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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滁州市就站上了风口浪尖。先看新闻…. 近日,由于安徽省滁州市全椒经开区的滁州富信石油助剂有限公司原料仓库发生火灾,部分污染水体外泄,导致滁河部分鱼虾死亡,引起社会广泛关注。 事发后,安徽省、滁州市迅速采取措施进行处置,封堵相关污染水体,密切监测水质变化,邀请省内外专家研究制订修复方案。同时,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全椒县开展全面调查。目前,全椒县委主要负责同志已被免职,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调查。 网络图片 现在对环保出大事,态度很明确了…所以本身这个事不足以成为新闻,能成为新闻的是央视对当地几位环保部门官员的采访,一下把舆论给引爆了… 网络图片 看笑了,看下面的评论,几乎全网在谴责他们不重视环保和群众利益,要对他们进行严惩的发言: 网络图片 然后也有朋友说,说这几个人咋回事啊,连官腔都不会打了吗?这尼玛当着央视说心里话? 我倒不觉得他们是不会说胡话打官腔,实际上,在事情没有爆发前,他们的官腔打的还是蛮不错的。 比如那位说自己快退的委员在收到水体可能污染后就下过结论:河水之所以发黑,可能是虾田换水,加之船在航道里搅,水质问题不大。 还有那位说不归我管的,其实之前的责任人就是他。 网络图片 至于那位拿茅台当比方的…..我听着居然觉得,貌似有点道理哦。不过茅台喝死人,跟水体被污染导致的人身伤害事故也不是一回事吧。 把两个不相关的事物联系起来,用茅台会喝死人但无需检测所以水体污染也没必要检测,这位同志的逻辑真是要好好学习了。 所以你看,说他们不会打官腔,是不准确的…. 网络图片 那为啥当着cctv的面,除了那个说不归我管的外,另外两都说的那么真实呢? 我倒觉得,全椒的干部教育活动还是有成效的。 他们一定知道了,无论打不打官腔,结局都是注定的了。 也就是说,胡扯一通,责任还是推不出去,那还不如索性说实话得了。 只有在明确的知道再怎么打官腔也没得用的时候,这几个官员才吐露了心声。这不是教育有成效,什么是? 那些话是不是他们心里话,我认为是,只有真话才会让人觉得胡言乱语,避重就轻、冠冕堂皇的话不会。 那么,下面应该怎么办? 我认为应该依法合规的处分他们,根据他们的履职情况和违纪情况进行处分,而不是由于说了觉悟不高的实话或者打了漂亮的官腔,就加重,或者减轻。 同时,也说明了一件事。学习教育固然卓有成效,但还没彻底完成目标…. 要让干部们彻底理解什么叫“必须和人民群众建立深厚的感情,一时一刻也不能脱离群众”,是不是学习教育上还要再上一点强度,任何干部都不能以工作忙为借口逃避学习和考试任务…. 而且,学习内容不仅包括思想、党性和纪律学习,也要加强一下逻辑学习才行。 否则这样张口就来,确实对形象的伤害相当大啊。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凤羽财经
一位上海朋友给我发来那段传播很广的视频,在公园,保安禁止一个人读外国诗歌,“中国上下五千年文化,为什么不读中国诗?” 他希望我能写一下。“看到这个新闻,比看到100个贪官都难受。” 我能理解他。这样的上海,肯定让人伤心。前两天还看到一个类似的“片段”,在上海,有人和外国朋友一起在电梯里聊天,有人恨恨地看着她,还骂了一句“汉奸”。 这只是一张截图,我认为未必是真的。或许,即便是真的,也一定是偶发事件。我相信在上海的电梯里,仍然有人可以讲外语(尽管我已经好几年都没去过上海了)。 这两个“小事”,都关乎到某种“上海精神的隐忧”。 人们对这样的事反弹极大,说明很多人还是认可那个“积极与外国交往,融入世界的上海”,而不是一个排外的、狭隘的,甚至“土气”的上海。 禁止别人读外国诗的保安,成为某种象征符号:本土优先,妄自尊大。阶层地位很低,所以更愿意生活在某种幻觉中。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实际上,他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第一次去上海,尽管我那时迷恋外国诗,到上海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老土。我生出一种排斥感,那种精细的、礼貌的、优雅的东西,是多么讨厌——我那时还不懂使用小资这个词。 幸运的是,我从这种“乡村至上”的情景中走出来了。昨天傍晚,我和朋友乘坐轮渡,看到了另一个视角的曼哈顿,让我对这个世界都市有了一种整体印象。 网络图片 我不由发自内心赞叹,真是伟大的城市。 不过它真正伟大的,还不在于这种都市外貌,而是它的内部肌理:那种日常的、乱糟糟的又充满活力的东西。 过去几天,我和朋友一起去曼哈顿的韩国城吃了韩国料理,去中国城吃了粤菜,到法拉盛吃川菜——在纽约,当然还有日本城、印度和尼泊尔社区,人群可以以任何自己喜欢的方式呈现。 有人在时代广场做街头采访,第一个问题是Where are you from,答案真是五花八门。这里不但很少“纽约人”,甚至也没有多少地道美国人。当我们说“老纽约”的时候,只不过是多住了几年而已。 上个世纪30年代,上海曾经也成为世界上排名前列的都市,关于“上海滩”的种种想象,都以此为时代背景。在农业社会,上海毫不起眼,但是在都市时代,它成为中国最伟大的地方。 重要的是外贸,是金融,但是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人。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来,都可以在这里流动、创造,拥有安全感。这就是上海成为上海的原因。 但是,这样的上海,似乎正在变得模糊。 我知道,很多外国人离开了。几年前,我去上海的时候,甚至看到有成熟的“日本街区”,有很多日料,现在似乎不合时宜了。日式风情的咖啡馆,据说也倒闭了很多。 其实不止是外国人。我有很多“上海故事”。 一个女孩,曾经是金领。封控的时候,她卖掉了自己在上海的房产,改为租房居住。这样,她就变成随时可以离开的状态。 在洛杉矶见到一位读者朋友,他封控后“走到这里”。他有着帅气的造型和文身,此前在上海在证券行业上班。现在,他上午学英语、健身,下午开Uber,获得了某种新生。 我在上海的一位好友,几年前的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在上海某个餐厅,还在讨论一个读书人的“上海共识”,不久前给我发消息,已经带着自己的藏书去了加拿大。他在上海的卧室床头,曾经堆着很多书。 这当然也是上海繁荣的标志:卖掉上海的房子,可以换成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房子,这证明上海已经到了一个高度。但是,一个城市如果有太多“离散”,终究不是什么好消息。 让他们担忧的,并不是那个保安,而是保安代表的那种逻辑:一个人掌握权力,就可以随意干预他人的生活。过去几年,有些保安在封控的时候,就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他们现在还在回味那种快乐。 上海必须证明,保安的那种权力感是一种幻觉。只有这样,才算真正从封控走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城市的地得
