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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近代史上給每個人劃定階級成分的年代,有一個階級是貪婪、殘暴、反動的代表,叫作地主階級。最典型的兩個形象,一個是《白毛女》裡面放高利貸的黃世仁,另一個是《半夜雞叫》里的周扒皮。在這一套歷史敘事中,地主階級在農村佔有大量土地,卻為富不仁、敲骨吸髓,總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麼,多少土地算多呢?一家上千畝地算不算當代的地主階級?當代的地主階級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呢? 近日,發生在內蒙古開魯縣的一則新聞集中展現了當代地主階級的卑微處境。 網路圖片 20年前,張文林等幾戶人家合夥向開魯縣建華鎮雙勝村低價承包了5600畝「沒人要」的土地用於種草養牛,三十年承包費已全部繳清。經過10多年土地平整、牛糞肥田等操作,原先「兔子不拉屎」的荒草灘變成了可以種玉米的耕地,原先叉著腰看「冤大頭」們在荒地上開墾的村民和幹部們心裡就不平衡了: 這麼好的土地,當初怎麼能這麼便宜的價格承包給你們三十年呢?不行!這得加錢! 網路圖片 於是,鎮幹部、村幹部與村民一起擋在了春耕的拖拉機前,阻止了地主張文林耕地種玉米的行為。要種地,先交錢,200元一畝,近百萬元,不交錢我們就要收回土地。 面對地主張文林憑什麼收錢的質問,村委會副主任那叫一個坦坦蕩蕩: 上邊讓我斂錢我就斂錢! 網路圖片 而鎮黨委副書記紀雲浩回答為什麼不按合同辦事時,更是豪氣衝天: 別問我,我也不懂法! 網路圖片 今天看到很多人在網上批評這幾位鎮幹部村幹部,開魯縣的最新通報也說要對這位紀雲浩副書記免職處理。要說阻礙春耕、工作粗暴,這幾位幹部的確不冤枉,但僅僅把目光放在「揪出幾個壞人」上面,那就太流於表面了。 當下,全國範圍內土地承包糾紛的問題絕不僅僅是內蒙古這一件,背後癥結所造成的影響也不僅限於農民的生計,更關乎我們每一個人的健康。 不瞞你說,農村真的是「法外之地」 我做過5年農業記者,所以經常會有各個行業掙了些錢的朋友問我: 現在大家對食品安全這麼重視,我回鄉下承包一些土地種植有機農產品,當個良田千畝的地主豈不美哉?你認識那麼多農業技術專家和農資廠家,我認識那麼多銷售渠道,咱們聯合起來無敵了。 我的回答也都很乾脆: 請停止你不切實際的幻想。農業投資重資產長周期高風險這些且先不說,單說承包土地這一項你就搞不定。 有朋友不服氣,說我回老家看過了,大家都去外面打工了土地根本沒人樂意種,不值錢,包個幾百上千畝都很便宜。 是,你說的是實際情況,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只是當下沒人從土地里掙到錢的實際情況?你把土地集中承包下來,虧了錢倒還好,人家只是笑話你幾句,要是你不小心掙了錢發了財,你猜村民們會作何感想? 又有人不服氣了,我走正規途徑承包土地,白紙黑字合同寫清楚承包十年二十年不變,他們就算眼紅又能怎麼樣? 對此我只能說,正因為你有法制意識合同意識,所以我才百分百確定你不適合干這個。 網路圖片 農村是法外之地,是商業合同約束不到的地方,這和人性善惡無關,和民風是否純樸無關,單純是土地集體所有制所導致的一個必然的客觀結果。 這土地,是農民的又不是農民的 給不了解情況的讀者們簡單科普一下我國農村土地的所有制情況: 按照我國法律和政策,農村耕地是屬於村集體所共同擁有的,每戶農民在幾十年前根據人口情況從村集體「分到」一定面積的耕地,擁有這些耕地的「承包權」,也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分田到戶」。 這裡有幾個重點: 第一,本村村民從村集體里「分到」的耕地雖然也叫承包,但並不需要支付承包費,相反,還能拿到國家的種糧補貼等收入。而且,中央還多次重申了,土地承包制度長期不變。因此,在村民的認知中,耕地是自家的財產。 網路圖片 第二,村民所擁有的土地「財產」是一種特殊的存在,它既不能在市場上買賣,也不能去銀行抵押貸款。要想把這個財產變現,只有兩種辦法,一種是等政府的土地徵收,拿一筆補償款,另一種是把耕地承包權轉租出去,按年度收取承包費。前一種情況下,農民通常是沒得選擇的,要修高速路了,要建工業園了,說徵收就得徵收。後一種情況下,農民有一定的自主權,但現實中,大面積的耕地承包都是和村集體簽訂協議,因為一家一戶農民的耕地面積比較小,不具備產業規模效應。 第三,城裡人也好,企業主也好,是永遠沒有途徑取得一塊耕地「所有權」的,就因為你不是農民,不管你是真心熱愛農業還是想通過農業掙大錢,都沒用,戶籍出身註定了你沒有耕地。就算你有鈔能力,砸一百億也只能租到一塊耕地若干年的二手經營權,沒辦法買斷,本質上,你租的其實是農民的身份,一種擁有土地一手承包權的身份。 按照公開的說法,這種集體所有制下農村耕地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的制度設計是為了保障國家糧食安全,也防止農民賣地後變成「失地流民」,成為社會不穩定因素。 然而現實中,這種制度設計本身卻成了農業不穩定因素。 古話說,無恆產者無恆心 中國農業當下的情況存在一個巨大的矛盾: 真正擁有耕地長期承包權的小農戶,依靠村集體分的那幾畝地基本不可能養活全家人,必須得有人去打工做生意,因此農業經營意願極低,種植技術水平也極低。 而真正有意向經營規模化農業,有資本有技術做高質量農業的人們卻不可能取得長期的耕地承包權。 面對通常只有5年10年的租期,面對隨時可能被農民和村集體單方面撕毀的承包合同,如果你是農業投資者,你會採用什麼經營策略? 答案很顯然:在最短的時間內掠奪這片耕地最多的價值,不要考慮保持土壤有機質的問題,不要去考慮土地污染的問題,更不要去做投資巨大的滴灌、大棚設施。因為你不知道明年你還能不能保得住這片土地的承包權。 正如前面內蒙古這則新聞里的情況,幾位種植大戶以為他們手裡拿著30年的承包合同,可以把目光放得長遠些,於是花大力氣、投下巨資去改良土地,愣是把十里荒灘改造成了千畝良田。可結果呢?等來的是摘桃子的村委會與鎮政府。 網路圖片 名義上你是坐擁良田千畝的地主,可實際上你只是幫「村集體」和鎮政府暫時保管土地的外來戶。不聽話的,耕地隨時收回,人也要抓走,這就是當下中國地主階級的卑微處境。 因此,只做一年甚至一季的規劃,就成了中國大多數規模化農業經營者的理性選擇。無恆產者,無恆心。 與你無關?影響糧食安全食品安全 需要特彆強調的是,上面這個矛盾影響的不僅僅是有意向投資農業生產的人,也影響著國家的糧食安全和消費者的食品安全。 一方面,農村土地撂荒問題越來越嚴重,大量面積分散的良田處於實際無人耕種的狀態。有些地方通過行政手段強行干預禁止拋荒,於是很多農戶只管種下去,不除草不施肥,任由莊稼自生自滅,你去檢查的時候看到田裡一片綠油油的,可等到收穫的時候每畝都不一定能收100斤穀子(正常產量應該是1000斤以上)。 有一些原本雄心勃勃想要流轉土地的種田大戶因為前述各種原因折戟沉沙,已經集中的土地再次回到分散狀態;有一些依靠資金和技術種田掙到錢的農業企業被撕毀合同、哄搶農產品,落得個血本無歸;還有些流轉大片土地的地方豪強則通過與鎮村幹部合謀,用強力彈壓「不聽話」的農民,他們倒是真的在農村站穩了腳跟。 另一方面,暫時保有著土地承包合同的種植大戶、農業企業們,不得已而選擇短期的經營策略,農產品的風味品質、農產品的質量安全這些保障自然也就無從談起。 當然,農村耕地所有制的問題極為重大複雜,我只能分享一些粗淺的觀察與思考,完全沒有信心提出什麼一攬子解決方案。 我唯一能夠確信的是,為了國家的糧食安全和公眾的食品安全,農村土地所有制的現狀還有很大很大的改善空間。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建設性意見
今天不說別的,就想跟大家聊聊如果一個普通人膽大包天,膽敢偷竊燃氣公司的燃氣的話,那麼他會遭到哪些處罰。 以下是我了解到的一些案例。 1、2020年8月5日,燃氣公司職工在日常巡檢中,發現位於北京市昌平區的北方養生會館內存在偷盜燃氣情況,盜氣手段是私接旁通管道為會館內燃氣設備供氣,從而達到偷盜燃氣的目的。隨後,公職人員立即組織相關人員對現場情況進行取證並報警,最終竇某某因犯破壞易燃易爆設備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 2、2015年12月,接株洲新奧燃氣有限公司報案稱,位於合泰區域的燃氣管線被人長期私接亂搭盜竊天燃氣,造成嚴重經濟損失。接到報案後,偵查民警多次前往合泰區域現場進行勘查,開展走訪調查,通過縝密偵查,鎖定犯罪嫌疑人郭某雷等人並查獲其實施犯罪的大量重要證據。經過周密部署,刑偵支隊民警成功將犯罪嫌疑人郭某雷等人,並收繳部分作案工具。後經依法作出判決,認定該案主犯郭某雷犯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3、2009年5月12日,瀋陽市煤氣總公司工作人員在對大東區「民強浴池」進行安全檢查時,發現鍋爐工吳成毅正準備拆卸盜竊燃氣用的管線工具。經查,個體業主吳永久為節省經營成本,在一年半的時間裡私自連接管線,累計盜用燃氣11.1萬立方米,價值31萬餘元。吳永久以非法佔有為目的,盜竊公用財物,數額特別巨大,行為已構成盜竊罪,故判處吳永久有期徒刑5年,並處罰金30萬元。 4、2018年11月,北京的褚某用從五金店買來的一根金屬軟管,在鍋爐房的燃氣總管道旁邊通了一條管道,繞過燃氣表再接回總管道,讓兩條管道同時走氣,但燃氣表只能記錄一條管道的燃氣數據。燃氣集團通過遠傳平台對泰然居小區用氣量進行數據分析時,發現異常情況。經調查核實,褚某私接管道盜竊了價值4萬餘元的燃氣,後經審理認定,褚某採用打孔等手段破壞正在使用的燃氣設備,危害公共安全,被判處其有期徒刑兩年,並向北京燃氣集團退賠燃氣費和管道修復費用共計5萬餘元。 5、2019年5月中旬,燃氣公司發現異常後報警,經查,洗滌公司的李某某從他人手中購買了一套干擾設備,安裝在燃氣表附近的隱蔽位置,干擾燃氣表正常運行,經過調查後發現, 李某某共盜竊燃氣31萬餘立方米,價值96萬餘元。後經一審判決,被告人李某某犯盜竊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並處罰金10萬元。 6、2018年11月,安徽省蚌埠市一起民用用戶偷盜天然氣案件成功告破,當事人李某某,私下將一根接氣管通過主力管道直接連接到採暖爐,這樣,便可繞過燃氣表具進行盜用,經查,李某某的這種「岔倒」用氣的行為,涉嫌盜氣,所以,當事人李某某被追繳燃氣款31000元,並被處以4000元的罰金,此外他還將面臨進一步處罰。 7、2021年,被告人劉某一萌生了私自改造燃氣表以節省開支的想法,於是便對自家的燃氣表改裝,使之可以正常使用燃氣但燃氣表不走字計量。見一時無人發現,便一直用此方法違法盜竊使用天然氣。經統計,劉某共盜竊燃氣公司天然氣1004立方米,價值5823.2元。經安國市人民法院判決,判處被告人劉某一有期徒刑六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10000元。 