聽說,因為拍工作人員,被投訴侵犯隱私或肖像權的;因為拍工作人員,被指斥妨礙公務執法的;更有甚者,還有說尋釁滋事的。 這個事情就非常詭吊。 大領導們每每高調宣傳:工作人員要習慣在「鏡頭」下執法;陽光是最好的殺毒劑;努力、持續、全面、深入、進一步、創造一切條件…公開。 可真要去拿手機拍一下。那就是個事兒。 遲夙生律師在開庭前拍照取證,手機被扣了,人也有段時間不讓走(參《中國的哪條”相關程序「允許警察見證法官私拿律師手機?》)。 紅星新聞報道萬淼淼律師只是被懷疑「偷拍」,手機被扣,人也被留置了一段時間(參《律師閱卷時遭羈押!法院院長當面致歉,分管院領導等停職檢查》)。 這些都是被新聞媒體曝光的,而那些沒曝光的呢? 比如,法律規定,工作人員接受律師提交的材料,要出具回執。但我做了16年律師,就沒遇到一個給我回執的(別拿立案開反駁我,這個法條談的就不僅僅是立案,而是後續程序中收材料也要出回執)。而且,還真發生過我當面把材料給他,事後就找不到,還不承認見過材料。好在都是複印件,沒太大影響。 但有一次,我想固定交材料的時間,拿出手機來要拍一下。對方不高興了,叫來法警。法警問,你幹嘛呢?我說拍個照片,證明我交材料的時間。法警就要檢查我手機。看了照片,確實沒有拍到對方的臉,本來法警都覺得沒事了,收材料的又說必須把照片刪了。我說要麼你今天給我出個回執,要麼我等開庭交,你別說我沒提前交材料。對方說,那你等著吧,轉身走了。 有時,我就覺得律師和被關在看守所里的嫌疑人很像。嫌疑人說,我被刑訊逼供了。對方說,你有證據嗎?嫌疑人說,我被關著,周圍全是你們的人,又不提供看守所的監控,我怎麼提供證據?於是,對方就會說,那沒有證據證明你說的。 律師也是這樣啊。律師說,遇到工作人員違法辦案。對方說,你有證據嗎?律師說,不讓我拍照啊,或者照片被強制刪除了啊。於是,對方就會說,那沒有證據證明你說的。 而如果你硬鋼,像朱孝頂律師這樣,就要拍,就不刪。那麼,大概率,就會被帶走。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金宏偉
4月14日星期天的紐約市因兩件事很不平靜,一是應以色列要求各國譴責伊朗,聯合國安理會(總部在紐約)緊急在假日召開會議;其二(更受紐約客關注)是中央公園第五大道周邊架起了圍欄,因為15日(周一)上午,川普將「返鄉」面對曼哈頓法庭刑事審理。有不少觀察家認為,川普走上這一步,可能會在選舉日之前重塑政治格局。 「曼哈頓審判」起於2023年3月,曼哈頓地區檢察官布拉格(Alvin L. Bragg)指控川普涉及偽造文書及色情明星封口費醜聞等34項重罪。15日開庭,開了美國史上前總統接受刑事審判先例,也是年底大選前的唯一一次。若說拜登選舉三大考驗是移民、加薩和經濟,川普的變數就在這舉國關注的審判,它或比追溯川普主義是什麼,或繼續質問川普是不是法西斯,又更直接左右了川普的選情。 這一天且被形容成是「前總統返鄉受審日」,所謂「返鄉」,指的當然就是川普重回了自己的發跡地──紐約。光是曼哈頓,現在仍有10餘棟摩天大樓和川普有關,包括川普國際酒店大廈、川普大樓、川普公園大道、川普世界大廈和川普廣場(現已改名)等等,還有位在布朗克區的川普高爾夫球場…川普宛如「紐約夢」的實踐者,1987年他出版個人第一本書《交易的藝術》(Trump: The Art of the Deal),還曾蟬聯「紐約時報暢銷書」第一名達13周。不容否認,當時就算是紐約客,恐怕也有為數不少川粉。 直到他由商轉政,尤其2016年對上希拉里,挾著狂人作風和口無遮攔(尤其在性別和種族意識上)顛覆美國政壇,其「反動」程度卻嚇壞了諸多標榜「自由、進步」的紐約客。也就是自那一刻起,「川普式紐約夢」也遭到批評根本金玉其外。例如,儘管很多建築以「川普」為名,但川普實際只佔有其中的一部分,且絕大多數要不閑置,就是售價多低於競爭對手,甚至有的還「以少報多」,不只誇大了自己的公寓面積,還對名下房產漫天開價。卸任前夕,紐約檢察長便曾對他提起民事訴訟,指控他誇大個人財產價值以獲得優惠貸款。總之,不斷有人出面想戳破這位房產大亨的泡泡。 此外,川普擔任總統期間,照理說那些以他為名的大樓應該「與有榮焉」,偏偏就在他任內,相繼有住戶(股東)發起投票要將「川普」從大樓名稱中去掉。2019年,川普國際酒店大廈的大股東一度也打算這麼做,理由是它拖累了房產價值,後經川普兒子出面協調,酒店大廈雖仍保留「TRUMP」,但字體明顯變小,並和另一排字「ONE CENTRAL PARK WEST」共用招牌。「川普房產」相繼「剔除川普」,另一個原因,也和它們經常被當成反川普抗議活動據點有關。 非常弔詭的,川普無疑是「紐約夢」代表,紐約市卻成了反川普的大本營,無論2016年對上希拉蕊、2020年對上拜登,川普的「紐約市」選票都大輸對手超過50到60個百分點,若進一步聚焦川普長期居住的曼哈頓,2016年希拉里和他的選票比例甚至達到9:1。川普任內,好幾條紐約地鐵地下道,更幾乎成了反川塗鴉的創意空間。 或許這背後確實存有2011年「華爾街佔領運動」的餘溫(抗議財富集中在收入最高的1%人),使得紐約中產階級對這位「房產大亨」有著直觀的反感,但要演變成如此壓倒性的勝敗關係,「有錢」自當不是首要罪惡(另有反川富豪則是受不了川普老愛吹噓自己的商業頭腦)。原因當然是複雜的,包括他極度自戀、喜歡人阿諛奉承,但若回到那些以川普為名的大樓,我們另外可見,和那些也會把自己名字刻寫在建築物上的人相較,「川普」二字從來只出現在極其個人化的住宅、飯店或商辦,紐約市竟沒有一間醫院、學術機構或美術館是以「川普」為名,似乎反映了紐約讓川普名利雙收,他卻不具半點公民意識和利他主義。這要叫紐約客喜歡他什麼? 還記得2016年競選總統,川普聲勢很旺,旺到竟然可以在公開競選活動上狂言:「我可以站在第五大道中央向某人開槍,我也不會失去任何選民,好嗎?」今天,為了這位前總統「返鄉受審」,第五大道不只架起層層圍欄,還有警察全副武裝,以防有人傷害他,情境兩相對照,不令人唏噓? (※作者為《上報》主筆。全文轉自上報)
又到了適合慢燉料理的季節,慢慢燉的烹飪方式,將食材的風味濃縮,使肉類變得更嫩軟,讓菜肴更加順口美味。 蔬菜燉油豆腐 豆腐是燉菜的好食材,既可作為蛋白質,又能吸收菜肴的風味。透過豆腐細緻的口感,所傳遞出來的風味更顯溫柔。 食材: 高麗菜600g、青菜300g、油豆腐300g、干香菇大朵4朵、蒜末1/2大匙、高湯400c.c.。 調料:鹽、白鬍椒粉、香油酌量。 蔬菜燉油豆腐(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作法: 1)事前先使用冷水,泡發乾香菇後備用。 2)高麗菜切適口大小;香菇切塊。 3)熱油鍋,下蒜末,炒出香氣。下香菇,炒軟;下高麗菜,炒軟。 4)續加水淹過食材,水煮滾,加高湯,煮滾。轉小火,燉煮至高麗菜軟透,加油豆腐,燉煮至油豆腐吸飽湯汁。 5)續加青菜,燉煮軟透,加調料,攪拌均勻即可。 鷹嘴豆燉牛肚 這是西班牙的傳統燉菜,結合了牛肚與豆類的風味,屬於風味濃郁的菜肴,可以搭配米飯、麵包或其他配菜食用。 食材: 牛肚600g、水煮鷹嘴豆2杯、西班牙臘腸 60g、洋蔥末300g、大蒜末1大匙。 香料鍋:大蒜2瓣、姜10g、洋蔥1個、米酒1/3杯、白鬍椒1/2小匙、八角1粒、肉豆蔻1粒、清水1.5L。 調料:紅椒粉2小匙、糖1大匙、黑胡椒1小匙、鹽適量。 鷹嘴豆燉牛肚(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作法: 1)牛肚用香料鍋燉煮1小時,放涼後切小塊備用。 2)準備燉鍋,熱油鍋,下洋蔥和大蒜末炒軟。 3)加入所有食材和調料,加水覆蓋過所有的食材,燜煮約1小時,至牛肚變軟即可。 豬肉燉白菜 這是很受歡迎的台灣傳統菜肴,白菜和多樣的調味料和香料,結合出豐富的滋味,慢慢燉煮使湯汁非常濃郁鮮美。 食材: 大白菜600g、豬絞肉200g、紅蔥頭切片1/2大匙、香菜、蝦米適量。 腌料:鹽1小匙、米酒1/2大匙、白鬍椒粉、香油適量、 調料:醬油1大匙、糖2小匙、黑醋1/2大匙、鹽、香油酌量。 豬肉燉白菜(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作法: 1)大白菜切適口大小;絞肉加上腌料,攪打成團。 2)熱油鍋,下紅蔥頭,煸炒至香酥,取出備用。 3)原鍋下白菜和蝦米,炒軟,再加水。水煮滾,下絞肉,煮滾後,撈除肉末,轉小火。燉煮至散發香氣才加調料和紅蔥頭酥。 4)上菜前撒上香菜。 燉高麗菜 燉煮高麗菜在世界各地有不同風味,此道料理正是土耳其家常菜版本,融合所有蔬菜、香料的香氣,口味豐富。 食材: 高麗菜500g、洋蔥300g、新鮮番茄1個。 調料:紅椒粉 1/2小匙、黑胡椒 1/2小匙和鹽酌量。 燉高麗菜(圖片來源:Adobe Stock) 作法: 1)高麗菜清洗瀝水後,切適口大小;番茄切丁;大蒜、洋蔥去皮切碎備用。 2)準備深平底鍋,熱油鍋。下洋蔥和大蒜,翻炒至變軟透明。 3)續下高麗菜,翻炒至高麗菜開始變軟,大約5分鐘。 4)續將番茄和調料加入鍋中。加入鍋中,充分攪拌。 5)加一些熱水,小火燜煮約30分鐘,至高麗菜變軟,使風味融合。
在每一個短期里,黃金交易者都在以一己之力和各個國家的央行角力;但在更長期的經濟規律里,康波周期已經寫下了一代人的財富命運。 當消費股基金經理還在面對亘古的「年輕人喝不喝白酒」之問時,金店已經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批00後顧客。 作為過去一年為數不多還在大舉擴張線下門店的生意,金店的生意的確不錯。在德勤2023年奢侈品公司報告里,周大福以超越愛馬仕和勞力士的銷售額,穩居全球前十。而在另一份《2023中國金飾零售市場洞察》的報告里,18至34歲的年輕人則接棒2013年黃金熱潮里的「中國大媽」,成為金飾消費的主力軍。 作為一種「順價格周期」的消費,金飾的需求常常與國際金價的上漲同步。但當國際金價屢創新高,帶動國內足金價格3月至今幾乎一天一個跳漲,從每克630元逐步逼近每克730元的時候,消費者們逐漸轉向觀望。 真正的黃金大作手仍然在穩定輸出。 4月7日公布的央行數據顯示,儘管近期國際金價快速走高,中國央行的增持節奏保持基本穩定,3月末黃金儲備7274萬盎司,較2月末增加了16萬盎司。這是自2022年10月以來,人民銀行連續第17個月增持黃金儲備,創下增持持續時間之最。 網路圖片 然而,隨著上周五美國非農數據大超預期,市場對年內降息路徑產生懷疑與分歧之後,圍繞國際金價的短期博弈正在劇烈升溫。 那麼,這場從2022年10月開始走向高潮,但早在2018年就埋下伏筆的黃金大周期,究竟走到了哪裡? 01 背叛利率的錨 自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 美元黃金脫鉤以來,我們正在經歷的是繼1971-1980、2002-2011後的第三輪黃金牛市。但是細節層面,這次黃金熱又有其特殊之處,它事實上是兩個小周期的合二為一。 