“吃得苦中苦,伺候人上人。” “年轻的时候很穷,努力了几年终于不年轻了。” “钱虽然没赚到,但也没白干,起码是累着了。” “我不再是当年的穷小子,我是今年的穷小子。” “早出晚归,财神来敲门我都不在家,我不穷谁穷。” 你可能也听过这几句“奥德彪语录”,奥德彪这位用自行车拉香蕉的非洲小哥,在中国网络上意外爆红,随即出现了许多借用他名义的“语录”——当然,那几乎可以肯定不是他本人说的,倒不如说那更像一场降神仪式:太多无名的打工人需要这样一个神灵附体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在这些自我揶揄的黑色幽默背后,首先值得注意的是对一种对传统工作伦理的反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激励在现实面前已经失效,努力的结果没有带来什么改善——吃苦就只是吃苦,毫无意义,人们也已不再期待“勤劳”能“致富”。 另几句“毒鸡汤”也隐含着对说教、鸡汤的调侃:年轻时的开拓眼界、努力不会带来什幺正向的结果,就算有结果也不是你原先想象的那样,宏大的意义在此都被消解掉了。 “趁年轻要多出来走走,以后送外卖才认识路。” “高中玩三年,那么将苦30年。高中苦三年,那么将苦33年。” “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坐车的就少了。” “努力不一定被看见,但休息一定会被看见。” 网络图片 既然勤劳不能致富,那么上班的规训也就没什么说服力了,延迟满足更没有必要,至少当下这一刻你得到的是真实的: “正义都可以迟到,为什么上班就不能。” “先苦不一定后甜,但先甜是真的甜。” 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乐趣可言,甚至也没有意义,因为人们明知不会带来什么回报,更谈不上乐在其中,却停不下来,只是在日复一日地机械重复这样的劳作: “不是单车没有刹车片,而是生活没有暂停键。” “我不能踩刹车,因为贫穷会追上我。” “如果我不会被生活压弯,那生活就会把我压弯。” “安慰别人一套一套,安慰自己总想绳子一套。” “我并非无路可走,我还有死路一条。”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存状态?那甚至谈不上是“生活”,也没有对未来的期许,而只有当下咬牙熬过每一天才是真实可感的。实际上,千百年来中国人的“活着”,正是如此:活着不为什么,活着只是活着。只不过传统社会还有血脉延续的永生渴望,而到现在,人们连这一点也都放下了。 不要以为这只是年轻人的几句自嘲和牢骚,在我看来,这正标示出社会心态的深刻变动。“勤劳致富”原本之所以有那么强大的魔力,是因为它虽然谈不上是契约,但至少是一份有说服力的承诺,然而现在,年轻一代发现,原有的伦理期待已经落空了。 在中国社会,一旦这种伦理期待(诸如“善有善报”)在现实中落空,都会引发严重的精神危机,因为当原有的信条失效之后,在新的信条确立之前,就会出现一个真空地带,很难有什么能说服人们照常行事了。这就是马克·吐温所说的,“让你陷入困境的,并不是这个世界;真正让你陷入困境的,是这个世界并非你所想象。” 网络图片 如果你还以为这只是年轻人吃不起苦、只想躺平,那就错了,这之所以构成精神危机,恰恰是因为这是新一代从自身处境出发的冷静思考。当人们意识到吃苦除了让自己痛苦之外,并未带来什么真正回报时,就会质疑那种“吃苦”哲学。这是一种基于反思的哲学转向。 在现代化进程中,这当然不是第一回出现。19世纪初的法国,正如雨果在《悲惨世界》中所说的,人们也开始意识到仅仅劳作并无价值:“如今有什么东西便宜?什么都很贵。这世上只有辛苦便宜。世上的辛苦一钱不值!” 反思都是从这种痛苦的质疑开始的,毕竟当人们发现自己原先为之努力的事情并无意义时,是很难不痛苦的。安东尼·吉登斯在《现代性的后果》中指出,这或许是一种新的开端: 悲观主义不是一种行动方案,而且,以其极端的形式来说,它只会导向一种麻痹性的消沉。可是,如果它与犬儒主义相结合,它就提供了一种带有实践意义的观念。 确实如此,当下的“奥德彪语录”之所以流行,当然是因为它以戏谑的形式道出了打工人的感受,但其基调从根本上来说是犬儒的,乍看起来并未召唤什么抗争或行动,即便有也是消极意义上的,然而它仍然为深陷困境中的人们带来了一种实践可能:他们至少开始理解和反思自己的处境。 王朔在《我的千岁寒》中的一段话完全可以一字不差地用在这里:“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无论过得好还是不好,但有一天,或高坐庙堂,或醉卧街头,忽然怀疑自己,怀疑这眼前的一片繁华,这怀疑就是觉悟的种子。” 觉悟当然因人而异,但有一点是明确无误的:新一代的打工人已经不那么容易受骗了,因为如果你不相信“勤劳致富”的承诺,那么就很难说服自己相信吃苦是必要的、合理的。既然忍受并不能带来预想中的成功,那么为什么要忍受? 更进一步说,“努力”常常意味着要在自我反省的基础上自我改善,不断进步,然而现在这一点也在迅速消逝,因为那个外部成功的功利目标并不取决于自我努力,有时运气甚至还更重要,那么只有能真正提供内在激励的动力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去做。 这诚然是一场精神危机,但变化也都是由危机带来的。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
依据安徽省委专题会定下的基调,滁州全椒县的水污染事故问责次第展开。县委书记最早解职,而在第二批公宣免职名单中,县生态环境局局长窦平、局办主任杨仁义、及县水利局党组成员杨俊未能幸免,后面三位合力奠定了央视节目的监督性质。 现在来看这次水污染事件,使用超脱一点的视角恰逢其时,因为这次舆论事件体现了好几个类型的“交界处”,跳开一点看能看得更清楚一些。比如,行走在新闻与宣传模糊地带的央视角色,受访官员公私身份的展露,以及滁河上下游皖苏两省的微妙互动。 如果有个事后复盘,全椒甚或滁州负责接待央视的人恐怕既后悔又庆幸。后悔的是未能给窦局、杨主任、杨俊他们以适当提醒,就让他们仨暴露在镜头前遭到锤打。庆幸的可能是,未让市本级的职能部门受访,得以让央视节目抓小放大。 当然,事后以舆情专家身份点拨本次污染事件的官员言行,分析得失,给出“这样才算正确”的对策,并不算什么本事。因为要害在于,对窦平等县科级干部来说,他们没把央视当外人看,把央视来客当作兄弟看,说了一些掏心窝的话。 以水污染这种揭丑报道来说,假如不是央视的名号,换上澎湃、红星、九派这些媒体记者去,只怕连窦平他们的人影都见不到。就像此前本号分析过的那样,所谓“舆论监督”其实是一个典型的体制内专有用词,它在全椒水污染报道资格上体现无遗。 后来的舆论风暴证实,窦平的“以茅台比喻污水论”、杨俊的“临退休不多问论”对整件事起到了推波助澜作用。