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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稱作「群魔亂舞」、被稱作「毒瘤」的「群魔」,只是一群用力生活的年輕人。」 郭有才爆火後,主播湧進菏澤南站。「群魔亂舞」引來指控,有人要割「毒瘤」,隨後,菏澤叫停直播。 網路圖片 網友什麼都不懂!對主播的指控,謬誤源於經濟、社會的多重根源。 一、 主播從事的是演藝娛樂服務業。這是一種非生產性的服務業。大多數國人心中,這是虛擬經濟,而虛擬經濟不算經濟。 源於計劃經濟,大多數中國人心目中的經濟是:農民爭先恐後的畝產萬斤、工人熱火朝天的大鍊鋼鐵、科學家聚精會神的演算實驗。明星、主播、外賣都不是生產,是浪費資源,「消費者的慵懶」沒有價值。這是批判網紅的經濟觀根源。 網路圖片 這種經濟觀是錯誤的,是過時的。在市場經濟中,任何合法交易行為,都是有利於經濟發展的。非生產性服務業意義重大。 直到1992年,中國才正式的從蘇聯的物質產品經濟核算(MPS)轉向GDP核算。GDP增加了非物質生產核算,比如文化娛樂等行業。某種程度上,採用GDP更多的反映了「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撇開娛樂功能不談,非生產服務業,能調節分配,促進經濟。 簡單的打個比方。做晶元的賺了很多錢,他怎樣把這些財富分散給其他人?捐贈、重稅都是不可行的。消費是一個很重要的途徑。給主播打賞、找人代練遊戲、去吃燒烤,他的錢才能花出去。然後,主播、代練、燒烤攤主,生意好了,就可以買房買車買手機用晶元,反哺技術創新,促進經濟發展。 中國人口龐大,有超大市場規模的優勢。這就意味著,任何行業的頭部,特別是文娛行業的頂流,必然是非常賺錢的。 全球前十位收入最高的演員中,大部分是美國的,這不難理解,美國人口多,好萊塢覆蓋全球。此外,中印能有一兩個明星進入這個排行榜。無他,中印人多。 網路圖片 所以,「大國強盛」必有「大富」,一體兩面。很多人喜歡「大國強盛」,但痛恨「大富」。老子說小國寡民,他們喜歡「大國小民」。 如果禁掉郭有才與主播行業,以及那些明星,相應的,背後很多很多,默默無聞的小主播,群演,整個行業也就沒有了。些收入微薄的人將失去收入,。肅殺氛圍之下,製造業老闆也會瑟瑟發抖。 此時,「小民」仍可是「大國」,但必然沒有「強國」。 不妨直白一點。郭有才、范冰冰、肖戰這樣的明星,以及無數主播,他們並不能直接打螺絲造飛機,但他們的存在,能整體上加速經濟流動,提升經濟規模,從而使得國家有更大的力量、科技去造飛機。 二、 錯誤的指控,不僅是不懂經濟,更因不懂社會。 作為一個公共評論的寫作者,我一直在觀察。我發現,很多中國人在評論一件事時,就會立刻從「真實生活狀態」轉換到「大作文狀態」,完全忘記自己的生活,進入宏大敘事模式。腦子裡面蹦出的,就是平時看到的、聽到的最多的話術。 他們可以無縫的切換。「打開電腦看愛情動作片,關上電腦呼籲要凈化心靈」「進了麻將室賭錢,掏出手機批評不勞而獲」「進了KTV摸小妹,掏出手機噴擦邊」。於是,他們刷到菏澤南站,就立馬呼籲「禁掉網紅,割掉毒瘤,否則國將不國」。 這不是獨立思考,是一種源於陳舊觀念的條件反射。 網路圖片 在「大作文模式」的話術中,最最常見的是:「這會帶壞小孩」。 教育的目的,是讓孩子認知真實世界。讓他們明白真實世界中的道德、市場、人生、命運,到底是怎樣的,然後,趨利避害,盡量高尚。而不是給他們營造一個虛假的童貞化世界。 這種努力註定徒勞,只會讓孩子們覺得,教育是虛假的,成年人是虛偽的。然後,孩子們也會學到「行動與話術的分離」,一代一代,繼續虛偽下去。一個虛偽的社會,必然是一個更壓抑、更遲滯、更缺乏活力的社會。 那天從電台做完節目出來,我突然想到一句話:只有成年人真實生活,我們的孩子將來才能更好的生活,因為,他們終將成為成年人。 三、 很多人說,要普及邏輯,才能明辨是非,社會才能向好。其實,我覺得,知識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善良。 可悲的是,那些叫嚷著要割掉毒瘤的人,沒有同理心。 主播是一個一將功成萬骨枯的行業。大多數主播辛辛苦苦播一天,也就200來塊,甚至只有幾十塊。不是生活所迫,誰願意對著鏡頭裝瘋賣傻。 這個事實並不難被察覺到。菏澤南站的年輕人,一人,一手機,衣著普通,賣力的表演,掙扎而生。這種底層氣息,不難看出。 網路圖片 他們是魔嗎? 誰都想一夜走紅,給孩子、給父母、給自己帶去更好的生活。這並不是錯。就像買一張彩票不是錯。 他們沒有製造事端,沒有抱怨社會,用勞動換錢。掙扎而生的年輕人還被被萬夫所指,那他們何處可去?他們帶紅了菏澤,給平台帶來了流量,可現在,賺了流量的菏澤和平台,害怕輿論,又一腳將他們踢開。 