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Archives for 看新聞 > Page 114
突然間,滁州市就站上了風口浪尖。先看新聞…. 近日,由於安徽省滁州市全椒經開區的滁州富信石油助劑有限公司原料倉庫發生火災,部分污染水體外泄,導致滁河部分魚蝦死亡,引起社會廣泛關注。 事發後,安徽省、滁州市迅速採取措施進行處置,封堵相關污染水體,密切監測水質變化,邀請省內外專家研究制訂修復方案。同時,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全椒縣開展全面調查。目前,全椒縣委主要負責同志已被免職,並對相關責任人進行調查。 網路圖片 現在對環保出大事,態度很明確了…所以本身這個事不足以成為新聞,能成為新聞的是央視對當地幾位環保部門官員的採訪,一下把輿論給引爆了… 網路圖片 看笑了,看下面的評論,幾乎全網在譴責他們不重視環保和群眾利益,要對他們進行嚴懲的發言: 網路圖片 然後也有朋友說,說這幾個人咋回事啊,連官腔都不會打了嗎?這尼瑪當著央視說心裡話? 我倒不覺得他們是不會說胡話打官腔,實際上,在事情沒有爆發前,他們的官腔打的還是蠻不錯的。 比如那位說自己快退的委員在收到水體可能污染後就下過結論:河水之所以發黑,可能是蝦田換水,加之船在航道里攪,水質問題不大。 還有那位說不歸我管的,其實之前的責任人就是他。 網路圖片 至於那位拿茅台當比方的…..我聽著居然覺得,貌似有點道理哦。不過茅台喝死人,跟水體被污染導致的人身傷害事故也不是一回事吧。 把兩個不相關的事物聯繫起來,用茅台會喝死人但無需檢測所以水體污染也沒必要檢測,這位同志的邏輯真是要好好學習了。 所以你看,說他們不會打官腔,是不準確的…. 網路圖片 那為啥當著cctv的面,除了那個說不歸我管的外,另外兩都說的那麼真實呢? 我倒覺得,全椒的幹部教育活動還是有成效的。 他們一定知道了,無論打不打官腔,結局都是註定的了。 也就是說,胡扯一通,責任還是推不出去,那還不如索性說實話得了。 只有在明確的知道再怎麼打官腔也沒得用的時候,這幾個官員才吐露了心聲。這不是教育有成效,什麼是? 那些話是不是他們心裡話,我認為是,只有真話才會讓人覺得胡言亂語,避重就輕、冠冕堂皇的話不會。 那麼,下面應該怎麼辦? 我認為應該依法合規的處分他們,根據他們的履職情況和違紀情況進行處分,而不是由於說了覺悟不高的實話或者打了漂亮的官腔,就加重,或者減輕。 同時,也說明了一件事。學習教育固然卓有成效,但還沒徹底完成目標…. 要讓幹部們徹底理解什麼叫「必須和人民群眾建立深厚的感情,一時一刻也不能脫離群眾」,是不是學習教育上還要再上一點強度,任何幹部都不能以工作忙為借口逃避學習和考試任務…. 而且,學習內容不僅包括思想、黨性和紀律學習,也要加強一下邏輯學習才行。 否則這樣張口就來,確實對形象的傷害相當大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鳳羽財經
一位上海朋友給我發來那段傳播很廣的視頻,在公園,保安禁止一個人讀外國詩歌,「中國上下五千年文化,為什麼不讀中國詩?」 他希望我能寫一下。「看到這個新聞,比看到100個貪官都難受。」 我能理解他。這樣的上海,肯定讓人傷心。前兩天還看到一個類似的「片段」,在上海,有人和外國朋友一起在電梯里聊天,有人恨恨地看著她,還罵了一句「漢奸」。 這只是一張截圖,我認為未必是真的。或許,即便是真的,也一定是偶發事件。我相信在上海的電梯里,仍然有人可以講外語(儘管我已經好幾年都沒去過上海了)。 這兩個「小事」,都關乎到某種「上海精神的隱憂」。 人們對這樣的事反彈極大,說明很多人還是認可那個「積極與外國交往,融入世界的上海」,而不是一個排外的、狹隘的,甚至「土氣」的上海。 禁止別人讀外國詩的保安,成為某種象徵符號:本土優先,妄自尊大。階層地位很低,所以更願意生活在某種幻覺中。 我覺得他有點可憐。實際上,他有點像年輕時候的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我第一次去上海,儘管我那時迷戀外國詩,到上海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的老土。我生出一種排斥感,那種精細的、禮貌的、優雅的東西,是多麼討厭——我那時還不懂使用小資這個詞。 幸運的是,我從這種「鄉村至上」的情景中走出來了。昨天傍晚,我和朋友乘坐輪渡,看到了另一個視角的曼哈頓,讓我對這個世界都市有了一種整體印象。 網路圖片 我不由發自內心讚歎,真是偉大的城市。 不過它真正偉大的,還不在於這種都市外貌,而是它的內部肌理:那種日常的、亂糟糟的又充滿活力的東西。 過去幾天,我和朋友一起去曼哈頓的韓國城吃了韓國料理,去中國城吃了粵菜,到法拉盛吃川菜——在紐約,當然還有日本城、印度和尼泊爾社區,人群可以以任何自己喜歡的方式呈現。 有人在時代廣場做街頭採訪,第一個問題是Where are you from,答案真是五花八門。這裡不但很少「紐約人」,甚至也沒有多少地道美國人。當我們說「老紐約」的時候,只不過是多住了幾年而已。 上個世紀30年代,上海曾經也成為世界上排名前列的都市,關於「上海灘」的種種想像,都以此為時代背景。在農業社會,上海毫不起眼,但是在都市時代,它成為中國最偉大的地方。 重要的是外貿,是金融,但是比這些更重要的是人。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來,都可以在這裡流動、創造,擁有安全感。這就是上海成為上海的原因。 但是,這樣的上海,似乎正在變得模糊。 我知道,很多外國人離開了。幾年前,我去上海的時候,甚至看到有成熟的「日本街區」,有很多日料,現在似乎不合時宜了。日式風情的咖啡館,據說也倒閉了很多。 其實不止是外國人。我有很多「上海故事」。 一個女孩,曾經是金領。封控的時候,她賣掉了自己在上海的房產,改為租房居住。這樣,她就變成隨時可以離開的狀態。 在洛杉磯見到一位讀者朋友,他封控後「走到這裡」。他有著帥氣的造型和文身,此前在上海在證券行業上班。現在,他上午學英語、健身,下午開Uber,獲得了某種新生。 我在上海的一位好友,幾年前的一個夏天的晚上,我們在上海某個餐廳,還在討論一個讀書人的「上海共識」,不久前給我發消息,已經帶著自己的藏書去了加拿大。他在上海的卧室床頭,曾經堆著很多書。 這當然也是上海繁榮的標誌:賣掉上海的房子,可以換成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房子,這證明上海已經到了一個高度。但是,一個城市如果有太多「離散」,終究不是什麼好消息。 讓他們擔憂的,並不是那個保安,而是保安代表的那種邏輯:一個人掌握權力,就可以隨意干預他人的生活。過去幾年,有些保安在封控的時候,就品嘗到了權力的滋味。他們現在還在回味那種快樂。 上海必須證明,保安的那種權力感是一種幻覺。只有這樣,才算真正從封控走出。