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的邏輯漏洞

《三體》無疑是近年來中國科幻現象級的作品,其狂熱粉絲更將之譽為「神作」,容不得任何批評。我雖然很多年前也曾追看過劉慈欣作品,《三體》問世後也第一時間就找來讀了,但老實說,我並不覺得它有多「神」,相反,它的缺點幾乎和優點一樣明顯。 和大劉以往的諸多作品一樣,《三體》最吸引人的是其硬科幻的想像力(諸如二向箔、智子、水滴),但弱點則是其流露出的價值觀(特別是社達、厭女)和文學性——最讓人詬病就是人物(尤其是女性人物)刻畫的臉譜化。 不怕得罪人地說,《三體》如果撇開「科幻」元素,單純從「小說」層面而論,那這其實就是一部三流小說。 當然,這並不妨礙它的流行,至於由此改編的影視作品則更是兩回事。電影大導演希區柯克還有句名言:「三流小說出一流電影,一流小說出三流電影。」因為影視語言和文字表達全然不同,且越是一流小說還越難改編,哪部莎劇改編的電影能像原著那麼經典? 《三體》之所以和經典還有差距,根源恰在於劉慈欣的那兩個短板:這固然不失為一個頗具想像力的故事,但缺乏思想深度,就很難像科幻小說鼻祖《弗蘭肯斯坦》那樣挖掘出更多深入的思考,而人物形象的單薄,則違背了現代小說最根本的使命,那就是呈現人性的深度。簡言之,這兩點都削弱了作品自身的複雜性和深度。 網路圖片 程心這個人物代表著劉慈欣對女性的許多刻板印象 雖然構思宏大,但細想想,《三體》的許多設定本身就值得質疑:三體人攻擊地球的動機是什麼?好像僅僅是看中地球這個家園比他們自家的更好。但試想一下,沙漠固然看起來荒涼,但適應了沙漠生存的物種,搬到熱帶雨林去就能活得更好嗎? 更進一步說,這樣一個文明反反覆復中斷、摧毀又重建的星球,又是怎麼發展出高等級文明的?畢竟文明進程需要連續、積累才能一點點突破,要是中國文明每次發展到農業時代就推倒重來,那能有今天? 這且不論,要是三體人果真發展出了遠比地球先進的文明,那僅距離這兒4光年之外,還需要葉文潔發出什麼邀請信號嗎?按說他們的宇宙探測器早就找上門來了——原先甚至不知道地球的存在,沒多少年「智子」竟然了解了地球人的所有秘密,這合乎邏輯嗎? 再說,真要入侵地球,難道三體人不考慮軍事行動的成本、勝算嗎?載人恆星級航天飛行所需的能量極高,馮·赫爾納認為,這種旅行所需的能量就算是用湮滅做能源也滿足不了推力需求。在「合理」的時間段(比如一個人的一生)從一個星系飛到另一個星系意味著要近光速飛行,其所需的湮滅物質量幾乎相當於月球的質量。可想而知,這對技術、成本的要求極高。 一說到「三體人」,彷彿他們就都是單一的他者,但想想看,就算當年十字軍東征,聯盟內部都爭吵不休呢。三體人竟然那麼輕信葉文潔的話,立刻投入巨資組成1000艘戰艦的遠征艦隊,孤注一擲,難道不需要先探測一下,哪怕先了解下地球對三體人是否宜居呢!想想看,我們人類對火星殖民都探測了一次又一次。 網路圖片 地球人最終用來反制三體人的主要手段之一,是威脅向外太空發射其坐標,這樣三體星本身就可能被更強的敵人摧毀。這看起來倒是一個有效威懾,但在超大時空尺度下,仍是這樣嗎? 馮·赫爾納假定文明的平均壽命為6500年,文明間的平均距離為1000光年。當等待回復的時間僅占(在局域性「靈生代族群」中)整個文明壽命中相對短暫的時段時,文明間信息的成功交換才有可能。 也就是說,如果距離太遙遠,星際文明的互動是不可能的,就算可能也有時間差——如果真有比三體星更高的敵對文明,但他們過1000年摧毀三體星時,人類已經在600年前被三體人摧毀,那這樣的威懾對拯救人類有意義嗎? 何況,真有那麼厲害的高級文明,要探知三體星的存在,還需要地球人給他們發射坐標?你在定向越野、探索目標時,需要一隻猴子告訴你方位嗎? 當然,「藝術許可」(licentia poetica)是保障所有虛構文學的基礎,要是這麼較真起來,那整個故事就沒法講下去了。然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三體》是以科幻的外衣出現的,但其內核卻恰恰不是關於某個科學設想。 1957年,天體物理學家弗雷德·霍伊爾在科幻小說《黑雲壓境》(Black Cloud)中提到一種「生命體」:一片大型星雲,集合了宇宙塵埃和氣體,在電磁場內保持穩定的動態結構,是可以被構建出來的。像這樣的科學設想探求,在《三體》里是看不到的,更多的是二向箔這樣猶如魔法一般的「技術」。 《三體》的主題,從本質上來說,其實是政治的:它真正幻想的,是一種心理補償機制:當再次面臨外敵或巨大外部挑戰時,「我們」能贏。類似的主題,在劉慈欣早些年的作品《全頻帶阻塞干擾》中表現得更顯眼——其中設想,中國再次面臨外國聯軍入侵,不得已實施全頻帶阻塞干擾,使敵方的先進武器失效,迫使他們回到拼刺刀的肉搏戰。 網路圖片 《全頻帶阻塞干擾》 《三體》的「黑暗森林法則」看似是未來的,實則是幾乎所有傳統社會都有的傾向:外部世界是危險的。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在研究太平洋群島土著後發現,他們「對異己群體的基本態度是敵視和不信任,每一個陌生人都是敵人,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民族志特徵」。 宇宙是否真是一個「黑暗森林」,這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在這個故事中,人類的反應所針對的並不是外部世界本身,而是他們心目中的外部世界形象。社會學家理查德·桑內特說過,「將虛幻的對象誤認為是真實存在的對象是一種危險的觀念,認為通過自我的形象就能夠認識現實,並據此來對外部世界作出反應也是一種危險的觀念和行為。」 最令人不安的是,《三體》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這樣一種理念:在巨大危機面前,善意是婦人之仁,大眾也只是群氓,只有極少數精英掌握著真理,能拯救所有人。 這不是偶然的,他的另一部作品《流浪地球》同樣涉及危機面前的集體決策,而結果也大致差不多:一些人只能被犧牲,剩下的只能仰賴於救世主不出錯且碰巧還心懷善意。 這不是科幻,而是現實;不是未來,而是傳統——或者說,是把我們的過去,投射到了未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維舟

虐貓和道德審判

當新聞說南京大學以思想品德不過關為由,拒絕虐貓者的研究生申請的時候,我承認自己有一瞬間的小驕傲,產生了「不愧是南大啊」的想法。但是轉念之間,我又感覺有點彆扭,總覺得有點什麼地方不對。 等到蘭州大學隨後也拒絕了申請之後,我終於想明白了不對在哪裡—如果我們把拒絕錄取作為一種對虐貓者的懲罰的話,這件事不應該是由大學來做,壓力也不應該由大學來承擔。並且,拒絕的理由不應該是道德品質。 應該首先這麼問:為什麼虐貓者可以安然畢業,為什麼虐貓者可以報考研究生,甚至可以參加完筆試面試的全流程? 因為法律上並無禁止,虐貓不是違法行為。於是,公眾利用輿論進行道德審判,學校利用自主招生的許可權,以道德品質為由,代替法律進行了懲戒。法律有真空的地方,自然會有別的東西進來填補。法律是風俗,是傳統,也是眾人合意,眾人不喜歡盜竊,不喜歡傷人殺人,不喜歡欠債不還,道德譴責缺乏強制力,於是上升為法律,約束所有人的行為。 反對虐貓也是一項眾人合意,貓咪在疫情期間已經成為中國家庭保有量最高的寵物,人們的觀念正在快速變化,貓咪從捕鼠的工具性動物正在徹底轉變為提供情感和陪伴價值的寵物,基本上等同於家庭成員。人們越來越難以容忍殺貓取肉,更不用說是毫無道理的虐殺,更不用說虐殺之後發布在網上。但是法律對此並沒有做出回應,這是個真正的問題。 道德審判有用,但它是個極為危險的工具。比如說把它和大學的自主招生權相結合,所謂的「道德品質」的裁量就可以變得無邊無際。今天虐貓不符合道德品質標準,明天紋身符合不符合?失信符合不符合?高中偽造保送資格符合不符合?大學劈腿十八次符合不符合?忤逆不孝叛出家門賣身求學符合不符合? 大學總是會拒絕多數入學申請的,所以才有招生條例,招生標準,一條條大家按照標準比著來。而道德品質是個黑箱,什麼都可以往裡面裝,怎麼都能成立。也許是得到了道德,但是公平公正呢? 同樣的,今天網上關注了虐貓考研者,導致他失去了錄取資格。那麼,其他虐待動物的人呢?因為他們沒有受到網路關注,所以他們可以安然繼續生活?這個人虐貓一隻,被網路圍剿,失去了入職資格。那個人虐貓十隻,躲在網路之外,剛剛得到公司的升職加薪。這種懲戒難道可以說是公平的嗎?這種懲戒對於貓咪的保護而言,究竟有多大幫助? 道德審判的模糊和隨機,讓每一次裁決都變成了特事特辦:需要有那麼一個虐貓的人,他剛好要考研究生,他剛好在網上發布過虐貓視頻,他剛好在網上被人盯上,他剛好考到總分第一名,於是憤怒的公眾打電話、發郵件、寫留言,要求學校把他踢出去。問題是,眾人合意不是懲戒某一個特別的人,而是禁絕虐待動物這件事。在廚房裡弔死一隻老鼠,並不能阻攔其他老鼠繼續入侵廚房掃蕩食物。 裁決、處罰虐貓者,這不應該是公眾的事,也不應該是大學的事,未來也不應該是某家公司的事,這是法律應該管的事。在法律沒有缺位的情況下,也許虐貓者早就失去了大學畢業的資格,哪裡還需要來探討應不應該招收為研究生這種問題?人才是否難得這件問題?有病治病,犯法坐牢,總得有個去處,而不是讓這樣的人在社會上飄蕩著,哪天撞到公眾,哪天大家就圍毆一頓算一頓。咬牙切齒暴踩一頓的同時,其他幸運兒躲在網路之外的角落捂著嘴笑,甚至繼續在網上售賣虐貓錄像。 指責公眾道德審判,指責學校道德品質萬能黑箱,我認為是不公平的。每次特事特辦,公眾選擇一個同類行為的代表出來吊打,這種行為我認為它本身代表了公眾的意願:一個人虐貓,意味著這個人喜歡凌虐弱小,凌虐毫無反抗能力的生物,這樣的人不說是必須得到懲戒和行為矯正,最起碼也應該距離我的小區遠一點,距離我的孩子遠一點。因此,如果法律不做干預的話,只能當眾弔死一隻老鼠算一隻,起碼能給其他老鼠一點威懾。 最後,對於任何犯錯犯罪的社會成員而言,法律其實是一種保護。法律和公義一天沒有落下來,那麼這個人就會終生活在道德審判的追殺令下。拒絕進入研究生院只是個開始,同樣的理由,同樣的事情可以發生在求職的時候,發生在求婚的時候,形同被徹底驅逐出了社會。所以,死囚在被劊手用鋸子鋸脖子的時候,會強烈地主動申請換成刀。這一幕我們已經見過,哪怕過去了許多年,哪怕已經身在重洋之外,人也不能逃脫無盡的追索。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槽邊往事

政法大學生起訴歐萊雅:天下女性苦「粉紅稅」久矣!