8、2021年5月,北京的浦某私自將自己撿來的燃氣灶接到了自己家的燃氣管道上,他通過私自改裝燃氣管道,偷盜燃氣將近一個月時間,在燃氣公司在對燃氣進行定期巡檢的時候,燃氣檢查員發現情況後報警處理,最後經法院判定,被告人蒲某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18條。庭審當天,法院沒有做出判決。媒體提醒:破壞易燃易爆設備罪尚未造成嚴重後果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9、2023年5月23日,鄭州華潤燃氣工作人員於華(化名)在例行檢查中,發現兩家知名胡辣湯店的燃氣表出氣口底部有小孔,存在偷盜氣行為。經查實,竟有14家某胡辣湯連鎖店、12家臨街商鋪採用相同方式盜竊燃氣。相關單位根據線索,迅速抓捕了嫌疑人趙某,經審理後認定,趙某與餐飲店鋪相關人員均構成盜竊罪,同為主犯,判處趙某有期徒刑10年3個月,判處其他餐飲店鋪23人拘役2個月至有期徒刑2年不等刑期。 10、 2019年9月,被告人鄧某私自將其位於湘潭市岳塘區家中廚房內的燃氣表出氣口改接了一個三通閥門,然後用一根橡膠管將天然氣接入兩個房間。2020年8月底,鄧某再次私自改造天然氣管道,將其家中廚房內的天然氣能夠不經計量使用。2020年9月30日,燃氣公司上門檢查,發現鄧某私接天然氣管道後立即報警。最終,被告人鄧某被依法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二年;同時公安機關將扣押在案的三通閥門、彎頭、天然氣表依法予以沒收。 以上,就是我了解到的一些普通人偷盜燃氣之後被處罰的一些真實案例。 首先必須聲明,偷盜燃氣,這是一種非常惡劣的違法行為,我們一定要堅決制止並予以嚴厲打擊。 所以,通過以上的案例我們確實也能看到,普通人偷盜燃氣,我們肯定是予以嚴厲打擊的,這點我也是認同的。 普通人「偷氣」,我們是給予嚴厲打擊了,可如果是一些大型的公司「偷氣」呢?如果是一些手握重要公司大股份的一些大佬們「偷氣」呢?我們要不要嚴厲打擊呢? 如果只是對普通人嚴厲打擊,而對一些大佬卻唯唯諾諾,那,這能說得過去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我是麥傑遜
4月10日,平安信託發布公告稱福寧615號信託計劃宣布延期。事實上,在公告發出前幾日,投資者們已經聚集到了深圳平安集團總部門前維權,其中不僅有福寧615號的投資者,還有佳園468號的投資者。這兩款信託產品皆通過平安集團金管家「保尊寶」模塊購買。和人們想像的不同,這群信託投資者並不都是富豪。事實上,其中很多人是平安保險的業務員。還有很多人是平安保險的長期客戶,通過自己的保險業務員購買的這筆信託。在過去的幾年,他們的財富一直在穩定增長著,沒人意識到以這種方式購買金融產品,背後會存在什麼問題和風險。 延期兌付的信託 2023年12月的一天,齊曉查看手機上幾天後即將到期的信託產品,到期時間突然變成「9999年12月31日」,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這枚令她擔憂了兩年的定時炸彈,終於炸響了。 2021年12月,父母出資300萬元,以她的名義購買了平安信託推出的佳園468號信託計劃,她手裡有10萬零花錢也投了進去。在她印象中,金融產品每月或每季度會收到分紅,但這筆錢遲遲沒有動靜,只在2022年6月和9月分別返回了14萬和12萬元。 為此,齊曉多次找業務員詢問情況,業務員告訴她,不用擔心,本金和利息最後都會一起返還,讓她相信平安,耐心等待,並告訴她「其他到期的信託產品都兌付了」。 雖有些將信將疑,但業務員自己也買了福寧615號,還給齊曉看過購買記錄,這成為她的「定心丸」。耐心在產品確定延期後被耗光。延期後,齊曉每周都去找業務員詢問一次,業務員有時告訴她再等等,有時不回復。 直到2024年3月末,她突然收到業務員的消息,讓她去深圳「維權」,不然錢就要不回來了——原來,業務員自己購買的福寧615號信託產品到期也未兌付,她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這兩款產品都「出事了」。 4月10日,平安信託正式發布公告:受房地產市場整體下行影響,近期平安信託福寧615號信託計劃宣布延期,公司正積極推進項目處置。該計劃存續期限30個月,截至2024年3月29日,存續規模為7.7億元。齊曉購買的佳園468號本應截至2023年12月31日,而早在她發現延期前的2023年8月,平安方就公告稱,該計劃全部存續信託單位提前終止,但由於現金形式的信託財產無法足額支付全體受益人,自動延期至信託財產全部變現之日止。 網路圖片 4月中旬,憤怒的投資者們聚集到深圳平安集團的總部,想要討一個說法。當人們面對面聚在一起,他們發現了一個略顯荒誕的事實:投資者中幾乎沒人有金融方面的相關知識。 他們既不知道這款信託底層資產是房地產,也不了解分紅方式,購買前都沒有仔細看過合同,很多人甚至不知道什麼是信託。有人還把它當作平安為客戶提供的一項資產增值服務。 其中相當一部分人,是平安保險的長期客戶,通過壽險業務員購買的這款信託。他們的投資邏輯和信託那句廣為人知的宣傳語一樣,「因為信任,所以託付」。在業務員口中,平安集團是世界500強的大企業,市值萬億,有國家監管,還有平安保險兜底……最重要的是,這些投資者都是平安的老客戶,他們此前購買的保險或金融產品,從來沒出過問題。 《故鄉,別來無恙》劇照 過去的幾年間,財富確實在慢慢增長著,承諾的利息到期都會兌付,這讓人們更加相信歷史兌付率100%的平安神話。投入的錢也從50萬,100萬慢慢加碼,直到這次的300萬甚至更多。本刊採訪的近十位投資者中,超過半數因為流動資金不足,通過借貸的方式才湊齊300萬的起投門檻來購買產品。正是這樣的信任,令他們忽略了信託產品的金融屬性和背後的風險。 信任陷阱 延期兌付後,很多曾經沒有被投資者們關注到的信息浮出水面。在本刊獲得的一份佳園468信託計劃推介材料中,第一頁免責聲明寫道:信託產品不承諾保本和最低收益,具有一定的投資風險,適合風險識別、評估、承受能力較強,且符合相關規定要求的合格投資者。 該產品風險等級為R4類(中高風險),為股權投資類產品,資金最終流向惠州市博裕房地產有限公司。 而多位投資者均表示,自己在產品延期前,從沒看到過這份推介材料,對其資金流向、風險等級並不知情。他們回憶,不確定業務員介紹產品時是否給出「保本保息」的承諾,但可以確定的是,業務員傳遞了產品絕對安全,不會出問題的信號。 家住遼寧的盧美惠在佳園468號投資了300萬,作為平安的老客戶,她對業務員本人和平安集團都有著堅定的信任。她的業務員是女兒高中同學的媽媽,經常請她去吃飯、洗澡,逢年過節都會送禮品。疫情時,她提了一嘴自己有些發燒,業務員立刻送來溫度計和葯,盧美惠一直很感謝她,覺得她是真的對自己好。 《心居》劇照 2015年之前,盧美惠沒做過什麼投資,家裡的錢都放在銀行。之後,都通過這個業務員買了保險,又在2019年左右開始在她這買理財產品,可以說「這些年賺點錢全都給平安了」。對業務員的信任,也到了「她說什麼好就買什麼」的程度,不僅如此,她還常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業務員做客戶。 2019年7月,業務員第一次給盧美惠推薦了平安信託。那時的盧美惠還有些猶豫,回她:「平安信託安全,對吧,心裡總沒底呢。這麼多錢誰都得仔細研究好了。」業務員告訴她,給推薦的這個產品百分百放心,收益也沒問題。出於信任,她還是買了,本金與利息如約到賬,這增強了她的信心,此後兩年,她陸續購買多款理財產品,投資金額從50萬,到100萬,再到300萬,確實沒出過問題。盧美惠記得,自己之前買過一款160萬元的理財產品到期後,沒有利息,本金也只回來了159萬。當時業務員帶了1萬元現金到她家裡給她,告訴她,這筆損失由平安來承擔。這讓她更堅信「平安是個大集團,會給我托底」。 2021年12月9日,盧美惠找到業務員,讓她幫忙留意最近有沒有150萬元的理財產品,業務員問她,買私募還是信託,盧美惠問,信託是不是安全一點?十分鐘後,沒等業務員回答。盧美惠做了決定:信託吧。其實,對她來說,私募和信託沒什麼差別——她對這兩種產品的概念與風險都一無所知。隨後的幾天里,業務員不停地推薦這款起投資金300萬元的佳園468。 買到佳園468號讓盧美惠一度感到慶幸。在業務員口中,這是平安回饋高端客戶才推出的產品,利率比其他理財高,安全性沒問題,全國只有100個名額限制,需要業務員幫忙提前預約和搶購,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買到的。這種「飢餓營銷」讓盧美惠覺得,不能錯過這個機會。當時,她手裡只有150萬元的流動資金,找親戚朋友借了六七十萬,還差幾十萬。業務員主動推薦她可以用「保單貸款」的方式,把之前買保險錢的錢貸出來,利率5%,和這款產品7.1%的利率比,還有兩個點的收益。盧美惠當時感到「特別謝謝她」,覺得業務員是跟她關係好,才給她推薦這麼好的產品,還幫她想辦法貸款,解決資金不足的問題。除了找親戚朋友借的錢,盧美惠還和當時剛參加工作一年的女兒王佳琪借了幾萬元。知道媽媽要買這個理財產品,王佳琪第一反應就是「不太願意」。她對那個業務員並不信任,因為業務員總打著「為孩子好」的旗號讓媽媽買產品,她有時讓母親少買點保險,業務員總用「小孩子不懂,咱們大人要多考慮」或「這個我給我家孩子都買了」的話術來勸媽媽。但另一方面,她怕阻攔會讓媽媽多想,「我都工作了,不想讓她覺得遇到事情我不願意出錢,想讓她感受到,需要錢的時候,我也能幫到她」。 反覆和母親確認了安全性後,她叮囑:咱們不追求高利率,安全就行。王佳琪一直覺得,這筆信託出了問題,是媽媽太相信那個業務員導致的結局。而直到去了深圳「維權」後,她才意識到,不止母親,幾乎所有投資者都沒有意識到購買信託產品是一個有風險性的金融投資。 投資者中,有很多人自己就是平安壽險的業務員。從這個角度說,業務員並沒有「欺騙」消費者——他們自己對平安的造富神話都深信不疑。佳園468號的一位投資人張潔是平安壽險的業務員,在壽險工作近20年。她記得,從幾年前開始,陸金所專員不定期會對壽險業務員進行線下培訓,介紹一些金融產品讓他們推薦給客戶,有些產品經她手銷售出去,是信託還是其他類型,她對此沒有任何概念。她只知道,這些都是「高端的,利息比較高,還很安全的內部產品」。 在她眼中,金融產品被簡單地分為兩類,一種是高端的,起投資金高,利率也高,不是每個月都有的,需要搶購;另一種是普通的,隨時都有,1萬、10萬就能買,利率只有3到4個點。張潔自己則從十多年前就開始買平安的理財產品。那時大家都不想買,還需要領導以「體驗產品」的名義動員,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買了一萬塊錢,真的拿到了一千元的利息。此後,她的投入越來越多,財富像滾雪球一樣,依靠在平安的工資和理財利息積累著,後來,投資形成了一種慣性,只要上一筆錢一解套,就會立刻投入下一個產品,這麼多年從未出過差錯。 《都挺好》劇照 近些年,每次聽到「外面的」金融產品爆雷消息,她都會感到慶幸與踏實,「只有這裡是安全的」。如果說變化,就是以前培訓時經常提到的「保本保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變成了「從平安金管家進去買的都是安全的,放心跟客戶去講」,她也沒有深究過這種話術變化意味著什麼。