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吃得苦中苦,伺候人上人。」 「年輕的時候很窮,努力了幾年終於不年輕了。」 「錢雖然沒賺到,但也沒白乾,起碼是累著了。」 「我不再是當年的窮小子,我是今年的窮小子。」 「早出晚歸,財神來敲門我都不在家,我不窮誰窮。」 你可能也聽過這幾句「奧德彪語錄」,奧德彪這位用自行車拉香蕉的非洲小哥,在中國網路上意外爆紅,隨即出現了許多借用他名義的「語錄」——當然,那幾乎可以肯定不是他本人說的,倒不如說那更像一場降神儀式:太多無名的打工人需要這樣一個神靈附體來說出自己的心裡話。 在這些自我揶揄的黑色幽默背後,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對一種對傳統工作倫理的反叛:「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激勵在現實面前已經失效,努力的結果沒有帶來什麼改善——吃苦就只是吃苦,毫無意義,人們也已不再期待「勤勞」能「致富」。 另幾句「毒雞湯」也隱含著對說教、雞湯的調侃:年輕時的開拓眼界、努力不會帶來什幺正向的結果,就算有結果也不是你原先想像的那樣,宏大的意義在此都被消解掉了。 「趁年輕要多出來走走,以後送外賣才認識路。」 「高中玩三年,那麼將苦30年。高中苦三年,那麼將苦33年。」 「世上本來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坐車的就少了。」 「努力不一定被看見,但休息一定會被看見。」 網路圖片 既然勤勞不能致富,那麼上班的規訓也就沒什麼說服力了,延遲滿足更沒有必要,至少當下這一刻你得到的是真實的: 「正義都可以遲到,為什麼上班就不能。」 「先苦不一定後甜,但先甜是真的甜。」 這樣的生活沒什麼樂趣可言,甚至也沒有意義,因為人們明知不會帶來什麼回報,更談不上樂在其中,卻停不下來,只是在日復一日地機械重複這樣的勞作: 「不是單車沒有剎車片,而是生活沒有暫停鍵。」 「我不能踩剎車,因為貧窮會追上我。」 「如果我不會被生活壓彎,那生活就會把我壓彎。」 「安慰別人一套一套,安慰自己總想繩子一套。」 「我並非無路可走,我還有死路一條。」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生存狀態?那甚至談不上是「生活」,也沒有對未來的期許,而只有當下咬牙熬過每一天才是真實可感的。實際上,千百年來中國人的「活著」,正是如此:活著不為什麼,活著只是活著。只不過傳統社會還有血脈延續的永生渴望,而到現在,人們連這一點也都放下了。 不要以為這只是年輕人的幾句自嘲和牢騷,在我看來,這正標示出社會心態的深刻變動。「勤勞致富」原本之所以有那麼強大的魔力,是因為它雖然談不上是契約,但至少是一份有說服力的承諾,然而現在,年輕一代發現,原有的倫理期待已經落空了。 在中國社會,一旦這種倫理期待(諸如「善有善報」)在現實中落空,都會引發嚴重的精神危機,因為當原有的信條失效之後,在新的信條確立之前,就會出現一個真空地帶,很難有什麼能說服人們照常行事了。這就是馬克·吐溫所說的,「讓你陷入困境的,並不是這個世界;真正讓你陷入困境的,是這個世界並非你所想像。」 網路圖片 如果你還以為這只是年輕人吃不起苦、只想躺平,那就錯了,這之所以構成精神危機,恰恰是因為這是新一代從自身處境出發的冷靜思考。當人們意識到吃苦除了讓自己痛苦之外,並未帶來什麼真正回報時,就會質疑那種「吃苦」哲學。這是一種基於反思的哲學轉向。 在現代化進程中,這當然不是第一回出現。19世紀初的法國,正如雨果在《悲慘世界》中所說的,人們也開始意識到僅僅勞作並無價值:「如今有什麼東西便宜?什麼都很貴。這世上只有辛苦便宜。世上的辛苦一錢不值!」 反思都是從這種痛苦的質疑開始的,畢竟當人們發現自己原先為之努力的事情並無意義時,是很難不痛苦的。安東尼·吉登斯在《現代性的後果》中指出,這或許是一種新的開端: 悲觀主義不是一種行動方案,而且,以其極端的形式來說,它只會導向一種麻痹性的消沉。可是,如果它與犬儒主義相結合,它就提供了一種帶有實踐意義的觀念。 確實如此,當下的「奧德彪語錄」之所以流行,當然是因為它以戲謔的形式道出了打工人的感受,但其基調從根本上來說是犬儒的,乍看起來並未召喚什麼抗爭或行動,即便有也是消極意義上的,然而它仍然為深陷困境中的人們帶來了一種實踐可能:他們至少開始理解和反思自己的處境。 王朔在《我的千歲寒》中的一段話完全可以一字不差地用在這裡:「我們每個人在生活里,無論過得好還是不好,但有一天,或高坐廟堂,或醉卧街頭,忽然懷疑自己,懷疑這眼前的一片繁華,這懷疑就是覺悟的種子。」 覺悟當然因人而異,但有一點是明確無誤的:新一代的打工人已經不那麼容易受騙了,因為如果你不相信「勤勞致富」的承諾,那麼就很難說服自己相信吃苦是必要的、合理的。既然忍受並不能帶來預想中的成功,那麼為什麼要忍受? 更進一步說,「努力」常常意味著要在自我反省的基礎上自我改善,不斷進步,然而現在這一點也在迅速消逝,因為那個外部成功的功利目標並不取決於自我努力,有時運氣甚至還更重要,那麼只有能真正提供內在激勵的動力才能讓人心甘情願去做。 這誠然是一場精神危機,但變化也都是由危機帶來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維舟
依據安徽省委專題會定下的基調,滁州全椒縣的水污染事故問責次第展開。縣委書記最早解職,而在第二批公宣免職名單中,縣生態環境局局長竇平、局辦主任楊仁義、及縣水利局黨組成員楊俊未能倖免,後面三位合力奠定了央視節目的監督性質。 現在來看這次水污染事件,使用超脫一點的視角恰逢其時,因為這次輿論事件體現了好幾個類型的「交界處」,跳開一點看能看得更清楚一些。比如,行走在新聞與宣傳模糊地帶的央視角色,受訪官員公私身份的展露,以及滁河上下游皖蘇兩省的微妙互動。 如果有個事後復盤,全椒甚或滁州負責接待央視的人恐怕既後悔又慶幸。後悔的是未能給竇局、楊主任、楊俊他們以適當提醒,就讓他們仨暴露在鏡頭前遭到錘打。慶幸的可能是,未讓市本級的職能部門受訪,得以讓央視節目抓小放大。 當然,事後以輿情專家身份點撥本次污染事件的官員言行,分析得失,給出「這樣才算正確」的對策,並不算什麼本事。因為要害在於,對竇平等縣科級幹部來說,他們沒把央視當外人看,把央視來客當作兄弟看,說了一些掏心窩的話。 以水污染這種揭醜報道來說,假如不是央視的名號,換上澎湃、紅星、九派這些媒體記者去,只怕連竇平他們的人影都見不到。就像此前本號分析過的那樣,所謂「輿論監督」其實是一個典型的體制內專有用詞,它在全椒水污染報道資格上體現無遺。 後來的輿論風暴證實,竇平的「以茅台比喻污水論」、楊俊的「臨退休不多問論」對整件事起到了推波助瀾作用。他們的本色言論猶如催化劑,是輿論監督操盤手最渴望獲得的東西,是被監督被輿論的頂級燃料,他們就那樣慷慨地奉獻給央視來客了。 從理論上講,竇平楊俊他們無法拒絕央視的到訪,但從實際出發,他們其實可以稱病不出,避免成為節目中人的。