網路圖片 第一階段,2018年四季度至2020年8月,美聯儲從正常降息到劇烈放水,驅動了這一輪黃金牛市的起步。 2018年四季度開始,在市場對美聯儲加息進程已近尾聲的猜測中,倫敦金價格開始表現。2019年3月,FOMC會議上美聯儲暗示年內不會加息,到7月,美聯儲進行了十年來的首次降息操作,並在隨後的9月、10月進行了年內第二、第三次降息。期間,黃金價格從1270美元/盎司快速上行至1530美元/盎司。 12月,美聯儲表示2020年利率將保持按兵不動,會在1.75%水平維持一段時間,這讓黃金價格失去繼續上漲的動力。然而,僅僅2個月後,新冠大流行的肆虐蔓延,不僅讓美聯儲維持利率的計劃落空,甚至畫出了21世紀以來最陡峭的利率下降曲線。 為應對大流行對經濟造成的衝擊,2020年3月的頭兩個禮拜,美聯儲大幅降息150個基點,從1.75%降至0.25%。在美聯儲降息與避險需求的共同刺激下,倫敦金價格在2020年8月上破2000美元,超越2011年高點創下歷史新高。 第二階段,2020年8月至2022年12月,降息結束,美聯儲逐漸開啟「通脹戰士」模式,黃金價格在戰爭與通脹的陰影下震蕩。 進入2020年夏天,人們開始從大流行初期世界末日的恐慌中恢復理性,大部分經濟體也在財政政策與疫情防控的積極作用下逐漸復甦,全球GDP增長逐漸回升,走出最低谷。而美聯儲不會長期維持0利率也成為全球市場的共識。美元指數回升之際,倫敦金價格在整個2021年呈現出震蕩下跌的走勢。 回調被一場延續至今的熱戰打斷。2022年2月,俄羅斯閃擊基輔未遂,在地緣衝突的避險驅動下,黃金短暫回到前高位置。 但美債實際收益率仍然在黃金的定價中,扮演了更為重要的角色——美國經濟疫情後的超強復甦,使得2022年3月的通脹數據爆表,8.5%的數字創下40年來的記錄。此後,美聯儲開啟了對抗通脹的主線任務,黃金價格在年內7次加息共計425個基點的節奏中節節敗退,回吐了前期一半的漲幅。 至此,依然是人們熟悉的模式,收緊的流動性、回落的金價,美債和黃金在天平的兩邊,稱職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但也就是在這一年末,黃金的走勢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它也不再滿足於美元秩序下自己有限的戲份。 網路圖片 第三階段,2023年年初至今,是本輪黃金牛市最特殊的階段,黃金與美元利率的負相關性出現了歷史罕見的背離。 2023年至今,黃金價格與美債實際收益率出現同步的快速上行——在美元利率上漲32個基點的情況下,國際金價也上漲超過20%,打破了以美債實際收益率為核心的黃金分析框架。 而這種背離,在今年以來的行情中更加極致。 一定程度上,市場把今年以來逐漸加速的「黃金熱」歸結到機構在提前應對此前「美聯儲年內三次降息」的預期,但就在3月非農數據公布之後,大幅超預期的30.3萬新增非農就業,使得降息預期又被扭轉。 然而,就在同一天,黃金開盤微跌之後,迅速反彈日內收漲,COMEX黃金價格上漲至2349.10美元/盎司刷新歷史紀錄。因為降息預期漲上去的黃金,沒有因為降息進度的延後而回調,反而攀越了歷史高峰。 對沖基金大佬綠光資本創始人大衛·艾因霍恩直言:今年聯儲可能一次降息的機會都沒有[6]。他的後半句則是:「但美聯儲的政策轉變並不會阻礙黃金價格的上漲勢頭……黃金是我們重要的投資之一……是我們對沖未來可能出現不利局勢的一種方式。」 而這也是這一輪「黃金熱」發展到今天的一個關鍵節點:當全球大量的分析師以美債實際收益率的負相關作為黃金的錨時,背離的發生、錨的失效,對黃金投資來說,意味著什麼? 02 時代的黃金 今天的投資者對於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的反向關係習以為常,但是這種簡單的負相關並不是黃金價格的全部。 黃金,作為一種極其特殊,對其價值的認可幾乎已經刻入人類DNA的金屬,既是商品又是投資品還是一般等價物,其價格由短、中、長期三重因素共同決定[2]。 黃金價格短期受避險情緒與投機交易的共同影響。 2019年以來的世界可以說是風平浪靜的反面,席捲全球的新冠疫情,美國政府不斷觸及的債務上限,俄烏戰爭與中東亂局讓「S3賽季」成為越來越多人的擔憂。每一次風險事件都在脈衝式地推動黃金上漲。 與此同時,投機交易也在加速黃金價格的衝刺。3月4日,黃金收盤價創歷史新高,而正是此時開始,黃金投機性多頭頭寸快速增加、空頭頭寸快速減少[3]。歷史上,黃金價格每次突破新高後都會延續一段時間的快速上漲,與本輪表現如出一轍。 當然,大佬一般會更直接地說:怕高都是苦命人。 黃金價格中期受商品供需以及流動性的影響。 黃金需求主要分為金飾製造、工業、投資、央行凈買入四部分。工業用金佔比較低且波動不大,金飾需求雖然佔比很高,但是由於其需求相對穩定,近十年僅在2020年出現較大幅度下滑,因此影響黃金價格的主要是投資需求與各國央行的凈買入行為。 網路圖片 近兩年央行凈買入激增,但從黃金需求的整體變化上看,顯然解釋不了這輪黃金牛市,以及更普遍於大宗商品里的貴金屬大宗牛市、資源品牛市。 這是一種流動性泛濫的結果。2020年,美聯儲與美國政府一同,用最激進的財政與貨幣政策避免了美國經濟陷入衰退,但這並非沒有代價,暴漲的商品價格與居高不下的通脹,不僅是美國的頭號敵人,也讓全世界焦頭爛額。 倫敦期銅從2020年3月至2022年3月上漲超過1倍,WTI原油從2020年4月至2022年5月更是上漲了驚人的20倍。相比之下,金價的漲幅只能配得上溫和二字。 實際上,中期因素常常是驅動一輪黃金牛市的重要支撐,也常常是打破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負相關的推手。 上一次黃金與美債實際收益率發生背離,出現在上一輪黃金牛市的初期。2002年至2012年的黃金十年中,金價上漲超過5倍,在金融危機爆發導致美元走低前,2005年至2007年,美國實際利率在繁榮中走高,但金價卻也同步吹響了牛市的號角——全球大宗商品牛市疊加黃金產量連續下跌推動了金價的走高。 網路圖片 影響黃金價格的長期因素,亦即信用對沖,是一個慢變數,它並不是短期價格的主要決定者,但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微妙變化,會在一個更漫長的兌現過程中反應到黃金的定價中。 2018年以來,貿易保護主義再次興起,全球價值鏈出現回縮的趨勢,地緣政治成了企業選擇供應鏈布局的重要依據[4]。 網路圖片 美元體系的心臟同樣不平靜。美元結算體系的武器化——制裁伊朗、俄羅斯等國家,讓過度依賴這種法幣不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僅公開報道中,就有巴西、東盟、印度、馬來西亞、沙特等國家積極開展多元化貿易結算工具。與此同時,2018年以來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所佔的比例也逐年下降。 根據世界黃金協會2023年的調研,57家受訪央行中超過一半的央行五年後會降低美元在總儲備中的比例,新興經濟體降低美元儲備的意願尤其強烈。62%的受訪央行表示未來5年將提高黃金在總儲備中的佔比,而2022年這一數字只有42%[1]。 而非農數據之下的再通脹幽靈,讓所有法幣未來的購買力顯得可疑,留給各國央行的選項也就不剩下多少,黃金正是其中最顯然的那個。2022年,各國央行凈買入黃金相較2021年翻倍有餘,強勁的凈買入持續至今,貢獻了黃金需求的最大邊際變化。 當短中長期因素交匯在金價的走勢上時,未必是黃金的時代,卻一定是時代的黃金。 03 與命運對沖 周期天王周金濤用他最經典的康波視角總結過黃金的投資:黃金的走勢可以看作經濟增長的反面,以長波衰退期為起點,黃金資產將步入長期牛市,並且在蕭條期的5-10年的超級行情中獲取顯著的超額收益。 在這種基於超長康波周期的持有視角下,ALL IN梭哈黃金對於普通人來說並不是個好主意。事實上,從期貨與期權的持倉情況看,目前黃金做多交易已經達到新冠以來的最擁擠水平,後續隨著多頭止盈與空頭的停止入場,可能出現「多殺多」式的下跌。 黃金從來也不是一個博弈短期波動的好品種。黃金整體波動性略低於滬深300,但是由於黃金受宏觀經濟影響會多年連續向下波動,因此高點買入黃金的回本周期並不短,比如2013年跟風買入黃金的投資者,解套要到7年以後。 另一方面,黃金短期博弈的參與者面對著一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強大對手盤。除去專業資管機構外,黃金市場上的另一大買家是各國央行。2023年,央行凈買入黃金超過1000噸,已經成為僅次於金飾製造的需求來源。 也就是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過調節名義利率決定以本幣計價的黃金價格走勢的各國央行,同時也是黃金市場的最大玩家。這讓試圖從裁判手裡贏錢的小散看起來並不明智。 但當我們跳出短期博弈的視角,用長期資產配置的維度來考察黃金時,它又成為了大多數普通人為數不多的「命運對沖工具」。 一方面,對於許多將跑贏通脹作為財富管理需求的家庭來說,雖然黃金的價格有一定波動性,但是從50年的時間尺度上看,黃金價格一直在穩步上台階。有研究發現,黃金價格的漲幅約是通貨膨脹水平的3.2倍[2]。 而從更宏大的角度看,如果我們註定經歷衰退轉向蕭條的康波尾聲,那麼黃金在這種環境下歷來的超額收益,有可能對衝掉命運中的些許無奈;當然,如果我們有幸可以迎來一個新周期,在技術奇點中重新找到一條經濟繁榮的快車道,不生息的黃金只會讓我們的人生損失有限的持有成本。 這就是迷霧時代里黃金的魅力:在每一個短期里,交易者都在以一己之力和各個國家的央行角力;但在更長期的經濟規律里,康波周期已經寫下了一代人的財富命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號