女性不拒絕粉紅色,但堅決拒絕粉紅稅。 01  惹到法學生, 商家算是踢到鐵板了。 02  近日一起案件引發了廣泛討論。 華政大學的張同學在「歐萊雅」天貓超市 購買了女性專用洗面奶, 價值149元。 緊接著店鋪給她推送了 一款男士洗面奶,價值82元。 這個常見的差別 卻引起了張同學的注意。 「諮詢客服索要兩款產品的成分表後, 卻發現兩款產品成分 與主打功效相差無幾。」 網路圖片 同一個品牌下的產品, 自然不存在品牌溢價的問題。 從包裝上看, 男士洗面奶為按壓泵包裝, 女士洗面奶是塑料管包裝, 包裝成本也不應有太大的差距。     但憑什麼兩款差不多的洗面奶, 售價相差高達67元? 03  張同學一怒之下, 到法院起訴歐萊雅公司涉嫌價格歧視。 幾輪拉扯之後, 歐萊雅開始答應退款, 但是要求張同學簽訂保密協議, 不能在社交平台或 向媒體透露案件任何信息。 自己理虧還諸多要求? 那是不是還要讓更多消費者上當? 考慮到這個要求不利於後續維權, 張同學他們直接拒絕這個提議。 後來經過多方溝通和協商, 這起案件最近終於了結了: 歐萊雅公司全額退款, 所謂的保密協議也不用簽了。 錢雖不多, 但這是法學生的一次勝利, 也是一次弱勢戰勝強勢的戰役。 04  訴訟雖然結束了, 但這個案件卻引發了 網路極大的關注和討論。 為什麼兩款幾乎完全相同的洗面奶, 一個貼上「女性專用」的標籤, 就能身價大漲? 類似讓女性花更多錢買單的情況, 究竟還有多少? 很多留心的網友發現,  這種針對女性的價格差異現象, 不僅僅是護膚圈, 在很多地方比比皆是。 現在針對這種現象有個專用名詞: 粉紅稅。 所謂粉紅稅, 指的是同樣的商品或服務, 只要打上女性「專屬」標籤 或是做成女性喜歡的粉色等顏色,     價格和利潤立馬提升。 歐萊雅這款價值149元 女性專用洗面奶是如此, 無數商品也是如此。 05  天下女性苦「粉紅稅」久矣! 購物網站里針對不同性別 有不同的定價標準: 「女士專用」的洗髮水 就比男士的貴出好幾倍; 帶上「女」字的瑜伽墊比男的貴; 一模一樣的襯衫, 女款就是要比男款貴10美元。 網路圖片 類似的價格歧視在購物平台比比皆是。 網路圖片 女性標籤成了溢價的潛規則。 一個網友說, 她人生中第一次直觀感受到粉紅稅, 是在她買某品牌的鍵盤時。 粉色款209元, 比黑色和金色都要貴30多。    網路圖片 博主@淦詩岐 也曾發視頻揭露過這個現象: 同系列的某品牌手錶, 金色的女款比男款貴200元。 配置相同的電腦, 粉色款比黑色款貴上千塊。 「有的人可能會說 女生喜歡的顏色和款式, 一般都需要一些特別的設計, 所以貴點很合理。」 是因為女性款式 需要特別的設計所以更貴? 並不是。 她特意去搜了一下「衛生巾 男」, 這是一種專門為 輕度尿失禁男性使用的產品。     結果她發現, 即使是這樣需要各種設計和 考慮的同品牌同規格的男用衛生巾, 還是比女用的更便宜。 網路圖片 電子產品、日用品、 美妝產品、服裝領域 都是粉紅稅的重災區。 一位博主曝光過, 某品牌的男女同款羽絨服, 男士的充絨量更多, 但價格比女士便宜100元。 被曝光罰款後, 商家的做法是給男士羽絨服漲價100…… […]

陳嘉宏專欄:賴清德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總統?

賴清德日前在出席「鄭南榕和自由時代」特展時表示,他將更努力守護台灣主權,保障民主、自由與人權,絕不讓過去不幸的歷史重演;他希望讓每個人明白民主的價值並加以珍惜,要進一步推動「社會改造、國家重建」工程,「洗滌每一個人的人生」,讓所有人了解,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對此,台大教授左正東表示,賴清德喊改造社會、洗滌人心(生),這種講法真的很可怕,讓人有種殺氣騰騰的感覺。名嘴郭正亮也說,要「國家重建」就修憲改國號啊,勇敢一點,「我看美國也在發抖吧!」 在這場致詞里,賴清德全程沒看稿,用台語演講,他推崇鄭南榕是捍衛100%言論自由的先驅,但也提到言論自由在台灣的挑戰,宣示未來就職總統之後有3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一是堅決守護台灣主權,因為有主權才有民主,也民主才有自由,有自由也才有人權;二是透過不斷反省、檢討過去種種事件,讓大家更了解自由並非從天而降;他說到假訊息對台灣社會的危害,也是在這裡提到「社會改造、國家重建」工程,以及「洗滌人生」的字眼。三是持續推動轉型正義工作,讓受苦難與迫害的人得到平反。 在一般民進黨內部的場合理,上述言論再平常不過。但作為一個眾所矚目的准總統,賴清德這番話立刻衍生了許多問題: 第一、什麼叫「社會改造、國家重建」?有人從詩人李敏勇於2006年發表於《自由時報》的一篇專論〈朝「國家重建」和「社會改造」之路向前走〉找到線索,文章主軸是台灣首次政黨輪替後,不斷發生民主化轉型的不適應症候群,所以希望從「國家重建」和「社會改造」的概念,去建構一個獨立的、人權和福祉的新台灣。只是,那畢竟是18年前的文章,這18年來,台灣又經歷過兩次政黨輪替,國內外的政經局勢與台灣的社會人心都早已發生鉅變,現在要套用文章里的觀念與作法,實在稍嫌勉強。 第二、所謂「國家重建」的意涵非常多,從賴清德行文的語意上分析,看似非郭正亮所說,會讓美國「瑟瑟發抖」的法理台獨。但真是如此,恐怕也要反問賴清德:既然都以「推動社會改造、國家重建工程」為名,那你的具體目標是什麼?方略何在?有沒有清楚的步驟?如果一切都沒有,也就難怪這些名嘴政敵們幫你隨意填空,直接詮釋;搞到最後,又得花幾倍的力氣澄清。 第三、這場致詞總長6分鐘,但總統府發出的新聞稿卻只有寥寥995字,特別的是,被名嘴冷嘲熱諷的「洗滌每一個人的人生」9個字並沒有出現在新聞稿里。這又有兩種可能,一是總統府幕僚自知這字眼不妥,因此主動刪去這幾個字;二是賴清德看到滿場Nylon的支持者,再度脫稿演出,用最貼近他們的體己話來闡述自己的政治理念。但話說回來,什麼叫「洗滌人生」?身為民主人自由人,誰會願意被政治力「洗滌」呢?一場牛頭不對馬嘴的政治口水於焉發生。 去年7月,賴清德出席「全國宜蘭旅外鄉親賴清德後援會座談會」,也是面對滿場的支持者,賴清德脫口而出要把「走進白宮」當成政治方向與目標。這一番話讓美方感到驚愕,一度演變成選戰危機甚至是外交危機。當時,本專欄為文〈當總統「沒有不讀稿的自由」〉,呼籲賴清德往後要謹言慎行,即使再有自信,身為總統參選人,也沒有不讀稿的自由。事隔10個月,賴清德已是准總統,在這場銘記Nylon言論自由日的致詞里,是不是又讓外界似曾相識呢? 做一個總統,說話必須一言九鼎,不確定的事絕對不說,說出口的話一定做到;如果沒把握,最好是做了再說,而不是說了不做、說了未必做,或說了做不成。總統就職前夕,賴清德的每場公開談話都眾所矚目,許多人盯著他的字裡行間,試圖尋找其中的微言大義;特別是來自藍白紅的政敵,更是想方設法要將他標籤定性,得以見縫插針政治攻擊。這一切的差別在於,賴清德究竟如何期許自己?他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總統? ※作者為《上報》總主筆