拋開採訪必要性不談,讓這幾個人最終品嘗苦楚的,一是未經過真媒體圍追堵截的錘鍊,二是對具體場景下的央視真面目缺乏認識。 從省里的調查結果看,水污染髮生於5月5日,半個月後因錯誤處置,受污滁河開始溢出安徽省界,進入南京。不管怎麼算,在接受央視面訪時,竇楊他們都清楚水污染的事,但他們「天真地」認為掩耳盜鈴是管用的,這等媒介素養基本為零。 有意思的官場心理學問題是,面對鏡頭或強辯或扮無辜狀,為什麼這幾個官員可以當作無事發生一樣談笑風生?他們是否完全不清楚央視播出他們撒謊的後果?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是將自個當作同僚的鋪路石,明知央視來者不善,也不得不跳下去? 一些分析人士以全椒縣官員在央視節目中的表現為例,來反推、教導官員應該怎樣應對媒體,列出一二三四的應對法,這本身就是一個帶有很大欺騙性的輿論命題。因為將央視混同於新聞媒體是不誠實的,假裝看不到官員心目中的央視象徵物則是不厚道的。 本次水污染事件的關鍵動作,是安徽省水利廳直轄的駟馬山引江管理處開閘提水,進而導致本已圍堵的污染水體進入滁河,一發不可收拾。按照央視表述,全椒縣政府5月20 日向市水利局發出協調函,22日襄河口開閘放水。 輿論集中關注的是竇平楊俊等人的雷人言論,炮轟他們的不作為,實際上反而忽略了本次水污染事故中的關鍵問題,也就是在省級水利樞紐事關重大的操作許可權——這不僅涉及滁州全椒職能部門如何劃分責任,也涉及蘇皖兩省某些微妙關係。 將污染水體從上游全椒帶入南京境內的滁河,是長江下游的著名支流,有約四分之一長度在江蘇境內,上游污染最終要下游承擔。而為了強化聯合治理的效果,2018年蘇皖兩省專門就滁河簽訂了跨省「對賭」協議,正式名稱是上下游橫向生態補償機制。 資料顯示,當滁河年度水質達到二類及以上時,江蘇補償安徽4000萬元,達到三類時,江蘇補償安徽2000萬元;年度水質為四類時,安徽補償江蘇2000萬元,為五類及以下時,安徽補償江蘇3000萬元;月度水質達三類及以上時,安徽省按月補助滁州300萬元。 根據生態環境部反饋水質數據,2019年、2020年滁河陳淺斷面年度水質均為三類,江蘇如約向安徽撥付生態補償金,後者再撥付給滁州使用。最近幾年是否如常執行跨省協議,未搜索相關訊息,但2023年12月,兩省將這一機制擴大到長江流域皖蘇段,有新聞記載。 由此推測,全椒縣水污染在實體上將污染擴散到江蘇,有可能拖累兩省的「對賭」協議。從江蘇的角度看這次幾乎是人為事故,對於跨省合作中風險管理的許可權只怕也是有苦難言。設想一下,若駟馬山提水決定能過兩省水利廳,污染影響面會否受控? 自然,這還是一種假設,畢竟對賭協議是省際協調的產物,它無法突破各省的權力邊界。但這次水污染事故,暴露了協議涵蓋的利益部門及執行者,到底抱著怎樣一種工作心態與責任意識。當責任官員的退休時間都能讓邊界變得難得糊塗時,事故能全然杜絕嗎? 值得一提的是,在央視介入之前,全椒縣居民就水污染問題打12345,得到的是一個百分百的敷衍回復。回復簡訊中所留的電話聯繫人,否認發過這條信息,可見,官辦信息機制受限於官僚化與形式主義,對危機的響應效率可見一斑。 所以,在解讀這起跨省的全椒水污染事件時,竇局他們如何以鬆弛感取得群嘲,確實是一個攪動輿論風暴的觸發點,群嘲既正當又有力。但深究起來,群嘲不能觸及的各種權力界面,以及它們那些幽暗的交界處,只怕才是至今保存完好的風暴源頭。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舊聞評論
2023年,我在香港訪學了三個月。去報到那天的座談會上,我向一位同學介紹自己說: 我叫徐凱,內地執業律師,我是來湊數的。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我當時想要更多的個人時間和空間,理清自己來時的路。我後來才知道,這個座談的主要緣由,就是歡迎我過去。 這三個月過得非常充實。在港島的街市中,在海邊的小徑上,在朋友家的餐桌旁,我回想起許多意義重大而曖昧不明的往事,那些害怕面對而刻意迴避的事實,每一件都深埋在心底,每一件記得清清楚楚。 2004年來北京讀書時,我不會想到要在這個城市住到今天。我從安徽農村來,想要學習法律,在法學院上的第一課,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什麼是法律? 法律是以國家暴力為後盾,體現統治階級意志,維護統治階級利益的專政工具。 出乎意料,和我的想像相反。 然而,接下來這二十年,我每天都體會更多一點,這個定義的現實感。 因為不知道怎麼和人說話,大學期間,我大多數時間都躲在宿舍和圖書館,以免和人發生接觸。我在農村是沒有看過報刊雜誌的,因此最喜歡期刊閱覽室,我經常看《經濟觀察報》的評論和專欄,還看了《財經》雜誌的一些新聞稿件,尤其是和股市和國企有關的調查報道。復讀那年,我在高中書店讀過一本書,《中國農民調查》,是報告文學,也很接近新聞題材,這本書主要寫安徽農民,記錄了當年農業稅和計劃生育引發的許多事件,給我留下了至今難忘的記憶。 也許新聞行業的工作,更接近我最初的想法,而且我可以工作的名義,強迫自己和別人交流。一舉兩得。 大三的一天,我看到有一個講座,《財經》編輯段老師來法學院做了分享,我等散場時去問他,我能去《財經》實習嗎?就這樣,2007年11月,我來到朝外大街泛利大廈,成了媒體行業的實習生。 我那時連個完整的句子都寫不好。第一篇網稿寫完,編輯編髮後,我發現除了署名,其他句子都不是我寫的。 第一次出差,是去山西太鋼集團的事故現場,他們的礦渣山坍塌,吞沒了半個村子,地址在婁煩縣,也就是古樓煩國。我在剩下的半個村子裡,看到電視機里正盛放著北京奧運會的煙花。當地政府封鎖了新聞現場,我爬後山進去,拍了照片,又從後山出去,走到馬路上,被當地警察發現,拖到鄉政府里問話。副主編張老師打電話給鄉黨委書記: 要保障我們記者的安全。 書記說,你說什麼呢,我們是黨領導的政府! 當天深夜,政府驅車送我回太原。走盤山公路到山頂的位置,突然停車,叫我下車,在黑壓壓的山色中,高聲問我有沒有錄音筆和相機。當然有,但到山頂也不能給你啊。 這就是我發表的第一篇新聞稿件,《婁煩礦渣山不能承受之重》,張老師改的標題。 但我仍然是個很差勁的記者,和同期實習記者相比,無論是採訪能力還是寫作水平,我都差得很遠。我當時的主管編輯不認可我。她給張老師寫了一封郵件說我說謊了,我說給某部委打了電話,但她查閱了我工作上的座機,發現沒有通話記錄。以及我各方面能力都比較差。 能力差我認,但我沒說謊,那個座機它只能顯示最後一次打出的號碼啊。為什麼要趁我不在查閱我工位座機通話記錄。我回復郵件說明了情況,同時主動辭掉了工作。 就這樣,入職才兩個月,我就丟了第一份工作。 我太希望成為一個記者了,我給能找到號碼的每個新聞刊物主編打電話,即便每一個我都不認識。 《中國新聞周刊》的主編靳老師,我給她打電話,介紹自己,她說,真抱歉,她已經換工作到上海去了,在讀者文摘工作。 