假日經濟的官方敘事,跟打工人的切身感受之間,溫差變得越來越大了。 調休又又又上熱搜了,打工人又又又破防了。 清明節剛調休完,接下來的五一假期,又要調休了。為了湊成一個五天小長假,只能向前後一周的周末各借一天,有網友吐槽「調休快把四月調成單休了」。 6月10日的端午節,終於不用調休了,但在「端午節放三天不調休」的熱搜下,依然是打工人的一片哀怨——「端午本來只放一天,為什麼說是三天」「有沒有可能端午連著周末,根本沒啥可調的餘地」…… 打工人苦調休久矣,這種東拼西湊、湊出個小長假的制度安排,是否已經到了不改不行的時刻? 01 調休安排被吐槽上熱搜,近年來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常態。 假不夠長,那就找周末來借。在假期安排的官方敘事中:調休湊出一個長假,為人們遠距離出門旅遊、探親創造了條件,假日經濟的繁榮能有力促進消費、拉動內需。 小長假期間,景區、車站人山人海的熱鬧景象,似乎也坐實了調休拼假的「正確」。尤其是文旅行業爆火的當下,一些網紅城市平時投入大量資源營銷宣傳,就指著小長假客流爆發、暴富一把。 ▲重慶夜景(圖/視頻截圖) 在不少地方的宣傳報道中,諸如清明節勞動節假期的旅遊數據、旅遊人次、旅遊總收入等,都會作為一項重要政績被公開展示。這些似乎也在強化著調休的合理性。 事實上,假日經濟的官方敘事,跟打工人的切身感受之間,溫差變得越來越大了。 對很多沒有出門安排的打工人來說,假日經濟的繁榮,更像是與己無關的熱鬧。加上強制調休又沒有拒絕的餘地,面對工作節奏被打亂的狀態,大家的感受往往只剩下兩個字:心累。 像即將到來的五一長假,看上去足足有五天,實際只有一天。為了湊足這五天,五一長假的前後一周,周末都被借走了一天,進入單休模式。調來調去,不過是朝三暮四的數字遊戲。 五天的班已經夠難熬,兩周的「六連暴擊」,把一個放鬆的小長假夾在中間,打工人不得不在單休、長假、單休之間切換,一會要收心投入工作,一會要鬆弛地嗨起來,精神狀態來回跳躍,個中的煎熬誰人不懂? 02 打工人對調休的吐槽和不滿,最近幾年越來越強烈。其實,通過調休來湊長假,這樣的制度性安排已經存在二十多年了。 1999年,官方修改假期制度,增加了三天法定假日,五一勞動節從一天假延長為三天,國慶從兩天延長為三天。在實施過程中,通過前後借周末的方式,在春節之外,湊出了兩個長假,這才慢慢有了黃金周的概念。 調休形成黃金周,本意是讓勞動者有一個更長的休息窗口,並通過形成長假,鼓勵出遊,推動旅遊等行業的發展,促進假期消費。 就數據來看,調休形成的黃金周,確實起到了重要的拉動效果。公開數據顯示,1999年的第一個國慶黃金周,全國的出遊人數就達到了2800萬,旅遊綜合收入141億元。 這樣的安排一直延續到2008年,五一的三天假被拆分,清明和端午成為新的法定節假日,同時增加了中秋節的一天假期。 法定節假日打散了後,調休變得更加頻繁了。像清明、端午等假期,只要沒有挨著周末,幾乎都會調,湊出一個三天小長假來。於是,春節、國慶兩個黃金周,加上幾個三天小長假,就成了我們的常規假期組合。 同樣是鼓勵出門旅遊,提振消費、拉動內需,同樣是以連上六、七天班的煎熬為代價,二十年前的調休,和今天的調休,為什麼造成的感受不一樣了? 如果將調休的安排,放在近二三十年的經濟進程之下來看,其實可以理解這種心態的變化。 在黃金周確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處在一個高速增長的經濟環境下,GDP平均增速一度逼近兩位數。與之對應的是,人們的收入水平也在不斷提升,兜里更有錢了。 物質富足之後,消費意願增強,長假出行成了重要的減壓、釋放窗口。那時候很多人都是盼著長假到來,對收入增長的良好預期,讓勞動者有休長假的動力,有敢放心花錢旅遊的底氣。 圖/圖蟲創意 但最近幾年來,全球經濟增長不確定性增強,為了應付未來的各種不確定風險,很多人從花錢變成存錢,消費觀念趨於保守化。 某種程度上,經濟增長是一切問題的解藥。當經濟和收入增長時,調休湊長假拉動消費,就是順勢而為;當經濟減速和收入增長趨緩甚至不升反降時,人們花錢的意願減弱。硬湊而來的假期就會顯得「面目可疑」——我的錢包已經很乾癟了,為什麼你們還要想著掏空它? 調休的安排,原本是讓勞動者更好地休息,現在變成了一種撬動假日經濟的槓桿。 在長假的激情和新鮮感衰退之後,越來越多的打工人,逐漸認清了事實真相:我們的假期安排,被功利化地編排進促進消費的宏大敘事中時,我們也被工具化了。 逢調休必吐槽,拒絕自己的假期被工具化,自然成了當代打工人意料之中的輿情反應。 03 假期到底如何安排,該不該調休,是一個眾口難調的問題。 吐槽調休的聲浪再大,也擋不住有不少打工人,就等著湊一個小長假,出遠門旅遊或者探親,好好放鬆一下。 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假期天數有限,所有的調休都是存量的騰挪,本質上是數字遊戲。 更糟糕的是,打工人對強制性的假期安排,沒有反抗的餘地。儘管出門就是擁堵和漲價,長假扎堆出遊的體驗感在變差,這有限的假期,還是要被剝離休息的原始意義: 小長假出遊促進消費,釋放內需潛力,這樣的官方敘事,彷彿在我們耳邊說,放假你不能在家休息,你得出門旅遊,你得消費,為經濟增長添柴加火…… 在大、小長假期間,旅遊景點的火爆,高速公路的擁堵,很容易造成一種調休備受歡迎的錯覺,似乎大家是「嘴上說不要,身體很誠實」。其實,調休新聞跟帖下的吐槽,藏著的才是打工人的真實感受。 反正,作為一個自由職業者,我的感受是,這幾年越來越不敢休假了,休假就意味著收入受到影響。所以別說出遠門旅遊,就算是在家歇著、個人支出最小化,都有點底氣不足。 別說調休打亂既定的工作生活節奏了,隨著社會心態發生變化,大家放假只想躺著休息,這種情況下,動不動就硬湊一個小長假,只為讓你出門花錢,到底又有多大拉動效果呢? 別看現在的文旅行業火爆異常,一到節假日,景區就人山人海,其實它對經濟增長的拉動效果比較有限。在絕大多數城市,旅遊業都不是核心的支柱產業。 圖/視頻截圖 站在全國來看,假日經濟的正向效應,也未必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大。 清華大學假日制度改革課題組前些年有過一次調查,結果顯示:自1999年實行黃金周以後的七年中,旅遊收入的增長率與實行黃金周前的11年相比並沒有明顯變化,前後20年間(1986至2006年)的複合增長率均為22.59%。 個中的緣由不難理解。對不少人來說,長假出門大手大腳地玩一趟,平時就得省一點,可以支配的收入是固定的,要麼花在平時,要麼節假日集中花出去罷了。 假日經濟的繁榮,到底是創造了消費增量,還是把平日里的消費存量搶過來了?是窗口期集中花錢,還是細水長流更有利於提振消費,拉動內需? 如果這些問題本身存在爭議,那麼在普遍不敢花錢的當下,靠調休拼假來鼓勵出門,創造消費,實際效果就更加要打上問號了。 所以,當打工人對調休的不滿變成一種日益強烈的集體情緒,而功利化調休安排的經濟效應又存在疑問時,對調休方案作出調整也許該正式提上議程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號
我們這一代,前半生生活在人口爆炸的恐嚇中,後半生生活在人口下降的現實里。 小時候,村裡大喇叭每天都在播報計劃生育相關事項,結紮、罰款,軟硬兼施。牆上刷滿計劃生育標語,少生優生幸福一生,只生一個好,計劃生育是大事,我最早認識的就是這些字。 畢業後剛進媒體那幾年,一胎政策已經明顯不符合時代,但大家也只敢小心翼翼說一說,不小心就會犯錯誤。不過還是做了一些文章,談老齡化、低生育陷阱,談生育權利,談文明,談法治。那時候的媒體還是媒體。 後來,計劃生育終於結束了,和我們的青少年時代一起封進了記憶。出生人口有過幾年反彈,接著義無反顧地掉頭直下。現在打開近幾十年來的出生人口趨勢圖,彷彿看到一幅詭異而慘烈的情景,歷史正在殺死它自己。 想起一句西方諺語,不要輕易許願,萬一實現了呢。 我們的餘生,或許都將伴隨新生兒越來越少,老年人越來越多的社會圖景。其實沒必要太悲觀。往好處想,這是我們有史以來第一次非經戰亂、自然災害實現的人口下降。我們不是很喜歡「有史以來第一次」嗎? 不過困惑還是應該困惑一下的。從前不是說,我們骨子裡就愛生孩子,攔也攔不住嗎,怎麼突然不生了?與此同時,性別戰爭愈演愈烈,離婚率越來越高,農村「剩男」城市「剩女」越來越多(說明一下,這兩個詞我很不喜歡)…… 關於東亞社會引人注目的這些現象,目前看到的最有解釋力的說法,來自韓國學者張慶燮。他提出了一個叫「壓縮現代性」的概念。他分析的是韓國,但他的理論對整個東亞社會都很有啟發。關鍵的一點是,他把東亞社會現在的困境,跟當初的成功結合在了一起,這就好比一枚硬幣找全了兩個面。 張慶燮發現,在韓國現代化的過程中,家庭的角色和作用跟西方社會很不一樣。 西方古典社會學認為,家庭對現代化進程的貢獻主要是降低其社會功能和淡化其社會角色。也就是說,在西方國家現代化的過程中,傳統家庭逐漸解體,原本由家庭承擔的許多功能,逐漸轉移到社會。 但是韓國很不一樣。在短短几十年里,韓國實現了突飛猛進的現代化,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家庭沒有被邊緣化,而是扮演了很中心性的角色。 韓國的現代化戰略是「先增長,後分配」,通過「最大限度地縮減社會福利和公共支出」來打造經濟競爭力,與此同時,社會再生產的責任幾乎全部交給家庭。 簡單來說,一個個韓國家庭,才是韓國實現跨越式發展的發動機。家庭為經濟增長貢獻人力物力財力,但是養老、育兒、教育這些責任全都不用社會操心,出了問題家庭自己來扛。 這一切當然離不開韓國家庭的配合。韓國家庭有一個很強烈的慾望,就是「代際向上社會流動」,所以不計成本地培養下一代,培養出來無償交給社會。韓國家庭教育熱情之高,甚至超過了政府的發展需要,這使得政府企業在公共教育支出極少的情況下,意外地獲得了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勞動力群體,從而發展出世界上最先進的產業結構之一。 故事講到這裡,只是一半。假如韓國故事可以一直這麼演下去,地球上其他國家都會被卷死。韓國人民可以永遠驕傲,直到星辰大海。 故事的前半場有多麼轟轟烈烈,故事的後半場就有多麼黯然銷魂,而它們是同一個故事,有因必有果。 韓國這種以家庭為中心的現代化,在各種統計數字實現完美趕超之後,家庭本身撐不住了,出現了「去家庭化」的各種徵兆——如最低的生育率、無子化、家庭遺棄、離婚、推遲或厭惡結婚。 承擔了太多責任的家庭,變得過度勞累,家庭卻沒有辦法給自己減負,因為人們想像不出新的家庭形態,社會也不支持。這其實也是東亞性別議題與西方性別議題在本質上的不同。東亞社會的男男女女,對於另一種性別抱有異常強烈的憤恨,因為他們無形中都背負著必須組建完美家庭為社會培育新生力量的精神負擔,在現實中卻無法實現這樣的願望,所以把仇恨都投射到了彼此身上。 東亞社會的內卷難題也在於此。張慶燮把韓國家庭稱為「戰略性的企業單位」,家庭與家庭之間一直在進行著激烈的教育、創業、甚至投機競爭。但是這種惡性競爭,卻只能把整個社會變成一片焦土,每個人都沒辦法從容呼吸。「個人教育課程和城市住房的費用過高,威脅著大多數城市家庭的基本生活水平,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們的鄰居和同胞造成的。」 我的理解是,東亞社會之所以能夠在工業上實現跨越式發展,是因為東亞家庭願意自我犧牲、自我壓榨,享受吃苦,延遲滿足,換取下一代「逆天改命」的機會。但是這樣卷了兩三代人之後,工業化成功了,統計數字十分耀眼,但是家庭本身自我延續的土壤被卷光光了,東亞家庭在自己的功勞簿上消失了。環顧四周,這確實就是我們正在經歷的。 眾所周知,韓國的出生率越來越低,但高科技產業卻很發達,後者看起來是一個安慰。所以這裡要補充的知識點的是,這兩者其實有關係的。「矛盾的是,韓國重工業和高新技術產業在世界範圍內是非常具有競爭力的,其吸收勞動力的能力卻呈下降趨勢,這反而成為促進其競爭力的主要原因。」 東亞人太能卷了。好消息是,連高科技都能卷出來。壞消息是,卷出來的高科技跟大多數東亞人沒有關係。當然,如果你只是想跟著驕傲一下,管夠。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西坡原創