趕走他們,謀殺了他們的努力。郭有才已成名,機會很多,但更多的,更普通的,指望著在南站多掙一兩千塊錢的年輕人,沒了希望。 那些提出指控的人,只看到了群魔亂舞,看到菏澤南站的年輕人的「醜態」,他們就是無法去體會到、察覺到、感受的那些年輕人的生活。 但是,我也見到了他們正在用力生活。郭有才爆紅之前,不也是醜態嗎?把他們從菏澤南站趕走,就能把他們趕到生產線上了嗎?滿足了錯誤的經濟觀、發展觀,就能發展經濟了嗎? 先立才能後破。 網上的宏大批判,就是無法由己推人,與他人共情,去體會些年輕人的生活,眼中沒有一個個具體的人的掙扎,沒有對具體人的同情、理解、寬容。有的,只有鸚鵡學舌的「大作文模式」與痛斥。 這種對個體的苛刻,相互之間沒有同理心,不是個案。 因為長期寫公共評論的原因,我被拉入過很多各種各樣的群。有抱怨學區分配不公的、有反對退休金事業企業雙軌制的、有維權超生被開除的,有呼籲增加農民養老金的,各種各樣、形形色色。 這些群訴求不同,但每個群都有同一個特徵,那就是每個群都覺得,只有本群反對的,才是國家、社會的瑕疵,應該改變,他們是愛國之舉。而其他群的議題,都是負能量,都是錯誤的——哪怕身處困難之中的人,哪怕感受到自己遭遇的不公與不義,也依然不能與他人共情。 網路圖片 張愛玲說,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但作為一個族群,同理心、同情、才是最底層的結構。否則,就不會有牢固的共同體,最後成為原子化的散沙。 指人為魔、濫用舉報,不但會破壞經濟發展,讓會社會變得更苛刻,最終,歷史路徑中的觀念,會塑造出未來的新路徑。 只有當「那個在菏澤南站扮演孫悟空的小夥子,那個矮個子的侏儒,今天賺了多少錢?能不能給自己的老婆孩子買份大餐」替代了「毒瘤」「群魔亂舞」的指控,只有當惻隱、同理心、寬容,替代無情、冷漠、苛刻,社會才會變得更好,才能有經濟發展,國泰民安。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常識和洞見
他不知道人生怎麼落到這個境地 連續一個月,周齊總是在半夜驚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顫抖,害怕睜眼就會看到五六個家長,套著白色T恤、黑色束腳褲,再普通不過的衣著,手裡握著綁人的繩子,「我會不會再次被抓走?」 就像一個驚恐的孩子,但他已經37歲。2008年,周齊被父母送入臨沂網戒中心,他只在裡面待了四個月,但之後16年,在網戒中心的每一天、發生的每一件事,遭受的每一次電擊,都反覆攫住了他——即使網戒中心早已關停,始作俑者楊永信銷聲匿跡,父母垂垂老矣,再沒有壓制他的力量和權力。他的人生由此分成了兩半:那一天到來之前的日子,以及之後幾乎摧毀一切的痛苦。 所有人的生活都一直向前,只有他被困在原地。一年前,他再次出現在網路上,作為網戒中心的受害者,他報警,聯絡其他受害者,希望能追究始作俑者的責任,他無法入眠超過四小時,醒來就打開手機,看看是否收到法院有關「起訴楊永信一案」的最新回復,他反覆的希望又失望,「這個案究竟立不立呢?」 我在杭州見到了周齊。去年他與所有家人親戚斷聯,獨自住在郊區的農村,地圖上找不到具體的點位,只能導航到附近的小超市,等他來接我。他穿了一身黑,身材瘦削,鬍鬚茂密地攀上臉頰,透著一種長久不見光的憔悴。 我們走進他租住的農民房,靠門的地上攤著一副由幾塊長條鐵架拼湊而成的床骨,上面鋪著一床薄薄的褥子——這原本是網上購買的床架,在一條床腿崩壞之後,周齊直接拆掉了四個床腿,「就直接睡地上唄」。白色的瓷磚地面,滿是分散的小黑點,他說,這是兩天一條煙的後果,擦不幹凈。他向我展示了一包裝盒打火機,粗略看過去還剩十多個,「拼多多上買的,一大盒就幾塊錢。」 周齊的床 ©廖宇彬 白牆已經脫了幾層皮,碎渣隨機掉落,靠窗戶的一側是書桌,擺著這個小屋裡或許最值錢的東西,一台電腦。 來到杭州,最初周齊抱著重啟人生的願望。他先去食品廠應聘了裝卸工,工作內容是把約100斤的糖疊起來,幹了幾天被辭了,「老闆嫌我力氣小」。後來打聽租房中介,「沒有底薪只有提成」,他直接走了。他還去了保健品公司應聘銷售,很像傳銷,老闆給電話號碼,他負責加微信推銷,聽完要求他又離開了。現在周齊每月底還有網貸要還——App上的便捷借款,點一次到賬一千,他好奇盡頭在哪裡,一直點到了15000。他不敢再點了。 周齊的出租屋 ©廖宇彬 所有的錢都花光之後,周齊開始學習給自己做飯,第一次炒菜時,油和火候沒把控好,鍋里冒出濃煙,房東驚嚇地給他發消息,「後面著火了嗎?」 我見到他時,周齊已經好幾天沒吃一口飯,餓了就喝水,再不濟吃一片減肥藥——在某網購平台花6元購入,他說效果顯著。 周齊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他特別容易困,但很難入眠,有時一天睡個四五次,睡不著的時候,他常常哭泣,不知道人生怎麼落到這個境地。 