他们的本色言论犹如催化剂,是舆论监督操盘手最渴望获得的东西,是被监督被舆论的顶级燃料,他们就那样慷慨地奉献给央视来客了。 从理论上讲,窦平杨俊他们无法拒绝央视的到访,但从实际出发,他们其实可以称病不出,避免成为节目中人的。抛开采访必要性不谈,让这几个人最终品尝苦楚的,一是未经过真媒体围追堵截的锤炼,二是对具体场景下的央视真面目缺乏认识。 从省里的调查结果看,水污染发生于5月5日,半个月后因错误处置,受污滁河开始溢出安徽省界,进入南京。不管怎么算,在接受央视面访时,窦杨他们都清楚水污染的事,但他们“天真地”认为掩耳盗铃是管用的,这等媒介素养基本为零。 有意思的官场心理学问题是,面对镜头或强辩或扮无辜状,为什么这几个官员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一样谈笑风生?他们是否完全不清楚央视播出他们撒谎的后果?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将自个当作同僚的铺路石,明知央视来者不善,也不得不跳下去? 一些分析人士以全椒县官员在央视节目中的表现为例,来反推、教导官员应该怎样应对媒体,列出一二三四的应对法,这本身就是一个带有很大欺骗性的舆论命题。因为将央视混同于新闻媒体是不诚实的,假装看不到官员心目中的央视象征物则是不厚道的。 本次水污染事件的关键动作,是安徽省水利厅直辖的驷马山引江管理处开闸提水,进而导致本已围堵的污染水体进入滁河,一发不可收拾。按照央视表述,全椒县政府5月20 日向市水利局发出协调函,22日襄河口开闸放水。 舆论集中关注的是窦平杨俊等人的雷人言论,炮轰他们的不作为,实际上反而忽略了本次水污染事故中的关键问题,也就是在省级水利枢纽事关重大的操作权限——这不仅涉及滁州全椒职能部门如何划分责任,也涉及苏皖两省某些微妙关系。 将污染水体从上游全椒带入南京境内的滁河,是长江下游的著名支流,有约四分之一长度在江苏境内,上游污染最终要下游承担。而为了强化联合治理的效果,2018年苏皖两省专门就滁河签订了跨省“对赌”协议,正式名称是上下游横向生态补偿机制。 资料显示,当滁河年度水质达到二类及以上时,江苏补偿安徽4000万元,达到三类时,江苏补偿安徽2000万元;年度水质为四类时,安徽补偿江苏2000万元,为五类及以下时,安徽补偿江苏3000万元;月度水质达三类及以上时,安徽省按月补助滁州300万元。 根据生态环境部反馈水质数据,2019年、2020年滁河陈浅断面年度水质均为三类,江苏如约向安徽拨付生态补偿金,后者再拨付给滁州使用。最近几年是否如常执行跨省协议,未搜索相关讯息,但2023年12月,两省将这一机制扩大到长江流域皖苏段,有新闻记载。 由此推测,全椒县水污染在实体上将污染扩散到江苏,有可能拖累两省的“对赌”协议。从江苏的角度看这次几乎是人为事故,对于跨省合作中风险管理的权限只怕也是有苦难言。设想一下,若驷马山提水决定能过两省水利厅,污染影响面会否受控? 自然,这还是一种假设,毕竟对赌协议是省际协调的产物,它无法突破各省的权力边界。但这次水污染事故,暴露了协议涵盖的利益部门及执行者,到底抱着怎样一种工作心态与责任意识。当责任官员的退休时间都能让边界变得难得糊涂时,事故能全然杜绝吗? 值得一提的是,在央视介入之前,全椒县居民就水污染问题打12345,得到的是一个百分百的敷衍回复。回复短信中所留的电话联系人,否认发过这条信息,可见,官办信息机制受限于官僚化与形式主义,对危机的响应效率可见一斑。 所以,在解读这起跨省的全椒水污染事件时,窦局他们如何以松弛感取得群嘲,确实是一个搅动舆论风暴的触发点,群嘲既正当又有力。但深究起来,群嘲不能触及的各种权力界面,以及它们那些幽暗的交界处,只怕才是至今保存完好的风暴源头。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旧闻评论
2023年,我在香港访学了三个月。去报到那天的座谈会上,我向一位同学介绍自己说: 我叫徐凯,内地执业律师,我是来凑数的。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当时想要更多的个人时间和空间,理清自己来时的路。我后来才知道,这个座谈的主要缘由,就是欢迎我过去。 这三个月过得非常充实。在港岛的街市中,在海边的小径上,在朋友家的餐桌旁,我回想起许多意义重大而暧昧不明的往事,那些害怕面对而刻意回避的事实,每一件都深埋在心底,每一件记得清清楚楚。 2004年来北京读书时,我不会想到要在这个城市住到今天。我从安徽农村来,想要学习法律,在法学院上的第一课,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什么是法律? 法律是以国家暴力为后盾,体现统治阶级意志,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专政工具。 出乎意料,和我的想象相反。 然而,接下来这二十年,我每天都体会更多一点,这个定义的现实感。 因为不知道怎么和人说话,大学期间,我大多数时间都躲在宿舍和图书馆,以免和人发生接触。我在农村是没有看过报刊杂志的,因此最喜欢期刊阅览室,我经常看《经济观察报》的评论和专栏,还看了《财经》杂志的一些新闻稿件,尤其是和股市和国企有关的调查报道。复读那年,我在高中书店读过一本书,《中国农民调查》,是报告文学,也很接近新闻题材,这本书主要写安徽农民,记录了当年农业税和计划生育引发的许多事件,给我留下了至今难忘的记忆。 也许新闻行业的工作,更接近我最初的想法,而且我可以工作的名义,强迫自己和别人交流。一举两得。 大三的一天,我看到有一个讲座,《财经》编辑段老师来法学院做了分享,我等散场时去问他,我能去《财经》实习吗?就这样,2007年11月,我来到朝外大街泛利大厦,成了媒体行业的实习生。 我那时连个完整的句子都写不好。第一篇网稿写完,编辑编发后,我发现除了署名,其他句子都不是我写的。 第一次出差,是去山西太钢集团的事故现场,他们的矿渣山坍塌,吞没了半个村子,地址在娄烦县,也就是古楼烦国。我在剩下的半个村子里,看到电视机里正盛放着北京奥运会的烟花。当地政府封锁了新闻现场,我爬后山进去,拍了照片,又从后山出去,走到马路上,被当地警察发现,拖到乡政府里问话。副主编张老师打电话给乡党委书记: 要保障我们记者的安全。 书记说,你说什么呢,我们是党领导的政府! 当天深夜,政府驱车送我回太原。走盘山公路到山顶的位置,突然停车,叫我下车,在黑压压的山色中,高声问我有没有录音笔和相机。当然有,但到山顶也不能给你啊。 这就是我发表的第一篇新闻稿件,《娄烦矿渣山不能承受之重》,张老师改的标题。 但我仍然是个很差劲的记者,和同期实习记者相比,无论是采访能力还是写作水平,我都差得很远。我当时的主管编辑不认可我。她给张老师写了一封邮件说我说谎了,我说给某部委打了电话,但她查阅了我工作上的座机,发现没有通话记录。以及我各方面能力都比较差。 能力差我认,但我没说谎,那个座机它只能显示最后一次打出的号码啊。为什么要趁我不在查阅我工位座机通话记录。我回复邮件说明了情况,同时主动辞掉了工作。 就这样,入职才两个月,我就丢了第一份工作。 我太希望成为一个记者了,我给能找到号码的每个新闻刊物主编打电话,即便每一个我都不认识。 