湖南省婁底市雙峰縣甘棠鎮有所鄉村小學,快要「倒閉」了;有個班只有三個學生,後來變成兩個,有一天只剩一個。在這裡,我見到了一位22歲的年輕女教師,一群真實的留守兒童。我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一些珍貴的東西。也許是一種鬆弛的、不必那麼秩序井然的可愛氛圍——人和人的關係是自然的,還沒有被框定在一個標準化的模版里。也許是一位老師的篤定,與她對孩子們毫無保留的愛。 與所有鄉村學校一樣,這裡同樣要面對一系列鄉村教育的問題,行政的重壓、人員的流動、資源的廢置,以及招生的艱難。我把這一切記錄下來,記錄一種珍貴的東西,在世界上存在的偶然與易碎。 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胡博文決定轉走後,小朱老師簡直無法相信,她要教的班上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2022年9月。一年級入學時,這個班還曾有五個人。2023年3月,第二個學期,一個學生轉走了。2023年9月,第三個學期,一個學生轉走了。今年春天開學時,又一個學生轉走了,班上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校長總是隔三差五來關心:五個人教得慣嗎?四個人教得慣嗎?到現在,這個問句已經變成了:兩個人還教得慣嗎? 開學報到的這一天,博文媽媽來學校向小朱老師道別,和她說,因為要轉走,博文在家裡哭了好幾場。開學後不久的一天,一個孩子生病請假了,班上只剩一個孩子了。 只有一個人,就不能上課,因為要等進度。這一天上午,她給僅剩的那個孩子做試卷、講試卷,第五節課,她教他剪紙,第六節課,她給他在電腦上看了一部電影《超能陸戰隊》。 人少有人少的好處,但人少的失落感還是時不時浮現出來。教室後的宣傳欄空空蕩蕩,三個人要畫很多張手抄報,才能填得滿。 有天上數學課,學到統計,小朱老師請喜歡紅色的舉手,2人,喜歡白色的舉手,1人,喜歡黑色的舉手,0人。在這個時刻,她感受到了班裡沒人的荒謬。 開學後不久的一天,小朱老師去中心小學參加教學比賽,又遇到胡博文。大半個月的時間,小男孩看起來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熱情。他顯得很害羞,很低落,靠著牆,望著地,所有人都有校服,只有他沒有,格格不入的樣子。小朱老師和他打招呼,說「老師來比賽」,博文紅著臉,輕輕說:「哦。」 「還記得那條魚嗎?它已經發臭了。」 這座學校叫群建學校,建在半山腰,它很新,甚至有些奢侈。因為學校共有兩棟教學樓,一個400米塑膠跑道的標準操場。「很少有村小有兩棟樓」,小朱老師說,「一般的村小只有一棟樓,再加上樓前一點水泥場地。」 在這樣一所擁有兩座教學樓的村小,在冊的學生數量是26名。去年,這個數字還是36。前年,這個數字是48。 其中一座教學樓已經被半廢置。另一座教學樓還在使用,共有兩層,10個人的三年級班、7個人的四年級班和7個人的五年級班都在一樓。兩個人的二年級班在二樓。也就是說,整層樓都屬於他們。這裡是三個人空空蕩蕩的小世界。 小朱老師22歲,總是戴一個毛絨絨的小發卡。她總是站在僅有的兩張課桌的右前方講課,投影壞了,筆記本電腦開著課件,直接擺在兩個孩子桌前。 叫李宇彬的男孩上課和老師互動得很大聲,其實筆記不知道該記哪裡。有時,小朱老師用手在空中虛抓一下,提高音量:「李宇彬,回神了!」 女孩李子琪話少,但每次舉手發言都言簡意賅,準確地給出老師想要的答案。小朱老師提問:「寫幣字需要注意什麼?」小女孩第一次舉手了。「第一撇不要寫成橫。」她彷彿早已揣摩清楚出題人意圖。 教室里不開燈,全靠自然光。由於人少空曠,老師說話擁有天然的擴音效果。有時,遠處會傳來辦喪事的爆竹聲,噼里啪啦震耳欲聾,彷彿永遠也炸不完。 網路圖片 下課了,廣播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陽光大課間開始啦。每天鍛煉一小時,健康生活一輩子。讓我們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做陽光少年,展自我風采!」 實際上,這所學校一天中的每條鈴聲都伴隨著一條溫馨的小貼士,比如上課鈴是:「上課時間到啦,學文化知識,做先鋒少年,現在快回到教室吧!」下課鈴是:「下課時間到了,讓我們走出教室,聽聽花開的聲音,呼吸新鮮的空氣吧!」 兩個孩子站起來,在門口,男孩領頭,轉身對向身後的隊伍,這條隊伍只有女孩孤零零一人。男孩大聲說:「立正!抬頭挺胸!走!」然後兩人就秩序井然地跑出了教室。 全校26個孩子在操場上列成低矮的方陣,稀稀落落的麥田地,幾株麥子風一吹就東倒西歪。跳完正常的廣播體操,他們跳的是《小跳蛙》《天天向上》《三字經》三套兒童操,異常可愛的音樂和鼓點中,動作被他們做得七扭八歪。 這些操也是小朱老師教的,「剛教會的時候還挺整齊的,一個寒假回來就變成這樣了」。終於有一天,校長看不下去了,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把東倒西歪的學生們留下來痛批了一頓。 第三節課通常是數學,走進教室的還是小朱老師,這堂課講平移和旋轉。即使只有兩個學生,這堂課仍然需要互動引入。「教室里有沒有平移現象呢?」小朱老師問。「風扇。」宇彬說。「風扇是轉動的。」小朱老師說,「看看我們教室四周,就在我眼前了。」「窗戶。」宇彬終於答出了正確答案。「對啦,我們推拉窗戶的時候就是一種平移現象。」 從第四節課開始,內容變得輕鬆。小朱老師包班,除了教語文數學兩門主課,還要教美術、音樂、科學、道法(道德與法治)、體育、勞動、閱讀七門副課。 勞動課通常是兩個孩子最喜歡的,除了基礎的打掃衛生,他們還可以到小菜園種菜,有時可以自己從家裡帶雞蛋,跟著小朱老師自己炒一碗香噴噴的蛋炒飯。 一節體育課,三個人來到操場上,陽光晃眼。小朱老師指揮兩人做一些小遊戲,譬如企鵝走、青蛙跳,又或是在操場中心的圓圈中,一個人閉著眼睛抓人,另兩人單腳跳而不能跳出圓心。這個遊戲很快以宇彬勝利而告終。 等到所有遊戲都玩完後,我們一起坐在一口填上的水井邊,看小朱老師用視頻記錄的這幾個孩子的日常。 人多的時候,他們可以玩更多遊戲。在一個視頻里,宇彬、子琪和上學期還在的胡博文一起在玩一個叫「連詞成句」的遊戲。三個人分別說主語、狀語與謂語,連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子琪開頭:「朱老師。」博文趴在草地上接:「在天上。」宇彬「呵呵呵呵呵呵」笑了很久:「教同學。」小朱老師說:「我就當你們誇我是仙女了。」 他們創作出來的其他句子還包括:「小明,在媽媽的肚子里,興高采烈地打擊媽媽的肚子」,「李子萌(子琪的姐姐),在電線杆上,快樂地修電線」,「李弘揚,在地球外面,開心地說我是全世界最帥的!」如今只剩兩個人,連詞成句也很難再玩。 網路圖片 中午,一輛餐車蜿蜒地開上了山。放飯時,孩子們一路撒丫子狂奔。食堂在一座廢置的教學樓的一層,由一間空教室改造而成,裡頭放著三張四方形的小桌,這就是26個學生的餐桌。 到了下午,教室里光線越暗。回家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寫日記,宇彬和子琪的日記本里記著每一天的日常,幾天前,宇彬帶了兩條小魚來學校,放在圖書角,結果「它跳水了」——上課的時候從魚缸(一個透明的塑料罐)里跳了出來,等到三個人發現的時候,它已經「去世了」。他們把魚撈回魚缸里,但魚還是沒有活過來。 又過了兩天,兩個人都在日記里寫了這件大事:「還記得那條魚嗎?它已經發臭了。」小朱老師讓他們趕緊拿到操場上埋了。兩個人捧著魚,拿筆帽挖土,把魚埋了,又用筆帽將土填上了。 有一天,小朱老師布置的日記題目是「假如我是一名老師」,子琪在日記里划水: 「假如我是一名老師,我第一節課要上語文課。第二節課上勞動課。第三節課上數學課。第四節課讓他們自you活動。第五節課上書法課。他們的作業是寫四hang字、一張卷子和一pian寫話。一天就過完了,你們喜歡我這個老師嗎?謝謝大家,謝謝!」小朱老師給她打了個B+。 在一個「我真的很不錯!」的鈴聲中,延時服務開始了。全校集中到一個教室,學生們盡量在這段時間裡寫完所有作業,因為他們回家後通常還有別的活要做。比如,宇彬要幫奶奶干農活做家務,子琪要幫家裡人照顧四歲的弟弟。 超常發揮 算上校長,這座學校一共有六位老師: 小王老師和小杜老師,男,20歲,公費師範生,去年9月畢業來的學校,兩個人自己看著也稚氣未脫,像高中生。 唐老師,女,40多歲,今年2月開學時來的學校。唐老師曾是幼兒園老師,一團和氣,因為幼兒園裁人,她在家賦閑了一年,如今來小學代課。 鄒校長,男,52歲,2022年4月被調來。校長本人也教課,負責四年級數學,他鄉音很重,上課時拉長嗓音,聲如洪鐘,整層樓的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鄒老師,男,52歲。他是最神秘的是一位中年老師,總是戴頂帽子,帽檐遮住半張臉,不常出現。但我忽然知道,這位神秘男老師其實是上一任校長,因為「個人原因」不想幹了——個人原因其實是太累了,他不想應付上級視察了。 學校教員流動也很快。今年的六位老師里,去年此時就在的只有三位,至於前年此時就在的,就只有那位前任鄒校長了。 小朱老師是所有老師中,唯一一個上課說話不帶一點鄉音、乃至是塑普腔的人。14歲初中畢業後,她在湖南一師讀六年制的公費師範生,畢業後被分配回生源地,按照政策,她必須在這裡呆滿六年。 校長重視小朱老師,「小朱老師的教學在縣裡市裡都拿過不少獎的。」剛來學校時,小朱老師還沒有車,有時需要去縣裡開會,從來都是校長充當司機,開車送她去,開多久等多久。 她是這所學校的超常發揮,天生親和,吐字清晰,板書與教案的字跡娟秀,又認真負責。在每天教學工作手冊的作業批改記錄一欄,小朱老師甚至會直接記下「子琪字跡工整」「宇彬詠字寫錯」「宇彬混淆份數與每份數」「思維練習題兩個都對」等等。 網路圖片 「我以前讀師範的時候,根本想不到以後要教的班是這樣的。」小朱老師說。在中心校比賽時,面對著滿滿當當的四十多人的班級,她忍不住想,「他們說話的聲音好,大。」 她仍然愛這些孩子,打心底里覺得每個孩子有每個孩子的可愛。學生們也喜歡她,服她管,兩位年輕男老師總是羨慕她不用費很大力氣就能降住學生。