當一位北大教授成為24小時照護者

當你身處人生盛年,擁有智慧、事業、家庭和現代生活方式,忽然間,你被每天強制勞動9小時,包括但不限於:製作軟質食物;喂飯;清理地板痰漬;將打翻物品歸位;洗澡、擦拭、換尿布;換洗內外衣物;換洗床單被褥;陪玩陪聊;跑醫院;喂葯…… 你晝夜顛倒。你懸心吊膽。你面對意外,面對破壞,面對毫無理性的怒氣和敵意。你每天的核心挑戰是抓住排泄時機(你觀察食物攝入量、計算消化時間並神經質地反覆追問:現在要不要尿尿?要不要大便?),行動必須精準,差之毫厘,意味著加倍的擦拭、清理、換洗,更不走運的日子裡,你做這一切時,對方在玩屎。 你面前的這個人,不是孩子——那畢竟意味著希望,而是地球上唯一曾為你做過這一切的人。他/她的生命如身體一樣逐漸枯萎,直到困於一間屋子或一張床。你們的身份調轉了。 「作為一個50多歲的人,我此前沒有料想到的一個困境是,這個年齡的人,完全有可能從一位事業有成的專業人士變成全天候護理人員。」胡泳說。 胡泳是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一個典型的「三明治一代」:父親以96歲高齡過世未久,母親今年85歲,患有重度阿爾茨海默症,孩子未成年,本人處於事業巔峰期。過去三年多,照護父母佔據了他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活動範圍隨之縮小,現在他已經基本不出海淀區了。原本的學術工作和個人生活遭到切割、壓縮,並軌到「換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單、做飯的自動化程序里」。 網路圖片 你出於反哺之情接下這項工作時,未料到被改變的將是你的整個生命狀況。生活變成了純粹的耐力問題,以及和絕望對抗的心理問題。你將每天早上睜開眼就做這個,數年如一日地做這個。你將時時刻刻在生活、工作和照護之間尋求平衡,在做自己和做個孝子之間尋求平衡。不幸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會越來越被困在父母身上動彈不得。 你曾以為生活是持續的,甚至可以添磚加瓦,而照護一位老人,則是必然的失敗。你無法奢望奇蹟,必須接受現實:你的付出在增加,卻換來一個愈加衰老、離死亡更近的親人。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你還敢不敢日復一日地踏進去?直到一切完成了,在失去之劇痛的同時,你成了塹壕里被推到第一排招架強敵的士兵,你成了只有四壁而難逃風雨傾瀉的小屋——再沒有什麼可以隔開你和死亡了。 2023年十一假期,胡泳兄妹三人和父親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父親花了好幾天,寫了一份正式遺囑,寫下這一生中做過什麼,哪些是他驕傲的,哪些是他懷有遺憾的,以及他最後的心愿:「不要悲傷,不要搞任何悼念活動」。父親專門向母親做了正式告別,抓著她的手,跟她敘說,這一生感謝你,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對不起你。 胡泳母親完全不明白他在講什麼,她說,「你看老頭子他衣服扣子沒系好,冷不冷?」十月中旬,胡泳父親去世。 網路圖片 一個晚上,看電影《困在時間裡的父親》,胡泳淚流不止。他叫來兩個孩子,讓他們陪自己一起看。孩子看完說,能理解爸爸照顧阿爾茨海默老人有「多麼難,多麼難」。 「今天你可能風華正茂,但是你早晚都會遇到。」胡泳說,世界上只有四種人:曾經是照護者的人,現在是照護者的人,即將成為照護者的人,以及需要照護者的人。 他認為,社會需要很大的認知轉變,在此刻所有的趨勢性變化中,最致命的就是人口結構——中國已經進入到老齡化社會了。處境更嚴酷的將是下一代照護者,獨生子女一代。 以下是胡泳對鳳凰網的講述: 01最難的是排便問題 我母親今年85歲,是阿爾茨海默症重度患者。她現在所有的行為方式跟三歲的兒童沒有太大的差別。她需要人喂飯,你就做一些她能吃的東西,剁得碎碎的,給她戴上兜兜,一口口的,就像給小孩喂飯一樣。 最難的是排便問題。她沒有意識,不知道自己應該要大便或者小便了。甚至很多時候,她不知道,她會把各種東西弄髒。所以你生活當中的核心問題是,天天追問她,你現在要不要尿尿?要不要大便? 你得計算,她可能三四個小時要尿,但是這又跟她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流質的食品有關係。嚴格地講,這不會是科學的,相當於你每天都有可能遭遇到很狼狽的時刻,把所有的衣服、床單都洗了。 如果有一天,你看住了她整個的排便過程,她既沒有尿濕褲子,也沒有拉在被窩裡,你覺得這一天好有成就感。但其實這是你每時每刻要做的事,天天如此。常有人問,為啥不給她用成人紙尿褲呢?我心疼她,因為會有其他負面後果,所以能不用就盡量不用。 用我的話來講,人生是從屎尿屁開始的,最後也歸於屎尿屁。這是人生的基本常識,只不過我們用各種東西掩飾它。我們發明各種委婉語,巧妙地覺得它不存在。沒有必要掩飾。這就是真相,人生的真相。我母親現在在家裡隨處大小便,不是真的隨處大小便,而是使用移動的坐便器,所以屋子內常年瀰漫一股屎尿味。而這就是人生真實的味道。 網路圖片 疫情時期,為了不讓我父母(被)傳染,我有段時間是純物理隔離。我們也改成網課了,我完全在家,停止了一切交往,也辭了保姆。有那麼幾個月是我一個人管他們倆。我父親的頭腦是完全清楚的,不需要我特別操心。母親不能自由行動,她出門坐輪椅,在家推著一個小推車。我早上起來,先準備早飯,管理我母親的大小便,我也得給他們倆洗澡。做完早飯是中飯,然後是晚飯,洗衣服,拖地,擦灰,刷碗,潔廁,白天做這些事。 我給我媽穿褲子,穿襪子,穿鞋,扶她站起來,晚上脫衣服,脫鞋,扶她上床,對我的腰真是個考驗。收拾他倆掉在地上的飯粒和菜屑也是。 晚上很痛苦。阿爾茨海默症的一個特點是,黑白顛倒,沒有時間概念,沒有空間概念。她不知道是晚上,她不睡覺,經常折騰。一個方式是反覆收拾東西,比如衣服,本來你給她疊得好好的,她把衣服從柜子里翻出來,攤得滿床都是,全部弄亂,再一件一件疊。衛生間儲物櫃裡頭的洗衣液、洗髮水、衛生紙,她半夜起來,全部翻出來,扔到地上,到處都是。你就很恐慌,你怕她擰開某一個什麼液,給喝了。我瘦了很多,真的非常辛苦。 網路圖片 2022年12月31號晚上1點多鐘,我在另一個屋子裡睡覺,就聽見撲通撲通地響。你知道照顧老人最怕屋裡有響聲,你怕她摔了。我的心揪到嗓子眼兒里,一陣恐慌,趕緊爬起來,發現我媽把東西扔在地板上,衛生紙撕得滿地都是。 我火了,跟她大吵了一頓。我說:你知道我照顧你有多累嗎?老媽:誰讓你累了?誰讓你照顧了?我: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老媽:我對不起你啊?——這句話一出,我就知道自己徒然枉費心力,也徒然生氣。 這個架有什麼意義呢?就好像孩子把父母氣得不行了,你把他/她大罵一通,罵完了以後你特別地後悔,你覺得不是孩子的問題,是你自己無能,無能到你為什麼要發這個火。我就反省說,不能吵架,不能吵架。我就寫了「控制情緒」四個字貼在電腦上。 人都是凡胎,很難遏制住情緒。但是如果你想得透徹,你就會減少衝突的次數。這是一個磨鍊心性的過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好難。所以我說都是相通的,你能夠通過照護了解關係的真諦,它就可以適用在任何關係上。 02「你時刻要想承受到什麼程度」 我是典型的「三明治一代」:我的孩子未成年,我要養孩子,同時養老人,又處於事業上有很多要求的時期。作為一個50多歲的人,我此前沒有料想到的一個困境是,這個年齡的人,完全有可能從一位事業有成的專業人士變成全天候護理人員。 非常掙扎,你怎麼平衡?所以一開始,我動了把父母送到養老院的念頭。 我也真的看了北京的養老院。我的核心訴求不在於郊區的風景有多麼好,而在於跟老人的交往有多經常,養老院離醫院有多近,所以我選的都是城裡有地鐵的地方。 我的確喜歡上一個可以搭乘地鐵到達的養老院,環境也不錯,就在二環邊上。院長我也談了,他們考察了日本的養老機構,引進了一些做法。我帶父母去看了,醫生也聊了。回來以後開家庭會,結果是我父親願意去,但我媽不同意。她那個時候是輕度癥狀,她對很多事情還是明白的。 網路圖片 老人有老人的心理。如果有親人環繞在身邊,對他們來講是更舒服的環境。養老院幾乎不可能完全按照老人的需求來設定。它有一整套機構的規矩,不然沒法運行。但是老人就會受到很多的限制。 養老院首先要評估老人的健康狀態。生活能自理的,放在自理區;其次叫半自理區;不能自理了,由護工管著。你在這裡頭,很容易心情不好。這是人生的單行道,只會越走越荒涼。某一天,突然有一個人不見了,他挪到別的區了。最後的結果,每個人都知道會去哪兒。 從人性化的角度來說,在家養老肯定好於去養老院。但我們為什麼還要去養老院?因為在家養老,有太多的負擔是照護者承受不了的,照護者有自己的困難。 歸根結底,還是要遵循老人的意見。我媽拒絕以後,我就跟我的兄弟姐妹說,我們要做好很充分的在家照護的準備。你得認識到如此選擇給你帶來的一系列的後果,它不是個可以輕易做出的選擇。 很艱難,常常遇到決策的兩難,不僅是身體的勞累,也有心理的,你時刻要想承受到什麼程度。 網路圖片 無論你做多少準備,也是沒有用的。實際情況永遠比你的準備複雜得多,麻煩也要多得多。一邊照顧著,一邊對自己做各種建設,包括怎麼保存體力,怎麼形成一套照顧方法——老人的衣食起居,生病了怎麼辦,其他子女的安排,怎麼安排你自己的生活。「三明治」的問題還沒解決,你怎麼在各種責任當中找平衡。 你說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真的是無私的?假定說正態分布,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這就導致有一系列的損益比的計算,我做這個事情,對我有什麼影響。在長壽時代下,照顧老人可能十幾年。那損益比,你咋算,壓根就沒法算。 最終,這就是我們人生的基本境況,所謂的human condition,生老病死,人之所以為人,就是要經過這些狀況,管理這些狀況。你不需要說你是不是一個道德動物,什麼自私與無私的比例。這就是你的責任。 03你會提前看見你的晚年 有一度,天氣不冷的時候,在太陽不那麼熱烈的下午,我會推著輪椅帶我媽散步。我爸拄著拐杖跟著。然後,我就進入到一個老人的聊天環境。因為在外頭的主要兩群人,一群是小孩,到處跑,另一群就是老人。以前我從來不會在這麼一個時段干這麼一個事兒,聽到這樣的一些談話。 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我怎麼忽然進入到一種生活狀態。隨著父母哪怕是最小的任務(例如吃飯、穿衣服和上廁所)都漸漸需要幫助,你會感覺自身被帶到一個奇怪的、不真實的世界中。你陷入換尿布、擦屎擦尿、洗澡、洗床單、做飯的自動化程序里。 這幾年,我很多的時間都是在家裡。我都不出海淀了,如果有人要找我,我把他約到海淀。我生活中的一大塊都交給了這件事,社會活動受到很大的影響。我媽的作息時間是亂的,沒有保姆時,我也做不到(按時休息)。 有一個統計數據說,照顧老人的平均時間為四年,但15%的照護者照顧年邁父母的時間超過十年。痴呆症患者的家庭護理人員報告稱,他們每天平均花費九個小時來履行護理職責。照顧久了,每天一睜眼就在干這個事,十幾年如一日地干這個事,你真的非常容易焦躁。生活變成了純粹的耐力問題,以及和絕望對抗的心理問題。 你永遠在平衡,平衡工作和生活,平衡你和父母的關係,平衡你和配偶的關係,平衡你和孩子的關係。不幸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可能會越來越覺得自己被困在父母身上動彈不得。 網路圖片 從根本上講,照護一點也不浪漫,它很殘酷——在我最累的時候,我會暗想,什麼照護者?不過就是我父母的一個女傭罷了。很抱歉,我冒出的念頭的確是「女傭」,可能因為女性總是更多地和照護聯繫在一起。我有時在朋友圈裡寫些「照護瑣拾」,可是又常常覺得,照護這東西有什麼好寫的呢?能寫出來的,都是包裝過了的。殘酷的東西不可言說。 很多時候,你會質疑,自己做這事的意義在哪裡?你不能把它們浪漫化。一旦浪漫化,最後受打擊最大的就是你,因為浪漫化的泡沫會破滅。 看著最親的人的生命在你面前一點點流失,而你對此無能為力,那種滋味,是一種刀割般的疼痛。 我看到他們老了,我就在想我老了怎麼辦?我老了也是這個樣子,多麼痛苦啊。 到後期的時候,家裡不論來任何人,我父母一定要在窗戶(前)瞅著這個人走。他們已經被限制了,窗戶外面對他們來講是一整個世界。人到最後就是囚徒了,這個世界對他/她來講越來越難以進入了,他/她變得越來越小,甚至成為嬰兒。 網路圖片 家裡的電話本來經常響。