《中国新闻周刊》的主编靳老师,我给她打电话,介绍自己,她说,真抱歉,她已经换工作到上海去了,在读者文摘工作。 《中国周刊》当时创刊,主编是朱老师,我给他打电话,介绍自己,他给了我一份记者工作,我在中国周刊待了两个月,没过试用期,被辞退了。 人生前两份工作,都没有过试用期。但我仍然想要做记者。 《中国企业家》的金老师,《瞭望东方周刊》的黄老师,《中国新闻周刊》的陈老师,《中国投资》杂志的一位老师(抱歉我忘记了她的姓氏),我找到每一个能找到的记者编辑,问她(他),你能给我一份记者工作吗?每一个都帮助了我,给了我工作机会。但就如同此前一样,每一份工作我都做不长、做不好,最后我在上面这些杂志社,每个只待了几个月时间,就都离职了。 2009年底,我不知道第几次失业后,身无分文,借了一大把信用卡要还,也没有朋友,常常漫无目的地走在北京街头,走累了就坐在地坛公园的长椅上,心里想起史铁生。 此时,新闻媒体界发生了一起大事,舒立团队集体出走《财经》,创办了财新传媒。这件事的一个直接后果是,《财经》杂志大量采编职位出现了空缺。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泛利大厦,在这里跌跌撞撞,又马马虎虎做了五年记者。 这五年期间,我努力工作,向着自己想象的方向不断尝试。渐渐地,我有一些报道得到了一些新闻奖项,但都不是我自己满意的作品。2013年,我在重庆积累了足够多的信源,去监狱中采访了正在服刑的重庆广电集团原董事长,采访了时任重庆市长,前任市委宣传部部长,以及许多环节的参与者,最终完成了一篇稿件叫做《红潮》,讲述了在重庆唱红打黑时期,当地媒体在意识形态工具化和商业化之间的冲突。到这篇报道为止,我对这份职业想象中的自我期待被实现了。 在这几年里,我不断练习提问、练习倾听,部分克制了孤僻的天性,学习和别人说话。 在香港,我常常去文欣和冬冬家做客。原来他做记者的动机,有一部分和我是一样的:正因为是一个非常内向的人,所以才选择一份外向的工作。不是因为擅长,而是因为不会。 这份职业确实训练并改变了我。慢慢学会交朋友。我渐渐认识到,与新闻热点相比,具体的个人要重要得多。我开始交到一些朋友,也在工作中伤害过别人。 2010年,财政部有一位要员落马,案涉北京的一名开发商。这位开发商的楼盘位于东二环上,叫富华大厦。我直接去富华大厦找人采访,挨个房间敲门,就这样见到了代替父亲管理公司的小王。小王当时大学刚毕业,比我还小一岁,我自报家门,他却一见如故,给我说了很多事。我后来结合其他采访素材,写了篇关于该要员的独家报道,发在了《财经》杂志上。小王看到以后,发短信痛斥我。我看到短信,心里非常难过,不知道怎么回复他。至今没有回复过他。 那时我对自己说,我的工作是提供关涉公共利益的事实,虽然辜负了他个人,但合乎职业伦理。即便如此,此后十多年,每次路过富华大厦,我心中都隐隐作痛。 在香港,和朋友们聊起这件事,我终于意识到那个被回避的问题是什么,这么多年来追索我的是什么:被公共利益掩盖的个人利益。 我之所以要写那篇稿件,是因为我想要写一篇独家稿件,向我的同事和同行证明自己,这才是我最主要的动机。这篇稿件有关公共利益,也有关我的个人利益,二者并存。然而探究我行为的实际动力,我的个人利益是更加直接和主要的。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很奇怪,当我面对质疑的时候,就想不起来我有个人利益了,我用来安慰自己,在内心深处反驳小王的,全部是公共利益,似乎我一点都没有个人利益在其中。 在具体的记者工作中,时常难以忍住越界的冲动。 2012年,陕西镇坪发生了一起七个月婴儿被强制引产的事件,婴儿的父母是冯建梅和邓吉元。镇坪是一个袖珍的县城,在这起事件中,我终于不再甘于只是一个中立的记录者,试着帮助当事人从县城逃往北京。在当年发表过的记者手记中,我记录了当时的过程: 采访结束后,邓吉元决定再次离开。这是6月22日下午两点多,他带着女儿,邓家大姐开车,载着邓家老父亲和我。由于是三省交界处,我们本来有三个方向可以走:安康方向,重庆方向和湖北方向。我提议走重庆方向,但安康市是他们最常走的,而且邓吉元还想回家拿换件衣服。 我知道这条路线的风险。既然第一次没走掉,现在盯着邓吉元的眼睛遍布整个县城。何况这条经由安康市前往西安的道路,每一步都可能被拦下来。那时,我能做的只是陪着他。我悄悄联系了张凯律师和腾讯微博的朋友,告诉他们,一旦有事,会请求他们帮助。我的想法是,就算走不掉,也要保证邓吉元不被镇政府的人带走。 车行半个小时,一辆大型卡车就停在路中间。大姐下车,换了车技很好、曾经开过大车的邓吉元,才堪堪过去。但随后,大姐就发现,一辆镇派出所的车不紧不慢跟着我们。我让大姐靠边,结果这辆车也跟着我们停下了。 往前几公里,已是下午三点多,又看到一辆横着“抛锚”的车,政府的人迅速包围了我们的车辆,声称邓吉元有问题,要带他回去。邓吉元不肯,但说不过对方。 网络图片 随后,那名采访过邓家的德国记者也出现在现场。场面愈发紧张起来,几个所谓喝醉了的“村民”冲过来打邓吉元,骂他是“汉奸”“卖国贼”。 我正在和赶来劝解的曾家镇陈姓政协主席“叙旧”,突然看见离我们五六十米远处的邓吉元被人冲上去踹了一脚,我立即冲上去喊了一声:“这么多政府的人在场,怎么有人打人!你们都不管?” 随后有警察赶来。但令我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动手打邓吉元的所谓“醉鬼”,竟然指着我跟警察说,刚才是和我打架!于是才有了警察认为我是当事人,要带我回去调查的事。在我的坚持下,他们又改口说带我回去“作证”。 当我被诬蔑打架时,我找到事发时和我说话的政协主席,问他:你能不能说句良心话?对方嗫嗫嚅嚅说不清楚。当情绪与焦点引向在场的外国人之时,参与围堵的另一人反反复复骂我是汉奸,他说,钓鱼岛你怎么不去关注?这么大点事,你们就要来我们镇坪弄? 以上过程,通过现场的多个信息源已在微博上直播了。经过这一场风波,走是走不掉了,当晚7点多,邓吉元被带回镇坪县公安局,而我被公安跟着,最终还耗时一个多小时做了份证人笔录。 当晚10点半,在警察与宣传人员的“护送”下连夜送赶到安康。等住下,已是次日凌晨三点。(《镇坪七日》,2012年发布于财经网,链接已不可见) 那时我开始意识到,我内心最大的渴望,是守护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写出某篇独家报道,或者在社交媒体上引起关注。我近距离接触了一些媒体前辈和同行们,看见他们非常有意识地利用社会事件转化个人影响力并牟利,我心中的疑惑不断滋长。 2021年,为练习打坐,我去一家寺院住了两周。这是禅宗丛林,每日要在禅堂打坐几次。在寺院里,我见到很多怪事。 比如说,有一些信徒喜欢放生,因此寺院的池塘沟渠有大量死去的鱼鳖。 比如说,见方丈是要磕头的,是要给红包的。只有方丈有权为居士皈依,当我去找方丈皈依时,没有给他红包,也没有给他磕头。于是他将在我晾在一旁,置之不理,我因此在丈室待了一上午,现场观摩了这位方丈如何接待客人。 第一批客人是一家四口,一进门就五体投地,向方丈跪拜,每人手里都拿着几张百元纸钞,献给方丈。方丈接过来,直接扔到手边的抽屉里,然后面露慈悲地接受恭维。 第二批客人是一位僧人,也曾在这家寺院挂单,后来自己要出去闯一番天地,去到另外一个县城,盘了一家寺院,但诸事不利,回来向这位方丈请教。