《中國周刊》當時創刊,主編是朱老師,我給他打電話,介紹自己,他給了我一份記者工作,我在中國周刊待了兩個月,沒過試用期,被辭退了。 人生前兩份工作,都沒有過試用期。但我仍然想要做記者。 《中國企業家》的金老師,《瞭望東方周刊》的黃老師,《中國新聞周刊》的陳老師,《中國投資》雜誌的一位老師(抱歉我忘記了她的姓氏),我找到每一個能找到的記者編輯,問她(他),你能給我一份記者工作嗎?每一個都幫助了我,給了我工作機會。但就如同此前一樣,每一份工作我都做不長、做不好,最後我在上面這些雜誌社,每個只待了幾個月時間,就都離職了。 2009年底,我不知道第幾次失業後,身無分文,借了一大把信用卡要還,也沒有朋友,常常漫無目的地走在北京街頭,走累了就坐在地壇公園的長椅上,心裡想起史鐵生。 此時,新聞媒體界發生了一起大事,舒立團隊集體出走《財經》,創辦了財新傳媒。這件事的一個直接後果是,《財經》雜誌大量采編職位出現了空缺。 就這樣,我又回到了泛利大廈,在這裡跌跌撞撞,又馬馬虎虎做了五年記者。 這五年期間,我努力工作,向著自己想像的方向不斷嘗試。漸漸地,我有一些報道得到了一些新聞獎項,但都不是我自己滿意的作品。2013年,我在重慶積累了足夠多的信源,去監獄中採訪了正在服刑的重慶廣電集團原董事長,採訪了時任重慶市長,前任市委宣傳部部長,以及許多環節的參與者,最終完成了一篇稿件叫做《紅潮》,講述了在重慶唱紅打黑時期,當地媒體在意識形態工具化和商業化之間的衝突。到這篇報道為止,我對這份職業想像中的自我期待被實現了。 在這幾年裡,我不斷練習提問、練習傾聽,部分克制了孤僻的天性,學習和別人說話。 在香港,我常常去文欣和冬冬家做客。原來他做記者的動機,有一部分和我是一樣的:正因為是一個非常內向的人,所以才選擇一份外向的工作。不是因為擅長,而是因為不會。 這份職業確實訓練並改變了我。慢慢學會交朋友。我漸漸認識到,與新聞熱點相比,具體的個人要重要得多。我開始交到一些朋友,也在工作中傷害過別人。 2010年,財政部有一位要員落馬,案涉北京的一名開發商。這位開發商的樓盤位於東二環上,叫富華大廈。我直接去富華大廈找人採訪,挨個房間敲門,就這樣見到了代替父親管理公司的小王。小王當時大學剛畢業,比我還小一歲,我自報家門,他卻一見如故,給我說了很多事。我後來結合其他採訪素材,寫了篇關於該要員的獨家報道,發在了《財經》雜誌上。小王看到以後,發簡訊痛斥我。我看到簡訊,心裡非常難過,不知道怎麼回復他。至今沒有回復過他。 那時我對自己說,我的工作是提供關涉公共利益的事實,雖然辜負了他個人,但合乎職業倫理。即便如此,此後十多年,每次路過富華大廈,我心中都隱隱作痛。 在香港,和朋友們聊起這件事,我終於意識到那個被迴避的問題是什麼,這麼多年來追索我的是什麼:被公共利益掩蓋的個人利益。 我之所以要寫那篇稿件,是因為我想要寫一篇獨家稿件,向我的同事和同行證明自己,這才是我最主要的動機。這篇稿件有關公共利益,也有關我的個人利益,二者並存。然而探究我行為的實際動力,我的個人利益是更加直接和主要的。這本是人之常情,但很奇怪,當我面對質疑的時候,就想不起來我有個人利益了,我用來安慰自己,在內心深處反駁小王的,全部是公共利益,似乎我一點都沒有個人利益在其中。 在具體的記者工作中,時常難以忍住越界的衝動。 2012年,陝西鎮坪發生了一起七個月嬰兒被強制引產的事件,嬰兒的父母是馮建梅和鄧吉元。鎮坪是一個袖珍的縣城,在這起事件中,我終於不再甘於只是一個中立的記錄者,試著幫助當事人從縣城逃往北京。在當年發表過的記者手記中,我記錄了當時的過程: 採訪結束後,鄧吉元決定再次離開。這是6月22日下午兩點多,他帶著女兒,鄧家大姐開車,載著鄧家老父親和我。由於是三省交界處,我們本來有三個方向可以走:安康方向,重慶方向和湖北方向。我提議走重慶方向,但安康市是他們最常走的,而且鄧吉元還想回家拿換件衣服。 我知道這條路線的風險。既然第一次沒走掉,現在盯著鄧吉元的眼睛遍布整個縣城。何況這條經由安康市前往西安的道路,每一步都可能被攔下來。那時,我能做的只是陪著他。我悄悄聯繫了張凱律師和騰訊微博的朋友,告訴他們,一旦有事,會請求他們幫助。我的想法是,就算走不掉,也要保證鄧吉元不被鎮政府的人帶走。 車行半個小時,一輛大型卡車就停在路中間。大姐下車,換了車技很好、曾經開過大車的鄧吉元,才堪堪過去。但隨後,大姐就發現,一輛鎮派出所的車不緊不慢跟著我們。我讓大姐靠邊,結果這輛車也跟著我們停下了。 往前幾公里,已是下午三點多,又看到一輛橫著「拋錨」的車,政府的人迅速包圍了我們的車輛,聲稱鄧吉元有問題,要帶他回去。鄧吉元不肯,但說不過對方。 網路圖片 隨後,那名採訪過鄧家的德國記者也出現在現場。場面愈發緊張起來,幾個所謂喝醉了的「村民」衝過來打鄧吉元,罵他是「漢奸」「賣國賊」。 我正在和趕來勸解的曾家鎮陳姓政協主席「敘舊」,突然看見離我們五六十米遠處的鄧吉元被人衝上去踹了一腳,我立即衝上去喊了一聲:「這麼多政府的人在場,怎麼有人打人!你們都不管?」 隨後有警察趕來。但令我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動手打鄧吉元的所謂「醉鬼」,竟然指著我跟警察說,剛才是和我打架!於是才有了警察認為我是當事人,要帶我回去調查的事。在我的堅持下,他們又改口說帶我回去「作證」。 當我被誣衊打架時,我找到事發時和我說話的政協主席,問他:你能不能說句良心話?對方囁囁嚅嚅說不清楚。當情緒與焦點引向在場的外國人之時,參與圍堵的另一人反反覆復罵我是漢奸,他說,釣魚島你怎麼不去關注?這麼大點事,你們就要來我們鎮坪弄? 以上過程,通過現場的多個信息源已在微博上直播了。經過這一場風波,走是走不掉了,當晚7點多,鄧吉元被帶回鎮坪縣公安局,而我被公安跟著,最終還耗時一個多小時做了份證人筆錄。 當晚10點半,在警察與宣傳人員的「護送」下連夜送趕到安康。等住下,已是次日凌晨三點。(《鎮坪七日》,2012年發佈於財經網,鏈接已不可見) 那時我開始意識到,我內心最大的渴望,是守護需要幫助的人,而不是寫出某篇獨家報道,或者在社交媒體上引起關注。我近距離接觸了一些媒體前輩和同行們,看見他們非常有意識地利用社會事件轉化個人影響力並牟利,我心中的疑惑不斷滋長。 2021年,為練習打坐,我去一家寺院住了兩周。這是禪宗叢林,每日要在禪堂打坐幾次。在寺院里,我見到很多怪事。 比如說,有一些信徒喜歡放生,因此寺院的池塘溝渠有大量死去的魚鱉。 比如說,見方丈是要磕頭的,是要給紅包的。只有方丈有權為居士皈依,當我去找方丈皈依時,沒有給他紅包,也沒有給他磕頭。於是他將在我晾在一旁,置之不理,我因此在丈室待了一上午,現場觀摩了這位方丈如何接待客人。 第一批客人是一家四口,一進門就五體投地,向方丈跪拜,每人手裡都拿著幾張百元紙鈔,獻給方丈。方丈接過來,直接扔到手邊的抽屜里,然後面露慈悲地接受恭維。 第二批客人是一位僧人,也曾在這家寺院掛單,後來自己要出去闖一番天地,去到另外一個縣城,盤了一家寺院,但諸事不利,回來向這位方丈請教。同樣給了錢,同樣跪拜。