幾乎每天,她都能收到孩子們送的禮物。有人沒帶零食,他們還會互相勻一勻,一人一樣送到小朱老師的門口。 有時候,她不太喜歡學生說「裝逼」等網路流行語,「其實很多小朋友他們都不知道這些髒話是什麼意思」。有一陣,三年級班到處都在說「雞你太美」,她專門到班裡講了一遍這個梗的來源,請學生們把它換成「天呀」「媽呀」。 因為人手不足,小朱老師要承擔的工作量很大。現在小朱老師要負責二年級的包班教學,負責閱讀課(這個縣的特色項目),負責更換課間的鈴聲,負責教學生們大課間操,負責一切與教學有關的事務。 行政事務也都由三位年輕老師承擔。小朱老師負責與教學相關的材料:教學工作,德育工作,文明班級,教研教改,課後服務,雙減五項管理,培優輔潛,控輟保學,一共八冊,每冊都要填充上翔實的內容。 但學生還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去年一年級招生,只招到了兩個人,但學校滿五個學生才能開班。他們只好勸這兩人另覓他處。 群建學校的硬體條件其實很好。2015年,政府撥款400萬,開發了教學樓後的百畝山地,建成操場,2017年,政府又翻新了教學樓的外牆。每間教室都配備了多媒體投影儀,教室地板是橡膠材質的(「中心小學的地板都是水泥的」)。 在那座已經廢棄的教學樓里,曾經有美術教室、科學實驗室,甚至有一個計算機房,可以給學生開設電腦課。至於那些電腦,「現在已經都壞掉了」,前任校長告訴我。 這些硬體設施在招生時都不起作用。去年,小朱老師也參與了招生,到村裡挨家挨戶走訪。很多家長第一句話就說:「我們已經決定把孩子送去鎮上了。」 這兩年,隔壁的漣源縣已經開始並校了,並校則需要規劃一條大範圍的校車路線。群建學校所在的雙峰縣還沒有並,所有人都在猜測,這一天將會在什麼時刻到來。 「還是鎮里好一點」 把孩子轉去鎮上的念頭在朱明花腦海中盤旋有一段時間了。她知道小朱老師認真負責,但到底班上人太少,少了些氛圍。她希望胡博文未來讀鎮上的更好的八中,而不是山上片區的桃林中學。 他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找熟人、托關係,要上面的校長簽字放人,下面的校長簽字接收。除此之外,他們需要去鎮上需要租一間房子,租金4000元一年,加上別的雜七雜八的開支,每年的支出比在山上多一萬元。對於多數家庭來講,這個成本並不是不可負擔的,博文的爸爸在工地上做工,每天的收入一兩百元。 新學期,胡博文來到了新學校。第一個禮拜,博文不習慣。新學校沒有認識的人,他總是一個人獃獃地坐著,不說話。晚上回家哭了幾場,說,乾脆回山上算了。 第二周,小朋友們開始主動和他搭話。博文長得清秀標緻,小女孩最愛和他玩。開學不到兩個月,如今問他在學校有哪些朋友,博文報出了快二十個名字來。女同學鄒佳佳邀請他去家裡玩,朱明花不讓,胡博文委屈地說:她罵我是「渣男」。 網路圖片 鎮中心小學的教室 鎮里好還是山上好?「還是鎮里好一點。」當著小朱老師的面,博文想了一想,很靦腆地說了這句話。 朱明花覺得中心學校有朝氣。上午十點左右,有時她會逛去小學門口,看他們跳課間操,操場上烏泱泱八百號人。群建學校的大課間跳的是《小跳蛙》,中心校跳的是紅旗舞,孩子們原地踏步,手持紅旗在空氣中划出X型,口中高喊:「愛黨!愛國!愛人民!」 新班級有四十多個人,教室間座椅滿滿當當,挨挨擠擠。胡博文覺得新的班主任太凶,不如小朱老師溫柔——管一個大班,新老師總是大聲說話。他喜歡美術老師和體育老師。 朱明花的生活里出現了一些從未見過的新名詞,比如「作業幫編程」、「家長群」。以前,有什麼問題,她直接與小朱老師聯繫就可以了。現在,群里不僅會給家長同步一些作業信息,提一些課堂要求,還會要求家長陪伴孩子,在每周固定的時間,收看線上的編程直播課——是的,二年級的胡博文要開始學編程了。 第一節編程課結束,老師要求每個學生都拍一個自我介紹小視頻,發在群里。博文的自我介紹是:「大家好,我叫胡博文。我的愛好是唱歌、打籃球。我最喜歡的書是《七色花》。」他和媽媽對著手機一共錄了四次:第一次沒錄上,第二次不小心點成了延時視頻,第三次錄好了卻不知道保存到了哪裡,第四次,終於成功了。 有時候,博文覺得自己現在「壓力有點大」。到了新學校,他仍然能在學校里寫完作業,但媽媽還給他買了四五本課外的教輔書,盯著他回家以後寫。他想去同學家玩,想和同學一起去樓下打球,媽媽不許,兩個人總是僵持。 網路圖片 朱明花年輕時被養父母苛待,成績好卻得不到上高中的機會。博文是個好苗子,有時卻犟得很。她沒有心力和兒子吵,又著急,說著說著,就開始幹流淚。她的身體不好,總是這兒疼那兒痛,關節、胃、頭,哪兒都不舒服,現在每日早晚要去小鎮上做艾灸。去醫院看,醫生說這是抑鬱症的表徵。 我想去書店給孩子們買點有趣的課外書。鎮上一共三家書店,一叫博士書店,一叫育才書店,一叫國藩書店。走進書店,老闆正在刷的短視頻里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我耳朵里:「人生下半輩子的底氣,其實是孩子給的。你自己再無能,如果你的孩子比你強,你這輩子也是成功的。」 爹媽打工闖天下 子琪又哭了。這天早讀背的是周敦頤的《題春晚》:「花落柴門掩夕暉,昏鴉數點傍林飛。吟余小立闌干外,遙見樵漁一路歸。」她沒背出來,越焦急,越落淚。 一年級時考數學,子琪有一道題沒有做出來,一個人默默抹眼淚。小朱老師說:「老師告訴你一個秘密。」女孩止住了眼淚,等小朱老師往下說。「老師一年級的時候,數學考60分。」女孩笑了。「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這道題胡博文也不會做。」 子琪對自己要求很高。沒有人知道她這股勁是哪裡來的。她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上面有個姐姐,下面有個弟弟。子琪的父母在廣東,爸爸在工地上做工,媽媽在做「網路電銷」,一家三個孩子都由爺爺奶奶帶。姐姐子萌也在群建小學讀四年級,成績一樣好,獎狀拿得更多,子琪形容姐姐脾氣「暴躁」。弟弟四歲,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打量,好動卻不說話。 夾在中間的子琪靦腆、害羞、話少。一年級時,她在當時的5個孩子中是最不起眼的,很容易哭泣。升入二年級的子琪看起來沉著了不少。上學期,她是鎮上的第一名。 宇彬要「渾不吝」一些。他臉上還有沒好的凍瘡疤,說是冬天整個人摔進了雪地里,兩頰有兩坨醒目的「高原紅」。平時玩得像皮猴,可惜沒有同齡的男生和他玩。四年級的李弘揚原本是他的朋友,後來兩家鬧了矛盾,兩個小男孩都失去了自己的玩伴。 網路圖片 有節課學《中國美食》,小朱老師帶著兩個孩子設計菜譜,到了湯的環節,宇彬站起來要設計「螃蟹」。「螃蟹燉什麼呢?」小朱老師問。「螃蟹燉黑芝麻!」宇彬大聲回答。 實際上,宇彬的家的條件是全校最差的。和子琪一樣,他也由爺爺奶奶帶,爸爸也在工地上做工,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16歲的哥哥、一個14歲的姐姐和一個12歲的姐姐。 「我媽媽這裡是有問題的。」他指著腦子,很小聲地說。他也許並不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只是聽大人說了。媽媽也住在村裡,在更高處的某棟房子里,他很少見到她。 有天下午的閱讀課,小朱老師講繪本故事,繪本的內容是「識別自己的情緒」。 「什麼讓你感到無聊?」小朱老師問。「沒有人陪我玩。」男孩說。女孩也同意。 「什麼讓你感到開心?」「上學。」女孩說。「是真心的嗎?」「真心的。」 「什麼讓你感到嫉妒?」「就是羨慕的意思嗎?」女孩確認。「對,是羨慕的意思。」「有很多錢。」女孩說。「xx用50元買了一大袋東西分給別人吃。」男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害怕?」「我害怕別人受傷。」女孩說。(這天中午,小朱老師縫校服時扎到了手,她立刻很緊張地拿出了創可貼。)「看恐怖片。」男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興奮?」「好想要一隻貓,看到前面有三隻小貓咪。」男孩說。「回到家,好餓,面前擺著好多我想吃的。」女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害羞?」「轉學走的那些人,很想念他。」男孩說。「好久沒見的爸爸媽媽回來,有點害羞。」女孩說。「和弟弟一起洗澡的時候。」女孩又說。 「什麼讓你感到生氣?」「姐姐搶我的東西。」女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快樂?」「是大家。」男孩搶答。「我們大家在一起,我們三個在一起。」小朱老師說。 午飯的時候,廣播里播放一首嗓音甜美的兒童歌曲。頭兩天,我只能聽出歌詞里有幾句「我親愛的老師啊」,從未放在心上。第三天,在從食堂往教學樓走的路上,我忽然分辨出了完整歌詞: 「爹媽打工闖天下, 爺爺奶奶年紀大。 我們成了留守的孩子, 學校就是我們的家。 爹媽打工闖天下, 爺爺奶奶年紀大。 我們這些留守的孩子, 老師就是爹和媽。」 這是一條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 有天放學,我跟著李宇彬和李子琪回家。 低年級原本比高年級少一節課,早一小時放學。但自從低年級一共只有兩個學生後,小朱老師自己把自己的任務從每天五節課加到了六節課,她不放心兩個孩子自己回家,每天多上一節課,可以讓兩個孩子跟著三四五年級一起回家。 走出學校,兩個孩子像脫韁野馬,一路小跑,或是三步並作兩步跳。他們住在這附近離學校最遠的一個村落,步行大約四十分鐘,全是上山路。 山路還算開闊,越往山上走,油菜花開得越繁盛。泡桐,桃花,梨花,杏花都開了。宇彬一路在數花的名字,有一陣激動地指著遠處:「紫丁香!」有時經過一些橫倒的墓碑,偶爾聞到一股肥料的味道,但轉過一個彎,又是新的美麗景緻。 經過山崖邊上的一個健身器材區,宇彬說要去玩一會兒。經過路邊一個小賣部,宇彬介紹:「這是我的秘密基地!」繞過小賣部,背後有一個狹小的山洞。 「我們早上來的路上藏了兩朵花。」兩個人又不知從哪裡,變戲法一樣地變出了兩朵花瓣層層疊疊的鮮花。 路邊的垃圾袋裡有一包滕王閣的煙,宇彬說:「我想要。」小朱老師批准說:「那你去。」然後他把滕王閣撿了出來,很快把背面的煙板拆了出來。不過因為教育新聞里不提倡翻垃圾桶撿煙板,小朱老師後來也不讓宇彬去翻垃圾桶了。 網路圖片 這條路我走得相當快樂。這是一條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孩子們總是隨處停留,四十分鐘的路程,他們要斷斷續續要走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沒有繁重的農活家務,沒有遙不可及的未來,他們的視野範圍內,只有近處的一朵野花。 宇彬和子琪的家長不是沒有想過轉校。得知班上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子琪爺爺曾去找過教委的遠房親戚,討論要不要把孩子送到鎮上。宇彬的爸爸也與子琪的爺爺商量過,要他們兩個以後「結伴去鎮里上中學」。 至於沒有轉的原因,是「家裡條件不好」(子琪爺爺說)。交通是一個問題,從村裡到鎮上,開車都要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步行起碼兩小時。如果包車接送,每學期700塊錢。很快麵包車就被取締了,租車師傅被派出所抓了起來,政府不允許不正規的車輛接送學生上下山路。 實際上, 能去鎮上租房子的家庭,和不能去鎮上租房子的家庭,經濟水平並不是最大的區別。真正的區別是,能在鎮上租房子的家庭,父母起碼有一方還在身邊,沒有外出打工。子琪和宇彬都是爺爺奶奶帶的孩子。 「我看轉去鎮上的學生,成績還沒有我們好。」爺爺說這話時有種淡淡的驕傲。子琪的姐姐子萌成績也很好,子琪說自己想要考浙江大學,子萌則說自己要去北京。 「你們要是再轉走的話,這個班不就……」我想說快要散了。 「快要倒閉嘍 […]