她忘記了發生的一切, 只有她的兒子留在了那裡 周齊永遠難忘第一次被電擊的感覺,他被架上黑床,7個人按著身體,嘴裡塞進一個木頭做的筒狀牙套,電極片一挪開,周齊對工作人員說:「你讓我自殺吧。」而對方拿著電極片,「現在才電了20秒,還有3600秒。」 往後十六年,恐懼如附骨之疽,只要閉上雙眼,他總能想起那雙把在頭上的手,貼在額間的電極片,電流穿過大腦時那片瑩瑩的藍海。 臨沂四院全名為臨沂市第四人民醫院,2006年成立「網路成癮戒治中心」,楊永信擔任主任,開啟了13號室的電擊療法,他被許多家長奉為救世主。2009年,央視新聞調查欄目推出《網癮之戒》,提到網戒中心使用的電休克治療儀,屬於未合規儀器,最高三十多伏的電流通過人體,已是人體能承受的極限。在眾多媒體輿論的質疑中,中心據說更換了合規電療儀器,但從未停止收治「網癮病人」。直到十年後,臨沂市衛計委向新華社回應稱,「網戒中心」於2016年8月取消,此後不再收治網癮人員。 楊永信接受媒體採訪 臨沂網戒中心邀請家長24小時陪伴,名為「促進溝通」,如今可以想見其中規避風險的用意。周齊記得母親林佩目送他進入13號室。第一次結束後,他出門直接給林佩跪下,母親臉上有著驚嘆的笑意。第二次,母親提前買了飯,在門口等他一起吃,周齊試圖從母親眼裡挖掘一點心疼,但他沒有找到。 除了電擊,周齊大多時間都在上課。課程圍繞「孝」字設置,包括學習《孝經》、念書和實操並行。周齊在肚子里揣過東西,體驗一天做母親的感覺;也和母親一起跑過兩人三足的遊戲;中心不允許父母隨意打罵孩子,所有人都在歌頌父母的偉大。出院前三周,中心要求他睡前做兩三百個「朝拜」,母親在旁監督,做完頭和膝蓋都磕破了。有一次周齊下跪時哭得輕了,母親舉報他「感悟不深」,他又進了13號房。 為什麼母親在自己被電後總是笑?為什麼她一點不心疼?後來許多年,周齊一直不能理解,他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直到我們相對而坐的此刻,他垂下頭,雙手無處安放,最後交叉護住自己的胃。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了,2021年,林佩罹患阿爾茨海默症,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喪失所有記憶,她忘記了網戒中心,忘記了發生的一切,只有她的兒子留在了那裡。 我就是這麼一條狗了 「那會兒我們著急,他老媽在電視上找到了這個臨沂的中心,我就打電話去問,兒子愛玩遊戲,每天就看電腦,還會打人,你們中心能不能戒?對方說行,那裡都是這批人,幾個療程就能戒掉。我問他們有什麼辦法,他只說有辦法,我們又實在沒辦法管得了他,能出點錢治好,人回到正常的軌道就行,對不對?」 我輾轉聯繫到周齊的父親周才林。他們一家是浙江餘姚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人們普遍去外地謀生,村裡人都做汽車配件生意,周才林和林佩在成都,周齊從小都由爺爺奶奶帶大,只有假期時會接過去,但周才林給他的零花錢寬裕,讀書也在學費昂貴的私立學校。直到成都的生意不順,一家人重聚在餘姚的老家。周才林不太記得周齊小時候的事情,等他意識到事情超出了掌控,周齊已經長大了。 「小時候沒管著他(周齊),才這樣叛逆。」2006年周齊大專輟學,隨後兩年,周才林沒怎麼見兒子出過門,每天都待在房間里擺弄電腦,沒份正經工作,周才林找遍親戚朋友諮詢,去過各大精神病院詢問「兒子有沒有心理疾病?」最後得到的答案都是「這一定有網癮。」 夫婦兩人為此想過各種方法,有激烈的也有荒唐的,比如他們帶著周齊去求助神婆。早上四點,三人一起出發,神婆是一個普通的、五十多歲的女人,周才林急切地問,「他什麼時候會聽話不打遊戲了?」神婆灑了一把香灰在白開水裡,讓周齊喝下,告訴他們,孩子慢慢就會好的。但孩子沒有「好」,激烈的衝突於是無法避免,林佩曾闖進房間直接下跪,「我求求你不要再玩遊戲了」;周才林喝完酒後,菜刀砍向電腦顯示屏,裂了一條縫,他指著電腦說,「再玩斷絕父子關係!」周齊直接搬出了家,沒告訴任何人地址。 一個家庭的裂痕如此深重,似乎已經失去了相互理解的能力。對於周齊來說,他以一個留守兒童的身份長大,父親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那是因為他並不在場。從中學開始,他就飽受校園霸凌,他發育得比較慢,瘦瘦小小的個子,於是常常挨揍。上鋪用指甲劃破了他的臉,血珠滲出來,原因是廁所只有一個洗漱池,周齊刷牙時擠了他;他走路慢了點擋住路,同班同學把他推到了牆上,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所謂「網癮」,不過是一個內向自卑的小孩見到了全新的世界,「至少遊戲里的人不會欺負我。」 