二者寒暄,方丈開始為這位僧人支招,應該找某某領導,佛協有一位秘書長與這位領導相熟,我現在就可以給你打電話找他,找到這位領導送點禮,他開口打招呼,事情就好辦。 直到午飯時間,他仍然沒有為我皈依。年輕侍僧小心翼翼提醒他,方丈才不情願地叫我過去,草草為我執行了皈依儀式,全程沒有看我。 我剛到時,大殿中仍有來自金陵刻經處的一些佛經和讀物,供信徒自取。但隨後有關部門整頓這類內部資料性出版物,這些佛經就從大殿中消失了。早粥時方丈訓話,依據領導指示和會議精神,大殿不能再出現這些佛經,要求巡視僧務必檢查落實。 當然,和任何行業的成功人士一樣,這位方丈的法號前,有一堆頭銜:佛協會長、政協委員、人大代表。 即便如此,在這家寺院中的暫居,給我留下了無法忘懷的體驗。寺院的鐘鼓、氣息和禪茶,來往勞作的修行者,默默無聞的學僧,集體打坐的禪堂,樣樣都鐫刻在我心中。 在這位宗教官僚身後,仍然活著的,是佛法的古老實踐:打坐,觀想,向內尋問。 不管外層有多少腐化,佛法常住。 當我回頭來看那個新聞行業時,恰如我對於寺院的感受。行業的複雜性在於,最虛偽背後,也有最真實之物。即便有那麼多腐化的現象,那麼多虛偽的人物,事實和思想的自由市場,仍然是當代社會的必需公共產品,仍然值得最大的努力和奉獻。 法律行業,亦復如是。 在座談會上,一位老師問我為什麼要轉行,我說: 為了賺錢。 雖然有很多因素促使我轉換職業,但收入是第一優先順序的考慮。到2014年,我仍然身無長物。我希望有養家糊口的能力。而記者這份職業,在財務上的性價比實在太低了。我那時居無定所,經常搬家。有一次搬家,為了減少負擔,把自己所有的紙質書都在朋友圈送人了,其中有許老師的隨筆《坐待天明》,送給了湖北一位朋友。後來記起是許老師簽了名送我的,內心後悔不已。我知道,這位朋友會比我更珍惜這本書,稍作安慰。 2014年,我剛轉行不到一個月,浦律師的案子就發生了。 當時,他和屈律師、步律師擔任雜誌社的法律顧問,我們有一些稿件,涉及工商檔案的,就會請雜誌社委託律師查檔。浦律師曾經辦理過重慶勞教系列案件、浙江於其一案件時,這些是我做過的選題,為此採訪過他多次。 2014年5月浦律師被捕後,公安機關找過我很多次,嚴重干擾了我的實習律師生涯。當時發生的情況,我如實記錄了下來,並且在2015年浦案開庭前,全文公開發布在微博上,在這篇文章的結尾,我又寫了一些很中二的話: 「今天我發表這篇記錄,心裡不是沒有猶豫、懷疑和恐懼,最擔心會影響到父母的生活,心裡真的很害怕,我沒有能力保護他們,難道還要給他們帶來麻煩么?我對於包括李某在內的警察也沒有任何情緒了,也許他們只是在做不得不做的工作而已。但我不能坐視浦受刑而一言不發,因為我仍然記得自己最初為何退學重考了法學院,仍然記得為何畢業去做了新聞記者,仍然記得自己對於所在國家和社會的幻想:在我想要生活的地方,我的家人朋友都有尊嚴,每個路人都有他的基本權利;在這樣的地方,任何人都不會因為這樣的微博而失去人身自由。如今浦案開庭在即,以此文為獻,致意二中院的法官:我仍然相信你們有作為裁判者的良心和自重。」(《在浦案中作證》,2015年發佈於新浪微博,鏈接已不可見) 浦律師被判緩刑走出看守所之後,我曾問他,再也不能以律師身份出庭,會不會遺憾?他反問我: 你怎麼知道我的律師證永遠拿不回來了呢? 是啊,我也相信,他終有一日會拿回來。 我律師執業以來,每天在想辦法賺錢。我覺得,一份工作在商業層面成立,才有可持續性。在這樣的商業工作里,每個具體的業務里,我喜歡那些技術層面的細節,戰術層面的策略,經常沉浸其中,得到深深的滿足感。 但我還想要更多。我還想要有超越性的意義。我還想要探索人之為人的真實面目,我還有很多困惑,沒有被回答。 我想要提問,想要質疑,想要探索,可以這樣做的前提,是表達的自由,思想的自由。圍繞著這個主題,我開始做法律援助,即便很多時候,我也不喜歡乃至厭惡很多言論。但我經常會想起,霍姆斯法官的話: 那些我所痛恨的思想,同樣自由。 在往後的日子裡,我的心中也不斷迴響起這句話。 就是在這種探索中,我遇到了弦子麥燒案。2018年,當弦子和麥燒被起訴時,我主動聯繫了前同事麥燒。在當時的我看來,這是一起表達自由的案件,麥燒把弦子的自述文章轉發到了微博上,成了名譽權糾紛的被告。之所以引發關注,只是因為涉及明星八卦。後來我慢慢認識到,這起表達自由案件格外不同的是,它正好回應了我們這個時代,社會思潮的真正重心: 性別平權。 在代理過程中,我重新理解了我的成長經歷。我有兩個表妹。表妹小燕和我一起在奶奶家長大,她比我小一歲,但農活卻比我幹得多。所有人都視為理所當然,包括我自己。 另外一個表妹,小靜比我小五歲。我讀大學時,她讀初中。那年,她和弟弟來北京看望父母,也就是我的姑姑姑父。有一天,我過去找她們玩,遇見一家人要吃肯德基,因為我的表弟過生日。那是2004年,對安徽農村的小孩來說,去吃肯德基是件很盛大的事。於是,我看到那天上午一家人都很高興。但在出發前,我姑父和小靜說: 你就不用去了。我們會帶一些回來給你吃。 我仍然記得二十年前,我的表妹當時的眼睛。 我更多回想起來的,是我的媽媽。我想起了媽媽童年的生活,她是女孩中的老三,不受寵。嫁給我父親以後,她因為個性要強,在農村的生活網路中很孤獨。 我以前寫過我的媽媽: 媽媽小的時候,被外婆扔進水溝差點淹死。在家裡吃飯,作為獨子的舅舅吃掉了大部分米飯,她和姐妹們只能吃紅薯配腌菜作為主食,這造成了她對鹹菜至今抱有宗教狂熱般的喜愛,每頓都得有。(《媽媽回北京掃地了》,2018年發佈於簡書平台,鏈接:https://www.jianshu.com/p/b7d396f21f8a。) 這個案件一開始我只是麥燒的代理律師,後來開始代理弦子。弦子在法庭上的發言,本身就在反對基於性別的刻板印象:弱勢的、被規訓的、充滿羞恥感的女性受害者。我想像過她報警那天發生的事: 長夜將盡未盡,長日將臨未臨,21歲的女孩在大學宿舍里省思。幾個小時前,夜幕降臨,她走進過一間化妝室。幾個小時後,太陽升起,她走進了一間派出所。這些都將成為未來故事的開端。 我看到彼時彼地,她冉冉升起的自我。那麼驕傲。寫滿了不服。(2022年《當事人走窄門》) 正是弦子和麥燒的持續勇敢戰鬥,最終換來了對方不得不撤訴的案件結果。 在權利倡導型司法個案中,當事人權益和公共利益可以兼顧,前提是有效公眾參與。所以在這起案件中,我們申請公開審理,申請人民陪審員參加,申請雙方當事人到庭,既為查明事實,也為公眾參與。但法院始終堅持不公開審理,導致重要的司法議題,比如當事人出庭、證據採信和證明標準,沒有得到足夠討論。 沒有充分地將社會關注轉化為司法建設,是我覺得遺憾之處。 2018年幾乎同一時間,我遇到了鄒思聰何謙案,這起案件迫使我重塑了自己和社會的關係。 鄒思聰是個年輕記者,我們通過網路認識,在該案案發之時尚未見過面。2018年,他在公眾號上發表的署名C的文章時,涉及指稱一位公眾人物性騷擾的內容,我看到了,雖然有一些吃驚,但並沒有過多關注。鄒思聰問我,對方是否會起訴他,我說,大概率是不會的。事後證明,我錯得離譜。 就我當時和如今的觀念來說,這種事是司法不應介入的場域。有證據證明是虛構的,發布者承擔侵權責任;有證據證明發生了性騷擾行為的,性騷擾者承擔侵權責任。