隨著其他公司理財產品爆雷消息這兩年越來越多,有些業務員會有意識地在群里問,這個產品安全嗎,得到的答覆都是放心,沒有風險。 看到這種問題,張潔總是心想:「這個業務員蠻天真,哪裡爆雷這裡都不會爆的。」讓她感到慶幸的是,她沒有售賣出這款延期的產品。好幾個客戶當初沒有聽她的推薦,轉投了其他公司利率更高的金融產品,她當時還勸他們:「別的都有風險,只有平安是最安全的」。 在張潔看來,她的客戶,大多都和自己一樣追求安全。「都是保險客戶轉化來的,要是想做什麼高風險高回報的投資,肯定不會來保險。」「是否安全」是張潔每次購買理財時會例行詢問的問題,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問題。買下佳園468時,她依舊問了這句話,對接的上海陸家嘴國際金融資產交易市場股份有限公司(簡稱「陸金所」)專員在電話里,用一種無奈的語氣回答「安全啊」,張潔感覺意思是「怎麼這種問題還要來問我」。陸金所是平安集團旗下成員,2011年在上海成立,是金融信息交互平台,幫助金融機構對接中小企業及個人客戶,提供投融資服務。 平安信託「佳園468號」宣傳圖 被問及是否看過合同、資金流向是否知情,作為業務員,張潔和其他投資者的答案相同:「我連它是信託都不知道,哪裡會去問投什麼項目?」直到產品延期兌付後,張潔找到那位專員,質問對方當時承諾的安全性,專員才告訴她,自己其實也並不了解,是公司要他這樣去介紹的。 不規範的銷售 延期兌付後,投資者們追溯購買信託產品的整個過程,才意識到該產品的銷售其實存在種種問題。投資者們是通過「保尊寶」的渠道購買的產品,這是平安陸金所和平安壽險於2015年聯合打造的平台。 保險業務員們接受的培訓材料中,對此的介紹是,保尊寶提供的理財產品都經過專業的風控篩選,特供給壽險渠道客戶,歷史兌付率100%。材料還寫道,(給客戶)微信群發「平安金管家買保尊寶(陸金所優質理財)保證本金安全的前提下,收益高兌付零風險,讓你的錢生錢速度快一些」。 平安壽險公司保險銷售人員接受「保尊寶」高端產品培訓材料 「如果業務員意識到有風險,他不敢推薦給客戶,起碼自己不會買」,購買了福寧615號信託的祝融也是平安壽險的業務員,延期兌付帶給他家庭的打擊是毀滅性的——300萬本金里,只有150萬是夫妻倆這些年的積蓄,其他錢都是親戚朋友們湊出來的。此前,他從未想過培訓材料上的宣傳有誇大或誤導之處。他回憶,自己似乎看到過這款產品R4風險等級的標註,但專員沒有對此做介紹,將培訓重點放在從各方面論證安全保障和高收益上,沒人想到要去問,R4意味著什麼。 祝融在平安壽險工作十餘年,他記得,平安很早就開始布局「綜合金融」,他平時銷售的產品雖以壽險為主,但也包括賣車險、財產險、理財、做普惠貸款等各種各樣的業務,他身邊的每個業務員幾乎都是這樣。 但從公司的層面來說,對風險早有規避,壽險業務員銷售其他金融產品,拿到的不叫「業績」,而叫做「推薦獎勵」,簽單業務員的工號在合同中也不會體現,「實際上和銷售沒有區別,這就是一個文字遊戲」。張潔也表示,雖然叫做「推薦獎勵」,但不論是陸金所的專員,還是自己的直屬領導,都說這些產品他們是可以直接銷售的。 「陸金所」對銷售成功的平安壽險公司銷售人員進行現金獎勵記錄 早在2015年10月,保監會下發《關於嚴格規範非保險金融產品銷售的通知》,保險公司、保險專業中介機構及其從業人員不得銷售非保險金融產品,經相關金融監管部門審批的非保險金融產品除外,銷售符合通知要求的產品,從業人員也必須符合相應的資質要求。一名投資者提供的材料顯示,不完全統計中,有7名直接銷售了這款信託的壽險業務員均無信託產品銷售資質。 祝融告訴本刊,他在深圳與平安方溝通時,前一天,壽險方代表承認銷售過程存在瑕疵,第二天就推翻了這個說法,稱是業務員個人行為。 現場視頻中,一名業務員當場激動地站起來對峙:「我作為壽險的員工,就是通過壽險的渠道賣給客戶的,如果壽險沒給這個權力,我哪有那麼大能耐?我認識平安信託是什麼?」缺乏金融知識的保險業務員去銷售金融產品的隱患,在此次延期事件中被充分展現出來。**作為業務員的祝融直言,他自己都看不懂合同。「合同都是制式的,六七十頁,在手機上籤約字很小,又沒有專業金融知識,很難看明白,就是根據提示一直點同意。」 《西虹市首富》劇照 投資者孫志強的媽媽在平安壽險工作十餘年,他購買的產品,就是母親直接銷售給他的。他告訴本刊,母親高中學歷,在2012年進入平安之前開了家美甲店,沒有任何金融知識,向客戶銷售產品時,只能以專員提供的話術來介紹。 孫志強記得,媽媽曾經向客戶銷售過平安銀行的「新一貸」產品,她自己連年化利率是多少都不清楚,實際年化18.3,但話術是「優質客戶月息6厘,普通客戶月息8.5厘,具體月息以客戶審批為準」。實際年化率只有在簽貸款合同時才有體現,「到了那一步,客戶一般不會去關心具體年化率了,更關心貸款什麼時候放下來」。這些問題之外,對於投資者的資金來源和身份審核,也有存疑之處。2018年出台的資管新規中,將合格投資者定義為具備相應風險識別能力和風險承擔能力的人,要具有2年以上投資經歷,且滿足以下條件之一:家庭金融凈資產不低於300萬元,家庭金融資產不低於500萬元,或者近3年本人年均收入不低於40萬元。 本刊獲取的一份資料顯示,在業務員詢問收入證明審核不通過時,陸金所專員稱「自己做一個證明,很簡單」,並提供收入證明模版,蓋章則「想個辦法,小公司章都可以用」。維權中有投資者身份是「學生」,明顯不是合格投資人,為業務員協助偽造虛假收入證明。 此外,多位投資者是通過保單貸款或親友募集的方式湊夠的起投資金,也並不合規。張潔印象中,過去平安對保單貸款幾乎沒有監管,導致出現貸款進行金融投資的行為,直到去年,她才有客戶貸款時被問及貸款目的。齊曉家的信託就是通過保單貸款的方式購買的。 作為投資者,齊曉一直是懵懂的,2021年冬天,她剛大學畢業不久,從未參與過家庭理財的決策,對「理財」兩個字也沒有任何概念。買下這筆信託是爸媽的主意,媽媽只告訴她,「阿姨(業務員)告訴你幹什麼你就照做」。和許多投資者一樣,這是一個沒有任何金融背景的家庭。父母今年50出頭,只有初中學歷,在本地經營著一家超市,連智能手機都不太會用。早在2013年,父母在平安為她和妹妹買了一款叫「財富人生」的保險,她印象中,每年交50萬元,連續交幾年,每月定期會返一筆錢,到了2021年,她的家庭保險賬戶里累積了300萬元。當時,業務員告訴他們,這300萬放著也是放著,貸出來利率5%,用來買這個產品利率7.1%,相當於每年能多十幾萬元收入。直到信託延期前,父母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買了個金融產品,而是把它當作是業務員為客戶做的一個增值服務。 對於投資人反映的種種問題,監管已有關注。2023年12月15日,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官網曾披露一起行政處罰,平安信託因為協助保險資金變相投資單一資金信託、凈值化管理不到位、嵌套層數不符合資管新規要求、合格投資者人數突破資管新規要求、信息披露管理不到位,被罰款180萬元。 房地產的蝴蝶翅膀 一隻南美洲的蝴蝶扇動翅膀,結果可能引發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樓市下行揮動起的蝴蝶翅膀,也意外地影響著這群本以為自己和房地產毫無瓜葛的投資者。王佳琪記得,2021年時,媽媽曾提出要給她買房,被她以樓市低迷,房價未來肯定會下跌的理由阻攔了。 她沒想到,這筆沒有用來購房的錢,最終以另一種形式投向了樓市。對於大多投資人來說都是這樣,他們從沒想過家庭命運會與遠方的一處樓盤產生聯結。 但對於房產相關行業從業者顧龍來說,早已意識到房產市場下行的他,依舊沒有逃過被收割的結局。1993年,在國企工作了兩年的顧龍辭職下海做起瓷磚生意至今已30年。他的生意一直與地產行業緊密關聯著,在房企蒸蒸日上的年歲里,他積累起了最初的財富。2018年,房地產尚未顯出頹勢時,顧龍聽到萬科一位老總提出「活下去再說」,幾個施工單位也開始欠款,立刻察覺房產市場要走下坡路。一直信奉「兩條腿走路」的他,開始停止了對工程方的供貨,只做零售,依賴于敏銳的判斷,他的生意雖然規模縮小,但沒有被房企爆雷影響。 與大部分投資者原是保險客戶不同,他是平安銀行私人銀行的客戶。2018年撤出工程後,他可用的流動資金都集中起來,投入平安用來理財。兩年間,他投入800萬元本金,賺回了幾十萬元,買的產品一次都沒有虧過。不懂金融的他,對投資只有兩點要求:一是穩健,二是不投房地產。在購買佳園316前幾個月,他的理財產品陸續到期,一直沒有合適的新產品可以投,直到業務員推薦了這款,並告訴他很搶手,有名額限制,只有高端客戶才能買,「好像要賺大錢的,搞得很緊張」。他記得,當時自己只問了穩不穩,還特意叮囑了一句,不是房地產就行,業務員應了。 2020年10月的一天,上午十點半,業務員來到他位於建材市場附近的辦公室,拿著他的手機幫忙操作,在手機上一直點同意,幾分鐘就完成了。這個產品是他在平安購買金額最大的一筆,800萬的流動資金,他投了500萬。直到產品延期後,他找到業務員列印出項目資料,上面赫然寫著投資的是雲南俊發地產,他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買的不是基金,而是信託。此前,他對信託的概念只有家族信託,那是有錢人才會管理資產的方式。 《都挺好》劇照 和多數投資人一樣,祝融對房地產沒什麼概念,延期後,他才知道,福寧615號的合作方正榮地產在信託投資後不到半年時間就爆雷了。 這是最令他不解的一點:老百姓都知道房地產近年頻頻爆雷,產品號稱經過專業的風控篩選,為什麼投入了這種明顯高風險的項目?事實上,近年來踩雷房產的信託產品並不少見。據財新周刊報道,信託業與房地產業一直高度相關,除了直接注資房產項目外,還有本質為土地開發的城投債、名股實債的股權投資、證券投資等方式,從產品結構深入看,業內估計信託通道業務七八成或與房產相關。 自從2020年末開始,房地產信託違約大幅增加,這也與房企陸續爆雷的節點相契合。這意味著,在過去幾年和未來的一段時間,房地產業不景氣帶來的是,市場上很多信託產品的風險性都將超過預期。 被改變的生活 維權的投資者們漸漸散去,平安集團位於深圳的總部在經歷一周的喧囂後重歸平靜。而對這些投資人來說,他們被擊碎的不僅是信任,還有生活。 相關消息下,「信託不坑窮人」的評論讓投資者們感到刺眼。大多投資者都來自普通家庭,有人家裡孩子準備結婚,本來和對方說好一家出一半錢在北京買房,現在錢回不來,婚事也黃了;有人準備在今年6月送孩子去美國留學,offer已經拿到了,因為這筆錢計劃落空;有人借了親戚的錢還不上,背負上整個家族的指責和埋怨。王佳琪在現場見到一位業務員,將產品賣給了自己姐姐一家,延期後,侄子三天兩頭在家裡等著打她。她只能來深圳「要錢」,要不回錢,回家就會被侄子打。今年26歲的齊曉在北京一家出版單位工作,這筆信託關係著她的生命軌跡。 此前,她的北漂生活算得上衣食無憂,媽媽每個月都會給幾千元零花錢。她已經有計劃在北京買車,過些年再考慮買房。這些現在都成了幻想,北京生活壓力太大,每天擠在人頭攢動的地鐵上,她都沮喪地想,如果這筆錢再回不來,就辭職回老家,給父母的超市做收銀員。現在,300萬本金還沒有回來,而保單貸款還在產生5%的利息,齊曉每年要為此還15萬元。這些委屈和憤怒,她甚至沒法轉嫁到業務員身上,因為「她也是受害者」。孫志強今年29歲,這次維權的福寧615號和佳園468號,兩支他都買了,共計投入700多萬元。