但父母不理解這些,他還記得有一次,他拿了10元去網吧,玩了兩三小時後回家,父親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再後來,晾衣桿也打斷了好幾根。 送他去網戒中心。在當時,這大概是一個沒什麼大不了的決定,不過幾個月而已,無人能想像它可以摧毀一個人的一生。 ©視覺中國 「他父母給我打電話,說周齊網癮嚴重,托我叫他來山東,他們再找個理由去臨沂,我那會兒哪知道網戒中心什麼樣?周齊在網路這塊兒比我們腦子都好,很早就能賺錢,但可能父母眼裡他每天只會玩電腦。我想著去中心待個兩三天也無所謂,是不是?人家父母從小認識我,又拜託我了,我不可能拒絕呀?我就喊周齊來看我,沒想到關了四個月。」 王磊是周齊三十多年的好友,當年也是他將周齊騙了過去。我通過電話聯繫上王磊,當年按照周齊父母的囑咐打完電話後,他並不知道後續,只是過了幾天突然接到電話,周齊打來的,「和我說他在網戒中心被電了,很疼。」 他曾去中心看望過周齊,剛踏進門,就看到幾個小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父母的腿痛哭,「我腦子一懵,不會是找演員來給我們看的吧?」他困惑地看著小孩們撕心裂肺,家長們涕泗橫流。王磊看見了混在人群中的周齊,周齊也看到他,眼神閃爍著一點驚訝和遲疑,快速轉過頭去,王磊意識到,「他不敢過來。」探望結束,王磊再次聯繫上周齊,是兩年之後的事情。 後來他們還是好朋友,周齊沒有怪過他,「那個時候他也就二十歲,我父母叫他喊我過去,那時誰不聽父母的話呢?」 出來之後,周齊感覺自己脖子上拴了條鏈子,「我就是這麼一條狗了。」早上七八點起床,晚上九點睡覺,給父母捏肩按腳,中心有過規定,如果沒有遵循中心的生活模式,家長隨時能再送他們進去。如果是「二偏」,待遇將完全不同,周齊見過太多反覆被父母送進中心的人,同期最高有11次記錄,他們很好識別,只能靠牆以軍姿站立聽課,有時連站四五個小時,有的幾乎每天都要被電,飯菜只有白菜豆腐。 在周才林的眼裡,兒子從網戒中心出來之後,終於有點正常人的樣子了。 我很好奇地問周才林,「他哪裡變好了?」周才林沒什麼猶豫,「最起碼出來後跟你說話了啊,也能溝通了。原來話都不說一句的。不過只聽話了一年,後面又對著干,就被虛擬世界腐化了,但好歹能生活。」 「你有想過再把他送進去嗎?」周齊說他一直生活在恐懼中,周才林對此感到不解,「他從中心出來已經變好了,還送進去幹嘛?又要陪又要錢,有必要嗎?」至於那些「送回去」的威脅,「大概就是嚇嚇他吧,沒這個想法。」 我覺得自己這十年活得太憋屈了 網戒中心把周齊塑造成一個「溫馴」的人,但水面之下隱藏著一座火山,常常突然爆發。從中心出來後,周齊時常會體驗到這種失控感,他似乎沒辦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朋友偶爾回消息慢了一點,他會莫名其妙地發脾氣,覺得被冒犯了;刷到某個人的朋友圈,他覺得在內涵自己,私信質問對方,發完脾氣又會迅速後悔。 面對父母,他常常在恐懼和憤怒的兩極間切換。他能一瞬間變得亢奮、暴躁,傷人的髒話脫口而出。周齊有一個小他十五歲的妹妹,不同於在老家留守,妹妹周滿從小和父母在成都生活,他們的關係遠為融洽。周滿記得從網戒中心出來後,哥哥喜怒無常的樣子,正常的時候能跟她開開玩笑,脾氣上來就扯她的頭髮。吃飯的時候她最害怕哥哥突然摔碗,拿筷子指著父親,前者一米八的個頭,後者只有一米六,她擔心動起手來父親打不過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齊有著自己發火的限度,他不敢摔門後離家出走或拒絕聯繫,「那肯定會把我送回中心。」 2018年,外公去世。周滿說哥哥在葬禮上遲到,父母不斷打電話才來,結束後在車上他們又吵起來,她幫父母說了兩句,周齊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她的臉頰迅速紅腫,她愣住了。 而在周齊的記憶里,那只是又一次失控:回家的路上,母親說,「周齊你這樣子不行啊,要不去工地里搬磚,給別人打工都行?」聽到這句話時,正值夏日,他卻渾身冒冷汗,頭腦開始發暈,彷彿又被扔回剛從網戒中心出來的那兩年,他已經三十一了,直接哭了出來,「我覺得自己這十年活得太憋屈了。」 十年前,所謂沉迷「網癮」的時候,周齊其實已經摸索出了賺錢的路徑——販賣遊戲點卡。08年時,這是個暴利行業。他開了網店,做了幾個月,就能賺一兩萬。從網戒中心出來後,這成了昨日泡影,他聽從父母有個正經工作的意見,陸續打了幾份工。比如在賣水暖的店裡送貨上門,把下水管道搬運到客戶家;他去過工廠做速控擰螺絲;他還自己找了份商場的女裝銷售。 