如果兩者皆不足證實,真偽不明,則法院不應當支持任何一方的訴請。這個中間地帶,留給公民社會自行生長。 父權式的司法機關不是這樣處理案件的。沒有中間地帶。 2018年11月,鄒思聰接到起訴狀,發給我,我一時不知道如何處理。我並不認識化名C的何謙,我也沒有見過鄒思聰。我認識對方當事人,他是媒體界前輩,某個圈子的核心人物,那個圈子也曾幫助過我。在那個時刻,我認為我的道德準則在受到考驗:是對鄒思聰置之不理,還是在某個幫助過我的圈子的對立面?兩種選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可以把這個案子介紹給同事,避免讓自己處於這樣的衝突之中。 我那時就很清楚,在我過去工作認識的圈子裡,這起案子會引發紛爭,捲入這種圈子紛爭,就我一心只為賺錢的律師事業而言,只有損害,沒有幫助。 就在我和當時的律所同事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接到了來自這個圈子的好幾通電話,這些電話讓我內心生出了反感,也在內心確信了某些事實,產生了幫助鄒思聰和何謙的想法。 何謙回國來應訴,我第一次見她,就對她說: 如果我發現你說謊,就立刻退出這個案件。 可惜的是,在訴訟過程中,何謙從來沒有給我這個機會。我看到的她,始終是誠實和準確的。 在代理這個案件的過程中,我不斷地收到侮辱信息,來自過去媒體工作中認識的一些人,他們說我: 為了出名不擇手段 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蒼蠅 對方當事人兩次向律協投訴我。在開庭前,我在這個公號上發了一篇文章,請求公開審理,他投訴我炒作。開庭後,北青報發了一篇快訊,既沒有寫案件實體內容,也沒有採訪我,他依然向律協投訴我炒作。 即便我代理被告應訴,對方才是發起訴訟的那個人;即便當時已有五位女性在微博上公開指控他;即便對方律師團隊沒少「炒作」(我不認可這個詞,也歡迎對方律師公開發聲,這裡為了上下文對比使用),起訴前發文宣稱「米兔運動必須回歸法治軌道」,訴訟後寫手記說「有人想要你社死你該怎麼辦」。 我在這個案件,始終面對著沉重的倫理抉擇。 就我作為被告代理律師的立場,當事人利益和公共利益是重合的。何謙和鄒思聰的公開表達,旨在公開討論,因此我們會努力促使這一目標的實現:何謙實名回應,申請公開審理,歡迎媒體關注。對方的網路發言,無論本人還是律師,我們也只做公開回應,不會像對方那樣各種投訴。我認為,在公眾參與的個案中,訴訟策略和訴訟目標應當保持一致,這是邀請公眾參與的道德基礎。 就我作為個人的立場,不能辜負她和他的誠實和勇敢,無法迴避這樣深刻的信賴和託付。 因為「朋友圈」的重疊,我時刻審查自己的言行,以免傷害到我自己的一些朋友。但真正創傷我的,正是來自「朋友圈」的辱罵和拉黑,我不由自主地懷疑,是不是被他們說中了?也許他們看出來了我的本性,我就是那樣糟糕的人。我內心深處本來就有無限的羞恥感和自我懷疑,現在得到了他人的證實。 在香港,我問一位朋友,這些年來的工作,你覺得最難的部分是什麼?她說: 社會運動創傷。 她解釋說,這創傷並非來自權力,而是來自想像中的共同體。她的經驗和我是一致的。給我留下創傷的,不是浦律師的案子,不是弦子的案子,也不是亮馬河的案子,只有這個案子。 然而,就我個人成長來說,這個案件帶給我的自由,迄今為止是無與倫比的: 我徹底成為沒有圈子的人。 三十多年來,在學校、單位或圈子這樣的集體里,我總感覺格格不入。即便如此,我仍然渴望被接納,嫉妒那些受歡迎的人,自卑到迎合那些有意貶低我的人。在這個案件以後,我慢慢接受自己,不能成為圈子的成員,正是我之為我的本來面目。 […]
為紀念衡陽保衛戰八十周年,以衡陽保衛戰為背景的戰爭電影《援軍明日到達》原定於6月28日在中國各地上映,但本周二突然傳出消息,該片取消上映。該影片的官方微博也撤下相關宣傳,關閉評論區。同時,幾乎所有媒體都撤下了相關報道。 耗資6億元人民幣,演員陣容強大的抗戰大片《援軍明日到達》,講述由於和偉飾演的國民革命軍第十軍軍長方先覺率領18000名將士與衡陽4000餘名同胞,面對日軍十餘萬人壓境,以血肉之軀堅守衡陽46天並重創日軍的故事。本周一(27日),《援軍明日到達》微博官方賬號突然清空所有內容,關閉評論區。網民大部分評論被封禁。微博站方表示,在該電影相關討論中個別用戶發布鼓噪投降主義,炒作歷史虛無主義,泛化攻擊我國電影審查制度以及我國制度體制,對此站方予以嚴肅處置。 受台海緊張關係影響 網民熱議 湖南株洲的時事評論人士郭閩接受本台採訪時說,《援軍明日到達》能否上映涉及中國電影審查制度:「現在凡事都是以政治為首要考量,可能跟當前台海關係緊張有關,此電影講述二戰時期國軍抗日,屬於歷史題材。衡陽保衛戰、長沙保衛戰、常德保衛戰都發生在湖南境內。衡陽抗日將領紀念墓地以及常德保衛戰的抗日將領紀念墓地我都去過,我相信這部電影的內容是真實的。」 周二,在中國各媒體網站,有關《援軍明日到達》一片的介紹和上映時間,全部撤下。記者點擊相關標題,網站顯示「404」。有網民發帖表示,官方的觀點是抗戰可歌可泣的故事太多了,影片不去歌頌,跑去給一個投降的將軍樹碑立傳,大肆宣揚「投降光明論」。還有網民說,「投降導致傷員都被日軍屠殺,以及還轟炸紅軍陵園的反動派當主角,我非但不理解,反而覺得他可能也是「行走的50萬」,「國共共同抗戰,為什麼無限拔高國民黨?」「長沙會戰、常德會戰、衡陽會戰。為什麼單單歌頌一個衡陽會戰的降將?」 籌備8年 于和偉主演國軍將領 據報,《援軍明日到達》的籌備時間長達8年,該片由國家一級編劇劉和平擔任編劇、總導演、總製片人,于和偉、楊洋、萬茜、王勁松、尹昉、李光潔等人共同出演。此片有北京博納影業集團2018年完成備案,官方同意拍攝。 對此,郭閩說,中國電影審查當局對每一部電影劇本的審查極其嚴格,《援軍明日到達》已經通過電影檢查,但在最後一刻仍被腰斬:「當時在審查時,允許他們拍攝這類題材,否則也不會拍攝這部電影。導演可能沒有想到會是今天這種結果。至於網路評論就像以一個人的話無法讓所有人滿意。」 據製片方介紹,此片講述1944年6月,日軍欲在三日之內攻陷衡陽,國民政府命令守軍堅守七天,等待援軍。在守軍通訊營被日軍炸毀後只剩下了一個女報務員與電台,而電台成為唯一通往外界的通道,也就造就衡陽守軍堅守46天的奇蹟。 時事評論人士陸軍接受自由亞洲電台採訪時說,那些堅持所謂政治正確的網民,從不以一部電影還原歷史的真實程度為評論標準:「關鍵不是這部影片拍攝是否真實,關鍵還是表現國民黨抗日如此積極,共產黨的八路軍形象沒有那麼偉大光榮正確,這跟網民心目中接觸到的影視作品當中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形象反差太大。」 意識形態部門審查劇本極嚴 陸軍認為,長期以來,中國的宣傳機器對影視作品的審查極嚴,不允許影視或文化作品如實反映歷史,包括共產黨在抗戰時期的真實表現,往往拔高共產黨的作用,矮化國民黨抗日,以至於嚴重歪曲了歷史。 據報,為真實還原歷史,編劇劉和平不斷尋訪抗戰老兵及老兵後人,收集戰場故事,查閱真實影像資料,遍覽檔案史籍,並歷時4個月,一比一復刻了80年前的衡陽城中心地帶,力求最大限度地真實展現「衡陽保衛戰」。5月14日,《援》片正式定檔,宣布將於6月28日公映。 《環球時報》前總編輯胡錫進周一(27日)在微博評論說,電影《援軍明日到達》還沒上映,就引起激烈爭論,一些人還沒看片就從政治上對它予以否定,我覺得真是不應該。