同样给了钱,同样跪拜。二者寒暄,方丈开始为这位僧人支招,应该找某某领导,佛协有一位秘书长与这位领导相熟,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打电话找他,找到这位领导送点礼,他开口打招呼,事情就好办。 直到午饭时间,他仍然没有为我皈依。年轻侍僧小心翼翼提醒他,方丈才不情愿地叫我过去,草草为我执行了皈依仪式,全程没有看我。 我刚到时,大殿中仍有来自金陵刻经处的一些佛经和读物,供信徒自取。但随后有关部门整顿这类内部资料性出版物,这些佛经就从大殿中消失了。早粥时方丈训话,依据领导指示和会议精神,大殿不能再出现这些佛经,要求巡视僧务必检查落实。 当然,和任何行业的成功人士一样,这位方丈的法号前,有一堆头衔:佛协会长、政协委员、人大代表。 即便如此,在这家寺院中的暂居,给我留下了无法忘怀的体验。寺院的钟鼓、气息和禅茶,来往劳作的修行者,默默无闻的学僧,集体打坐的禅堂,样样都镌刻在我心中。 在这位宗教官僚身后,仍然活着的,是佛法的古老实践:打坐,观想,向内寻问。 不管外层有多少腐化,佛法常住。 当我回头来看那个新闻行业时,恰如我对于寺院的感受。行业的复杂性在于,最虚伪背后,也有最真实之物。即便有那么多腐化的现象,那么多虚伪的人物,事实和思想的自由市场,仍然是当代社会的必需公共产品,仍然值得最大的努力和奉献。 法律行业,亦复如是。 在座谈会上,一位老师问我为什么要转行,我说: 为了赚钱。 虽然有很多因素促使我转换职业,但收入是第一优先级的考虑。到2014年,我仍然身无长物。我希望有养家糊口的能力。而记者这份职业,在财务上的性价比实在太低了。我那时居无定所,经常搬家。有一次搬家,为了减少负担,把自己所有的纸质书都在朋友圈送人了,其中有许老师的随笔《坐待天明》,送给了湖北一位朋友。后来记起是许老师签了名送我的,内心后悔不已。我知道,这位朋友会比我更珍惜这本书,稍作安慰。 2014年,我刚转行不到一个月,浦律师的案子就发生了。 当时,他和屈律师、步律师担任杂志社的法律顾问,我们有一些稿件,涉及工商档案的,就会请杂志社委托律师查档。浦律师曾经办理过重庆劳教系列案件、浙江于其一案件时,这些是我做过的选题,为此采访过他多次。 2014年5月浦律师被捕后,公安机关找过我很多次,严重干扰了我的实习律师生涯。当时发生的情况,我如实记录了下来,并且在2015年浦案开庭前,全文公开发布在微博上,在这篇文章的结尾,我又写了一些很中二的话: “今天我发表这篇记录,心里不是没有犹豫、怀疑和恐惧,最担心会影响到父母的生活,心里真的很害怕,我没有能力保护他们,难道还要给他们带来麻烦么?我对于包括李某在内的警察也没有任何情绪了,也许他们只是在做不得不做的工作而已。但我不能坐视浦受刑而一言不发,因为我仍然记得自己最初为何退学重考了法学院,仍然记得为何毕业去做了新闻记者,仍然记得自己对于所在国家和社会的幻想:在我想要生活的地方,我的家人朋友都有尊严,每个路人都有他的基本权利;在这样的地方,任何人都不会因为这样的微博而失去人身自由。如今浦案开庭在即,以此文为献,致意二中院的法官:我仍然相信你们有作为裁判者的良心和自重。”(《在浦案中作证》,2015年发布于新浪微博,链接已不可见) 浦律师被判缓刑走出看守所之后,我曾问他,再也不能以律师身份出庭,会不会遗憾?他反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律师证永远拿不回来了呢? 是啊,我也相信,他终有一日会拿回来。 我律师执业以来,每天在想办法赚钱。我觉得,一份工作在商业层面成立,才有可持续性。在这样的商业工作里,每个具体的业务里,我喜欢那些技术层面的细节,战术层面的策略,经常沉浸其中,得到深深的满足感。 但我还想要更多。我还想要有超越性的意义。我还想要探索人之为人的真实面目,我还有很多困惑,没有被回答。 我想要提问,想要质疑,想要探索,可以这样做的前提,是表达的自由,思想的自由。围绕着这个主题,我开始做法律援助,即便很多时候,我也不喜欢乃至厌恶很多言论。但我经常会想起,霍姆斯法官的话: 那些我所痛恨的思想,同样自由。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的心中也不断回响起这句话。 就是在这种探索中,我遇到了弦子麦烧案。2018年,当弦子和麦烧被起诉时,我主动联系了前同事麦烧。在当时的我看来,这是一起表达自由的案件,麦烧把弦子的自述文章转发到了微博上,成了名誉权纠纷的被告。之所以引发关注,只是因为涉及明星八卦。后来我慢慢认识到,这起表达自由案件格外不同的是,它正好回应了我们这个时代,社会思潮的真正重心: 性别平权。 在代理过程中,我重新理解了我的成长经历。我有两个表妹。表妹小燕和我一起在奶奶家长大,她比我小一岁,但农活却比我干得多。所有人都视为理所当然,包括我自己。 另外一个表妹,小静比我小五岁。我读大学时,她读初中。那年,她和弟弟来北京看望父母,也就是我的姑姑姑父。有一天,我过去找她们玩,遇见一家人要吃肯德基,因为我的表弟过生日。那是2004年,对安徽农村的小孩来说,去吃肯德基是件很盛大的事。于是,我看到那天上午一家人都很高兴。但在出发前,我姑父和小静说: 你就不用去了。我们会带一些回来给你吃。 我仍然记得二十年前,我的表妹当时的眼睛。 我更多回想起来的,是我的妈妈。我想起了妈妈童年的生活,她是女孩中的老三,不受宠。嫁给我父亲以后,她因为个性要强,在农村的生活网络中很孤独。 我以前写过我的妈妈: 妈妈小的时候,被外婆扔进水沟差点淹死。在家里吃饭,作为独子的舅舅吃掉了大部分米饭,她和姐妹们只能吃红薯配腌菜作为主食,这造成了她对咸菜至今抱有宗教狂热般的喜爱,每顿都得有。(《妈妈回北京扫地了》,2018年发布于简书平台,链接:https://www.jianshu.com/p/b7d396f21f8a。) 这个案件一开始我只是麦烧的代理律师,后来开始代理弦子。弦子在法庭上的发言,本身就在反对基于性别的刻板印象:弱势的、被规训的、充满羞耻感的女性受害者。我想象过她报警那天发生的事: 长夜将尽未尽,长日将临未临,21岁的女孩在大学宿舍里省思。几个小时前,夜幕降临,她走进过一间化妆室。几个小时后,太阳升起,她走进了一间派出所。这些都将成为未来故事的开端。 我看到彼时彼地,她冉冉升起的自我。那么骄傲。写满了不服。(2022年《当事人走窄门》) 正是弦子和麦烧的持续勇敢战斗,最终换来了对方不得不撤诉的案件结果。 在权利倡导型司法个案中,当事人权益和公共利益可以兼顾,前提是有效公众参与。所以在这起案件中,我们申请公开审理,申请人民陪审员参加,申请双方当事人到庭,既为查明事实,也为公众参与。但法院始终坚持不公开审理,导致重要的司法议题,比如当事人出庭、证据采信和证明标准,没有得到足够讨论。 没有充分地将社会关注转化为司法建设,是我觉得遗憾之处。 2018年几乎同一时间,我遇到了邹思聪何谦案,这起案件迫使我重塑了自己和社会的关系。 邹思聪是个年轻记者,我们通过网络认识,在该案案发之时尚未见过面。2018年,他在公众号上发表的署名C的文章时,涉及指称一位公众人物性骚扰的内容,我看到了,虽然有一些吃惊,但并没有过多关注。邹思聪问我,对方是否会起诉他,我说,大概率是不会的。事后证明,我错得离谱。 就我当时和如今的观念来说,这种事是司法不应介入的场域。