世界縮小到只有父母,他不聯繫朋友,同學聚會也直接拒絕,「沒錢,也不像人樣啊。」直到街上偶遇之前跟他一起做淘寶的朋友,對方面露驚訝,「你這一年多哪兒去了?我淘寶賺瘋了,得有百萬了。」周齊勉強地笑笑,網戒中心他說不出口,「但我真的不甘心。」 煙酒成了麻醉劑。剛出來的兩三年,他維持著煙酒不沾的狀態,「抽煙是我的罪狀,被電過手的。」但後來,兩天抽一條,吸一口煙過肺,那種飄飄然的氣味順著喉嚨呼出,「就不用再思考了。」他一個人喝酒,目的只有喝醉。勁酒能喝兩三瓶,黃酒喝一斤,一天沒喝他就難受。抱著幾個酒瓶,坐在電腦前,酒就往喉嚨里灌,也不嘗什麼味兒。 「有次我去吃飯,一個路過的服務員都勸我少抽點對身體不好,為什麼我的父母從沒對我這麼說過一句?」 其實離開網戒中心的前幾年,他的生活在慢慢重回軌道,一切似乎都在好轉,他重開了網店,賺了錢,還能貼補生意不順的父母(但周才林說沒有這回事),他談了女朋友,買了車還要買房,他已經過了三十而立的年紀,忙起來的時候,也會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就快忘記網戒中心的四個月。 周齊發貼講述經歷 他和前女友打算買房,一個三十多平的單身公寓。母親和前女友一起去看房,他沒去,「我那個時候總覺得,很多事情比如買房,要經過我父母同意的。」但母親不滿意,「這房子不能買啊,太小了,住著多沒面子。」回來之後,女友和周齊大吵一架,一周之後,她提了分手,「你多大的人了?為什麼還要聽父母的話?」 但後來,周齊還是聽從母親的想法,買了大房子。 從葬禮回去後,周齊在房裡躺了三天,沒吃一點東西,只喝了幾口水,大腦里有種中暑的感覺,特別疼,又特別恨,他感到所有情緒好像終於到了頭,無法忍耐又無從訴說,回到最熟悉的互聯網,他想寫下過去這十年的痛苦,「網戒中心就像孫悟空的緊箍咒一樣,這種恐懼一直籠罩著我,不敢對自己的爸媽說不,沒有獨立的人格和思想。」 一切都直轉而下了,網店生意從大不如前到入不敷出,他撐不住還貸的壓力,又賣掉了房子。還完所有貸款之後,還剩五十多萬,他徹底放棄工作和生活,一年之內錢全花光。那些錢究竟怎樣花掉的?他說不出來,只是語氣有點激動,「你覺得我那時候精神不好能做出什麼理智的事嗎?」 恨也好,不恨也好,時間都過去了 去年5月,豫章書院案公開一審宣判(編者註:2013-2017年,民辦教育機構豫章書院以戒「網癮」為名,對未成年學員進行非法囚禁、嚴重體罰,暴力訓練。2019年,經學員報警,豫章書院創始人吳軍豹等人被批捕。),被告人吳軍豹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十個月,禁止從事教育相關職業五年。看到判決結果,周齊又感覺重燃希望,他恨楊永信,如果沒有楊永信的存在,他認為自己早就能離開父母,「楊永信害了更多人,難道不可以判嗎?」他去杭州報警,對方告知要去臨沂本地才行。周齊先嘗試網路報警,當地公安分局讓他聯繫衛生監管所,他將答覆公布在網路上,一小時後,當地派出所警察聯繫他,「歡迎你來線下報案。」周齊很高興,刪掉了在所有平台發布的信息。 他鼓足勇氣,在朋友的陪同下,前往臨沂育才路派出所,做了2次筆錄。此後的一年多他沒能收到任何回復。周齊也打電話問過,對方告訴他正在調查,在家裡等消息就行。 他也想尋找當年的受害者共同發聲,在網上發帖後,他收到了一些私信,有一位許諾他,如果能立案能打官司,他就加入。另一位對周齊感到不可思議,「他告訴我不論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把中心拉下來」。還有一位似乎從過去完全走出來,已經結婚生子,過上所謂正常人的生活,「他勸我放下執念,可我有正常生活嗎?」周齊很憤恨,「父母和楊永信把我的生活毀了」,他無法起訴父母,唯一能對準的只有楊永信,「如果沒有他,父母就沒有這個工具來控制我。」 比起案件有什麼判決的補償,「我只想要一個結果,是對前面三十多年人生的交代。」但由於時間過去太久、證據鏈條模糊,立案成為一件困難事。他沒錢請律師,自己琢磨在網上申請立案,第一次被駁回是沒交起訴狀,第二次是起訴狀格式不對,文件大小不夠,第三次是法官駁回——他走的民事通道,但這算刑事案件,要走刑事通道。 ©周齊 他也諮詢過一些律師,對方都會問他:「有沒有留下當時電擊的照片或視頻呢?」周齊感覺莫名其妙,「你說奇不奇怪?當時做這些事時會允許留下視頻嗎?」 周齊很後悔,如果在2018年全網關注時,他勇敢一點,選擇去起訴,現在的結果是不是會不一樣? 周滿最近知曉哥哥準備起訴,作為家人她支持維權,這是一件正義的事,「只是我希望他能把矛頭對準楊永信,不要杜撰莫須有的事抹黑父母、引導網暴。」 而從法律維度,「時間長,取證難,我覺得勝訴希望不大。」 她無法理解哥哥的冷酷,母親患阿爾茲海默症住院期間,她在期末考試周,拜託周齊去看護,「照顧期間他一直說要走,一周多後留下『找個護工吧』就離開,找我媽要護工費,給我發消息抱怨父母。」