每年拜年的時候,有很多人打電話,後來拜年的人越來越少,他們的同齡人都去世了。最後那個電話再也不響了,響的時候全是垃圾電話。 你把自己放到這個位置上,會想到一個人越來越廢物,什麼也幹不了,社會關係一點一點被斬斷,就逐漸產生一種無力感。 兔年大年初一的下午,老媽躺在床上對我說:沒意思。怎麼一下子就成了這個樣子?昨天本來挺好的,吃了飯,到了晚上,紙也沒有了,褲子也沒得穿。——別看她一生剛硬,其實最終對生活是那麼無力。 在尋找意義的過程當中,我突然悟到,老了,就是學會做一個無力量的人,習慣於羞恥。這是所有老去的人的歸宿。男人更難一些,因為女人早已懂得什麼是羞恥。 其實,有力量的人,也未必有自由。沒有力量的人,可能紮下更古老的根。力量有大小,但別忘了,力量也有深淺。 04坐下來,和父親談談死亡 去年十一假期時,有一個上午,我們子女三人跟我父親圍坐在桌旁,很嚴肅地談了一次話(父親因為耳聾,他是筆談)。我父親花了好幾天,寫了一份正式的遺囑。他寫了這一生當中做過什麼,哪些是他驕傲的,哪些是他懷有遺憾的,以及他最後的心愿:「不要悲傷,不要搞任何悼念活動……」我們和他談了什麼是臨終關懷,如果進醫院,應該怎麼辦。 我父親專門跟我母親做了一個正式的告別。他抓著我母親的手,跟她講,這一生感謝你,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對不起你。 我媽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在講啥。我媽說,你看老頭子他衣服扣子沒系好,冷不冷? 10月3號,我們給父親穿上正式的衣服,我們三個陪著他,沒下車,經過海淀區,走公主墳,到復興門,然後橫穿長安街,帶他看了天安門。10月中旬,我父親去世了。我很悲傷,但整個過程中,我的心情是寧靜的。我覺得他沒有什麼遺憾。 網路圖片 怎麼跟老人討論死亡這個事情,我覺得需要坐下來認真地說,哪怕你不好張口。因為很難,比如父母還健在,你跟他討論說,爸,能不能留個遺囑。你覺得能說得出來嗎?我不覺得這適用於所有家庭。但是我會主張說,凡是有條件的,父母比較開明,兄弟姐妹之間也沒有特別大的矛盾,我非常建議這些重大的事情放在桌面上來談。 在照護老人這種事情上,也需要開家庭會。怎麼分工,去不去養老院,得病了怎麼治療。中國人有個特點,很多事兒不明說,說了好像傷和氣。恰恰是很多時候你不明說,暗流的涌動就會導致很多矛盾。 而且,這個最好在父母身體還好,還沒有進入照護需求的時候,趁父母頭腦還清晰的時候,和他們一起開這個家庭會。 該尋求幫助的時候就要尋求幫助。這是一個家族鏈條,同時也是整個人類生生死死循環的一部分。嚴格來說,要想著怎麼把照護變成家庭範圍內大家都去思考的事,讓你的感受在家族鏈條之中能夠分享。 我前陣看《困在時間裡的父親》這部電影,淚流不止。我叫來我的小孩,我說你們跟爸爸一起看。電影里,阿爾茨海默老人搞不清楚整個生活,所有的東西都是幻覺,就像一場夢,而常常是一場噩夢。孩子看了以後,覺得說,能夠理解爸爸照顧奶奶有多麼難,多麼難(哽咽)。 網路圖片 雖然我前邊也說過,照護之殘酷不可表達,但我還是試圖表達,表達是對自己心理的舒緩。我也看了很多關於疾痛、衰老、死亡的書和電影,這是吸收的部分。你看別人是怎麼老去,怎麼經歷死亡,我很大的解脫來自於此。 幸運的是,我是個大學老師,我的自由時間比別的工作多。我還有兄弟姐妹來分擔。另外,我想禮讚所有的保姆,如果沒有這些可敬的女性,你怎麼可能完成這麼多照顧的事情?這些女性對於我們能夠正常地過某種生活,是了不起的貢獻。 這個世界有關養育和成長的東西很多。養育和成長代表著生命的曙光階段,是向上的,美好的東西都在你的前方。大家樂此不疲地看這些東西。可是,有關照護的東西,大家關注得太少,被表達得也太少。而照護的時日,有時甚至長過養育和成長的時光。這是我願意出來分享的原因。 05「他/她沒有那麼痛苦,最親的親人很痛苦」 我們看《返老還童》那個電影,把它看成是一種科幻。但是現實當中,人真的是可以逆行的,他/她會回到兒童時代。但是這個「兒童時代」沒有任何的浪漫,是一種痛苦。他/她已經喪失了對很多東西的認知,自己沒有那麼痛苦,但是最親的親人都是很痛苦的。 我母親確診阿爾茨海默症才三年多。我發現她有癥狀,帶她去醫院做正式的診斷。醫生說三個東西,比如蘋果、算盤、杯子。五分鐘後,突然問,剛才我說了三個東西,順序是什麼? 我媽答不上來,真答不上來。有很多方塊,醫生要她按規則擺來擺去,她就是不會擺。我在那間診療室里,當時就挺難過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變成了類似於小孩的智力。 從此以後,如果聽見有人說,你怎麼智商那麼低,跟個小孩似地,我就很敏感。對那些失智失能者,外人看起來覺得很訝異,但你無法了解的,你能嗎?他們被關閉在每個正常人的經驗之外,你對於這種體驗又知道些什麼呢? 網路圖片 當時我媽結果出來了,我們這些子女可能還有些幻想,她不會發展得那麼快。我見過很多高齡的知識分子,有的人90多歲,頭腦非常清楚。人到這個時候就會產生一種對於公平感的質疑,很自然地就會想,這事不公平。為什麼輪到了我?你無法用因果關係來解釋這個事情。 阿爾茨海默症是比較殘酷的一種病。你不清楚發病機制是什麼,至今沒有有效的藥物來治療它。醫生永遠跟你說,只能延緩,不可能治癒。延緩的情況因人而異,說不清楚什麼時候就有斷崖式的下跌。所以你對它是束手無策的。 更痛苦的是,你眼看著一個人的記憶走向衰亡。人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跟記憶有關的?你記住的東西才是你生活里真正的東西。 開始的時候,我母親很清楚地知道,這是胡泳,我最小的兒子,我很疼愛他,他管著我。慢慢地她開始糊塗,會把我叫成我哥的名字,然後直接喊我「老哥」。她不知道自己有幾個孩子,也不真的清楚老伴去哪了。現在她能溝通的已經很少了,她咕嚕咕嚕說她的,周圍的人稀里糊塗地跟她講。有時我下班回家,她在床上躺著,我站在床前,她攥著我的手,就那麼咿咿呀呀地說下去。 所有的小孩會記得媽媽最拿手的一道菜,所謂的「媽媽的味道」。今天把茄子、辣椒放在她面前,她不認識那些菜,她會問,這是什麼東西?我說這是茄子,這是辣椒。過了沒有幾秒鐘,她又問,這什麼東西?她這麼喜歡做菜的一個人,她根本不記得這些食材。 網路圖片 更難過的是,我孩子來了,她搞不清楚孩子和我之間是啥關係。小時候天天跟著她跑的人,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但是我非常清楚,她認得我。保姆說,咱們去曬太陽好不好?不去,坐那不動。她根本不聽保姆的。我就跟她說,咱們去曬太陽好不好?馬上點頭答應。咱們現在該坐在坐便器上小便了,保姆喊,她經常置之不理,但我一跟她說,她就很痛快。 我希望她一直認得我,就是這麼低的要求。 她的腦子似乎有某種怪物,日復一日地蠶食她的記憶。與此同時,她的辭彙量越來越少,由一個能夠很清晰地表達自己的人,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對於任何事情都無法表達的人。我女兒形容說,奶奶的大腦就像被蟲子吃了一樣。你看著這個過程一點一點走,心裡是非常痛的。 哲學家帕菲特說人之所以成為我,是心理經驗的連續性。這在哲學上叫作自我的同一性。但是我用阿爾茨海默症來想這個,我就想不通。因為在任何意義上,我都不能說我媽的心理經驗是一致的,但我能說她不是我媽嗎? 所以你就需要另外一種解釋,它可能跟頭腦沒有關係,是身體或者氣味。在任何場合下,我都認識我母親的那雙手,那是一雙勞作的手。現在是瘦的,青筋暴露的,只有皮和骨頭的。我回到家,她會拉我的手,說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在家裡她的手很熱乎,她會說,我給你暖暖手。從小就是這雙手領著我,帶著我干很多的事情。我覺得可能不是精神的本質性,而是身體的本質性,這雙手的本質性。這迫使我去想,到底什麼是我,什麼是媽媽。 我媽喜歡家裡來人。她會問你爸你媽怎麼樣,你那口子怎麼樣,你的小寶寶呢?所有人來了,她都這麼問,你怎麼回答也沒關係。她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但她明顯地喜歡家裡有人。來人了她就高興,人走了她就很難過。 這也是我不想把她送到養老院的原因。現在她已經沒有意志了,我可以輕鬆地把她送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很難想像,一個人的記憶喪失到這種程度,對周圍的世界已經沒有反應,進入到陌生的環境里會怎麼樣。有一個常年在養老院里工作的看護說,那些病人不僅僅在等待死亡,並且每天都在受折磨,自身病痛和外界的折磨,特別是老年痴呆患者。所以我願意看著她,哪怕苦或者累。過去我覺得送養老院是對的,現在這個時候我覺得是不對的。我沒有動搖過。 06當你到了那一步,你要心甘情願地被照護 《相約星期二》寫的社學會教授莫里·施瓦茨,是真事。他上了很有名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問他,你最難受的是什麼?他說,過不了多久,就得有人替我擦屁股。你想這個人天天需要別人給他擦屁股,對他的自尊有多大的影響。 被照護者的心理負擔很大的。我媽算是好的,為什麼,她喪失了這種意識。她的確需要有人擦屁股,甚至像小孩一樣,她抓屎,玩痰,這給我們造成很多的麻煩,你得洗很多東西。但是她沒有尊嚴感的喪失。像我父親,最後插尿管,有個尿袋掛著,他都覺得沒有尊嚴。 我在跟我父母生活的過程中,我常常想說,你們最好是心甘情願地被我照護,這對我來講是最省事的。你千萬不要跟我講,我不需要你照顧,我挺好的。那會給我增加很多的麻煩,只會讓我更累。因為你想自己干,好,你摔了,麻煩大了。 老人對孩子最大的幫助,是他/她欣賞你為這些事情做出的努力,承認你的努力,不需要對你感恩戴德,但是可以為你感到驕傲。 老人真的誇你兩句,你說能有什麼實質性的變化嗎?你該乾的事情一件少不了。但是心理上是個很大的安慰。我父親去世之前,就會寫,胡泳為我做了這麼多事情,他應該得到更多的回報。我很感謝,父親看到了。 網路圖片 你就在想說,以後你走這條路的時候,你能不能處理得更好。我老了,當我的孩子要來照顧我,我能不能放心大膽地把我交給他們照顧,而不去說你不要照顧我。或者當孩子沒有力量照顧,我能不能找到一個我能控制的養老院,我想過一種什麼樣的晚年生活,我在多大程度上決定我的搶救應該是什麼樣子,我進不進ICU…… 這個事情需要想得特別透徹。用佛教的話講,叫作「桶底脫落」,你想得桶底直接掉了。歸根結底,你需要被照顧的時候,就是天經地義的,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也沒什麼尷尬的。因為你到了這一步。每個人都在照護之中,要麼照護別人,要麼將被別人照護。 07「這個世界是不適合老人居住的」 這個社會需要有很大的認知轉變,在所有趨勢性變化中,有一個變化最致命:人口結構的變化——我們已經進入到老齡化社會了。 但這個世界是不適合老人居住的,我們的世界主要是為青年人設計的。 我對北京的盲道深惡痛絕,走走就斷了,就被佔了。北京各種各樣的地方都有台階,沒有緩坡,甚至有的地方本來是通的,卻要人為地立個欄杆。我們一家到外面聚餐時,我總要先打電話問餐館,輪椅是不是暢通無阻,就發現很多餐館不符合這個要求。還有,你極其難以忽視的是什麼?廁所——有台階,是蹲坑,我媽這種腰腿不便的,要去上廁所,這就費了勁了。 你說我可以不外出吃飯,就在家裡吃。問題是有個地方你不得不去,醫院。社區衛生中心大量的地方不是無障礙通行,或者它真的沒電梯。我和我哥兩個人把我媽的輪椅抬上二樓做檢查。 網路圖片 如果你是一個可以到處活動的正常人,你覺得哪裡都挺好的。可是你年齡大了,有殘疾,處處都是障礙。你會發現周圍是一個充滿了老年人的世界,而老年人寸步難行。 對老人真正的關愛,是讓他/她覺得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行動。這個行動不僅是物理上的,也是虛擬空間里的。我是互聯網學者,研究數字化的適老問題。我曾經嚴厲抨擊過現在的智能電視,連我自己都搞不定,界面無比複雜,讓以電視為生的老年人怎麼辦? 現實當中空間的適老化,我覺得挺難的。凡是改造就很難,最好是你在設計的時候就把它(適老化)設計進去。 網路圖片 比方說,家庭的改造,到了某一個階段,你必須把床扔掉,想辦法弄一個能升降的床。老人如果卧床的話,需要翻身、下床,或者需要吃藥,醫院那種床你能升起來,就可以很容易吃藥。 社區範圍內能做的事情,比如社區里有沒有很近的醫院或者衛生中心?尤其是,社區里能不能建食堂?空巢老人,沒有子女,或者子女因為各種原因不在,你讓老人天天做飯,第一個他們累,第二個有危險,可能真的會忘記關火。 […]