其中,近一半的錢來自老家房子拆遷的補償。今年4月份的清明假期,他開車路過惠州大亞灣龍光城,這是佳園468號的底層資產,距離深圳只有幾十公里。樓還沒有蓋好,售樓部空空蕩蕩,現場有幾台吊機在工作,證明這裡還沒有變成「爛尾樓」。 半年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家庭的命運會和這個樓盤如此緊密的捆綁在一起。事後,他回想起來,如果是自己直接被其他人推薦信託,一定會問清其中的安全性和風險,但推薦這兩款產品的人恰恰是媽媽。母親2012年進入平安,慢慢的,業績在地區業務員中名列前茅,年薪達到30-60萬。最開始,媽媽沒有客戶,就要從自己身邊親戚朋友入手,或自己買保險完成業績來「保工號」。孫志強個人名下現在就有59份各種各樣的保險。在一家世界500強的企業上班,業績突出,並在平安賺到了第一桶金,這些都加深著母親對平安的歸屬感。 正是由於業績突出,孫志強的母親被分到了「A班」。信託這種需要高資金投入的產品,往往由A班銷售。在母親看來,這是只有高端客戶才能接觸到的好產品,自己能買到,本就是一種幸運。於是,所有在平安賺來的錢,又都以理財的方式投回了平安。 《我是余歡水》劇照 在親戚朋友眼中,盧美惠一直是個「能幹的人」。20年前,她在國企辦了內退後「下海」,在本地開過「十元超市」,做過計程車生意,後來開了家小飯桌,又開過自習室,幾乎每天從早上6點忙到晚上12點,有時夜裡一兩點才能睡下。隨著年歲的增長,這幾年,女兒王佳琪總能聽到她提到腰痛腿痛,身體受不了。正因為把心思都放在事業上,在其他方面,盧美惠的神經有些大條,最初在平安買產品有了回報後,後來的投資行為都成了慣性。 信託的潮水褪去後,最先擱淺的,就是這批缺乏金融知識的中小投資者。過去二十年間,他們靠勤勞雙手和拼搏精神積累起一筆令普通家庭仰望的原始資本,又在近幾年,搭上金融的東風,讓這筆錢不斷地增值。錢生錢的邏輯,他們無從探究,也沒有深究的能力。 4月19日,平安信託再發公告稱,福寧615號為房地產股權投資類產品,未能於2024年3月29日按期退出,主要是在房地產市場持續下行背景下,項目方正榮公司違約所致。目前,平安信託訴正榮各回購方股權回購案件已取得一審勝訴判決,後續將持續跟進。此外,該信託計劃的延期不會影響公司的正常經營。 網路圖片 王佳琪記得,在2021年11月,也就是購買佳園468號的前一個月,媽媽陪著她一起到上海出差。晚上,兩人在燈火通明的外灘散步,對岸金碧輝煌。盧美惠突然指向對面一棟圓圓的建築,自豪地告訴她:「你看,那是平安的陸金所,媽媽所有的錢都放在那裡增值。」那時,她並沒有在意那棟建築長什麼模樣,它隱藏在外灘一片精緻的高樓大廈中。但至今她仍記得母親當時的語氣,是那樣滿懷希望。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
范一飛從一小小的建設銀行下屬的分行再下屬的支行里的小職員進京高就後,一路提攜他的第一個老闆是王歧山,第二個就是周小川……。日後范一飛在郭樹清手下被提升為建行副行長(正廳局級),繼而又在這個位置上再次得益於郭樹清的大力推薦,調升為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副總經理兼上海銀行董事長,終於官至副部級。 而接下來發生的故事就是周小川趁其本人在整個中國金融界里的最當紅時段里,再次對范一飛委以重任。 周小川本人在經歷了建行行長及接下來的好幾個重要金融界職位之後,被任命為央行行長的具體時間是2002年12月底,退位時間是2018年3月,是中共建政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央行行長。期間一直是黨委書記和行長「一肩挑」。而范一飛則是在周小川已經是全國政協副主席兼央行行長之後,於2015年1月被中組部宣布為中國人民銀行黨委委員,次月即被國務院任命為副行長。 在我們夜話中南海專欄過去的文章里,涉及范一飛的是去年7月3日的《二十大落選中委的潘功勝鹹魚翻身》一文,文中介紹5年前(2018年)的3月26日,央行內部召開幹部大會,正式宣布由易綱擔任央行行長、黨委副書記,郭樹清擔任央行黨委書記、副行長。此段時間的副行長除了有郭樹清外,其餘三人分別為陳雨露、潘功勝和范一飛。不過,1966年11月出生的陳雨露於2022年8月被宣布離開央行後,1964年出生的范一飛就是當時的央行中「最年輕的行領導」了。當時的副行長之一,在范一飛被宣布「接受調查」的7個多月之後才先接任行黨委書記,繼而接替行長職務的潘功勝還年長他范一飛一歲。 也就是說,周小川把這個范一飛再次籠絡到自己身邊任副手後的三年出頭,在央行行長換成了易綱的同時,郭樹清也再次成了他范一飛的頂頭上司之一。 2022年11月5日,自由亞洲網站也在第一時間報道了「中國央行副行長范一飛涉嚴重違紀違法被查」的消息。中紀委辦案人員從央行帶走范一飛的次日,郭樹清就趕緊主持召開央行黨委會議,帶頭表態堅決擁護、劃清界限! 而當時的中國境內媒體則更突出報道這位范一飛是2022年10月召開的中共二十大之後落馬的「首虎」。 一般來說,副部級以上的貪官才配得上被稱之為「虎」。2013年,據說是時任中紀委書記王歧山親自捉刀為習近平起草的在「十八屆中央紀委二次全會上的講話」內容中,首次出現了「堅持『老虎』、『蒼蠅』一起打」的說法。從此,習慣上就把副省部級以上貪官蔑稱為「老虎「,夠不上級別的貪官則統稱為」蒼蠅「。 當然,從組織級別上比,范一飛只是「老虎「中的最低級別,在他上面還有正省部級、副國級和正國級。而且,從已經在法庭上被認定的范一飛的受賄金額3.86億餘元,也還比不上中國華融資產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長賴小民貪污、受賄總犯罪金額的四分之一。但是,這位范一飛也自有他自己的過人之處,那就是我們本專欄的上篇文章已經專門強調過的,持續犯罪時間長達29年。 既然范一飛除了央行副行長這一崗位的特殊,也是因為其「黨的二十大之後的『首虎』「而曾被中共官媒特彆強調,那麼本專欄的下篇文章中將會開列出一串中共二十大之後陸續被判處死緩,或者死緩附加終身監禁的金融界貪官們的案例,以看看今年8月才滿60歲的范一飛餘生中是否還有活著走出監獄的可能。而本篇文章的後半部分,則先比較范一飛這位王歧山的前「財務總管」與已經先後被判死緩的兩個王歧山的前「大秘」的下場是否會有所不同。 自前年10月閉幕的中共二十大以來已經陸續接受了死緩判決的一票金融大鱷中,離現在時間最近的是中國招商銀行原行長田惠宇於2月5日被湖南省常德市中級法院一審公開宣判,因受賄等一串罪名,被判處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范一飛的受賄時段是1993年至2022年,長達29年。而自愧弗如的田惠宇持續受賄時間只有25年。常德市檢察院的起訴書中指控田惠宇:1997年至2022年,利用擔任中國信達信託投資公司副總裁,上海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黨委委員、副行長,中國建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黨委副書記、副行長,中國建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行黨委書記、行長,中國建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分行黨委書記、行長,招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行長等職務便利以及職權、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為有關單位和個人在貸款審批、業務承攬、工作調動等事項上提供幫助,非法收受他人給予的財物,摺合人民幣共計2.1億餘元。 除了這個有具體數額的受賄罪,田惠宇的其他犯罪內容還包括了他在擔任招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黨委書記、行長期間,為徇個人私利,違反規定,濫用職權,干預招商銀行股份有限公司附屬機構正常經營決策活動,致使國家利益遭受特別重大損失;利用因職務便利獲取的內幕信息以外的其他未公開信息,違反規定,從事與上述信息相關的證券交易活動,情節特別嚴重;身為證券內幕信息知情人員,在對證券交易價格有重大影響的信息尚未公開前,買入該證券,或者泄露相關信息,或者明示、暗示他人從事上述交易活動,等等。 筆者注意到,出生於1965年12月的田惠宇雖然比范一飛年輕一歲多,但從官宣簡歷上看,田惠宇在建設銀行北京總行里的資格卻要比范一飛「老」了好幾年。其官宣簡歷中說他田惠宇從1987年開始到1998年7月的時段里,一直都在建設銀行任職,先後擔任過總行的副處長、處長和上海浦東分行的副行長,再到回任北京總行的辦公室副主任。 不過,1987年的田惠宇才22歲。大學畢業一經參加工作就是副處長? 我們在本專欄的上篇文章里已經介紹過了「1993年6月王歧山即已經從建設銀行副行長(正廳局級)位置上被調升為央行副行長(副部級)。但王歧山從1994年2月重回建設銀行任一把手後,范一飛就開始被重用……」。而王歧山的建設銀行行長職務被周小川接替的時間是1998年2月。 從簡歷上的具體時間看,當年的田惠宇是在其主子王歧山離開建設銀行的幾個月後也離開了該行。但他犯受賄罪的開始時間是1997年,此時他還在建行服務於他當時的主子王歧山。 中共人民網曾於王歧山官升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紀委書記的次年2013年的5月9日轉載了《新京報》的文章《馬蔚華將卸任招行行長 建行北京分行行長田惠宇接任》。文中有這樣一段描述:「田惠宇擁有美國哥倫比亞大學MPA學位,曾在王岐山執掌建行時期擔任王的秘書。2011年11月中美金融高層圓桌會上,中金公司總經理張嵐嵐稱,時任建行行長的王岐山成立中金公司時,其秘書田惠宇即參與籌備。」 很顯然,當年中共人民網特意轉發這篇文章,目的就是要暗示田惠宇的被重用,是因為他昔日的主子王歧山如今的權勢已經是如日中天! 這個田惠宇的落馬時間是中共二十大召開的當年4月22日。事後有中國內地的相關報道暗示,直接導致田惠宇被調查的導火索是2021年12月下旬,聖誕平安夜那天,時年56歲的招商銀行廈門分行行長趙啟柱在該行大廈突然墜亡。雖然時任招商銀行老總田惠宇緊急安排回應媒體稱,「趙啟柱行長因深受抑鬱症困擾,於24日上午不幸離世,我行表示沉痛哀悼。」但結果只能是越描越黑。 當時,曾經擔任過中共前紀委書記秘書的王友群在他《這一幕 王岐山恐怕自己也沒有想到》一文中寫道:王岐山任中共政治局常委、中紀委書記時(2012-2017),是習近平反腐打虎的主要操盤手。五年內,王岐山助習近平拿下440名副省部級以上高官,及其他中管幹部。(期間)王岐山的「狠」令許多高官膽寒。當年,中共官場有一個說法:「寧見閻王,不見老王」。意思是說,一些高官寧可去死,包括跳樓、跳水、上吊、服毒,也不願落在王岐山手上。但是,可能連王岐山自己也沒有想到:在他卸任中共政治局常委、中紀委書記後,擔任中共國家副主席期間,他曾經的兩個秘書——田惠宇、董宏,竟然都被「認定」為嚴重腐敗分子,被革職查辦,投入深牢大獄。 