上篇專欄談「中國大面積社會潰敗」,有讀者不以為然。批評的觀點大體可以歸納為三類:一種是拿美國做對比,認為美國的社會潰敗比中國更嚴重;再一種,不同意拙文強調社會潰敗的政治制度原因,認為經濟原因更重要;還有一種,則是對所謂「大面積」表示質疑,覺得拙文所舉例子不過是個別現象,有人甚至認為中國目前的社會文明程度比西方高。雖然有人表達其觀點的時候未免語無倫次,個別的更是滿嘴髒話,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是帶了任務來「講好中國故事」的,但我仍然覺得有必要對此做進一步的論述。 既然是社會問題,就面對社會來談;社會上的人們形形色色,觀點自然各種各樣。本專欄並非什麼「信息繭房」,願意與形形色色的人們和各種各樣的觀點相互交流並探討。前提唯有一個,「有話好好說」。諷刺挖苦都歡迎,就是別來罵罵咧咧。當然,本文仍然不能盡意,這次只談中國社會潰敗的「面積」問題。 文明標杆行業的全國範圍潰敗 「面積」首先是個平面空間概念,咱們不妨就從平面空間看起。一城一地出現社會潰敗現象,在中國這麼大一個國家,自然不能說是「大面積潰敗」。如果全國各地都有類似現象出現呢?上次舉的幾個例子,有的發生在西南,有的出現在北方。從唐山到重慶,其間地理距離兩千公里,相當於西班牙到匈牙利,也就是大半個歐洲呢! 從平面空間看社會問題未免膚淺,稍微深入一層,不妨找一些行業作為標本來看。作為教書人,我首先想到教育行業。中國傳統歷來尊師重教;所謂「天地君親師」,老師排在皇帝和父母之後列為第三位應該尊敬的人。當然,經過了革命年代,特別是文化大革命,教師地位早就一落千丈。但是,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也由於國人特別重視子女的文憑教育,教育按理說應該還是文明程度較高的行業吧?教師即使不再為人師表,但總該比社會平均水準更為文明一點兒吧?那麼,實際上當今中國的師德如何?師生關係如何?曾幾何時,大學在國人眼裡神聖無比。當你讀到北京郵電大學十數名研究生聯名狀告自己的導師這樣的消息時(這是今年四月份的事情:你是覺得很驚訝呢,還是感覺無所謂呢?感覺驚訝,說明你也覺得這屬於社會潰敗;感覺無所謂,沒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則說明社會潰敗早已經是大面積的了。 與教師並列甚至更為受人尊敬的職業是醫生;傳統上國人把教師和醫生都稱為「先生」。教師的工作關乎人們的精神,醫生的工作則關乎人們的生命,都被認為是可以作為文明表率的行當。我不是說其他行業的文明程度一定低。我當過農民也當過工人,曾在橋樑工地出過苦力,也曾見識過農村黨支書到中南海里的中國官場,各行各業的文明程度肯定有不同,而要說整個社會公認應該文明的行業,肯定首先舉出醫生和教師。可是,只怕這都是老黃曆了!如今中國的醫界道德怎麼樣?醫患關係怎麼樣?我請各位讀者自行判斷。 也許上述行業在某些地方的文明表現還不錯;有人說大城市好些,沿海地區好些。中國這麼大,地區差異肯定是有的。我想請教讀者的是:老人在街上倒地,周圍的人不敢去扶,如今是只在中國的某一地如此呢,還是全國普遍如此?你到大城市求醫,那裡的醫療資源固然更為充足,但那裡的醫界是否足夠文明呢?大學教授據說已經淪為「叫獸」,是不是小學老師、幼兒園阿姨都親如孩子的父母呢? 親情的潰敗,文明根基的坍塌 我知道,上面最後這句話問得又out(脫離實際)了。父母孩子之間的關係,在今天的中國,也已經不是「親情」二字所能提要的了。去年在推特上,見識到一批人在我的推下吐槽他們/她們父母,其中顯示的兩造的觀念之功利,孩子所用言語之絕情,確實讓我驚訝。上次文章講到的那些例子,多有涉及兩性關係、同學關係的。這些本也是在「情」的範圍之內,但「情」在這裡卻變質成了勒索、敲詐、暴力、兇殺的由頭、領域和手段。如果金庸今天寫作,也許會這樣寫:「問世間情為何物,不外是爾虞我詐」? 中華文明的特點之一是非常重視家庭關係。在一個上千年法治不彰的社會,文明賴以維繫的基本要素之一,即來自基於家庭親情關係所發展出來的一系列觀念與規範。這樣的文明有其與鄉土社會的深厚關聯,因此在工業化和信息化的時代出現調整與大幅度改變也是題中應有之義。但是,文明的調適與文明的潰敗是兩回事:前者發展出新的社會規範,使涉入相關社會關係的各方可以在新的社會條件下相互信任和幫助;後者則是拋棄了原有規範,但發展出了相互傷害的社會互動狀態,也就是我上篇文章所說的「互害社會」。對於中國這樣一個重視血緣、家庭、親情關係的社會,當疑忌、算計乃至仇恨、傷害到處滲透到親情領域時,這樣的社會潰敗還不算「大面積」嗎?即使說是「文明根基坍塌」,似乎也不為過吧? 我沒有美化傳統親情關係的意思;對巴金在《家》《春》《秋》和曹禺在《雷雨》里所淋漓盡致地刻畫和揭露的傳統大家庭的黑暗,我這一代人早就熟知。我要說的是,那正是傳統中國破產的年代,也是中華文明尋求更新的動力源泉之一。將近一百年之後,我們的民族在新生的路上走了多遠呢?為什麼更新遠遠跟不上潰敗的節奏呢?如果說是經濟低迷的原因,至少到最近幾年之前,這幾十年來的中國經濟不是如日中天嗎?無論是社會潰敗還是經濟低迷,人們都不能討論其現象,更不要說分析其原因,尋求其救治,這背後的根源還不清楚嗎? 全文轉自美國之音
昨天看到一篇文章——《當他們讚美「無私母愛」時,做母親的就要警惕了》,頗有感觸。 我在朋友圈裡寫了幾句:「一個社會好不好,我有一個判斷標準:看它鼓吹什麼。如果動不動一點小事就鼓吹普通人去犧牲,肯定是既得利益者有所圖謀需要炮灰,如果鼓吹無私母愛,將之絕對化,肯定是有既得利益者在推卸社會責任(比如福利、教育和醫療)。如果讚美苦難,那肯定是絕大多數人正在為了少數人的利益而吃苦……」 最讓我有感觸的是文中的這段話,寫得真好:「什麼樣的母愛才是好的呢?其實就跟所有的愛一樣,要帶有一定的鬆弛感。愛對方的時候也知道愛自己,將對方引向光明的時候,自己也活在光明中。當所愛的人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豁出生命去保護所愛的人,但不會把自我消融於對方之中。給對方空間,也給自己空間。會愛人,也會愛己。」 母愛當然有偉大的一面,但將之神聖化和絕對化,既不合乎事實(畢竟現實中確實存在許多並不負責任的母親),也不合乎邏輯。 即使完全「無私」的愛真的存在,對人類而言也未必是好事。真正有生活經驗的人應該都明白,不管什麼感情,過分濃烈和「無私」,帶來的往往是窒息壓抑甚至悲劇。所謂物極必反,就是這個道理。 很多人都說,中國人活得太累了。