聿文視界:馬英九訪中,北京的政治算計和布局

中國人都知道,要打敗對手,先要了解你的對手在想什麼,會出什麼牌,這就是孫子兵法說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若對對手完全無知,或一知半解,在戰略競爭中很可能落敗,除非雙方之間實力差距太懸殊,以致認為對方想什麼做什麼都不重要,不會改變事情的結局。 凸顯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誠意」 台灣前總統馬英九正在中國訪問,台灣和美國需要了解中國當局此時邀馬訪中背後的政治算計。馬此次中國行,是他卸任總統八年後的第二次西進,和第一次相比,多了些政治意涵。作為一個既無公職亦無黨職,且在國民黨內,其意見也不太得到黨內高層認可和採納的台灣前總統,北京原本用不著專門邀請他來訪,一路上給他頗高禮遇,特別是可能安排他和習近平見面,進行所謂的「馬習二會」,北京的目的,大概率是要藉此凸顯中國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誠意」,降低兩岸目前劍拔弩張的局勢。 對講究政治規矩和政治禮儀的中國當局來說,習若見馬,不會有2015年第一次「馬習會」那樣的正式會談,而是一種「老朋友」的見面形式。但北京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由習當著馬的面,親自宣示「和平統一」,向台灣民眾及國際社會顯示中國對待台灣的誠意。和統是「新時代」中國解決台灣問題的基本方略和政策訴求,但在今年二月金門漁船事件發生後,台灣社會憂慮和統不再是中國優先考量的選項。 針對這種情況,習在兩會參加政協聯組討論中重申了和統主張,讓台灣社會稍感寬心,然而,如果習在國際輿論關注下,在馬習會上親口講出「和平統一」四個字,其效果還是不一樣的,會有更多的台灣民眾以及國際社會聽到北京的這個政策主張。 北京為何此時想讓更多的台灣人和國際輿論知曉它的和統主張?這就不能不提中國當下面臨的內政外交難題。如沒有意外,中國未來幾年的首要任務,還是發展經濟,恢復經濟活力,扭轉經濟下行趨勢,重新讓經濟步入增長的軌道。要實現這個目標任務,對內要「少折騰」,類似三年疫情時期的封控措施這種荒唐的政策不能再出現,同時對民企和外資採取「友好型」態度;對外則要化解美國的圍堵打壓,塑造對中國有利的周邊和區域地緣環境。 目前內政的難點是民眾尤其企業的信心仍嚴重不足,經濟並沒有按照當局的設想有太大好轉;外交的難點是美國的打壓和圍堵還在加強,中國周邊的地緣環境,尤其台海和南中國海不平靜,面對不馴服的台灣,北京的和統無從著落,對台獨的壓制效果不彰,兩岸緊張情形有增無減,特別是號稱「務實台獨工作者」的賴清德上台後,兩岸關係又將增加變數,在這個節骨眼上,金門海域發生漁船傾覆事件,進一步催高兩岸對立態勢。 對兩岸緊張情形降溫 相較外交,當局在內政上能夠使力的空間更大一些,此乃外界從去年以來看到的經濟政策的大調整。但這不是說在外交上就只能被動應對,至少在台灣問題上,中國當局若想做某些事,還是能做成一些的。北京常講,解決台灣問題的主動權,「操之在我」,這或許有點誇大,可兩岸實力的對比確實在向中國傾斜。不過,北京也不願看到兩岸關係的持續緊張,因為這顯然對北京意欲營造的周邊和國際形勢有害,進而影響包括台資在內的外資進入中國的意願,而中國眼下需要外資和外部市場。從這個角度看,只要台灣不繼續刺激中國,北京要對兩岸緊張情形進行降溫處理,把兩岸民眾的敵意情緒降下來。 這就是中國當局處理金門事件遵循的邏輯,尤其考慮到今年是美國的大選年以及中菲南海衝突,更是如此。北京不能讓台海和南海出現聯動局面,將中國陷入兩面衝突的「戰略陷阱」,因此有必要把因金門事件導致的兩岸對立加劇降溫。 去年以來中菲南海衝突現在看來有惡化趨勢,不排除發生小規模軍事摩擦的可能。而今年又是美國大選年,反中是美國的政治正確,中國議題必然伴隨美國大選,兩黨候選人在這個方面不可能對北京示弱,只會一個比一個強硬。美國大選對中國的外溢效應,表現在地緣政治上,就是台海和南海。在這兩海的任一軍事衝突,都會讓美國捲入,不管北京怕不怕,都不希望出現兩海聯動現象,而相對中菲南海衝突,台海衝突的性質和後果更嚴重,所以,對北京來說能夠避免就盡量避免。這乃是習和拜登日前通話的原因——針對美國大選年的預防外交。 顯然,北京要實現上述目的,再沒有比邀請馬登陸,並以「老朋友」名義同習舉行一場非正式會談,效果更好的了。習如在這種場合宣示和統,雖然中國內部主張武統的民意肯定不高興,但北京會強調,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台灣問題不能影響中國的和平發展和經濟崛起,是北京的大道理和大邏輯,可這也就需要習來壓制中國內部的對台強硬民意。 為最後解決台灣問題布局 然而,千萬別以為中國當局在經濟恢復不力的情況下,會為了經濟發展,而無限期拖延解決台灣問題。對北京來說,「馬習二會」還有另一政治用意:把中國和統的「誠意」做足做夠,做到官方輿論講的「仁至義盡」,讓台灣人民和國際社會感覺北京確實想用和平方式統一台灣並不是宣傳。在中國對台展現出最大的和統「誠意」後,如台灣再不「領情」,硬要和中國切割,追求獨立,北京屆時用非和平方式統一台灣,道德上就可以自我安慰,顯得有正當性。 那麼,中國是否像美國軍方所指的2027年做好武統台灣的準備,不好講,但基於中共的歷史使命,習對歷史地位的追求以及他的年齡和任期因素,再考量中國民意對台失去耐性,以及台灣對中國的拒斥未來只會更強烈,隨著兩岸實力的進一步消長,北京其實有一個解決台灣問題的隱形時間表,大概在2030年左右,不會太遠。 無論中國的經濟是好是壞,北京可能都會走到這一步。在北京看來,未來幾年經濟好,在科技領域克服了美國的卡脖子,美國和西方屆時對中國發起的經濟制裁就作用不大;未來幾年經濟不好,科技上無法突破美國的卡脖子,打一仗的經濟後果無非比現在對中國的經濟打壓程度上會更嚴重一點,但實質上不可能摧毀中國的經濟和科技,相反,以中國的經濟體量,北京的報復也會讓美國和西方相當難受。 從這個角度看,北京要以經濟為中心並為此爭取一個和平的發展環境,為的就是在未來7、8年時間裡,把經濟進一步做大,底子做得更紮實,最好科技上能夠打破美國的「小院高牆」圍堵,各種經濟和科技短板都補上;同時,在軍事上準備得更充分一點,這樣才不怕用非和平方式解決台灣問題時美國和西方的軍事介入和經濟制裁。 北京的這個如意算盤打得很精,可以說,馬二進中國並可能和習見面,是北京在為最後解決台灣問題爭取儘可能多一點的時間而做的總體布局的一步。馬在此布局中被北京當作一個「棋子」使用,雖然他未必意識到這點,但台灣,特別是美國,要看懂北京的政治算計和布局。 全文轉自美國之音