王友群先生在此文中特彆強調這兩個王歧山的(前)秘書都不是王歧山本人「揮淚斬馬謖」,而是王歧山中紀委書記的繼任趙樂際(2017.10-2022.10)查辦的。田惠宇2022年4月落馬;董宏2020年10月2日被抓。 王友群先生認為:趙樂際為什麼查王岐山的兩個秘書?一是習近平要他查的;二是他自己也想查。 如此說來,身為王歧山的(前)財務總管的范一飛的被查,事實上也是趙樂際主導。雖然趙樂際已經於前年10月召開的中共二十大上把中紀委書記轉讓給了李希,但趕在中共二十大落幕不足半月即被官宣落馬的范一飛,雖說是中共媒體筆下的「黨的二十大之後落馬的『首虎』」,但被官宣落馬之前肯定已經被當時還是由趙樂際主導的中紀委不公開調查過一段時間了。 那麼,在本專欄上篇文章和本文前半部分介紹的王歧山當年在執掌建設銀行期間,其手下的「財務總管」是范一飛,「大秘」是田惠宇,而董宏擔任王歧山的秘書又是在什麼時段呢? 董宏被官宣落馬之前的2014年4月2日,中共駐香港媒體《大公報》曾刊登一個叫馬浩亮的記者的文章《解碼中央巡視組:王岐山前「大秘」董宏擔綱十二組》。文中說「在本輪中央巡視中,13位巡視組組長中包括11名正部級高官和2名副部級官員。其中……第十二組組長董宏曾任中央文獻研究室副主任,曾長期擔任王岐山的『大秘』。在王岐山擔任廣東省副省長、國務院體改辦主任、海南省委書記、北京市市長期間,董宏一路跟隨擔任過廣東省政府副秘書長、國務院體改辦產業司司長、海南省委副秘書長、北京市政府副秘書長等職務。他與現任中央巡視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黎曉宏(曾任北京市政府秘書長),如今都再次隸屬王岐山麾下,在反腐領域承擔重責。」 如上中共自己的媒體「解碼」董宏憑什麼能夠以副部級身份與一票前省委書記並列為13個中央巡視組的組長之一的文章刊出6年半之後,董宏被宣布接受調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客戶端2020年10月2日發布的消息內容是:「中央巡視組原副部級巡視專員董宏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而日後中共權威媒體發布的相關報道中又說他董宏是「中央巡視組原副組長」。不過,中共官方媒體的相關報道中的細節中也透露這個董宏事實上是在被王歧山調到中紀委參與「巡視」工作之後直到落馬之前,擔任過不同巡視組的組長和副組長。而官方報道盡量迴避他董宏曾經有的中央巡視組正組長的經歷, 無疑是要把這個「內鬼」對中紀委的「惡劣影響」盡量減輕。 2022年1月28日,新華社以《中央巡視組原副組長董宏一審被判死緩》為題的報道內容中強調了「董宏當庭表示服從法院判決,不上訴」。同時還強調了受賄時間長達21年,斂財金額高達4.6億的董宏,「論罪應當判處死刑。(但是)鑒於董宏自動投案,如實供述全部罪行,具有自首情節,且其能夠認罪、積極退贓,贓款贓物全部追繳到案,具有多個法定、酌定從寬處罰情節,對其判處死刑,可不立即執行」。 和董宏一樣,兩年之後的2024年2月5日,田惠宇被判處的死緩之上,也沒有被附加終身監禁。官方給出的理由是「所犯內幕交易、泄露內幕信息罪構成自首,認罪悔罪,積極退贓,犯罪所得已全部追繳到案,具有法定、酌定從輕、減輕處罰情節」。 現如今,范一飛的犯罪金額雖然比董宏略低,但一是受賄時間比董宏長了8年,二是不清楚是否具備最有「從寬」說服力的「自首情節」,所以,除了幾乎可以肯定范一飛也會被判處死緩,筆者也還相信只要他范一飛不能如董宏和田惠宇一樣被法庭認定有「自首情節」,在死緩基礎上還會被附加終身監禁是大概率的事情。 死緩之上的所謂「終身監禁」,即所謂「把牢底坐穿」,其實是習近平專為自己的黨內貪官們制定的家「法」。詳細的介紹和解釋內容,留待本專欄的下篇文章進行。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一連幾天,湖南省岳陽市平江縣的天空始終陰著,連綿小雨與穀雨節氣交融在一起,彷彿應著「雨生百穀」勃勃生機的景象。然而,就在4天前的4月15日,9歲的晨晨(化名)選擇了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我也想隨他而去跟他一起躺在殯儀館裡。」回憶起孩子,晨晨的父親楊先生眼中帶著淚花,「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他無助地說。 「『嘭』的一聲,孩子掉下來了」 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本該美滿的家就這樣遭遇了一場生離死別。 「媽媽給我做個早餐吧,我自己上學去就行。」這是4月15日晨晨出門之前向媽媽提的最後一個要求。晨晨所就讀的平江縣簡青芙蓉學校就在家對面,大概幾分鐘的路程。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不放心的晨晨媽還是選擇在孩子出門後悄悄地跟在了後面。 跟著孩子在小區里走了一段路,沒發現什麼異常的晨晨媽決定折返回家。但或許是母子連心,在回家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對勁,於是又在小區里走了一圈,沒找到孩子,才再次往家走。正想著自己大概是多疑了,沒想到剛走到家門口,「『嘭』的一聲,孩子就從樓上掉下來了。」 晨晨媽覺得天塌了,接到電話的楊先生腦子也是懵的。他記不得自己是怎麼趕到現場的,只記得孩子幼小的身體趴在地上,「我只有抱著他的身體哭,一直哭。」 晨晨所居住的大眾安置區是原農村的自建房。維度新聞記者賈博/攝 「一萬遍抄寫」** 通過安裝在樓頂的監控攝像頭,楊先生看到了晨晨生命中的最後幾分鐘。晨晨先是來到樓頂,轉了一圈後放下書包,隨後在樓頂上不斷地徘徊。先是走上樓頂的矮牆,向邊緣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反身回到書包前定定地站著。大約30秒後,晨晨再次跳上矮牆,隨後徑直走向樓頂邊緣,消失在監控畫面中…… 孩子為什麼寧可選擇死亡,也不願意去學校?楊先生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孩子出事後,我們在學校看了20多個小時的監控錄像,大概是一周時長的監控內容。我看到晨晨總是被老師訓,一周內被罰13次,經常被打手,還有一天被罰站了4節課。」楊先生始終無法理解,孩子究竟犯了多大的錯,要遭受這樣的懲罰。楊先生還從晨晨媽那裡得知,孩子曾被罰抄寫一萬遍「分級」,她曾想找機會問問老師,但如今似乎已沒了意義。這幾天,楊先生時不時就要翻看晨晨的作業本,「整整一本都寫著『分級』兩個字。」看著孩子的字跡,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晨晨的抄寫本。維度新聞記者賈博/攝 楊先生從事裝修行業工作,常年要在湖南省各地跑,晨晨是家中的長子,還有一個五歲的弟弟,妻子則是全職媽媽。對於有娃的家庭來說,學業總是繞不開的話題。楊先生告訴記者,晨晨的學業大概在班裡是中游水平,「分數在80分左右,偶爾會有70多分的時候,雖然我們也盯著孩子的學業,但印象中,我也只有2、3次跟晨晨急過。」 事發前的3月22日,晨晨曾稱自己肚子疼,不想去學校。「晨晨媽給孩子量了體溫覺得沒什麼問題,但孩子還挺堅持,就給我打了電話。我想當天是周五,就告訴妻子『要不就讓孩子放鬆放鬆,算是給他放一個小長假。』」據楊先生回憶,這是事發前孩子唯一一次向他們表示不想去學校。 晨晨墜樓的房頂。維度新聞記者賈博/攝 「他說長大以後要當警察」 楊先生告訴記者,晨晨是個開朗的孩子,性格溫和,平日里也非常聽話,每次吃完飯都會幫著媽媽收拾碗筷,有時還會掃地、擦地,哄著弟弟玩兒。晨晨跟同學相處得也不錯,從不惹是非,他最喜歡打籃球,經常和同學、朋友去院里的籃球場打球,有時也會去騎騎自行車。 晨晨家樓下的一個籃球場。維度新聞記者賈博/攝 晨晨自小與姥姥姥爺一起生活,即使現在學業忙起來,偶爾也會在周末去姥姥姥爺家住一晚。他跟爺爺奶奶走動少一些,但見面也很親,是一家人的心頭肉。 現在,四個老人都守在殯儀館裡,等待最後的結果。 平江縣殯儀館,晨晨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在這裡等待最後的結果。維度新聞記者賈博/攝 聊到晨晨的過去,楊先生一度陷入回憶里難以抽離。「我欠孩子太多,因為忙著工作賺錢,回家的時候比較少,有時候一個月只回來1、2次,沒怎麼帶他出去玩兒過,最遠也沒有出湖南省,更多時候只是去爬爬山。孩子還經常跟我說,他長大以後要當警察、要當消防員,他是個非常乖巧的孩子。」 只可惜,一切計劃和願景都在那一聲從樓上墜落的巨響之後戛然而止。「這一個星期我都不知道怎麼過來的,一躺下就感覺孩子躺在我身邊,滿腦子都是孩子的模樣。」楊先生說,「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好好長大的孩子,就算學業沒有那麼優秀,也不該有這種遭遇……」 「等一個公道」** 4月18日晚,平江縣教育局發布了關於晨晨墜樓一事的情況說明——「事情發生後,縣委政法委及公安、教育、屬地鄉鎮(街道)等部門單位成立聯合調查組,第一時間開展調查處理,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詳細深入調查,相關善後處置工作正依法依規進行。」 網路圖片 「我現在就是不甘心,用詞語無法形容的心疼,一想到孩子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楊先生幾度哭得無法控制,「孩子現在還在殯儀館裡躺著,無法入土為安。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勇氣去選擇輕生,我寧可也去死,寧可在冰冷的殯儀館裡躺在他身邊,陪在他身邊。」 孩子被體罰的事情,是楊先生一家心裡繞不開的坎。「我們在學校查閱監控的時候,學校的領導也接待我們了,有一說一,態度也挺誠懇,但是班主任始終沒有出現,沒有解釋也沒有道歉。」楊先生告訴記者,校方向他表示「要等結果,可以接受司法介入」。楊先生也決定要等下去,「我現在就是等一個結果,等一個公道。我相信調查組最後會給我一個說法,我也願意相信最終(調查組)會給我和孩子一個交代。」 晨晨所就讀的學校。維度新聞記者賈博/攝 「我沒有『勇氣』去陪晨晨,但我要有『勇氣』繼續走好接下來的路途,面對一個未知的未來。」楊先生告訴記者,他們夫妻倆要把小兒子培養好,讓他健健康康地長大。等晨晨的事有了結果,一家人打算去其他城市生活。他希望能去一個遙遠的城市,遠到可以抹平這段傷痛的記憶。 文章來源:鳳凰網