有人曾經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小時候為了父母的期望拚命學習,大學畢業為了滿足父母的要求而尋求穩定工作;學生時代聽從父母囑託壓抑自己的感情,但一畢業就為了讓父母安心,在催婚聲中嫁給一個自己可能並未真正考慮清楚的人;然後就是為孩子而活,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樣,為孩子的學習乃至人生付出全部,直至老去,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捨不得用,把一切都留給孩子。 這是無數中國人的一生,會帶來「無私」的評價和各種自我感動,但它真的不算「好的人生」,甚至連「正常的人生」都算不上。 許多習慣以極端思維衡量一切的人,此時會砸過來一句「難道只顧自己,毫無責任感就對了嗎?」 問題就在這裡,他們對一切事物的衡量都是非黑即白的,在他們眼中,人生只有兩種:一是為他人而活,為子女付出一切,另一種就是毫無責任感,什麼也不管。 他們可能忽視了一點:在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正常社會都不是這樣的。在正常社會裡,絕大多數人不管貧富,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否認窮困的存在),他們也會養育孩子,儘力為孩子提供好的條件,應對不同社會環境下的要求,為孩子未雨綢繆,但這並不耽誤他們自己也做一個正常人,在可承受範圍內享受正常的人生。 網路圖片 「為自己而活」與「責任感」,從來都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兩個詞。但在中國社會,「為自己而活」背後的「自我」或者「個人主義」元素,會被許多人自動認定為貶義,等同於不擇手段的「利己」。這種曲解的根子在於中國文化對個人乃至私域的漠視,所以對於私權並不在意。注重集體利益是中國價值觀的主流,傳統文化始終強調群體意識和人的社會性,強調社會對個人的約束。 對個體的漠視,很容易衍生對個體權利的侵犯。比如中國家庭很常見的逼婚與逼生孩子,都是打著「為你好」的無私旗號。如果一個人不能接受這種逼迫,往往就會被指控為「自私」,聽到類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不快點結婚生孩子,我死了都不會瞑目的,你怎麼這麼自私」的控訴,但這顯然不是自私,僅僅是對自身權利的捍衛而已。 將「自我意識」曲解為「自私」,實際上是對「自我」這個概念的極度恐懼。這種恐懼是巨大的悲哀,因為很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我」為何物。 所謂自我,是尊重內心選擇,不剝奪他人權利和自由,自給自足,認清自己;所謂自私,則是索取和剝奪他人權利和自由,缺少獨處能力,需要通過他人來滿足自己。由此可見二者的區別有多麼大。一個社會的大多數人不能為自己而活,最大的問題就是會讓整個社會喪失邊界感。 以讀書為例,幾乎每個家長都會告訴孩子「學習是為了你自己」,這句話當然是對的。但有多少家庭能真的做到這一點呢?太多家庭在子女的學習中加入了不該有的東西,比如父母的面子,讓一代代人反感的「別人家孩子」便是例子。父母的過度期望,或者將自己曾經的遺憾投射於孩子身上,是無數家庭悲劇的來源。至於過分剝奪孩子的快樂,甚至為卷而卷,早已是一種時代病。它固然有社會成因,推著每個人往前走,但「沒有問過孩子是否願意」仍然是家庭常態。 即使成年後,中國人的人生也很難與「自我」「自主」扯上關係。比如找工作,是追求穩定還是要理想,堪稱中國家庭的永恆命題。這兩年考公熱,甚至成為畢業生的首選,看似實現了代際之間的觀念統一,但說實話,它更多是年輕人的無奈與老一輩思維慣性的合流,並不意味著觀念上的真正統一。 結婚生子更是重災區,逼婚逼生孩子,本質上就是對「自我」的剝奪。中國家庭最常見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還不結婚生孩子,你對得起誰」是典型的道德綁架,但卻被許多人視為理所當然。草草結婚釀成的悲劇,即使在現實中發生再多次,當事人的父母也不會真的檢討自身。至於生孩子和「必須生個男丁」,往往伴隨著「女人就像母雞,不下蛋就沒有用」的陳腐觀念。 網路圖片 有人會說,父母是無私的,他們根本不要回報。這句話顯然過於絕對化,而且,即使是那些真的不要物質回報的父母,也不意味著不存在問題。當父母為了孩子付出一切,完全喪失自我時,帶給孩子的巨大壓力是無形的。父母越是強調不要任何回報,孩子內心往往就越是壓抑,繼而會主動選擇在各種人生大事上違心進行迎合(這實際上也是許多父母內心期望的「回報」)。 無數中國家庭都有過這樣的悲劇:子女一直生活在父母的期望中直至崩潰,但父母又覺得自己很冤枉,因為自己在物質上極其無私,並不要求物質回報,所以覺得孩子不領情。其實,這是因為雙方對「回報」的認知並不一樣。 中國家庭的「付出」和「回報」往往只注重物質層面,簡單來說就是「錢」,對於精神一向缺乏呵護。為什麼當下許多面對升學壓力的孩子,會在父母無微不至的照顧下精神崩潰?這種壓力並非僅僅來自學校,而在於「我們辛辛苦苦,你要以好成績回報我們」的潛意識壓力。 長期以來,「為他人而活」佔據著中國社會的道德高地,但它恰恰阻礙了社會走向文明——連一個為自己負責的正常人都做不到,社會又談何正常呢? 在大多數中國家庭,都充斥著類似的場面:父母無比節儉,對自己的吃穿用極為苛刻,對孩子則非常捨得。許多人認為這是無私奉獻,卻忽視了它帶來的無數負面影響——過分節儉和自我苛刻其實會傳遞給下一代,左右他們的觀念;孩子會覺得一切理所當然,反而失去對愛的感知;過於強調物質上的積累,但精神上的貧瘠才是對孩子最深刻的影響。 最後一點最為重要,許多中國人對養育兒女的理解其實只有一個字——錢。他們認為,只要經濟上能支撐,就能讓孩子吃好,接受正常教育,以後有好的出路,即使暫時沒有出路,家裡的積累也能夠幫助孩子。 錢固然重要,但精神層面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我很久以前就說過,我寫作和出書,除了自己喜歡之外,還有一個目的是讓自己的孩子在很多年以後,能有途徑感知到父親曾經的努力和對世界的認知。這是一種精神的傳遞,是錢無法代替的(這句話並不是說我不打算賺錢,極端思維者退下吧)。 一個人不懂得「為自己而活」,正意味著對自我精神層面的忽視。一個忽視精神的人,又能真的給孩子留下什麼呢? 一切物質的東西都是脆弱的,甚至會有煙消雲散的一天,但一個過好自己這一生、同時懂得愛之邊界的人,會讓孩子感受到真正的愛,也懂得如何去愛、如何面對人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那些原本是廢話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