我想過很多詞來描述車輛廠之於我——不是階級,不是出身,不是家庭背景,而是一種刻在我身體里的血統。 今年一月,我原本要寫一篇關於家鄉的稿件在春節發出。我沒能在春節前寫完,帶著對稿子的困惑回了家。春節結束後,這不再是一篇必須要寫的稿子。沒有突發事件,沒有戲劇人物,它只是我不得不講的故事,關於一個女孩和她生命中所有的「不體面」。 息工 2024年除夕夜,我和我的發小阿晗一起在樓下放煙花。金色、紅色、綠色的火花點燃夜幕,加特林炮竹一聲聲衝上雲霄。砰,砰,砰,巨大的炮擊聲在天空下傳來迴音。半個月來,這是這座寂靜的小區里最響亮的一天。不遠處的工廠沒有聲音,炮仗聲響起,灰煙和空氣里燒焦的火藥味一如往日工廠煙囪里冒出的蒸氣。 這是車輛廠息工的第七天。我的爺爺、爸爸、媽媽、伯伯、舅舅都是車輛廠的工人,我和阿晗都住在車輛廠的職工宿舍。我從車輛廠醫院出生,在車輛廠託兒所學會走路,車輛廠幼兒園教我識字。我是車輛廠的子弟,在認識「子弟」兩個字之前我就明白這一點。 車輛廠是這座工業城市裡十幾所老牌國企工廠中不起眼的一所。和它綁定的是火車。造火車,修火車。三四十年前,灰撲撲的火車從鐵軌上運進它的肚子里,藍色棚頂的廠房在長江邊次第排開,灰塵,金屬,電焊和轟鳴聲構成了150萬平方米的廠區。三十年前的春節我媽媽是工具車間的一名鉗工,她連續加了三天班,在廠里最大的一台搖臂鑽床上給火車零件鑽孔,年夜飯桌上手抖得拿不起筷子。 三十年後的車輛廠里春節不再意味著加班,而是「息工」。逢年過節沒有訂單,效益不好,職工們待在家裡,有活兒的時候廠里打個電話再回去。通常不會有這通電話。息工工資一個月780塊。 我媽在家裡待了一個月,每天坐在陽台看書,澆花,窗外靜得可以從20層聽到小區里孩子的嬉鬧聲。車輛廠和職工小區一樣安靜。十幾年前五廠合併,它從市中心搬到四環外的郊區。三層樓高的廠門被拆下,起重機和吊車輕輕一揮,紅色大字的廠名和上面的霓虹燈一起從十米高摔下。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它發出聲音。新廠房在一片荒蕪人煙的平地,大門沒有門口的樹高。還是藍色棚頂,紅色大字,一整個二月大門緊閉,只有少數員工進出刷卡的腳步聲。肉體的聲音,不再有金屬的聲音。 我曾經對火車有一種朦朧的親近感。車輛廠老大門上印著火車的標誌,正紅的油漆畫出一個半圓,圓形籠罩下面的「工」字。這個標誌出現在家裡的稿紙上,大人的工服上。第一次坐綠皮火車時舅舅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悄悄幫我打開鎖著的廁所門。我曾經揚起下巴指著穿過天橋的綠皮火車對小學同學說,看到那個標誌了嗎?以後只要看到那個標誌,就是我們家造的火車。 車輛廠息工的第18天我坐高鐵回北京。我在18歲離開車輛廠宿舍和這座城市,七年里坐了幾十次和諧號往返家鄉和北京。和諧號的車頭沒有工字標誌。我再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我是車輛廠人。 子宮 「如果在外面迷路了怎麼辦?」小時候大人們總這樣考我。 「打輛的士,就說去車輛廠。」我仰頭背出爺爺奶奶教過幾十次的答案。 為什麼別人也知道車輛廠?坐在客廳里的大人們笑起來。我撇了撇嘴,換了個問題:到車輛廠,再怎麼走回家呢?剛停止的笑聲又出現了,爺爺眯著眼睛摸了摸我的頭:「到車輛廠就是到家了。」 網路圖片 我的困惑有它的原因。「車輛廠」不只是一個廠而是一整片生活區,有醫院,學校,俱樂部,運動場,和從一村到八村的八個宿舍區。我分不清哪裡是三宿舍,只知道是「媽媽買饅頭的地方」;爺爺嘴裡的「老糧店」是街角的超市;「蒙古包」是可以鍛煉的小公園,因為公園中心有一座半球形的小樓;眼睛不舒服了要「去找阿晗的媽媽」。阿晗是住我隔壁樓的發小,她爸爸是車輛廠的工程師,媽媽是廠醫院的醫生。 我出生前全家人就已經都是車輛廠的職工。全國吃飯都要靠糧票的時代,車輛廠逢年過節卻會發魚發肉,夏天發西瓜、綠豆、冰糖,冬天發衣服、發呢子布料做大衣。小時候我在爺爺家看到的東西,吃完晚飯回到自己家總能又看見一次:同個牌子的桶裝油,同樣包裝的大米。不用問大人也知道,「廠里發的」。 有陣子家裡多了好幾箱礦泉水,藍色瓶身的小包裝,印著「5100西藏冰川礦泉水」,讓人想到電視里放的8848手機。周末我去隔壁單元找阿晗看漫畫,她從客廳里拿了一瓶水遞到我手上。「怎麼你也有這個?」我擰開瓶蓋。「那還有為什麼,」阿晗也開了一瓶,「還不是廠里發的。」周一上學,班裡一半的同學書包側面都塞著5100。 我們已經習慣了在彼此家裡看見一模一樣的東西。我喜歡去小東家吃飯,去小張家寫作業,去阿晗家借最新的漫畫,住她對門的小月放了一把自家鑰匙在阿晗這兒,要是忘帶了就直接來她家拿。我們在車輛廠宿舍一起長大,都被樓下那隻叫點點的小白狗嚇過,都知道對方家單元門的密碼。 「幼兒園同學」,我們這樣形容彼此,當然,是車輛廠附屬幼兒園。幼兒園離廠區只有一條馬路,午睡時阿晗總是裹在圓滾滾的被子里悄不出聲,我卻喜歡伸出頭,從她背後午睡房的窗戶望向馬路對面的廠房。廠房門口有一排臨街的店鋪,十幾個門臉的中間有一座三層高的鐘樓。雪白的身體,黑色的指針。鐘樓會根據時間報數,我躺在幼兒園的小木床上,盯著牆上綠色的油漆豎起耳朵:先是一串音樂,然後是綿長的撞擊聲,鐺——鐺——鐺,下午三點,一聲不差。 我翻身打了個激靈,這種報數方法和《百變小櫻》里小櫻學校的鐘樓一樣。我閉上眼睛,幻想自己和小櫻一樣踩著輪滑上學,路上飄著櫻花,在學校門口遇到最好的朋友……我踩著輪滑又翻了個身。「還不睡覺!」午睡老師在我後背重重拍了一下。好吧,小櫻的生活不包括這一項。 廠里有屬於我們的根據地。坐落在五宿舍和七宿舍之間的車輛廠運動場,本意是用來給職工開運動會,我出生後從沒看到開過。被灰土填滿的四百米跑道被稱作「大操場」。跑道中心是寬闊的長方形足球場,旁邊有高低杠、給體操選手拉的兩個圓環、跳遠用的沙坑。綠色的雲杉樹圍滿半圈,你也許不知道,它們的樹葉像是畫里的羽毛。三層水泥台階做的觀眾席圍住另外半圈,掉漆的青色鐵欄杆變成扶手,把鼻子貼在上面會聞到海螺里的潮聲。 「去大操場」像我們的暗號,發生任何事情了都操場見。我人生中第一次離家出走是因為爸媽吵架。我給阿晗和小張打電話,沒說別的,聲音很低地講了一句「我在大操場」。我站在台階的最高層,十幾分鐘後看見幾個小黑點朝我跑來。我踮起腳揮了揮手。「嚇死了,」小張一邊喘氣一邊說,「這不沒什麼事兒嗎,還以為你要怎麼樣呢。」我覺得不好意思,在台階上抱著膝蓋坐下來。大家都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帶有弧度的鐵欄杆從背後抱住我,像躲在操場的懷抱里。 我對操場的依戀里有一種畏懼。從觀眾席向上方仰起頭,仰到脖子都酸了的時候會看到主席台。三層開闊的台階,紅色的瓷磚,紅色的天頂。主席台那麼高,高到連這麼大的操場也顯得渺小。我則更小,靠近主席台的邊緣都害怕掉下去。什麼樣的人要站在這樣的高處?什麼樣的人要居於車輛廠所有人之上? 是車輛廠本身。廠總是站在馬路對面,整整三站公交也走不完廠房的一邊。它的肚子里有鐵軌,車輪,棚頂,辦公室和託兒所,吞掉坐在媽媽自行車后座的我。每一次見面,廠都不苟言笑地看著我,只向我露出灰塵,門柱和金屬撞擊的聲音,直到我被運送到託兒所深藍色的玻璃窗前。 有一年冬天媽媽帶我去廠里洗熱水澡,我躲在她的腿後面不敢邁進那個空曠的澡堂。廠好像會吃人,白色的蒸汽像廠哈出的口氣,渾身精光的我無處躲藏。我因為寒冷發起抖,廠便從生鏽的水管里澆下熱水。我從這溫暖里得到安慰,卻發抖得更厲害。 要到很多年後我才能明白,熱水是廠的體溫。我像一節火車被廠製造,護理,拆開,清洗,不是被運進而是從車輛廠的肚子里長出。廠是我帶有子宮的父親。 跑 我的父親在我三歲時離開車輛廠。十年前他剛畢業,在客車解體車間給送來維修的火車做拆裝。剛進廠時工資一百,外面工資也是一百。十年後工資七百,外面工資變成了三四千。市場在發展,老國企在減員增效。「有的人停薪,有的上午晃個半天,下午就不用去了。還有的就自己去外面搞點什麼。隨便當個銷售員都有一兩千,更不談廣東深圳了。」他那年33歲,從廠里買斷後拿了一萬塊跑去北京,從此和車輛廠斷絕關係。 爸爸走後的某一天,白色的鐘樓突然壞了,一點鐘敲了十二下。最開始還有幾個工人爬到錶盤背面去修,後來黑色的指針被正方形的廣告畫遮了起來。廠房外的門店一家家關了,我最愛喝的老鴨湯,玻璃門上貼著「門店轉讓」,「天上人間」ktv的霓虹招牌歪歪扭扭,不再亮起五顏六色的燈。泥水濺上牆根,雪白的歐式石膏柱變得灰撲撲。 車輛廠其實是灰色的。站在它面前看向大門,會望見整齊的廠房和背後的長江。江對岸是家鄉最繁華的商業區,高樓聳立在廠的身後,好像是它身體的一部分。換個方向,從廠的眼睛看向大門外,馬路對面是宿舍區灰色的六層老樓,電線纏在一起從白色的天空垂下。一宿舍是灰的,乾枯的爬山虎藤蓋滿了大半的牆面。三宿舍暗紅的磚牆留著斑駁的黑印。七宿舍是爺爺家,每一扇窗下都攢了幾十年的黃褐色油漬,滴到窗檯下方的地面上。 我家住在五宿舍,地標性建築是一條臭水溝。我出生那年長江發洪水,水面蓋過了溝面,衝到一樓的家門口。媽媽抱著我坐在家門口,「就盯著那個水面在門口台階上晃啊,晃啊,得虧搬進來之前你爸把地基墊高了幾厘米。」每年媽媽都會重複這個故事,「你還記不記得?」她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記得,但仍能看見。現在我住在五宿舍的新房裡,還是在一樓,臭水溝沒有了,每年梅雨季淹水還是會漫到家門前。每到下雨天我都寫不完作業。對面樓棟的人用臉盆舀水,我的眼神沒法從黃色的水面上移開,它離門框只有一厘米。 在車輛廠,臉盆往往身兼數職,淹水了舀水,漏雨時接水。媽媽教我自己洗澡,先拿了一個大桶放在水龍頭下面,「接好冷水,等水熱了再開花灑。」