有证据证明是虚构的,发布者承担侵权责任;有证据证明发生了性骚扰行为的,性骚扰者承担侵权责任。如果两者皆不足证实,真伪不明,则法院不应当支持任何一方的诉请。这个中间地带,留给公民社会自行生长。 父权式的司法机关不是这样处理案件的。没有中间地带。 2018年11月,邹思聪接到起诉状,发给我,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我并不认识化名C的何谦,我也没有见过邹思聪。我认识对方当事人,他是媒体界前辈,某个圈子的核心人物,那个圈子也曾帮助过我。在那个时刻,我认为我的道德准则在受到考验:是对邹思聪置之不理,还是在某个帮助过我的圈子的对立面?两种选择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可以把这个案子介绍给同事,避免让自己处于这样的冲突之中。 我那时就很清楚,在我过去工作认识的圈子里,这起案子会引发纷争,卷入这种圈子纷争,就我一心只为赚钱的律师事业而言,只有损害,没有帮助。 就在我和当时的律所同事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接到了来自这个圈子的好几通电话,这些电话让我内心生出了反感,也在内心确信了某些事实,产生了帮助邹思聪和何谦的想法。 何谦回国来应诉,我第一次见她,就对她说: 如果我发现你说谎,就立刻退出这个案件。 可惜的是,在诉讼过程中,何谦从来没有给我这个机会。我看到的她,始终是诚实和准确的。 在代理这个案件的过程中,我不断地收到侮辱信息,来自过去媒体工作中认识的一些人,他们说我: 为了出名不择手段 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苍蝇 对方当事人两次向律协投诉我。在开庭前,我在这个公号上发了一篇文章,请求公开审理,他投诉我炒作。开庭后,北青报发了一篇快讯,既没有写案件实体内容,也没有采访我,他依然向律协投诉我炒作。 即便我代理被告应诉,对方才是发起诉讼的那个人;即便当时已有五位女性在微博上公开指控他;即便对方律师团队没少“炒作”(我不认可这个词,也欢迎对方律师公开发声,这里为了上下文对比使用),起诉前发文宣称“米兔运动必须回归法治轨道”,诉讼后写手记说“有人想要你社死你该怎么办”。 我在这个案件,始终面对着沉重的伦理抉择。 就我作为被告代理律师的立场,当事人利益和公共利益是重合的。何谦和邹思聪的公开表达,旨在公开讨论,因此我们会努力促使这一目标的实现:何谦实名回应,申请公开审理,欢迎媒体关注。对方的网络发言,无论本人还是律师,我们也只做公开回应,不会像对方那样各种投诉。我认为,在公众参与的个案中,诉讼策略和诉讼目标应当保持一致,这是邀请公众参与的道德基础。 就我作为个人的立场,不能辜负她和他的诚实和勇敢,无法回避这样深刻的信赖和托付。 因为“朋友圈”的重叠,我时刻审查自己的言行,以免伤害到我自己的一些朋友。但真正创伤我的,正是来自“朋友圈”的辱骂和拉黑,我不由自主地怀疑,是不是被他们说中了?也许他们看出来了我的本性,我就是那样糟糕的人。我内心深处本来就有无限的羞耻感和自我怀疑,现在得到了他人的证实。 在香港,我问一位朋友,这些年来的工作,你觉得最难的部分是什么?她说: 社会运动创伤。 她解释说,这创伤并非来自权力,而是来自想象中的共同体。她的经验和我是一致的。给我留下创伤的,不是浦律师的案子,不是弦子的案子,也不是亮马河的案子,只有这个案子。 然而,就我个人成长来说,这个案件带给我的自由,迄今为止是无与伦比的: 我彻底成为没有圈子的人。 三十多年来,在学校、单位或圈子这样的集体里,我总感觉格格不入。即便如此,我仍然渴望被接纳,嫉妒那些受欢迎的人,自卑到迎合那些有意贬低我的人。在这个案件以后,我慢慢接受自己,不能成为圈子的成员,正是我之为我的本来面目。 […]
为纪念衡阳保卫战八十周年,以衡阳保卫战为背景的战争电影《援军明日到达》原定于6月28日在中国各地上映,但本周二突然传出消息,该片取消上映。该影片的官方微博也撤下相关宣传,关闭评论区。同时,几乎所有媒体都撤下了相关报道。 耗资6亿元人民币,演员阵容强大的抗战大片《援军明日到达》,讲述由于和伟饰演的国民革命军第十军军长方先觉率领18000名将士与衡阳4000余名同胞,面对日军十余万人压境,以血肉之躯坚守衡阳46天并重创日军的故事。本周一(27日),《援军明日到达》微博官方账号突然清空所有内容,关闭评论区。网民大部分评论被封禁。微博站方表示,在该电影相关讨论中个别用户发布鼓噪投降主义,炒作历史虚无主义,泛化攻击我国电影审查制度以及我国制度体制,对此站方予以严肃处置。 受台海紧张关系影响 网民热议 湖南株洲的时事评论人士郭闽接受本台采访时说,《援军明日到达》能否上映涉及中国电影审查制度:“现在凡事都是以政治为首要考量,可能跟当前台海关系紧张有关,此电影讲述二战时期国军抗日,属于历史题材。衡阳保卫战、长沙保卫战、常德保卫战都发生在湖南境内。衡阳抗日将领纪念墓地以及常德保卫战的抗日将领纪念墓地我都去过,我相信这部电影的内容是真实的。” 周二,在中国各媒体网站,有关《援军明日到达》一片的介绍和上映时间,全部撤下。记者点击相关标题,网站显示“404”。有网民发帖表示,官方的观点是抗战可歌可泣的故事太多了,影片不去歌颂,跑去给一个投降的将军树碑立传,大肆宣扬“投降光明论”。还有网民说,“投降导致伤员都被日军屠杀,以及还轰炸红军陵园的反动派当主角,我非但不理解,反而觉得他可能也是“行走的50万”,“国共共同抗战,为什么无限拔高国民党?”“长沙会战、常德会战、衡阳会战。为什么单单歌颂一个衡阳会战的降将?” 筹备8年 于和伟主演国军将领 据报,《援军明日到达》的筹备时间长达8年,该片由国家一级编剧刘和平担任编剧、总导演、总制片人,于和伟、杨洋、万茜、王劲松、尹昉、李光洁等人共同出演。此片有北京博纳影业集团2018年完成备案,官方同意拍摄。 对此,郭闽说,中国电影审查当局对每一部电影剧本的审查极其严格,《援军明日到达》已经通过电影检查,但在最后一刻仍被腰斩:“当时在审查时,允许他们拍摄这类题材,否则也不会拍摄这部电影。导演可能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种结果。至于网络评论就像以一个人的话无法让所有人满意。” 据制片方介绍,此片讲述1944年6月,日军欲在三日之内攻陷衡阳,国民政府命令守军坚守七天,等待援军。在守军通讯营被日军炸毁后只剩下了一个女报务员与电台,而电台成为唯一通往外界的通道,也就造就衡阳守军坚守46天的奇迹。 时事评论人士陆军接受自由亚洲电台采访时说,那些坚持所谓政治正确的网民,从不以一部电影还原历史的真实程度为评论标准:“关键不是这部影片拍摄是否真实,关键还是表现国民党抗日如此积极,共产党的八路军形象没有那么伟大光荣正确,这跟网民心目中接触到的影视作品当中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形象反差太大。” 意识形态部门审查剧本极严 陆军认为,长期以来,中国的宣传机器对影视作品的审查极严,不允许影视或文化作品如实反映历史,包括共产党在抗战时期的真实表现,往往拔高共产党的作用,矮化国民党抗日,以至于严重歪曲了历史。 据报,为真实还原历史,编剧刘和平不断寻访抗战老兵及老兵后人,收集战场故事,查阅真实影像资料,遍览档案史籍,并历时4个月,一比一复刻了80年前的衡阳城中心地带,力求最大限度地真实展现“衡阳保卫战”。5月14日,《援》片正式定档,宣布将于6月28日公映。 《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周一(27日)在微博评论说,电影《援军明日到达》还没上映,就引起激烈争论,一些人还没看片就从政治上对它予以否定,我觉得真是不应该。