生命之果——無花果

一次心血來潮購買土耳其出產的無花果乾後,就扎紮實實地愛上了無花果的味道。數年過去,對無花果的喜愛,不減反增,連家中滋味甚淺的無花果亦覺十足美味。 仔細思量,部份食物之所以品嘗不出味道,多少是因為自身口味偏重,長久下來,味覺受到影響。如若改換一下吃食,平淡飲食亦能讓人獲得歡愉。 日前,無意間發現種植于田地間的無花果樹長出了多顆青綠「果實」,當下欣喜莫名,為了不讓鳥兒搶在自己前頭品嘗無花果之美,顧不上仍未熟成,旋即伸手摘取食用。無花果不愧擁有「生命之果」之美名,縱使僅在嘴中留下輕輕的滋味,卻已收穫大大的滿足。 無花果到底有何特別,為甚麼能被世人譽為「生命之果」、「長壽的水果」呢? 無花果(圖片來源:Adobe Stock) 無花果 無花果為桑科無花果屬的植物,擁有「蜜果」、「奶漿果」、「映日果」、「底珍樹」、「文冠果」等稱呼,其枝條與長度可達10至20公分的葉子上,都長滿了細毛。無花果的葉子為心臟形狀,呈現三裂或五裂。 提及無花果,其名稱最易令人產生誤解。實際上,它並非因為不會開花才得此名,而是因為其外觀不見花只見果,即為「隱花果」,這也是在桑科中的無花果屬跟其他屬存在的最大差異。換言之,無花果樹是不會長出花朵來的,至於我們一般食用的、從樹上長出一顆顆球型或倒卵型的「無花果」,正是內部為花與果實所在的膨大、中空的花托。當無花果成熟時,會呈暗紫色,此時的果肉柔軟,味道甘甜微酸。 當我們摘下並切開新鮮無花果時,就會看見粉紅色的果肉上頭布滿了吃起來鬆脆的諸多細小種子,彷如纖維的絲狀物則是花蕊。 無花果原產於阿拉伯及地中海沿岸等地,栽培歷史長達五千多年,可能是最早人為栽培的農作物之一。雖然歷史尚未得到精確判定,但學者大多認為最早能追溯到一萬多年前。目前熱帶、溫帶氣候區均有種植,且品種多達數百種。因產出品質絕頂的無花果而名聲響亮的土耳其,是現今全世界最大的無花果生產國。 無花果因在地中海沿岸國家的產量豐盛、應用甚廣,被稱為「窮人的食物」,更因營養豐富而在古希臘時期,成為奧林匹克運動員在訓練期間的必備食物,故得到「生命之果」之美稱。 無花果的益處(圖片來源:Adobe Stock) 食用無花果的益處 根據《本草綱目》記載:「無花果味甘平,無毒,主開胃、止泄痢、治五痔、咽喉痛。」《醫林纂要》所云:「益肺,通乳。」 具有胺基酸、蘋果酸、檸檬酸、水解酶、鈣與鉀、維生素A與C、類黃酮、多酚和花青素等豐富成份的無花果,被認為具有抗氧化、抗發炎、消除水腫、清熱生津、潤肺利咽、潤腸通便及降血壓等功用,亦能紓緩熱症所引發的癥狀,其中包括因肺燥所出現的口乾、聲沙、咽痛與因胃陰虛所造成的口乾、食欲不振。 新鮮的無花果富含葡萄糖、果糖,屬於中升糖指數的水果,若攝取過多,恐影響血糖;無花果乾則是在纖維含量、熱量與糖份上都勝過鮮果,因此無論是享用鮮果或果乾,肥胖者與糖尿病患者都不宜多吃,需限鉀的民眾也得多加留意。 除此之外,無花果乾的質地偏硬,比較難消化,罹患胃病或消化力較弱的人可先進行烹調,再享用。需額外注意的是,無花果因含有維生素K,為了避免影響抗凝血劑的藥效,醫師建議服用了此類藥物的民眾,不適合同時間食用無花果。 無花果嬌嫩保存期短(圖片來源:Adobe Stock) 無花果嬌嫩保存期短 新鮮的無花果嬌嫩、果皮薄,保存期限不長。採收之後,若選擇在常溫下儲存,通常是存放個兩日,就出現軟爛、過熟現象。因此果農大多是以冷藏運送方式出貨。 然而,即使經過冷藏,無花果仍難以長期儲放。消費者在收到無花果後,3日內食用完畢最佳,若放入冰箱冷藏,大約可再存放5至7日。若是無法食用完畢,能以冷凍方式保存,後續再榨成無花果汁飲用即可,但切莫完全解凍,以免果肉變成軟爛狀態。 針對如何挑選無花果,專家建議民眾選擇柔軟、豐滿、果柄牢固的無花果,同時要避開遭到撞傷、潮濕、發霉或發出酸味的過熟無花果。 (節選自《看中國會員專刊》第77期)〈生命之果 —— 無花果〉

澳洲「缺宅時代」來臨!7.4萬新移民無房 5人住1房成常態

由於澳洲建築審批數量創下十多年來的最低水平,容納超過7.4萬名新外國移民將變得困難,住房短缺導致年輕人不得不與父母同住更長時間。

最新人口數據:一個省越是盛產網紅城市,年輕人越逃離?