周滿忍無可忍,他們吵了一架,關係自此徹底惡化。 她常常覺得自己非常割裂,一方面想理解哥哥的處境和遭遇,但又無法接受他對父母的咒罵與怨恨。她問周齊,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要把所有失敗歸咎於父母?為什麼始終沉溺於過去不能向前看?周齊發來一串辱罵,把她拉黑了。 周才林並不知曉這件事。他現在開著一家生物燃料的小廠,早上七點出門,中午給工人燒飯,晚上七點回家,同時肩負照顧妻子的責任,周齊的「不務正業」已經成為全家人的心病,林佩即使失去大部分記憶,仍然在見到他時念叨著「沒結婚沒工作不成器」。周才林只希望周齊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他對兒子的期待沒變過,一直都是找個安穩踏實的工作,然後結婚生子,但從前年開始兒子持續向他要錢,「我知道他生意不行了,房也賣了,我給他付水電房租,也買保險,不求他還掙什麼,他來幫幫我工廠的班也行,但他不願意的。」我向周齊求證,他有些激烈地反問,「他找我借了那麼多,我現在要回一點不很正常嗎?」 去年周齊到杭州之後,找過周才林要錢付房租,最後一次他沒給。後來周齊發了一長段話,「你們總是否定我……我工作生意最好的時候,你們折騰各種事…… 父母會對孩子這樣嗎?」周才林回了一句,「我們原來真是太溺愛你了。」他們彼此拉黑,再無聯繫。 「他現在生活不太好。」我盡量委婉,「你覺得他現在這樣,是什麼問題呢?」周才林沒有猶豫,「網路里的虛擬世界啊。」 「周齊到現在仍然介意08年被送到網戒中心這件事,甚至非常恨,您有感覺到嗎?」 電話里,周才林停頓了一下,「恨也好,不恨也好,時間都過去了,對不對?」他想了想告訴我,「如果當初沒有送進去,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知道的。網戒中心即使有些方法(比如電擊)可能不當,但總體的教育很不錯。你看,人還是需要這種洗腦的地方,給大腦帶來改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穀雨實驗室-騰訊新聞
星上一次看到長沙天心區的新聞,還是今年初6個遊客在該區某美食城吃到了500塊的麻辣香鍋。 遊客們說四塊速食麵怎麼就一百多?當地回復說,你們那盆里還有菜呢。 網路圖片 前兩天,長沙天心區城南街道又上了新聞。一張該街道今年一季度上報出生人口的表格被發到了網上。今年一季度,這個街道上報出生人口17人,其中一孩11人,二孩5人,三孩1人。 這個數據實在太過離譜。今年是新世紀的第二個龍年,上一個龍年,也就是2012年,全國全年出生人口高達1973萬,是21世紀以來最高的一年。 本來今年大家對人口話題是偏樂觀的。3月份民政部公布的統計數據,去年全國結婚登記數為768.0萬對。2013年開始,結婚人數達到1346.9萬對的巔峰後,出現了連續9年的下滑。2019年跌破1000萬對,2020年跌破900萬對,2021年跌破800萬對,2022年跌破700萬對…… 去年結婚人數止跌回升,專家們預測大家一定會在龍年要寶寶。上個月底,媒體們剛剛集體報道過今年全國多地新生兒數量驟增。 網路圖片 假的,假的,長沙那張圖肯定是假的。 界面新聞第一時間就去長沙天心區的政府網站上看,確認了圖是真的。不單城南街道的上報出生人口數字是真的,天心區下轄14個街道,還有3個也上報了自己今年一季度的出生人口。 好在還有往年的數據。對比2023年一季度和2024年一季度,已公布數據的4個街道上報出生人口均呈現下降態勢。新開鋪街道從86人降至48人,城南路街道從26人將至17人,桂花坪街道從21人降至15人,黑石鋪街道則從50人降至36人。 要知道,去年底城南街道常住人口3萬出頭,出生人口86人,比全國平均出生率低一半還多。 界面新聞採訪了專家,專家說僅從一季度的數據很難預測全年的出生人口情況。從全國來看,2024年出生人口比2023年增加: 是沒有疑問的。 專家說的非常好,等到界面發完稿子,大星去天心區政府網站上看的時候,這些圖都沒了。 也是,全國這麼多地方都喜迎龍寶寶高峰,只有長沙這幾個街道數據不好看,那一定是長沙自己的問題。 大星查了查,從2022年開始,長沙開始對符合條件生育三孩及以上的家庭一次性補貼10000元。這麼大的力度,一季度城南街道竟然只有一個家庭響應號召,成為了光榮的萬元戶。 這兩天還有個數據很有意思。 5月21日,四川發布發了條微博,說記者從四川省民政廳獲悉,截至5月20日下午6時,全省共辦理結婚登記 14771對,較去年全天結婚登記辦理量增長13.4%,是全年日均結婚登記量的7倍多。 就在大星衷心祝福這些幸福新人的時候,有網友看起了合訂本。 他們發現,2023年5月22日四川日報發過一條微博,說截止到2023年5月20日下午6時,四川全省當天辦理結婚1.6萬餘對。他們說這個數字比2022年少了7000對,但不僅僅是四川: 貴州、廣東、江蘇等等等都和我們一樣。 熱心網友們很熱心地跑到四川發布微博下面留言,說你們是不是筆誤了,怎麼兩年的數字對不上? 兩個半小時後,四川發布修改了微博,刪掉了同比增長數字,並且開啟了評論精選。 網路圖片 兩天過去了,一條滿意的評論也沒有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星球商業評論