民生無小事,在當下,隨著人們對公用事業收費價格的敏感度提高,燃氣、水電、電信等領域可能存在的問題,是不是可以主動查一查、治一治? 重慶、成都兩地的燃氣亂收費疑雲,在沸沸揚揚多日後,終於都有了官方處理結果。 4月19日,重慶舉行燃氣調查情況新聞發布會,通報了調查結果,免去車德臣重慶燃氣集團黨委書記、總經理職務,並提請股東大會免去其董事長職務,同時派出工作組入駐重慶燃氣集團,對相關問題開展徹查整改。 圖/新聞截圖 緊隨其後,成都於4月20日也公布了調查結果,查明燃氣企業存在問題,對確認多收的燃氣費,將責成企業全額退款。 對比兩地通報,在所通報的問題上頗為相似,兩地燃氣企業均存在錯抄、以估代抄、計費周期混亂以及計價不規範等問題。 而對於燃氣表本身是否存在問題,兩地通報一致表示:「從目前調查核實的情況看,尚未發現燃氣表計量和質量、燃氣質量、通過遠程操控改變燃氣表計量等問題。」 也就是說,按照官方說法,發生在成渝兩地的燃氣費異常事件,並不是因為燃氣表或燃氣本身存在問題,而是因為工作不規範、態度不認真、管理不到位等問題造成的。 調查也調查了,該處理的處理了,那些立案了還沒處理的,相信很快也會公布結果。 照道理,事情到這裡應該告一段落,不過聯繫到整個事件及其背後折射的問題,尚有一些話不吐不快。 01 首先要對重慶有關部門雷厲風行查處這起關涉民生的事件表示讚賞,對成都方面迅速跟進點個贊。 很多人可能沒有意識到,這是國內罕見的官方親口承認燃氣亂收費的案例。 不難看到,網上關於燃氣表讀數異常、收費不合理的曝光層出不窮,但是別說有官方出面調查處理,連燃氣公司道歉、退費的報道都幾乎看不到。 這一方面可能是因為,一旦出了這種事,燃氣公司一般都是私下處理了事;另一方面更是因為,單個用戶要證明燃氣表異常、亂收費,實在太難了。 要證明燃氣表異常,你得把表送去權威第三方檢測機構取證,這本身就是難度大、成本高的事情。至於燃氣公司,總有各種理由來證明設備或抄表不存在任何問題。 也就是說,這個問題幾乎是個死結,只要燃氣公司咬死自己沒問題,用戶並沒有多少博弈能力。到頭來,能讓燃氣公司退還不合理收費就不錯了,但要撬開這個行業不可告人的秘密,沒門。 這次如果不是重慶等地成立了聯合調查組,進行了大量的調查取證,哪怕用戶再合理懷疑,設若燃氣公司還是死咬著不鬆口,恐怕用戶也無可奈何。 知名編劇李亞玲稱自家用氣量異常(圖/微博截圖) 而官方的通報,直接揭露了燃氣公司常年存在的各種「騷操作」,這就把這個行業的部分秘密暴露在了公眾面前。 廣大用戶多年來的疑惑,也得到了部分證實。事實證明,就算燃氣表沒問題,燃氣企業也有很多辦法多收費、亂收費。 基於此,成渝兩地的官方調查和通報,其意義超出了一時一地,具有「破冰」之效。自此以後,用戶對燃氣收費有疑問,也就有了具體指向,至少可以合理地質疑,而不會陷入自我PUA的困局。 過去很長時間內,燃氣公司在日常抄表、計費操作中,「不動聲色」地亂收費,這種行為類似於「雪糕刺客」,可以稱之為「燃氣刺客」,讓人覺得非常不爽,可又說不出反對的理由。 現如今,有了重慶等地的調查實例,用戶也就可以理直氣壯地對類似不合理收費說不。 02 當然,重慶等地燃氣亂收費風波之所以驚動官方介入,進而集結各方面力量進行調查處理,主要是因為投訴太多、問題太大、個別案例過於「驚悚」。 在官方沒有出面回應之前,相關投訴在網上已經是鬧得沸沸揚揚,而且涉及的不止三兩戶家庭。 按照重慶官方通報,「相關企業累計受理投訴2.6萬件」。這是何等驚人的投訴量。而成都「老人居家4個月燃氣費1.5萬元」的報道,更是讓許多人大跌眼鏡,驚呼不可思議。 顯然,在這樣的輿論面前,當地有關部門不能不回應,也不能不直面存在問題。如此大量投訴,如此驚人的「消費」,燃氣公司如果還堅持自己沒問題,那不僅自己成了笑話,也將嚴重損害當地的政府公信力。 換句話說,正是燃氣公司的「吃相」太難看,讓相關問題釀成輿論風波,而這種「燃氣刺客」現象,又把當地官方逼到了「牆角」。此時不出手,要待何時? 重慶解放碑步行街夜景(圖/圖蟲創意) 值得一說的是,在這次事件中,無論是重慶還是成都,都沒有查到燃氣表本身質量有問題,或者燃氣公司存在遠程操控燃氣表計量問題。這似乎有點不符合公眾的「想像」。 尤其是,網上有一個視頻片段,拍到燃氣表跑得飛快的鏡頭,更是讓人不由得不信燃氣表被動了手腳。 現在,按照官方調查結果,成渝兩地的燃氣企業還算是守住了「底線」,並沒有直接通過修改燃氣表(不知技術上能否實現)的方式,來達到多收費目的。 如果是燃氣表被動了手腳,那以後都不知道該相信誰了;而錯估、亂估、計價不規範,說起來都是管理問題。管理問題,通過撤換負責人、整頓,還有救。如果是「表」壞了,說明「芯」也壞了,那就徹底擊穿了用戶的信心。信心沒了,要再挽回,可就難了。 對此,成渝兩地的用戶也許可以稍微鬆一口氣。 03 這次的成渝燃氣風波,其警示作用也超過了單個行業,影響波及水、電、通信等領域。 實際上,平日里很多人不光是覺得燃氣表跑得快,感覺電錶也經常亂跑,還有手機話費、寬頻費,同樣經常發生異常收費。 這到底是不是「幻覺」不好說,不過成渝兩地官方披露的燃氣行業「慣例」,不由讓人有了更多「合理想像」。 網上也經常看到投訴,家裡的電錶怎麼跑那麼快,是不是電錶質量問題,或者電網企業耍什麼幺蛾子。既然有些地方的燃氣企業存在管理混亂現象,是不是可以說,這些問題同樣可能在電網、電信企業發生? 圖/圖蟲創意 別的不說,電網的所謂峰電、谷電,很多用戶其實都搞不太明白,而手機話費的各種套餐,更是讓人眼花繚亂。寬頻不「寬」,光纖不「先」,也是陳年醬缸一樣的老問題了。 這些問題,是不是可以主動查一查、治一治?別等出了輿論風波再介入,那又要被動了。特別是,很快就要入夏了,以前大家面對絕對值並不高的電費,可能會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但眼下水電氣生活成本明顯上漲,會不會冒出越來越多較真的人? 這些涉及民生的國企,還普遍存在服務態度不如人意的現象。這裡舉一個親身經歷: 去年我在某大城市辦過一個異地寬頻,只需要在手機號碼下掛一個寬頻賬號即可,安裝和使用的時候倒是挺方便,沒想到註銷服務的時候卻碰上了大麻煩。當地電信企業非得要求機主本人帶身份證到當地營業廳辦理手續,上繳「光貓」,才允許註銷服務。無論我怎麼解釋,網上營業廳(服務熱線)人員硬是不給我註銷。 後來,我是在工信部網站投訴了兩次,撥打了一次當地12345熱線,反覆溝通了多次,並填寫了一堆複雜的表格,提交了舉著身份證拍的各種證明(委託書),耗時2個月,這才好不容易註銷了這個異地寬頻業務。 這事情的荒謬性,根本不必多講。很明顯,電信公司就是為了「多收三五斗」,連吃相都不要了。這類事例,其實非常考驗用戶的耐心,也非常損害企業的形象。 那麼,又會有什麼具體事件如同成渝燃氣風波一樣,壓倒公眾的忍耐極限?所謂民生無小事,在當下,隨著人們對公用事業收費價格的敏感度提高,其分量也更加沉重。 04 還有必要分析一下,為什麼重慶等地燃氣收費異常會演變成全網關注的熱點。 據紅網輿情中心數據顯示,重慶燃氣風波在一周時間內輿情呈快速上升趨勢,並於4月14日達到波峰。截至4月16日15時,該事件的網上互動聲量達2.19億,影響力值近61.60億,相關媒體報道和評論層出不窮。 不得不說,除了相關事件波及範圍大、事例誇張離奇外,還和這一事件戳中了廣大網友的痛處有關。 比如有一種說法,因為眼下地方財政緊張,所以給燃氣公司等公用事業的補貼減少了,這才導致燃氣公司通過漲價、亂收費等方式來增加企業營收。這一說法似乎得到了很多網友認同。 圖/圖蟲創意 其實,燃氣公司有沒有政府補貼且不說,對於很多網友來講,眼下號召的是政府「過緊日子」,而不是百姓「過緊日子」,更不能一邊號召政府「過緊日子」,另一邊地方國企卻想法設法變相亂收費,讓自己過好日子,而讓百姓「過緊日子」。 所以,別小看是燃氣費異常問題,背後涉及的是地方政府部門對「過緊日子」的態度和落實方式。燃氣企業多為國企,國企的背後是政府部門。燃氣企業亂收費,居民只會怪到政府部門頭上。 「哪怕大家一起過緊日子,也不能不讓人過日子呀。」我想,這正是成渝兩地燃氣風波變成全網關注熱點的一個重要原因。 幸好,重慶等地及時出手、有錯必糾,果斷處置了這起輿論風波,讓事情轉向正軌,也讓「民生無小事」有了堅實支撐。重慶等地在這起輿論風波中的態度和做法,我認為值得其他地方關注和學習。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號
根據統計數據,2024年一季度房開量為2.2萬億,同比下降了9.5%,其中住宅投資為1.66萬億,同比下降10.5%。 同時,竣工面積也同步下滑,住宅的新開工和竣工面積,都下滑了超20%。 然後統計大哥說了: 「不要一談房地產,大家就覺得沒底。房地產發展還有很大空間。」 作為支撐,統計大哥說了幾個數據: 首先,我們的城鎮化沒有到頭,按常住人口城鎮化進程為66.2%,按戶籍人口城鎮化進程不到50%; 第二,我們有1.8-1.9億的農民工在城裡面還沒有完全市民化,進城的農民工購房比例不到三分之一; 第三,我們的存量住房中,多數以90平方以下為主,改善住房需求還是很大。 說實話,統計大哥真不容易,又要提供真實數據,又在真實數據中推導出正面的經濟預期。 首先要明白,統計大哥說的數據,肯定是真實的。這些潛在的需求,也肯定是事實存在的。但潛在需求,不代表有效需求,但他可以轉化為有效需求。 首先是城鎮化進程,66.2%可以理解是均值。因此,全國一線、二線城市的城鎮化進程,肯定是遠超這個比例的。如果城鎮化進程的邊際值是75%,我們也可以理解為核心城市的城鎮化進程,基本是到達峰值。三四線城鎮化進場大概為50%,但後續繼續推動的意義並不大。 第二是農民工市民化,要知道農民工的主要工種是建築和勞務。這些工種是高度依賴地產或地產的下游產業鏈,過去地產高速發展時帶動了三分之一的農民工市民化。如今地產投資驟降,拿什麼產業支撐農民工收入完成農民工的市民化。 第三是改善需求。要知道,早年的地產產品基本是以大戶型為主的。所謂的小三房、1.5房等產品,都是高房價推導的產物。也就是說,是因為購房者買不起大房子,所以買了小房子。是開發商知道購房者買不起大房子,所以選擇開發小房子。如今的改善產品盛行,是因為即便是小房子,普通人都買不起了,乾脆就不做這批人生意了。 面上看,統計大哥說的是潛在需求,實際上描述的都是結論。 當年福建泉州某個品牌鞋,因市面盛行「假鞋」,為了維護品牌,讓銷售部專門成立「打假隊伍」打擊假鞋,結果光顧打假耽誤主業,業績年年敗退。 後來新來了一個銷售總,叫停打假,老闆對此非常生氣。銷售總給老闆解釋:「銷售部是負責銷售的,不負責打假。另外,市面有假鞋,說明我們的品牌有很多潛在需求,是因為他買不起正品,才會買假鞋。雖然市面假鞋盛行,對我們產生了部分影響,實際上也在培育潛在消費。一旦他們的購買力能夠接受我們的正品價格,他們自然就會轉化為我們的用戶。」 如果他們買得起,他們為什麼不買? 因此,如今地產的潛在需求,更像是一種錯配的階級。 要麼等房價降下來,要麼等他們收入漲上去。 這個問題如何解決,什麼時候解決,統計大哥沒有說。要知道,深圳打螺絲,都不要35歲以上的人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太子相國