「被低生育率和疫情祛魅後,人口的機械增長將成為核心驅動力。」 最近幾天,全國各省市常住人口數據陸續發布了,除了黑龍江遲遲未公布,我們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截至2023年末,全國人口同比減少208萬人,連續兩年負增長。 網路圖片 通過這個「不太好看」的數字,我們還是有三個觀察點可以和大家分享和探討一下。 1、觀察一:「自然增長」落幕,馬太效應加速 小巴拿到數據表的第一感受是:各省人口怎麼都是負增長了? 據統計,在已公布的30個省市中,19個省市的常住人口減少,如果算上黑龍江(大概率負增長),那就有20個。 河北、湖南、遼寧、吉林,人口連續三年減少;四川、安徽、廣西、福建、重慶等7個省市10年來首次出現人口減少。 回顧往年發現,2021年,16個省市常住人口減少;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有15個省市的人口減少;而在前一年的2019年,只有4個省市的人口是負增長的。 網路圖片 這意味著,從2019年到2023年,人口減少的省市數量不斷擴大。 需要說明的是,2022年中國人口減少的省市只有13個,這和防疫期間長三角和珠三角勞動力人口被迫迴流有關。 而從2022年開始,中國自然增長率由正轉負,總人口61年來首次負增長,因此難以再複製2019年之前各地人口普增的「盛況」。 我們或許能以2022年為界,在「自然人口負增長」時代,將人口的流入和流出作為中國各地人口變化的重要觀察點。 2023年,人口減少最多的兩個省是河南省和山東省,分別減少了57萬和39.8萬。 兩個省都有共性:河南新增常住人口從2021年開始呈懸崖式下滑(此時自然增長率仍為正),主要是人口外流。第二年後,河南自然增長率轉負。2023年,河南常住自然人口減少9.2萬人,這意味著有47.8萬人口凈流出。 山東的情況也類似,2021年前平均每年增加57萬人,2022年後直接進入負增長。有不生娃的因素,也有外流的因素——2023年,山東省人口凈流出17.7萬。 顯然,並不是每個山東人都想留在家鄉考編。 網路圖片 中部和北方的省市基本都出現了這個現象,我們或許能得出一個簡單觀察:2023年,被低生育率和疫情「祛魅」後,各地沒法用自然增長支撐的時候,人口會越來越向經濟大省和有政策扶持的地區集中。 去年人口增長最多的兩個省是浙江和廣東,江蘇、上海也有十多萬的增長,說明在中部大省人口增長全部轉負的情況下,虹吸效應明顯。 這種「分化」還出現在各省內部。比如湖南人口相較峰值銳減76萬,直接一個大縣的人口沒了,但「網傳」長沙市在2023年增加了50萬。 山東亦是如此。2022年,兩大中心城市青島、濟南分別增加8.54萬和7.86萬,而包括熱門城市淄博在內有12個地級市人口在減少。 2、觀察二:地方大興網紅文旅,人卻在逃離? 當小巴在給表格排序時,還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若按常住人口減少的省市從多到少排序,前五個種子選手分別河南、山東、湖南、甘肅、重慶。 這五個省市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這兩年來都誕生過網紅文旅城市。 以「王婆說媒」而爆火的開封,其所在的河南省常住人口減少57萬人,位列第一; 以「燒烤」而走紅一整年的重工業城市淄博,其所在的山東省常住人口減少39.8萬; 新晉新一線、近兩年以超低房價被熱議的「宜居之城」長沙,網紅效應並未輻射至整個湖南省,人口減少36萬; 憑藉「天水麻辣燙」而變得不再透明的甘肅省,人口減少了26.5萬; 「勒是霧都」重慶,外網熱議的「賽博朋克之城」,人口減少22.3萬,是唯一人口負增的直轄市。 網路圖片 還有一個隱藏的選手——尚未公布人口數據的黑龍江。不知2024年初的「爾濱火了」能否為其添許人丁,但從2010年開始,黑龍江常住人口數據便一路下滑,2022年比上一年減少26萬,若照此規律,黑龍江大概率擠進常住人口下滑省市的前五。 這似乎正在告訴我們一個現象:一個地區越盛產網紅城市和現象級的文旅事件,越是阻擋不了人口下滑。 有可能純屬巧合,也有可能是分化帶來的人口焦慮:各地拚命宣傳、大興網紅文旅,要麼拚命虹吸,壯大自己;要麼自求出路,應對「人口下滑」這個已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特別是對於一些依賴傳統工業的城市,文旅能帶來的經濟增量只是杯水車薪,本質上還是想博一波眼球,讓「流動人口」多看一眼。 補足消費是小賺,促使普通人定居、就業是中賺,吸引高端人才和產業就是大賺。 一般而言,只要不瞎折騰,各地的「行為藝術」,或多或少能產生溢出效應,但促進人口增長的效果如何,可能還要未來2—3年的時間來澆灌。 3、觀察三:機械增長VS自然增長 當自然增長、人口流出等詞疊加在一起,去年人口增長最顯著的兩個省份——浙江和廣東,就很值得拿來說一說。 廣東省新添人丁49萬,並不算意外。廣東本就是中國人口第一大省,1982年至2021年,廣東省常住人口保持正增長。主要有兩個原因: ◎ 一是廣東人太能生了,像潮汕等地「多子多福」的觀念根深蒂固,所以廣東省基本上每年出生人口都超過100萬,全國獨樹一幟。 ◎ 二是相對自然增長的「機械增長」(外地人口流入)影響巨大。由於廣東製造業發達、城鎮化率高,外來人口大量湧入。去年廣東的49萬新增人口,14萬為凈流入。 而在2022年,廣東省常住人口「意外」減少了27.2萬,主要是疫情導致用工需求下降,一些原本在廣東務工的外省流動人口返鄉就業。 浙江省去年的新增人口比廣東還多1萬,但浙江人口增長純靠「機械增長」。 分析可知,浙江省自然增長率相較於2022年的0.04%,進一步下滑,達到-0.86%,硬生生減少了5.7萬人,這意味著外來人口流入所貢獻的機械增長達到55.7萬人。 回顧近三年來,浙江的人口吸引能力一直處於全國第一。2022年,情況特殊,在人口迴流、本地人幾乎不生孩子的情況下增長了37萬人,2021年,達到恐怖的72萬人,遙遙領先。 網路圖片 浙江和廣東,兩個經濟大省,有著相似的產業結構和營商環境,人口獲取路徑卻大不相同。 如果分析路徑優劣,廣東省的人口優勢是「雙輪驅動」,特別是很高的自然增長率,依然能提供源源不斷的年輕勞動力,人口潛力是要大於浙江的。 今年春節開工廣東省高質量發展大會透露了一個重磅數據:廣東有1.27億常住人口、每天約1.5億實時在粵人口。這是廣東經濟最根本的發展成果。 不過,浙江省雖然在人口基數和人口潛力上比不過廣東,但仍具獨特優勢。 ◎ 首先,這幾年來,浙江省中高層次人才的引進為全國第一,連三線城市如金華、湖州都有各自獨道的人才引進政策。人才帶給浙江的,有可能是技術,有可能是企業,甚至是產業。正所謂「人跟產業走,人隨產業來」。 ◎ 其次,浙江作為「共同富裕示範省」,經濟發展和人口流入較為均衡。浙江省11個地級市的常住人口,已連續兩年正增長了。 「人往高處走」,反映在人口流動上,便是往人均GDP高的地方走,浙江省人口流入較為平衡,說明地域上的產業經濟、收入沒有明顯差距。 也難怪最近有人喊出「不能移民到發達國家,那就到浙江去」。 廣東各地的地域發展差距就比較大了,這也能很好地反映在人口流動上。 比如在2021年,廣東省21個地級市中,廣州、深圳、珠海、佛山、惠州、東莞、中山、江門這8個城市的人口是凈流入,全部在珠三角,剩下13個城市全是凈流出,多數流到廣州、深圳、佛山、東莞、珠海五大重要製造業城市,實現了勞動力的「內部消化」。 4、結語 照此趨勢,機械增長將成為越來越多地方政府的「救命稻草」,以至於出現了很多「是否要引入外籍人口」的討論與爭議。 當然了,機械增長的壓力對於每一個省市而言也將越來越大。 比如地方執政者要如何掏空心思去吸引人口,未來的行為藝術和網紅事件可能會愈發頻繁,「花期」也會越來越短; 再比如,有人退休後選擇回老家養老,在老家消費,卻領著大城市的養老金。財政壓力還是挺大的…… 而對於普通人而言,這些人口數字又過於宏大,我們期待的或許只是一種「有機增長」:那便是把「口」字去掉,真正地尊重每一個個體。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為什麼留守兒童的孩子,還是留守兒童?