上篇专栏谈“中国大面积社会溃败”,有读者不以为然。批评的观点大体可以归纳为三类:一种是拿美国做对比,认为美国的社会溃败比中国更严重;再一种,不同意拙文强调社会溃败的政治制度原因,认为经济原因更重要;还有一种,则是对所谓“大面积”表示质疑,觉得拙文所举例子不过是个别现象,有人甚至认为中国目前的社会文明程度比西方高。虽然有人表达其观点的时候未免语无伦次,个别的更是满嘴脏话,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是带了任务来“讲好中国故事”的,但我仍然觉得有必要对此做进一步的论述。 既然是社会问题,就面对社会来谈;社会上的人们形形色色,观点自然各种各样。本专栏并非什么“信息茧房”,愿意与形形色色的人们和各种各样的观点相互交流并探讨。前提唯有一个,“有话好好说”。讽刺挖苦都欢迎,就是别来骂骂咧咧。当然,本文仍然不能尽意,这次只谈中国社会溃败的“面积”问题。 文明标杆行业的全国范围溃败 “面积”首先是个平面空间概念,咱们不妨就从平面空间看起。一城一地出现社会溃败现象,在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自然不能说是“大面积溃败”。如果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现象出现呢?上次举的几个例子,有的发生在西南,有的出现在北方。从唐山到重庆,其间地理距离两千公里,相当于西班牙到匈牙利,也就是大半个欧洲呢! 从平面空间看社会问题未免肤浅,稍微深入一层,不妨找一些行业作为标本来看。作为教书人,我首先想到教育行业。中国传统历来尊师重教;所谓“天地君亲师”,老师排在皇帝和父母之后列为第三位应该尊敬的人。当然,经过了革命年代,特别是文化大革命,教师地位早就一落千丈。但是,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也由于国人特别重视子女的文凭教育,教育按理说应该还是文明程度较高的行业吧?教师即使不再为人师表,但总该比社会平均水准更为文明一点儿吧?那么,实际上当今中国的师德如何?师生关系如何?曾几何时,大学在国人眼里神圣无比。当你读到北京邮电大学十数名研究生联名状告自己的导师这样的消息时(这是今年四月份的事情:你是觉得很惊讶呢,还是感觉无所谓呢?感觉惊讶,说明你也觉得这属于社会溃败;感觉无所谓,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则说明社会溃败早已经是大面积的了。 与教师并列甚至更为受人尊敬的职业是医生;传统上国人把教师和医生都称为“先生”。教师的工作关乎人们的精神,医生的工作则关乎人们的生命,都被认为是可以作为文明表率的行当。我不是说其他行业的文明程度一定低。我当过农民也当过工人,曾在桥梁工地出过苦力,也曾见识过农村党支书到中南海里的中国官场,各行各业的文明程度肯定有不同,而要说整个社会公认应该文明的行业,肯定首先举出医生和教师。可是,只怕这都是老黄历了!如今中国的医界道德怎么样?医患关系怎么样?我请各位读者自行判断。 也许上述行业在某些地方的文明表现还不错;有人说大城市好些,沿海地区好些。中国这么大,地区差异肯定是有的。我想请教读者的是:老人在街上倒地,周围的人不敢去扶,如今是只在中国的某一地如此呢,还是全国普遍如此?你到大城市求医,那里的医疗资源固然更为充足,但那里的医界是否足够文明呢?大学教授据说已经沦为“叫兽”,是不是小学老师、幼儿园阿姨都亲如孩子的父母呢? 亲情的溃败,文明根基的坍塌 我知道,上面最后这句话问得又out(脱离实际)了。父母孩子之间的关系,在今天的中国,也已经不是“亲情”二字所能提要的了。去年在推特上,见识到一批人在我的推下吐槽他们/她们父母,其中显示的两造的观念之功利,孩子所用言语之绝情,确实让我惊讶。上次文章讲到的那些例子,多有涉及两性关系、同学关系的。这些本也是在“情”的范围之内,但“情”在这里却变质成了勒索、敲诈、暴力、凶杀的由头、领域和手段。如果金庸今天写作,也许会这样写:“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外是尔虞我诈”? 中华文明的特点之一是非常重视家庭关系。在一个上千年法治不彰的社会,文明赖以维系的基本要素之一,即来自基于家庭亲情关系所发展出来的一系列观念与规范。这样的文明有其与乡土社会的深厚关联,因此在工业化和信息化的时代出现调整与大幅度改变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但是,文明的调适与文明的溃败是两回事:前者发展出新的社会规范,使涉入相关社会关系的各方可以在新的社会条件下相互信任和帮助;后者则是抛弃了原有规范,但发展出了相互伤害的社会互动状态,也就是我上篇文章所说的“互害社会”。对于中国这样一个重视血缘、家庭、亲情关系的社会,当疑忌、算计乃至仇恨、伤害到处渗透到亲情领域时,这样的社会溃败还不算“大面积”吗?即使说是“文明根基坍塌”,似乎也不为过吧? 我没有美化传统亲情关系的意思;对巴金在《家》《春》《秋》和曹禺在《雷雨》里所淋漓尽致地刻画和揭露的传统大家庭的黑暗,我这一代人早就熟知。我要说的是,那正是传统中国破产的年代,也是中华文明寻求更新的动力源泉之一。将近一百年之后,我们的民族在新生的路上走了多远呢?为什么更新远远跟不上溃败的节奏呢?如果说是经济低迷的原因,至少到最近几年之前,这几十年来的中国经济不是如日中天吗?无论是社会溃败还是经济低迷,人们都不能讨论其现象,更不要说分析其原因,寻求其救治,这背后的根源还不清楚吗? 全文转自美国之音