我說過,我們國家通脹價格很好判定,主要依靠電價、油價及公務員薪酬。 電價代表是民生,非不可抗力不漲價,相當於能源稅。 油價代表是消費,有能力者均要納稅,相當於消費稅。 公務員薪酬代表是核心購買力,是穩定指標。 因此,相比修飾且滯後的CPI數據,電價、油價、公務員薪酬三者聯合,有著很強的物價體感。 此次鬧得沸沸揚揚的重慶燃氣暴漲,也以「失誤」論斷告一段落。但類似重慶燃氣的「變相漲價」不會終止。 除了重慶,深圳、福州、鎮江的燃氣也上漲了。此外,其它公共事務費用基本也都在上漲。 比如上海、廣州的水費上漲了。 比如安徽、福建的電費上漲了。 比如蘭州、瀋陽的公交費上漲了。 最低漲幅15%,最高漲幅30%。 按照我之前的邏輯,這信號是溫和通脹。但是,由於公務員薪酬並沒有上浮,不能直接理解為是溫和通脹。 實際上,這次公共事務費普漲,是土地財政的接班人。是能源稅,也可以理解為是呼吸稅。 水費漲一點,電費漲一點,燃氣漲一點,生活成本自然增加,工業服務業成本也自然增加了。一旦麵粉漲價,麵包的價格自然會隨之上浮。 宅家,也要讓你增加生活成本,出門,也要讓你增加生活成本。 那為什麼要在這麼困難的時刻,增加人們的生活成本呢? 原因就是,地產滑鐵盧,土地金融失靈,財政收入遞減。要知道,我們過去享受的低廉能源費用,是有財政補貼的。 財政補貼的錢,一部分是產業發展帶來的稅收,一部分就是土地財政帶來的土地收入。 在過去,人們願意接受國家意志的引導,參與到地產大轉盤中主動上稅,入股國家隊。但如今,年輕人不願意了,認為階層壁壘過高,不想過度內卷。 要知道,我們高速發展幾十年,就是通過低廉勞動力和內卷賺取外匯取得如今的成就。一旦我們失去「製造強國」的根基,失去「超級產能」的優勢,我們就必定陷入「中級收入陷進」。 因此,既然地產逐漸市場化,產業依賴度逐漸降低。那我們慢慢停掉財政補貼,降低轉移支付的比例,必然是我們重構經濟生態的前提。 「只要你停下不努力,就有可能失去原本的生活質量。」 「幸福生活是靠自己雙手努力創造來的。」 本質上說的是一樣的。 在未來一兩年內,全國範圍內肯定會迎來能源、交通等城市基建相關的全面漲價。 買房的,不買房的,都得為地產的新周期,買單。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太子相國
過去十多年間,清華、北大等頂尖高校的經管、金融類專業吸引了一批「最聰明、最能幹、最勤奮、最有學習能力的人」,他們滿懷野心,相信未來充滿可能性——進投行,年入百萬,和企業高管談笑風生,過上「空中飛人」般忙碌但光鮮的生活。 2023年9月,以為「形勢一片大好」的他們迎面撞上劇烈收縮的招聘市場,之前在職業規劃中從未出現過的銀行變為「救命稻草」。從投行到銀行,他們做出職業選擇改變的同時,也意味著進入截然不同的另一套評價體系——「都是人情那一套,一眼望得到頭」。 這背後是金融業近兩三年所經歷的震蕩。盛時,「大家都瘋狂掙錢,也預期以後會瘋狂掙錢」。監管來得猝不及防,從2022年5月開始,幾道「限薪令」,一紙「827新政」,以年終獎和福利補貼的縮水為開端,投行的降薪、裁員、縮招接踵而至。 從投行到銀行,走上一條更安穩但同時也更封閉的軌道,他們中有人心懷不甘,仍期待有朝一日能跳出。也有的人主動讓渡工作帶來的物質回報和成長,轉向對更加穩定和豐富的個人生活的追求。 這是一個關於信心和預期的故事,發生在金融業,不止於金融業。 中國建設銀行在北京大學召開的校園招聘宣講會 「最聰明的人」 今年春節,徐凱陪母親到家附近的銀行網點辦卡。營業員看起來和他年齡相仿,穿一身老式西裝,頭也不抬地給他們講解辦卡的手續,語氣不帶起伏,一套冗長的流程不知反覆說過多少遍。隔壁櫃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將手機屏幕貼到玻璃上,拉高聲音問對面,「小夥子,這個理財APP怎麼用啊?」 徐凱對母親自嘲,「這就是我以後的生活。」即將從清華大學經管類專業碩士畢業的他從未這樣預期過自己的未來,直至與殘酷的就業形勢交手。 去年9月底的一天,他在「三中一華」(指國內四家頂級券商,包括中信證券、中信建投證券、中金公司以及華泰聯合證券)之一的暑期實習即將結束。晚上6點,他合上電腦,走出北京金融街附近的一座高樓,輾轉1個小時後回到10多公里外的宿舍,掏出電腦正打算繼續加班。「叮」,一封新郵件傳來,他點開,加粗的一行字沖入眼帘: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未能進入XX證券的錄用環節。瞬間,「心拔涼拔涼的」,按照往年的留用率,他本以為自己穩操勝券。 徐凱只得投入茫茫秋招大軍,經過幾個月的提心弔膽,終於在今年初收到了國內一家銀行總行管培生項目的錄用通知。簽三方協議書前,他有些猶豫,想等等更好的機會。同學勸他,「現在這個行情下,別要求太高。」 他不曾想到會有這樣一天。在過去十多年間,經濟、管理、金融是最受追捧的專業類別之一,吸引了大量的優質生源。清華、北大等頂尖高校的商科生更是「金字塔塔尖」般的存在。曾任清華副校長的著名生物學家施一公在2016年的一個演講中感慨,「清華70%至80%的高考狀元去哪兒了?去了經濟管理學院。連我最好的學生,我最想培養的學生都告訴我說,老闆我想去金融公司。」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高西慶也曾公開表示,「今天世界上的金融機構吸引了整個社會上最聰明、最能幹、最勤奮、最有學習能力的人。」 在各類金融機構中,投資銀行(在國內常被稱作「券商投行部」)因其高薪和光鮮尤其令商科生們趨之若鶩,「可以說是皇冠上的明珠」,一位清華大學金融學專業的學生這樣形容。在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的就業質量報告中,投行常年位列就業去向首位:2019年,24.3%的本科生和39.5%的金融碩士畢業後進入投資銀行;2020年,17.8%的本科生和25.4%的金融碩士畢業生入職投資銀行。一位北京大學金融學專業的大四學生記得,四年前入學時,學院做過一個關於 Target Company(目標公司)的調查,「高盛、摩根士丹利、中金、中信」是大部分同學的答案——都是投行。 這背後是一條不言自明的「鄙視鏈」:最頂端的是投行,銀行排在末尾。每個人的目光都朝上,沒人願意低頭。 但今時不同往昔,「現在這個行情」意味著他們必須接受幾年前「壓根不會考慮」的工作。徐凱出身於一個「銀行世家」,他的母親、舅舅、姥爺都是銀行工作者。母親之前經常苦口婆心地勸他:「兒子,銀行總行可好了,待遇好,風光。每次總行管培到分行學習,行長都得陪著。」母親說的次數多了,他急了,「我去什麼銀行?」 現實的當頭一棒來得突然。首先到來的是遠低於往年的暑期實習留用率,許多優質崗位往往在這一環節被鎖定。多位清北商科生告訴深一度,2020、2021年,投行暑期實習留用率可以達到50%,到了2023年,平均留用率只有25%左右。緊接著是秋招時明顯的縮招。很多投行的招聘計劃只有個位數,有的「乾脆不招」。 招聘人數和待遇同樣穩定的銀行在這時變成清北商科生們的「救命稻草」,「四大行」(指中國工商銀行、中國農業銀行、中國銀行、中國建設銀行)尤其受到青睞。一位在「四大行」之一工作的親戚曾向徐凱透露,2023年,他所在銀行的管培生崗位在全國招大約60人,而應聘者中有將近3000人的簡歷包含北京大學或清華大學的求學背景。這在往年是不可想像的。徐凱記得,在2023年9月前,他和同學對工作的討論中甚至從未出現過銀行這個選項。 競爭驟然加劇之下,招聘市場供需雙方的主動權極大地被逆轉。「海投」成為普遍策略。秋招期間,徐凱一共投遞了三四百個崗位,最後只收到了三個offer,「之前準備了那麼久,付出了那麼多,辛辛苦苦地卷出來,最後被當成大白菜,被原先看不上的公司挑挑揀揀。」 「很無力,很不甘心。」他強調,「這是大家一致的感覺。」 徐凱經常在銀行的面試現場偶遇同專業同學。第一次覺得巧,第二次覺得挺有緣,到第三次甚至更多次之後,大家相視一笑,笑中儘是苦澀。 在投行實習期間,徐凱在學校圖書館加班 市場曲線 金融業曾「高歌猛進」。 中國政府網每年發布的金融市場運行情況報告,勾勒出市場變化的曲線。 2020年的報告中,「增長」「上漲」等類似表述貫穿始終——債券市場發行規模顯著增長,現券交易量增加,收益率曲線平坦化上行,市場投資者結構進一步多元化;貨幣市場利率顯著下行,銀行間貨幣市場交易量增加;利率衍生品成交量同比上升,互換及期貨價格小幅下降;股票市場主要股指大幅上漲,兩市成交金額顯著增加。 在中金公司投行部員工王安琪的記憶中,那是「一波大年」,「大家都瘋狂掙錢,也預期以後會瘋狂掙錢。」 2021年,市場整體保持增長態勢。 徐凱就是在這樣的一年考入清華,那時他們同學間開玩笑時會說,「中金不是有手就能去嗎?」這並非誇張,王安琪記得,那是公司瘋狂擴招的兩年,「幾百幾百地招」。 2022年,嗅覺敏銳的人開始注意到行業下行的徵兆。 最顯性的變化是幾份金融業「限薪令」的陸續出台,旨在控制薪酬差距—— 5月,中國證券業協會發布《證券公司建立穩健薪酬制度指引》;6月,中國基金業協會發布《基金管理公司績效考核與薪酬管理指引》;8月,財政部金融司發布《財政部關於進一步加強國有金融企業財務管理的通知》,要求金融企業高管及重要崗位員工基本薪酬一般不高於薪酬總額的35%,績效薪酬的40%以上應當採取延期支付方式,延期支付期限一般不少於3年。 當年的金融市場運行情況報告中,措辭變得謹慎:債券市場平穩運行,國債收益率漲跌互現;債券市場高水平對外開放平穩有序,投資者結構進一步多元化;貨幣市場交易量持續增加,銀行間衍生品市場成交量保持平穩;股票市場主要股指回落。 在王安琪和謝超公司的茶水間、衛生間、樓梯間,一些小道消息流傳——風雨欲來。 2023年對於金融從業者來說是不平靜的一年。他們首先迎來的是大幅縮水的年終獎。 謝超在一家業內排名前十的券商投行部工作,按照往年慣例,年終獎一般是9-12個月的工資,但2023年只發了2個月的額度,「象徵性地發一發。」王安琪聽說,有同事收到年終獎後吐槽,「比上一年年終獎繳的稅都少。」 日常的福利和補貼也在減少。在王安琪的公司,差旅標準驟降,原來酒店可以住一晚三千的萬豪,現在只能在如家和漢庭之間選擇;謝超公司原來的餐標是一天100元,「多花點也無所謂」,現在則要求嚴格控制在標準內,且必須在公司附近消費。 2023年8月27日,對投行從業者來說是歷史性的一天。證監會發布《證監會統籌一二級市場平衡優化IPO、再融資監管安排》,明確提出「合理把握IPO、再融資節奏」「階段性收緊IPO節奏」。在業內,這道文件也被稱作「827新政」。 IPO,意為「首次公開募股」,是企業上市的必經之路。在A股全面實行註冊制的當下,企業在提交IPO申請後、成功發行上市前,需要依次經過受理、審核問詢、上市委審議、報送證監會、證監會註冊幾個環節。 監管收緊之下,很多企業的上市之路走得磕磕絆絆。「827新政」推行後,IPO的受理數量明顯減少,審核速度顯著放緩。2023年1月至8月,滬深市場核發IPO批文213家,啟動發行193家;2023年的後四個月內,僅核發批文32家,啟動發行44家。時間回撥,2022、2021、2020年A股新上市公司分別為428、481、394家。 主動撤回IPO申請的企業也不在少數。據公開數據統計,截止4月8日,2024年已經有99家排隊IPO企業撤回申請,2023年全年撤回IPO申請的企業為274家。王安琪對記者解釋,這是因為企業等不起,投資人也著急退出,「再拖拖,企業的財務業績不一定像當前那樣好。」無奈之下,企業紛紛另謀出路。 王安琪告訴深一度,「這種行政管制的妥協空間不大。」 一般來說,IPO的準備時間短則一年,長則三年,投行正是從這一過程中賺取高昂的承銷保薦費用,所謂「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但隨著IPO大量終止,投行收入減少,利潤下降。以一向有「投行貴族」之稱的中金公司為例,據其2023年年報,投資銀行業務營業收入同比減少40.3%,營業利潤率同比下滑22.2%。 「利潤變差,自然各種降本增效。」王安琪表示,「投行最大的成本還是人。」 降薪逐步由傳聞變成現實。目前已披露2023年年報的27家上市券商中,有12家的員工人均薪酬出現下降,降幅在2%-13%。