「願天下不再有骨肉分離之痛。」 就在昨天,邯鄲初中生被害案,這起群情激憤的社會惡性暴力事件終於有了新進展。 該案件的三名未成年嫌疑人正式被最高人民檢察院核准追訴,追究刑事責任。 這起事件,除了人性的恐怖,還有一系列引發爭議的法律問題,但小巴更想從經濟學的視角,來給這起事件找到一個答案。 幾經摸索後,一則關於城市公立學校學位預警的新聞,引起了小巴的注意。 從去年到今年以來,廣州、深圳、佛山、東莞、杭州、南京等多個城市都陸續發布了學位預警,許多地方的戶籍適齡兒童數都高於公辦小學、初中的學位數。 而另外一則關於鄉鎮幼兒園蔓延到小學、初中的關停潮數據,卻更加引人注意。 根據教育部數據,全國的小學、初中都出現關閉潮,2021—2023年間,全國小學分別減少了約3700所、5100所、5600所;全國初中從升到降,分別增66所、減400所、減200所。 而中小學的關閉潮主要出現在鄉鎮,原因自然是缺少生源。 這兩個相互背離的數據,反映了教育資源在城市、鄉村裡的供應極度不平衡。 這背後,有鄉村空心化的原因,也有「撤點並校」的教育改革原因。 但種種因素在一起,卻讓另外一個群體飽受了磨難。 「留守兒童」。 網路圖片 沒錯,這是這次邯鄲事件里受害者所屬的群體,也是一個誕生已有30年的名詞。 1994年《瞭望》雜誌首次提出後,它便伴隨著一代進城務工的農民工群體後代,共生至今。 它指的是一群因種種原因而被父母留守在家,無法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孩子。 即便這些年留守兒童總數已經減少,但依然還有較大基數。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0年全國共有6693萬留守兒童,其中包含4177萬農村留守兒童和2516萬城鎮留守兒童。 另外還有7109萬流動兒童,與留守兒童加起來合計達到1.38億,佔中國2.98億兒童人口的46.4%。 如今,這一代人早已長大,但卻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們的孩子,成為了留守的第二代。 曾是留守兒童的胡森告訴小巴:「我家裡有10個堂表兄弟姐妹,8個都是留守兒童。他們的下一代——12個孩子里,6個都是留守兒童。」 1、「留二代」城市上不了學,農村沒學上 「我做電商運營助理,我老婆在工廠上班,我倆一年到頭加起來,也只能賺12萬—14萬。」何雲的學歷是大專,如今和妻子在深圳打工,自己一家總共六口人。 何雲和他的孩子,是真正的留守一代和留守二代。 曾是留守兒童的他,也想避免自己的孩子成為下一代留守兒童,但是他真的感覺到力不從心。 因為他竭盡全力,也無法把孩子帶到城市裡一起生活。 他父親在老家做石匠,一個月四五千的工資,母親無工作在家帶小孩,還有個沒工作的妹妹,相當於三個人要養六個人。 「我們夫妻倆每個月房租1500到1800,工作穩定的情況下,兩人一個月合計能存5000,也就是一年能存6萬,到年底會給家裡一次性寄1萬元左右。」他給我們算了一筆賬。 如果要把孩子帶到深圳上學,便宜的私立小學平均也要一年一萬多;租房如果再多個房間,又要增加一年一萬的開銷;再加上平時還要照看孩子,夫妻倆必然有一個需要暫時放下工作。按照收入腰斬來算,一年下來,根本存不到錢。 所以他們最終只能選擇把孩子放在老家,讓他成為「留二代」。 有人可能會疑惑,為什麼不讓孩子上更便宜的公立學校呢? 對何雲來說,是想上上不了。 目前流動兒童接受義務教育的問題,主要依賴2001年國務院《關於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決定》的「兩為主」方針——「以流入地區政府管理為主,以全日制公辦中小學為主」。 在各地政府的管理下,為保護有限的城市教育資源,流動兒童進入城市當地公立教育體系,會遇到各種限制。 這種限制包含三種類型:入學准入門檻、學位限制、升學限制。 入學准入門檻一般有兩種形式,證件制或積分制。 證件制要求父母必須辦齊相關證件後,孩子才有資格入學。比如北京的「五證」門檻——就業證明、居住證明、戶口簿、居住證和戶籍地沒有監護條件的證明。 而積分制,則會把父母的背景資歷按分數計,只有父母達到一定分數,孩子才有資格入學。 比如蘇州在2015年底頒行的《蘇州市義務教育階段流動人口隨遷子女積分入學實施細則(試行)》,會衡量父母的學歷水平、技能水平、房產情況、表彰獎勵、社會貢獻等35項指標,並依項計分。 這種計分標準並不利好底層勞動者。學歷項里,大專及以上才有分數,大專(高職)是30分,博士研究生為400分,與前者相差13倍;在房產項,租房者只有10分,而有房產的最低就有60分,房子越大、套數越多,分數還會越高。 對於以初中文化程度佔一半的流動人口來說,無論是證件制還是積分制,大多都難以達到門檻。 即便勉強達到入學准入門檻,還需要面對第二關——學位限制。 絕大多數一二線城市裡,學校學位都需要優先滿足學區內戶籍兒童,只有在有空餘學位時才接收流動兒童。 而在多個城市都發布了學位預警的情況下,這意味著,即便滿足了入學門檻的要求,因為學位不足,很多父母也無法讓自己的孩子入學。 入學後,很多流動兒童也會由於家住偏遠,而放棄入學就讀。 順利進入公立義務教育體系後,他們還要努力克服第三關——升學限制。 網路圖片 在存在「高考移民」風險的省市裡,會要求孩子的連貫學籍和更高的父母資歷。 比如北京,父母需要證明孩子有連續三年初中學籍,自己有合法穩定就業,並且連續繳納社保滿三年,才能升學。升學後,自己孩子也只能報考中等職業學校,無法進入普通高中。 那如果不進入公立教育體系呢? 父母就只能讓孩子上當地更貴的私立學校,或者進入當地民辦打工子弟學校。 而後者,隨著一線城市人口調控力度的增加,多年來也在陸續關停。 所以何雲孩子的處境其實是絕大多數流動兒童的現狀。如今中國有三分之二的流動兒童都無法跟隨父母在城市生活,不得不回老家留守。 可是回到鄉鎮老家的孩子們,也會面臨無學可上的困擾。 「我們這個鎮有16個村,之前每個村下面都會下設一個小學,現在6個小學都被撤銷了,下半年還會再撤一半,到時候就只剩下五個小學了。」吳老師告訴小巴。他是江西一個村小的老師,如今已經年近60歲。 在他的村小里,只有一年級到五年級,六年級的學生會提前升入鎮初中。而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每個班平均只有7——8名學生,也就是整個小學只有不到50名學生,和七八個教語數英的主科老師。 2、被錯配的資源和空間  「公共服務空間錯配是產生留守兒童問題主因。」上海交通大學中國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陸銘表示。 2023年,我國常住人口的城鎮化率有66.2%,但戶籍人口的城鎮化率卻只有47%。 前者指常住人口中居住在城鎮的比例,後者指戶籍人口中居住在城鎮的比例。 如今這兩者中間相差19%,意味著有大量的外來常住非戶籍人口,無法享受到城鎮化的現代公共服務。 陸銘教授說道:「作為人口流入地的地方政府,承擔了提供公共服務的主要財政支出。而對公共服務的配置,往往都是按照戶籍人口而不是常住人口來配置,就導致了外來人口的子女教育成為了地方的財政負擔。」 區縣一級的地方政府財政,承擔了接納流動兒童入學的主要責任,使得地方政府每多接收一名流動兒童入學,都會增加一份經濟負擔。 以2022年為例,北京的生均一般公共預算教育經費支出,小學、初中分別為35896.9元、62214.95元;上海則分別為32009.96元、45055.84元;而即便是全國平均水平,也分別達到了12791.64元、18151.98元。 當然中央財政也會對各省份予以城鄉義務教育經費保障,但這個保障水平並不高。 按照2015年《國務院關於進一步完善城鄉義務教育經費保障機制的通知》里的生均公用經費基準定額,中西部小學是每人600元,東部則是每人650元,屬於杯水車薪。 除了經濟負擔,學校的公共教育服務短缺也是個重要問題。 「在政策上應大量建設學校,加強學校的供應。」陸銘教授認為,「邊際增量的財政投入要傾斜到學校建設上。」 而在資金投入上,他也表示:「中央層面對於教育相關的財政轉移支付,也要更多地跟隨人口流動方向去配置,而不要像過去將很多資源配置在外來人口的戶籍地,即人口流出地。」 不過,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已經明確指出,要把加快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擺在突出位置,深化戶籍制度改革,讓有意願的進城農民工在城鎮落戶,推動未落戶常住人口平等享受城鎮基本公共服務。 在去年,戶口遷移政策已經全面放開放寬,城區常住人口300萬以下城市的落戶限制基本取消,300萬人以上城市的落戶條件有序放寬。 東部地區除極少數超大特大城市、中西部地區除個別省會(首府)城市外,全面放開放寬落戶限制。 至少在未來,留守兒童的父母在解決孩子入學門檻這一塊,會變得更加容易一些。 網路圖片 「我打算未來攢點錢在縣城買個小房子,讓我爸媽和孩子從村裡搬到縣裡,這樣即便我們不能帶他去深圳,他也能在縣裡享受到不錯的教育。」何雲也說出了自己解決孩子未來教育問題的辦法。 3、另一批「互聯網原住民」 從宏觀上討論的留守兒童群體,落在具體微觀里,卻是沉默的大多數。 如果不是一個月前,邯鄲這起涉及留守兒童的惡性暴力案件引起全網關注,平時很難有人會關注留守兒童平時生活里的真實想法。 「現在這代留守兒童比我們那代更糟糕,我們那時候還會想著靠努力改變命運,他們現在很多就想著放棄努力了。」胡森感到非常難受,他從小也是一名留守兒童。 在他看到的新一代留守兒童里,越來越多的孩子,在遠比他們那代更早的時候就進入了生活無望的狀態。他們的身心發展變得更加消極。 而據《中國留守兒童心靈白皮書》,如今留守兒童最大的問題是迷茫,對未來沒有信心和方向感。 「根源就是沒有父母管,他們比有父母管的孩子更愛玩手機,然後也不愛運動,手機上看到的東西又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離現實差距過大,努力也改變不了命運,就躺平了。」胡森說出了他的觀察。 他的說法不無根據。根據《青少年藍皮書(2019)》,互聯網成為留守兒童寄託情感的主要平台,他們比非留守兒童更迷戀網路虛擬空間中的交流與交往。 他們不僅愛上網,而且觸網的年齡也遠比想像的要早,上網的頻率也非常高。據《青少年藍皮書》的問卷調查顯示,農村留守兒童首次觸網年齡在10歲以下的比例高達91.8%,45.7%的留守兒童每天都會上網。 原因也很簡單,社會學家費孝通曾說過,中國的家庭是三角形結構,三個角分別是父親、母親和孩子。這個結構最穩固也最脆弱,缺失一角,結構就會破裂,家庭功能缺失。 留守兒童要麼是被爺爺奶奶這樣的祖輩撫養,要麼是被親戚或父母朋友這樣的上代撫養,但都無法彌補缺少父母照料而帶來的家庭功能缺失。 網路圖片 因此,他們轉而投身網路,來尋求關注和認可。但由於沉迷於網路,他們也逐漸喪失了對現實的關注能力。 「我感覺現在的留守兒童問題會比我們那代更嚴重,因為從小就在網上接觸到了太多娛樂信息,又沒有人糾正。」如胡森所觀察到的,這直接帶來了三個問題:學習能力的下降,運動習慣的減少,以及心理問題的增加。 武大夏柱智副教授在2021年曾有過調研,在農村青少年裡,有近一半的留守兒童都有專屬手機,他們用來刷短視頻和玩遊戲,並且調研中67%的家長認為,自己孩子出現了手機沉迷的趨勢。 而根據論文數據,城市兒童會更多利用手機來獲取新知識。據《中國兒童發展報告(2019)》,在體育鍛煉上,城市兒童所用時長也顯著高於鄉鎮農村兒童。 最重要的影響是隨之而來的心理問題。 一項針對四千名兒童的調查顯示,和非留守兒童相比,城市留守兒童確實有更加突出的心理健康問題。其中三分之一的孩子內向、膽怯,不善與人交往,約五分之一的孩子任性、自我中心、自私。 按照人格發展理論,在0—3歲的安全感建立期、3—6歲的自信心建立期,和小學階段的上進心與自尊形成期,父母的陪伴越少,孩子受到的隱形傷害越大。 這種種問題慢慢也導致,留守兒童的問題行為發生率變得更高,輟學率也在上升。而學校教育中斷和所處的社會環境更複雜,也會進一步導致留守兒童更多的犯罪行為。 而邯鄲事件,或許就是這種個例最極端的展現。 但不管如何,無論是無法擠進的城市,還是逐漸凋敝的鄉村;無論是不被父母照料的童年,還是無法照料孩子的成年,留守兒童這個詞和這個群體,都不應該成為常態。 希望在過去30多年的時間裡,伴隨了幾代人的灰暗童年,能從此成為歷史,不再反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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