鄭樹森先生長期從事肝胰及多器官聯合移植和肝膽胰疾病基礎與臨床研究工作,是我國著名的肝移植專家;同時擁有中國工程院院士,法國國家醫學科學院外籍院士,美國醫學與生物工程院等多個院士身份;他還是浙江大學外科學教授,擔任浙江大學醫學部副主任、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院長。 近日,據有關媒體報道:美國《科學(Science)》曾發表文章說,浙江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鄭樹森2016年10月在《國際肝臟》(Liver International)雜誌網路版發表的關於肝臟移植的研究論文,不能提供563個肝臟的合法來源,因此被撤稿,並被《國際肝臟》雜誌編輯部終身禁止在該雜誌發表論文。 美國《科學(Science)》和英國《自然(Nature)》是世界上最權威的兩個自然科學刊物。《研究論文撤稿》發表在《科學》的「科學界內部人士」(Science Insider)欄目。 義大利帕維亞(Pavia)大學的馬里奧·蒙德利(Mario Mondelli是《國際肝臟》雜誌的主編,他親自證實了這一消息的真實性。 此事已引起有關部門的關注和重視,為保證患者的合法權益,應儘快推動相關立法工作的開展。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大國院士
後台有讀者朋友問:「這個社會為啥這麼壓抑?」 我回復以四個故作高深的大字:時代癥候。他不滿意,嫌太抽象,讓我展開說說。好吧,不能裝神弄鬼了。那就展開說說。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壓抑本身是一種正常的心理現象。好文章講究一個抑揚頓挫,生活也是一樣,要是沒有抑只有揚,人會出毛病的。參見《武林外傳》佟掌柜吃了千年人蔘之後的狀態。我們的教育,打小便要消除人的「灰暗消極」思想,殊不知看得見的「灰暗消極」並不可怕,因為缺少出口,「灰暗消極」慢慢轉化成自我憎恨和相互憎恨,這些精神毒素才是可怕的。 壓抑之中的沉思,和壓抑之後的豁然,都是美妙的享受。《桃花源記》里捕魚人發現世外桃源的過程,可以看出陶淵明不僅懂詩歌而且懂空間:「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要沒有中間「極狹」的數十步,後面的屋舍良田便不會那麼讓人目眩神迷。 到了唐朝,柳宗元對山水之樂做了總結和發揮:「游之適,大率有二:曠如也,奧如也,如斯而已。」曠、奧就是揚、抑。 扯遠了?並沒有。 我們感受到的社會氛圍也好,時代精神也好,與人在園林、建築里產生的空間體驗是非常相似的。這是人的一種本能,說起來可能有點玄妙,但人是一種傳染性很強的存在,人的身體知道很多頭腦不能完全理解的東西。 關於壓抑發生的社會原理,我的理解是這樣的。好比一條長長的行軍隊伍,首尾不能相望,但是前軍突然停了下來,中軍、後軍按照慣性繼續向前,於是人與人之間原本的空隙就會急劇收縮。 假如前軍不光停了下來,還要向後搶佔中軍的營地,中軍反應過來之後再去搶後軍的營地,那麼後軍里的普通小兵可憐兮兮站在荒野中,感受到的就不僅是壓抑,而且是無助了。 我們大多數人,都是不知道最前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能感到整個隊伍隊形與士氣變化的後軍小兵。 歷史上,每當重大變化發生的時候,不管信息的傳遞多麼隱秘,都有人能夠捕捉到空氣中的異樣。 1968年12月20日凌晨,詩人郭路生(筆名食指),從北京站乘每天一班的四點零八分的火車到山西農村。在此之前,他是一名主流價值觀認可的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勤奮讀書,愛好文學,思想活躍,還是校籃球隊的主力隊員。他曾這樣詮釋個人與時代、小我與大我的關係:「我將永遠為你歌唱/那喧響激昂的波浪/我將永遠為你傾倒/那碧藍深沉的海洋」。 到了這個時候,最高指示已經下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從表面上看,離開大城市到廣闊天地繼續戰鬥的青年們依然是激情澎湃的。