曾因「高薪」幾度陷入爭議的中金公司在2021年的人均年薪為116.42萬元,2023年降為69.72萬元,降幅達40%。 在這輪集體降薪中,「限薪令」針對的高層員工首當其衝。前述27家上市券商中,22家的高管薪酬總額下降,平均降幅達15%。《財新》在此前報道中也提到,多位接近中金公司的人士在2023年4月時曾表示,中金被股東要求削減工資包,一度傳出「得砍去一半」的說法。 隨之而來的便是裁員。謝超告訴記者,「各家(投行)或多或少有裁員」,以他所在部門為例,原有70多人,2023年底開始,「主動或被動走掉了快10個人」。據公開信息,2024年以來,中信證券的投行部門進行了人員調整,百餘人從IPO股權崗轉至債權融資、併購重組、投資等業務條線。 一位業內人士此前在接受《財新》採訪時直言,「整個行業都是樹欲靜而風不止,能夠轉崗而非直接辭退算不錯的了。投行做項目,一個IPO團隊人數少則十數人,多了得有二三十人,不同人員還可能同時跟進幾個項目。現在除了北交所和科創條線有些機會,部分從業者都是無項目可推進的狀態。」 市場收縮的寒意一步步傳導到招聘端。 對於就業形勢的變化,身為投行內部員工的王安琪和謝超並不感到意外。「但想不到下行的速度會如此之快,低迷的程度會如此之深。」王安琪說。 行業形勢變化滲透到人才供給端存在一個時間差。大多數學生和徐凱一樣,幾乎是在一夕之間發現「沒有地方可去」。 去年,徐凱參加過兩次學院聚餐。六月時,空氣中浮動著燥熱,年輕人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野心在桌上涌動,「大家都覺得形勢一片大好」。到了十一月,深秋,同學們交流完彼此去向後相顧無言,震動、無措、慌恐填滿沉默。 對於徐凱而言,投行和銀行代表著兩種不同的人生走向 兩種生活 一次銀行面試結束,徐凱走出大樓,一抬頭,暑期實習的證券公司就在對面。實習三個月,他從來沒有留意過對面是什麼公司、在裡面工作的是什麼樣的人。 一條路的兩側,兩種人生走向。 最直觀的是收入上的不同,或者說差距。謝超告訴深一度記者,他所在的投行,員工入職第一年就可以拿到近百萬年薪,扣完稅也有六七十萬。即使面臨大幅度降薪,一個月稅後工資也有3萬多。 至於未來的銀行工作,徐凱向在其中工作的學長打聽過,第一年稅後月收入不到1萬。他發愁,「在北京,租房就要花掉三四千,剩下六千塊夠一個人活,但要是有婚戀打算的話,挺難。」他和女友交往多年,感情穩定,但想到未來的收入,「有些恐婚」。 從本質上來說,這背後是兩套截然不同的評價體系。多位受訪者表示,對於「去能力化」的擔憂是他們之前很少考慮銀行工作的重要原因。 春節回老家期間,姥爺、舅舅與徐凱長聊,給他普及銀行內部的「文化」,打了兩劑「預防針」。 「第一針」是銀行工作高度流程化,追求的是合規,是風險可控,是不要出問題。 徐凱在心中默默翻譯:螺絲釘一樣的生活,無趣,沒有新鮮感,沒有挑戰性。 「第二針」,銀行是一個重視「人」遠高於「事」的環境。 長輩們語重心長,告訴徐凱工作以後要轉換思維,高度可量化的考核體系不會再有,「都是人情那一套。」 中國建設銀行曾披露過一個反映各崗位競爭激烈程度的金字塔圖,越靠近塔尖,崗位的報錄比越高,而崗位的熱度和其在體系內的受重視程度緊密掛鉤。塔尖一層的職位有董事會辦公室、黨委辦公室、財務會計部等。 透過面試流程和選拔標準,徐凱逐漸感受到「銀行體系」的特點。 在徐凱參加過的銀行招聘中,一個常見的面試形式是無領導小組討論,「考察的更多是軟實力」,比如面試者的邏輯能力和語言表達能力。相較於過往的專業實習經歷,候選人的學生工作經歷甚至是興趣愛好更受關注。 他還注意到,銀行招聘中,面試官以男性居多,穿著一套規矩的西裝,「整體氣質很穩。」 「去能力化」的結果是跳出銀行體系很難,「進去就出不來了」。想到未來的生活,徐凱「一眼望得到頭。」 走上一條安穩但同時也更封閉的軌道,徐凱是出於無奈,也有的人是主動選擇。 北京大學金融學碩士陳墨,在今年秋天將入職「四大行」之一。此前他在一家外資投行實習過半年,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不斷認清投行的「B面」的過程。 最不堪忍受的是「毫無人性」的工作節奏。那半年,陳墨每天8、9點起床,「干到12點閉眼,一周7天都是這樣」。除了加班,還有不計其數的出差。公司內部有一個叫做「出差率」的指標,計算方式是出差天數除以工作日總數,他所在業務組的平均出差率高達105%。 在這樣的高強度工作下,「身體的變化是看得到的」。實習半年,陳墨胖了20多斤,因為完全沒時間運動,「每天凌晨回到家,簡單洗洗就睡了,哪有心情運動?第二天還要上班。」脫髮,失眠,也都是他的困擾。 被迫改變的還有社交生活。那半年,陳墨幾乎在朋友圈消失,偶爾和朋友見面也都是約在公司附近,以防工作上有急事。沒有周末,沒有假期,出門一定帶著電腦,隨時待命。 他觀察身邊的同事,每天都很疲憊,「眼裡真的沒有光」。他記得一個入職第一年的同事。一次,她在國外工作的男友時隔一年回國,第二天就走,她想晚上在公司旁邊的飯館和男友吃個飯。不湊巧,那天工作特別多,同事實在走不開,一邊幹活兒一邊反反覆復按亮手機看時間,「都要哭出來了」。到了晚上10點,工作還是沒做完,陳墨看到同事出去打電話,回來時眼睛發紅。 職位更高的人從工作中收穫的價值感同樣有限。一位在一家頂級外資投行任總監的學長曾向陳墨坦言,工作多年,他最大的感受是虛無和悲涼,「你可以把金融市場當成一個遊戲,玩贏了獲得遊戲幣,在排名上的位置提升一些。只能讓自己沉浸在遊戲裡面,不敢想太多。」 「門口早餐店賣煎餅果子的大媽可能都比我有活著的實感。」陳墨忘不了那位知名校友言語間的蕭瑟之意,「至少每天能做出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能填飽一些人的肚子,還能收穫對方的一個笑容。」 陳墨也不認同很多人所說的銀行「去能力化」。在他看來,能力只有不同,沒有優劣。他的表哥在一家國有銀行總行的黨委辦公室工作,每次回老家,當地省分行的行長都會到他家拜年。他感慨,「你能說這種工作不好嗎?你能說這種能力不重要嗎?」 意識到投行在高薪光鮮之外的另一面後,像陳墨這樣果斷作出選擇、切換道路的人不在少數。在北大學經濟的趙漾曾在一家工作強度和薪資同樣出名的投行實習了一年多,最後「身體綳不住了」,胸悶心悸、尋麻疹、腸胃炎全都找上門,斷斷續續住院一個月。出院後,她很快提出辭職,一心一意準備銀行的招聘。 但她很快發現,另一條路也不好走。銀行對於應聘者有著非常明確的偏好—— 「碩士,黨員,北京人。」趙漾言簡意賅。 秋招期間徐凱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關於「預期」 徐凱有記日記的習慣。工作塵埃落定後,他收拾房間,翻出了本科和碩士期間的厚厚三大本日記。 第一本記錄了本科第一年和第二年的生活。 他在高考後如願以償進入一所排名前列的財經類高校,讀金融學。翻著日記,第一次穿西裝拍職業照的興奮、第一次到證券公司面試前的緊張一一浮現。 本科的第三年和第四年記在第二本。 他曾詳細記錄和一位在投行工作的學長的「coffee chat」。對方談到自己的生活——到全國各地出差如同空中飛人,住高級酒店,吃人均幾千的西餐,與身價數億的企業老闆打高爾夫,和國企高層觥籌交錯——都令他心馳神往。 看著熟悉的字跡,但字裡行間那種帶著懵懂的熱忱已經遠去,徐凱感到恍惚。 隨著他考上清華大學的研究生,日記也寫到了第三本。 他逐漸見到了金融世界更加真實的一面,比如對優績主義的推崇。尤其是進入2023年後,他了解到多家券商研究所開始推行末位淘汰機制,「聽到的第一秒會覺得好殘酷,但再一想,從這個地方聽到好像也很合理。」 找工作的幾個月間,徐凱記日記的頻率不高,因為忙,也因為「喪」。他說,就像面對股市,入局的時候每個人都充滿信心,但一步步走下來,絕望的情緒順流而下,一直到底。 2023年11月5日,他整個秋招期間最忙的一天。從早上8點到晚上10點,他面了四家公司,從北京的東邊到西北邊再到南邊,面試之間的時間幾乎都在地鐵上度過。晚上趕末班車回到宿舍,他筋疲力盡,第二天醒來後記下了這馬不停蹄的一日。最後他寫道,「希望有好結果。」 但直到12月初,他仍然一個offer都沒有收到。焦慮等字眼開始頻繁出現在日記中。他會隨手記下投遞的崗位。回頭看時,他驚訝自己當時「什麼都投」,城商行甚至村鎮銀行都投過。 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是他收到銀行錄用通知那天寫下的。「仔細想想,天天坐飛機、住酒店,這種生活可能也不是我想要的。」墨跡凝住,又繼續,「是不是?」 他也在日記中梳理過一些關於職業的思考。 「一切都是預期的問題。」他寫道。 預期,經濟學中的一個核心概念,強調未來的不確定性對於人們的經濟行為的決定性影響作用。當市場環境震蕩,從業者的信心受挫,長期預期被重塑。 徐凱的一個同學放棄了一家內資投行的offer,最後考公上岸。同學解釋,他聽說了太多降薪、裁員的例子,心有戚戚,「與其說剛進去就被開了,還不如努力進入一個穩定的環境。」 徐凱帶著感慨寫道,「行情好的時候,大家懵懵懂懂就可以進入鄙視鏈中位置相對靠上的公司,對未來預期也樂觀,覺得年輕的時候累一點就累一點,只要能積累足夠多的資本,努力就有意義。但行情變差,行業偏負面殘酷的一面凸顯,這時選擇進入就需要更大的勇氣。」 人人心中都有一個關於職業的「效用函數」,對一份工作的偏好取決於物質回報、穩定程度、成長性、work-life balance(工作生活平衡)等因素。對於包括徐凱、陳墨在內的很多人來說,高薪、光鮮、富有挑戰性和可能性構成了他們曾經對工作的全部想像。但在逐步感受到行業的寒意後,他們開始主動調低收入和成長性的權重,以換取更穩定、閑暇時光更多的生活。 陳墨慶幸及時調整預期,放棄投行後,他久違地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空閑時間。 他終於可以在周末睡到自然醒,可以每天在夕陽下慢跑,可以和朋友在喜歡的餐廳從從容容地吃完一頓飯,再看個電影。 為了抓住最後的學生時光,他還報名了學校的交換項目,接受採訪時正在歐洲遊玩。「你看我現在還有功夫出國玩,我要是還做投行的話就得一直實習到畢業。」隔著7000多公里的距離,陳墨輕快的笑聲仍然感染力十足。 轉換軌道後,同樣有人滿意,有人彷徨。 對於有朝一日跳出銀行體系,徐凱仍然隱隱抱著一絲希望。他覺得,人只要活著,就還可以折騰。「現在行情不好,我選了一個偏體制內的工作,等到未來市場轉暖一些,是不是也可以再嘗試一下?」 但有時,他悲觀地覺得那火光終將熄滅。在銀行工作的學長告訴他,很多人剛進銀行時都更青睞能發揮和鍛煉專業技能的前台崗位,比如金融市場部,但工作幾年後,紛紛考慮轉崗到中後台部門,如財務會計部、人力資源部。學長開玩笑,「都來銀行了,既然這麼穩定,不如再『擺』一點。」 徐凱想,說不准他也會變成一隻泡在溫水裡、不想動彈的青蛙。 前不久的一次校友聚會上,徐凱和同屆同學一聊,發現有人回家鄉,進國企,有人去了名字都沒聽過的小私企,他心裡挺不是滋味,「雖然剛畢業,但有種一代英雄落幕的感覺。」 在聚會上他還見到了幾位在投行工作的學長學姐。「以後就是兩個圈子了。」他既羨慕,又隱隱有點彆扭,「錯開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北青深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