昨天看到一篇文章——《当他们赞美“无私母爱”时,做母亲的就要警惕了》,颇有感触。 我在朋友圈里写了几句:“一个社会好不好,我有一个判断标准:看它鼓吹什么。如果动不动一点小事就鼓吹普通人去牺牲,肯定是既得利益者有所图谋需要炮灰,如果鼓吹无私母爱,将之绝对化,肯定是有既得利益者在推卸社会责任(比如福利、教育和医疗)。如果赞美苦难,那肯定是绝大多数人正在为了少数人的利益而吃苦……” 最让我有感触的是文中的这段话,写得真好:“什么样的母爱才是好的呢?其实就跟所有的爱一样,要带有一定的松弛感。爱对方的时候也知道爱自己,将对方引向光明的时候,自己也活在光明中。当所爱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豁出生命去保护所爱的人,但不会把自我消融于对方之中。给对方空间,也给自己空间。会爱人,也会爱己。” 母爱当然有伟大的一面,但将之神圣化和绝对化,既不合乎事实(毕竟现实中确实存在许多并不负责任的母亲),也不合乎逻辑。 即使完全“无私”的爱真的存在,对人类而言也未必是好事。真正有生活经验的人应该都明白,不管什么感情,过分浓烈和“无私”,带来的往往是窒息压抑甚至悲剧。所谓物极必反,就是这个道理。 很多人都说,中国人活得太累了。有人曾经这样总结自己的一生:小时候为了父母的期望拼命学习,大学毕业为了满足父母的要求而寻求稳定工作;学生时代听从父母嘱托压抑自己的感情,但一毕业就为了让父母安心,在催婚声中嫁给一个自己可能并未真正考虑清楚的人;然后就是为孩子而活,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为孩子的学习乃至人生付出全部,直至老去,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用,把一切都留给孩子。 这是无数中国人的一生,会带来“无私”的评价和各种自我感动,但它真的不算“好的人生”,甚至连“正常的人生”都算不上。 许多习惯以极端思维衡量一切的人,此时会砸过来一句“难道只顾自己,毫无责任感就对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对一切事物的衡量都是非黑即白的,在他们眼中,人生只有两种:一是为他人而活,为子女付出一切,另一种就是毫无责任感,什么也不管。 他们可能忽视了一点: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正常社会都不是这样的。在正常社会里,绝大多数人不管贫富,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否认穷困的存在),他们也会养育孩子,尽力为孩子提供好的条件,应对不同社会环境下的要求,为孩子未雨绸缪,但这并不耽误他们自己也做一个正常人,在可承受范围内享受正常的人生。 网络图片 “为自己而活”与“责任感”,从来都不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个词。但在中国社会,“为自己而活”背后的“自我”或者“个人主义”元素,会被许多人自动认定为贬义,等同于不择手段的“利己”。这种曲解的根子在于中国文化对个人乃至私域的漠视,所以对于私权并不在意。注重集体利益是中国价值观的主流,传统文化始终强调群体意识和人的社会性,强调社会对个人的约束。 对个体的漠视,很容易衍生对个体权利的侵犯。比如中国家庭很常见的逼婚与逼生孩子,都是打着“为你好”的无私旗号。如果一个人不能接受这种逼迫,往往就会被指控为“自私”,听到类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不快点结婚生孩子,我死了都不会瞑目的,你怎么这么自私”的控诉,但这显然不是自私,仅仅是对自身权利的捍卫而已。 将“自我意识”曲解为“自私”,实际上是对“自我”这个概念的极度恐惧。这种恐惧是巨大的悲哀,因为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我”为何物。 所谓自我,是尊重内心选择,不剥夺他人权利和自由,自给自足,认清自己;所谓自私,则是索取和剥夺他人权利和自由,缺少独处能力,需要通过他人来满足自己。由此可见二者的区别有多么大。一个社会的大多数人不能为自己而活,最大的问题就是会让整个社会丧失边界感。 以读书为例,几乎每个家长都会告诉孩子“学习是为了你自己”,这句话当然是对的。但有多少家庭能真的做到这一点呢?太多家庭在子女的学习中加入了不该有的东西,比如父母的面子,让一代代人反感的“别人家孩子”便是例子。父母的过度期望,或者将自己曾经的遗憾投射于孩子身上,是无数家庭悲剧的来源。至于过分剥夺孩子的快乐,甚至为卷而卷,早已是一种时代病。它固然有社会成因,推着每个人往前走,但“没有问过孩子是否愿意”仍然是家庭常态。 即使成年后,中国人的人生也很难与“自我”“自主”扯上关系。比如找工作,是追求稳定还是要理想,堪称中国家庭的永恒命题。这两年考公热,甚至成为毕业生的首选,看似实现了代际之间的观念统一,但说实话,它更多是年轻人的无奈与老一辈思维惯性的合流,并不意味着观念上的真正统一。 结婚生子更是重灾区,逼婚逼生孩子,本质上就是对“自我”的剥夺。中国家庭最常见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还不结婚生孩子,你对得起谁”是典型的道德绑架,但却被许多人视为理所当然。草草结婚酿成的悲剧,即使在现实中发生再多次,当事人的父母也不会真的检讨自身。至于生孩子和“必须生个男丁”,往往伴随着“女人就像母鸡,不下蛋就没有用”的陈腐观念。 网络图片 有人会说,父母是无私的,他们根本不要回报。这句话显然过于绝对化,而且,即使是那些真的不要物质回报的父母,也不意味着不存在问题。当父母为了孩子付出一切,完全丧失自我时,带给孩子的巨大压力是无形的。父母越是强调不要任何回报,孩子内心往往就越是压抑,继而会主动选择在各种人生大事上违心进行迎合(这实际上也是许多父母内心期望的“回报”)。 无数中国家庭都有过这样的悲剧:子女一直生活在父母的期望中直至崩溃,但父母又觉得自己很冤枉,因为自己在物质上极其无私,并不要求物质回报,所以觉得孩子不领情。其实,这是因为双方对“回报”的认知并不一样。 中国家庭的“付出”和“回报”往往只注重物质层面,简单来说就是“钱”,对于精神一向缺乏呵护。为什么当下许多面对升学压力的孩子,会在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精神崩溃?这种压力并非仅仅来自学校,而在于“我们辛辛苦苦,你要以好成绩回报我们”的潜意识压力。 长期以来,“为他人而活”占据着中国社会的道德高地,但它恰恰阻碍了社会走向文明——连一个为自己负责的正常人都做不到,社会又谈何正常呢? 在大多数中国家庭,都充斥着类似的场面:父母无比节俭,对自己的吃穿用极为苛刻,对孩子则非常舍得。许多人认为这是无私奉献,却忽视了它带来的无数负面影响——过分节俭和自我苛刻其实会传递给下一代,左右他们的观念;孩子会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反而失去对爱的感知;过于强调物质上的积累,但精神上的贫瘠才是对孩子最深刻的影响。 最后一点最为重要,许多中国人对养育儿女的理解其实只有一个字——钱。他们认为,只要经济上能支撑,就能让孩子吃好,接受正常教育,以后有好的出路,即使暂时没有出路,家里的积累也能够帮助孩子。 钱固然重要,但精神层面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我很久以前就说过,我写作和出书,除了自己喜欢之外,还有一个目的是让自己的孩子在很多年以后,能有途径感知到父亲曾经的努力和对世界的认知。这是一种精神的传递,是钱无法代替的(这句话并不是说我不打算赚钱,极端思维者退下吧)。 一个人不懂得“为自己而活”,正意味着对自我精神层面的忽视。一个忽视精神的人,又能真的给孩子留下什么呢? 一切物质的东西都是脆弱的,甚至会有烟消云散的一天,但一个过好自己这一生、同时懂得爱之边界的人,会让孩子感受到真正的爱,也懂得如何去爱、如何面对人生。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