桶里的水用來拖地,拖完地的水用來沖廁所。長大後我第一次住賓館,淋浴間里沒找到桶,那天就沒有洗澡。 網路圖片 除了洗澡要用熱水,其他時候媽媽只會朝一個方向打開水龍頭。零下五度的南方冬天,媽媽還是用冷水洗菜、洗碗、洗臉、洗手。每年冬天我都會長凍瘡,手指先是發紅,然後發紫。有年除夕年夜飯桌上我正啃著雞腿,對面一年才見一次的遠房堂哥看著我的手納悶:「你的手怎麼比雞腿還粗?」 我大三時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熱水洗手。我在國外交換,一起合租的北京室友做飯時把水龍頭扒到左邊的熱水口。她離開廚房後,我把手指伸到水流里沖了一分鐘,然後把水龍頭扒回右邊。 節儉幾乎成了一種癖好。我擅長計算洗澡水變熱的時間,估算每盞燈的亮度範圍。一年除夕夜全家正在沙發上看春晚,客廳的頂燈、走廊燈、廁所燈、房間燈全都開著。房間里沒人,我走過去一盞盞關掉。我一坐回沙發,爸爸就站起來去把它們一盞盞重新打開。啪,啪,啪。他伸出手掌拍向牆上的開關。「幹嘛浪費電啊!」我大聲喊他。媽媽拉住我的手,把我按回沙發。 我在小學三年級時才知道自己家的準確地址:車輛廠五村。冷水、關燈和凍瘡好像都在「村」這個字里變得清晰。我說不出口這個地址,請同學來家裡玩只報對面小區的名字(xx花園)和附近的公交站,情願走十分鐘去接。我強調「村」不是村,只是宿舍的簡稱。晚上送走同學們後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睡不著覺:他們真的相信嗎? 我想去車輛廠以外的世界。家裡有電腦後我迷上一個交換明信片的外國網站,給頁面上的地址寄一張明信片,國外的一個陌生人也會寄一張給你。我留下家裡地址,the 5th village of the Vehicle Factory,用英語寫下來似乎讓這個地名也變得高級。我總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地方,「車輛廠五村」是這麼上不得檯面的詞,我忍不住去明信片網站的百度貼吧提問:郵遞員找不到太小的地方怎麼辦?一個月後我收到第一張明信片,來自俄羅斯。英文的地址被劃掉,街道郵局藍色的圓珠筆把它改回拼音「wuche wucun」。 想要離開車輛廠的願望越來越強烈時,車輛廠真的從我面前消失了。2008年它被市政規劃從市中心遷到郊區,廠房400多畝地賣給綠地集團,空地上要建起606米高的華中第一高樓和濱江商務區。大吊車開進車輛廠,鐘樓、託兒所、澡堂被夷為平地,幾千名工人全部搬到25公里外郊區的新廠區。 原本掛著紅色正體字廠名的地方貼上「綠地606」的圍欄。我的初中就在老廠房的馬路對面,開學那天「綠地606」正在動工挖地基。華中第一高樓的標語掛在原本的大門上,招貼畫上高聳入雲的子彈頭高樓和迪拜塔並列站在一起。上下學時我喜歡盯著馬路對面,好像我自己也可以像它一樣,在原來屬於車輛廠的那塊地上長出一個可以和迪拜塔一起列在招貼畫上的東西來。 我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出生時在下清明雨,爸爸起的名字叫詩雨。小學同年級有三個女生都叫這個名字,老師點到時總要加上「4班那個劉詩雨」。「我一生中最大的敗筆就是這個名字!」我轉頭對旁邊的同學小聲說。 六年級時我開始在作業本封面的姓名欄用鉛筆寫下別的名字:詩語,詩梧。媽媽笑著問我要不要改成她的姓。我把寫滿這些名字的本子拿到爸爸面前,問他覺得哪個好。爸爸沒有看本子,對我笑了一下。我回到房間,用橡皮一個個擦掉。 同名的女孩有一個和我上了同一所初中。那年夏天我終於選好了想要的字。媽媽把材料遞到派出所,半個多月過去沒有動靜。爺爺跑去找所長,發現申請改名的小紙條還放在他的抽屜里。「為什麼要改名字?」所長又問了一遍。 我不記得爺爺最終給了他什麼回答。爸爸那段時間很忙。從那天起戶口本上他的名字下面一欄變成另一個名字。 她開始在晚飯時守著電視看國際新聞。新聞頻道經常請一個叫金燦榮的時事評論員,大人們看到他就一定會抬起頭,又很快低頭夾菜:「他就是車輛廠出去的啊,他大哥就住前面一宿舍呢。」她也在夾菜,餘光盯著這個車輛廠人照片下的頭銜:國際關係專家。後來她給三四十個同學寫同學錄時,在「理想」一欄寫了三四十遍「外交官」。 有陣子看新聞的時間被用來去大操場跑步。那時操場已經不是據點,廠離開的時候沒有管它留下的東西,操場被小攤販佔領,跑道上堆滿棚屋,需要仰視的主席台變成小販的卧室,正紅的天頂下晾著牡丹花的床單。每天晚上她在坑坑窪窪的跑道上跑步,側身穿過攤販,備考西安交大少年班的體測。耳機里在放新概念英語,跑完八百米最快只用了三分鐘。 半個月後她在西安交大的操場跑步。還是八百米,終點的老師掐著秒錶:四分半鐘。最差的成績,第二天就坐八個小時的火車回了家。她只在廠的操場里跑過步,沒有跑出過車輛廠。 我沒有跑出過車輛廠。 東方明珠 車輛廠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我沒有看到過。廠的肩膀有三站路長,它擋在長江前面,我躲在三宿舍的拱門下,伸長了脖子也看不清江北岸的樣子。江對面一排排高樓的尖頂從廠的肩膀上冒出,有一棟樓頭頂一顆金色的大球,繞開廠的遮擋,出現在大門的正中央。以長江為軸線,把三村的位置翻個面就是那顆金球。「那是哪裡的球?」我問伯伯。他眯著眼睛看了看,一邊抽煙一邊搖了搖頭。我總盯著它發獃,覺得這是課本上說的「東方明珠」。 我從三宿舍旁的初中考到了「東方明珠」旁的高中。「綠地606」還沒建好,新廠區已經在偏僻的郊區落成。馬路對面已經看不出一絲老廠房的痕迹。 我的高中是家鄉最好的學校之一,它有乳白色的大理石門柱和黑色漆金的校門。校服是西裝和短裙,除了周一的升旗儀式平時也不用穿。市裡流傳著「貴族學校」的說法,傳言說學校里的老師打發休息時間的活動是去馬路對面全市最繁華的商圈買LV包。 媽媽和我對「貴族學校」有不同的理解。她在家長論壇和百度上搜索它的學費,「和普通中學一樣」,於是松下一口氣。我則花了三天時間在淘寶上精心挑選了一個筆盒。不是塑料或不鏽鋼,木製的筆盒上有一隻鏤空的小鹿,用小巧的金色鐵扣鎖住。我害怕和我的同學們不一樣。我唯一能想像出的是他們應該會用很好的筆盒,那是我眼中皇帝的金鋤頭。 走進校園的第一天我看見了一座紅色的鐘樓。筆直,優雅,比起車輛廠鐘樓顯然更像動畫片里那座。鐘樓緊貼教學樓,我爬到五層的教室,站在走廊上可以看到錶盤的背面。這是我第一次走進鐘樓裡面的世界。 連課桌都和鐘樓一樣優雅。橡木白的定製課桌,全市僅此一種。桌蓋向上翻起才露出抽屜,不會像不鏽鋼的課桌露出桌肚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成套的白色桌椅在明亮的瓷磚地板上滑動,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個女孩朝我笑了笑打招呼,雙手隨意地撐在桌面上,不對這種優雅感到意外。後來我知道她從這所學校的小學部一路讀來。那是真正有錢人的標誌,小學部的學費是一學期三萬。 鐘樓里的世界不是我該來的地方。下雨天隨手拿把傘,我的同學會說是前兩年在倫敦躲雨順手買的。在寢室里噴一瓶香水,是在歐洲旅遊從「老佛爺」帶的。課間娛樂之一是看維秘超模走秀的視頻。萬聖節的晚自習英語老師給我們放電影,前排的女孩轉過頭朝我伸出手心,「trick or treat?」。我沒有說話,她撇了撇嘴轉回身去。我沒學過這兩個單詞合在一起的意思,不知道維多利亞有什麼秘密,從他們的話里推測,「老佛爺」應該是個地名。 我用周末看美劇,在電腦的搜索框輸入「維密秀」。趁著沒人,我去翻教室後面書櫃里其他同學買的《環球銀幕》和《文藝風尚》。初中時我生活里最困難的事是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每天晚上我給阿晗打電話,她爸爸是車輛廠的高級工程師,總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在電話里給我講題:「因為國A(角A)大於國B(角B),所以國C(角C)…」。高中住校的很多個晚上我想給阿晗打電話,直到畢業也沒有撥出過那個號碼。 有些東西可以學習,另一些東西則需要改掉。我會在課堂上舉手,在打辯論賽之前皺緊眉頭擼起袖子,做課前報告時踩著重重的步伐昂首挺胸站上講台,好像奧巴馬宣誓就職總統。我從我媽媽身上學到這些。她中專畢業進入車輛廠,晚上上夜校讀英語,考證,自學計算機,盲練五筆打字,報名參加廠里的比賽和活動然後拿下第一名。她教我英語,陪我一起上奧數課,允許家長旁聽時她坐在教室後面,老師問誰有問題,「我有!」媽媽舉起手。 曾經落在媽媽身上的嗤笑聲現在落在我身上。一開始我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只能找規律:太認真,被笑;太緊繃,被笑;出風頭,被笑。我開始學習「體面」,想說話的時候告訴自己要閉嘴,老師問這道題有誰會,我會把頭埋得低低的,草稿紙上的答案自己驗算就行。 「筆記借我看一下,端莊,」同學開始這樣叫我。「端莊」成了我的新外號,語文課上老師講到蒙娜麗莎端莊的姿態,大家齊刷刷回頭看我。外號簡稱是「端」,真正的意思是端著。課間休息時旁邊兩個女生在看手機上的熱搜,網紅黃燦燦和世姐張梓琳比美。「張梓琳秒了啊,」她們轉過頭看我,「端,你覺得誰好看?」黃燦燦也挺漂亮的,我說。她們大聲笑著去拍前桌女生的肩膀:「你聽到了嗎?她竟然覺得黃燦燦更漂亮?」 還有很多露出馬腳的時刻。雖然學校不穿校服,但我從不覺得大家在攀比名牌,因為他們穿的名牌我都沒有聽說過。有一天我在地攤上看見一件印著YSL三個金色字母的黑色的t恤,和我的名字首字母一樣。下一周我穿上t恤在教室前面大聲說竟然有這麼巧的事,前排的幾個同學哈哈大笑:真的有人把YSL穿在身上啊? 網路圖片 媽媽 就像不知道為什麼我再也不穿那件黑色t恤一樣,媽媽也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討厭她去學校。 查到中考分數時媽媽比我還高興。她在家長論壇的網站上看到我們高中有全市最好的心理老師,每周還會給家長上心理課。開學第一周她就報了名,每周三晚上來學校上課。「媽媽給你帶了飯,」周二晚上她給住校的我打電話,「你下課了我們一起在食堂吃個飯好不好?」 周三五點下課,七點上晚自習。我先回宿舍排隊洗頭,洗完出來已經過了六點。來不及吹乾,我披著濕發去食堂,出發前把白天穿的長袖外套換成了媽媽新給我買的風衣。藕粉色,A字型,下擺像裙擺散開,底邊有白色的蕾絲花紋。媽媽也穿著一件平時很少穿的大衣。她化了妝,口紅的線條在唇邊塗歪了一點,脖子上既戴了裝飾項鏈又系了一條絲巾。我們坐在食堂中央的塑料椅子上,端著托盤走過的同學老是朝這邊看。 「剛在食堂看到你了,對面是你媽?」回教室後旁邊的同學問我。我點點頭。 同學笑著看了看我的衣服,眼睛停在衣擺的蕾絲上。