但是隨著火車開動前的那「哐當」一下,郭路生的心也跟著一顫,然後就看到車窗外的手臂一片,「一切都明白了,』這是我的最後的北京(因為戶口也跟著落在山西)』。」 於是在火車上,郭路生寫下那首著名的《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成為一代人精神轉折的標誌。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動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一聲尖厲的汽笛長鳴 北京車站高大的建築 突然一陣劇烈地抖動 我吃驚地望著窗外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的心驟然一陣疼痛,一定是 媽媽綴扣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 這時,我的心變成了一隻風箏 風箏的線繩就在媽媽的手中 線繩綳得太緊了,就要扯斷了 我不得不把頭探出車廂的窗欞 直到這時,直到這個時候 我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一陣陣告別的聲浪 就要捲走車站 北京在我的腳下 已經緩緩地移動 我再次向北京揮動手臂 想一把抓住她的衣領 然後對她大聲地叫喊: 永遠記著我,媽媽啊北京 終於抓住了什麼東西 管他是誰的手,不能松 因為這是我的北京 是我的最後的北京 短短几年,他那一代年輕人,從「我將永遠為你歌唱」的小小主人翁,到坐上開往遠方的火車,「一切都明白了」。詩人在寫這首詩的時候,不一定明白後來要經歷的所有事情。但時代通過幻化為火車的「哐當」一聲和車窗外的「手臂一片」,直接作用於詩人的心靈,然後借詩人的筆預言了一代人斷線風箏般的命運。 跟郭路生一起插隊的知青回憶說,那時候大家都喜歡聽郭路生念詩。「郭路生是唯一念詩能把我們念哭的人。一次他朗誦《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當時有兩個女生還沒聽完就跑出廚房,站在黑夜中放聲大哭。」大概,在她們放聲大哭之前所感受到而沒有說出來的心情,也是壓抑吧。 這幾年,我重讀和新讀了許多古詩文,其中的一條線索便是隱逸和山水,如陶淵明、白居易、袁宏道、張岱,眼下在讀的是柳宗元的山水遊記。我發現,所謂的山水文化、山水精神,歸根結底是一種關於失敗的精神,是那些被主流放逐或自絕於主流的人,於風箏斷線的孤立與絕望之中,搗鼓出來的東西。 「這個社會為啥這麼壓抑?」不是一個新的問題,而是一個周期性重現、延亘幾千年的問題。如果非要使用驕傲的語氣,也可以說,在壓抑學這條保留賽道上,我們早就壓出了風格,抑出了水平,領先了他們不知道多少年。 鄙人不才,年未四旬,也已經是壓抑界的一名新軍了。前邊兜這麼大圈子,不過是為了顯擺我對壓抑學這門傳統學科的熟悉。只是顯擺完之後心生一種憮然,我知道這些做什麼呢,年紀輕輕學點什麼不好。我寧可自己不掌握這些壓抑學的掌故,更加希望這門學問早點失傳。 不過我既然已經會了,面對這麼對口的提問,就只能像GPT一樣喋喋不休了。在這門學問被掃進歷史垃圾箱之前,姑且可以記住以下知識點。 其一,壓抑是一種結構性的、長時段的外部力量,不必責怪自己。有用的話,可以責怪別人,但幾乎你能找到的每一個別人也都覺得自己是壓抑的。如果責怪他人沒用或者不方便,儘快尋找個人的解決方案,才是正事。不要拿有限的生命,和無人格的一些事物賭氣。 把自我作為一個基本單位來想像和建設,珍惜僅存的元氣,先謀生存再謀發展。 其二,使用得當的話,壓抑可以成為有用的力量。就好像珍珠裡頭是一枚沙粒。但切不要浪漫化,不要替那些倒霉的蚌感謝沙子。郭路生的後半生,有興趣的朋友可以檢索一下。 但假如說,壓抑已經成了你生活中難以掙脫的敵手,這裡有一個友情提示:想像一個出口,對人有莫大的撫慰作用。桃花源是陶淵明的出口,考證桃源是否真的存在是很無聊的,因為當陶淵明把這個故事寫下來之後,它就已經存在了。 每個人的出口是不一樣的,哪怕在想像中。 我從過去的那些失敗者身上學到了一點,就是當壓抑到了一定程度,改變世界的邏輯就要切換為精神的自我保存與世界的重新創造。可以借用露易絲·格麗克的一首詩來說明: 世界 曾經是完整的,因為 它已破碎。當它破碎了, 我們才知道它原來的樣子。 它從未治癒自己。 但在深深的裂縫裡,更小的世界出現了: 人類創造了它們,這是件好事; 人類了解它們需要什麼, 比神更了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西坡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