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媽媽那條絲巾。背後有點涼,新買的風衣被頭髮浸濕了一片。「你該不會每周都要媽媽來送飯吧?」同學問我。 「沒有!」我趕緊搖頭,很快補上一句,「她今天有事路過學校。以後都不會來了。」 媽媽在上家長課堂的事還是一些同學知道了。有時候去四層的班主任辦公室,同學會指著三樓的心理活動中心問我,你媽是上這個?我抱著卷子小跑去四樓,以後要經過三樓時總是繞路。被議論的家長不止她一個。高一暑假,幾個同學的爸媽在家長群里鼓動家長們一起換掉了數學老師。新老師來的第一天大家都在交頭接耳,朝前排一個同學的方向努努嘴:「喏,就是她媽在群里搞的事。」 我回家告訴媽媽不要再在家長群說話,也不要再來學校找我,她擺擺手,「知道,知道」,下一周還是來。我在教室門口碰見她,扭頭轉身就走,跑到衛生間躲起來。媽媽留在原地,只能朝路過的同學尷尬笑笑。她唯一能名正言順來學校的場合是家長會,我最害怕的也是家長會。班主任來之前,所有人都和自己父母坐在一起聊天,我還是躲去衛生間。我害怕看見媽媽用力塗上的口紅,臉上因為不會化妝而斑駁的粉底。「你媽媽好漂亮呀,」第二天同桌跟我說。我聽不見她說的話,腦子裡一直在想同一個問題:她是不是又系了那條絲巾? 我真正的爆發是在爸媽來學校和班主任打羽毛球之後。我爸爸唯一擅長的事就是打羽毛球,他是附近球館的野球王,被球友拉去我的高中體育館,碰到了我的班主任。他們沒和我說過這件事,我是從同學嘴裡聽到的:「真行啊,找老師找到球場去了?」 我一個星期沒和他們打電話,周末一回家就抱起房間里的娃娃往地上摔。「到底要我說多少遍你們才能不去學校?」我一邊哭一邊摔上房門。 網路圖片 她的女兒到底為什麼這麼反感自己去學校?媽媽想這個問題想了十年,從我16歲到26歲,「主要是我不能理解,」今年春節假期的最後一天媽媽對我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是不是你到高中以後開始不需要我了。」 這是我們十年來第一次談論這件事,如果不是為了寫作這篇稿子,可能我永遠不會告訴她原因。我帶著和媽媽聊聊車輛廠這一任務回家,在家待了18天,拖到最後一天才開口。每天白天我讀安妮·埃爾諾寫她的母親,晚上躺在床上打腹稿。「我想跟你聊聊我高中的事」,不好。「我有事跟你說」,太嚴肅。「我想向你道歉」,說不出口。 第17天晚上我失眠了,媽媽就睡在隔壁房間,我看到她熄燈,躺在床上聽了一整晚自己的心跳聲。最後一個白天我把一篇對自己母親做了採訪的稿子讀了三遍,聽了記者上的每一個播客,最後鼓起勇氣加了她的微信好友:你是怎麼和自己媽媽做採訪的? 最後一天晚上八點,我和媽媽坐在沙發上。我們都面向前方的白牆,中間隔著一米的距離。媽媽朝我挪過來一點,我雙手放在合攏的腿上,悄悄又移遠一些。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媽媽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其實後來我偷偷去你教室後面看過你一次,」媽媽拿眼睛偷偷瞟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你後來看到我了,馬上把臉轉回去。我後來就沒去了。」 「那你當時是什麼感覺。」我聽到自己這樣問。 「我主要是不能理解。」她沉默了一會兒,「去年你去找胡阿姨聊天,你走了之後她小心翼翼地跟我說,覺得你有點嫌棄我。我當時跟她說這很正常,被青春期的孩子嫌棄很正常。」我在沙發上抱起膝蓋。「但是作為一個媽媽被孩子這樣嫌棄又特別的傷心。」她笑了一下。 「嫌棄」。即使我從來沒想過這個詞,媽媽也一定得到了足夠多的驗證。高中畢業,我不讓她送我去大學。大二時她來北京出差,說是出差,其實是車輛廠息工,她帶著我爸爸辦的培訓學校里兩個女老師來北京學習。「我女兒在北大,可以帶你們去參觀。」她對她們說。我還沒到校門口就看見她們在和保安說話,不需要我就自己走了進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北京見到媽媽,一路上她和那兩個我不認識的年輕女孩仰著頭誇校園裡的建築,我沒有介紹,也不說話。離我的晚課只有半個小時,計劃要逛的地方來不及去,準備帶去食堂吃飯,飯點每個窗口都排著長隊。我什麼也沒跟媽媽說,最後帶她們去了南門外寒酸的麵館。「你們點吧,我不吃了。」媽媽不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半小時到了,她的面還沒吃完我就走了。 「我原來的話會覺得有點痛苦,」媽媽從沙發上轉向我,「但是現在太長時間了,我也都已經接納了。」 幾個月前我研究生畢業,媽媽又來了清華。典禮那天我沒安排好時間,在禮堂拍畢業照沒法去接她。她一個人在陌生的校園裡找路,手機突然沒了信號。畢業照拍完我還沒聯繫上她,草坪上只剩我一個人。我急得跺腳,好不容易打通就在電話里大喊大叫:「你怎麼還沒來?就差我一個人了你知道嗎?」我看見媽媽舉著手機一路小跑過禮堂前的草坪,30度的天,褐色的連衣裙胸口浸濕了汗。這一定是她選了很久挑出來的裙子,那個瞬間我想。 車輛廠人才會這樣。她也是,我也是。我沒有告訴媽媽,從南門外的麵館走回學校時我哭了一路。我也沒有告訴她在她來參加畢業典禮前一晚我沒有睡著。第一次在宿舍里換上學士服,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想,媽媽看到了會是什麼反應?我沒有看到她的反應。那天我在沖她發脾氣,放下電話看到旁邊給她指路過來的是我的系主任。他一定聽到了我粗俗的指責和震耳欲聾的吼叫。 只要媽媽出現,我就像明信片上那條被劃掉英文改成拼音的地址一樣露出原形。不管到了多遠、多高的地方,我在她面前都會變回那個粗鄙的低劣的用力遮掩自己的小孩。我從來沒有跑出過車輛廠五村。我就是那個地址本身。 「在我心目中你就不是屬於這裡的,你不會像媽媽這樣就待在家裡,待在這個工廠里一輩子。」媽媽說。她從茶几上拿起抽紙,一張給自己,一張遞給我。 贗品 我是車輛廠人,離家越遠這句話就越清晰。 剛上大學時北大的學長指著未名湖向我們炫耀:「北大好歹有個湖,隔壁清華只有一條臭水溝。」這是我十年後第一次聽到臭水溝這個詞,五村的臭水溝在蓋新房時被填平,只有看老照片時媽媽會指著那條溝渠回憶:「這裡淹死過你買的幾隻小鴨子。」 我在廠的坐標上建立對北京的理解。估算五四操場的數量,是看它和大操場比誰更大;課程網上出現沒見過的體育課項目,板球、壁球、地板球,我在大操場擁有的器材里搜索和它們最接近的一種。入學第一周社團展覽,學校里的鐵路迷社團在攤位的小桌上擺了一長條火車模型,我背著書包目不斜視地走過,忍不住揚起一側嘴角:你們懂什麼火車?你們家裡是造火車的嗎? 我在七年的時間裡頻繁坐火車往返北京和家鄉,每一次走進車廂前都忍不住先拖著行李走到車頭,即使明知道那裡沒有那個紅色的工字標誌。大學時我在圖書館的過刊里找資料,在報紙上偶然翻到2011年的消息,前鐵道部長劉志軍落馬的黑色大字出現在眼前,我立刻合上了那張報紙,走到兩排後的書架。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很燙,好像剛挨了一記耳光。 網路圖片 車輛廠在我大學時被劃歸到南車集團,後來南車又和北車合併成中國中車。媽媽的電腦里所有文件落款單位變成中車長江集團下屬長江公司,一長串頭銜里再也沒有「車輛廠」三個字。在書面意義上車輛廠已經被宣告了死亡。 但它仍然活在我身上。有時走在校園裡我會覺得我在過一種假裝的生活,自己是一個藏在北京的車輛廠工人。總有忍不住揭穿真相的時刻。大三時師兄給導師彙報論文,題目是南方某廠工人的勞資關係。城市,行業,規模大小,我聽出那就是車輛廠。旁聽時我一直在喝水,紙杯拿起又放下,最後不得不用指甲掐住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說話。 「還需要多找一些訪談對象,多了解一些。」導師給出建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鬆開了掌心。「我家就是這裡的,」我站起來,「我爺爺、伯伯、媽媽就在這上班。」 這不是現成的訪談對象?老師笑了笑。 師兄和我來自同一所高中。他看了我一眼,好像什麼也沒有聽到。 「我好像這個世界的贗品。」我在高中時的日記里找到這句話。學校里大多數同學那都在用iphone,我用的是一個長得和iphone一模一樣的山寨iphone,充話費送的。睡我上鋪的女同學用藍牙給我傳歌,屏幕上彈出那首歌時我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假的iphone原來也可以連上藍牙。 我就像被藍牙傳到這個世界裡的那隻假手機一樣,總覺得做賊心虛。我和高三的學長談戀愛,他家境很好,我覺得好像自己騙了他,我只是看起來和學校里每個女孩一樣——白凈,聰明,像一塊草莓蛋糕——但切開就會發現我是一個贗品。我的奶油是假的,所有草莓都是我從別人身上模仿和學來的。 高中的男友後來去了清華。大學假期回家,他開車接我約會。私家車停在馬路對面的公交站,我從不告訴他我家的地址,不允許他接近我的小區,我的五村。 這段戀情結束後我在大學crush上另一個男孩。他在首都長大,父母都是老師,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到過我的家庭和車輛廠。他到我家鄉來玩,我沒有說我家的地址,但忍不住推薦了五村門口的一家小館子和他吃飯。 吃完飯散步時他打量了一會兒馬路對面的五村。這小區看起來挺老的了,他說。我們肩並肩散步,我接到媽媽的電話說她回家沒帶鑰匙。那天是工作日。你媽媽今天不用上班嗎?他問。我哽住了。息工。這兩個字我說不出口。 他們公司今天放假,我說。他看了我一眼,你們家是車輛廠的吧? 降落傘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車輛廠?」 我坐在汽車後排,看向駕駛座的阿晗。昨晚我們剛一起放完煙花,大年初一下午,我陪她去給車加油順便遛狗。大學畢業後她回到車輛廠上班,辦公室里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叔叔阿姨,有時還能碰到我媽媽。 離開家的第七年,我和在車輛廠長大的發小們仍然每年見面。今年的除夕夜我是在阿晗家過的,第二天中午她爸爸在廚房炒菜,小月的媽媽從對門端來一盆羊肉和剛從樓頂天台上摘的青椒,剛起床的小冷和我一起趕來吃飯。兩家大門互相敞開著,暖風混著飯香穿堂而過。去年春節我們在阿晗家打麻將,麻將機壞了,於是去隔壁樓找廠里一個阿姨,從她家拿來了另一個叔叔家的鑰匙。他們都是車輛廠職工,叔叔一家出門旅遊了,我們四個小女孩就這樣拿著人家的鑰匙進了一個陌生人的家,打了一下午麻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