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Archives for 看新聞 > Page 135
北京控制的官方媒體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對法國的訪問描繪為了一場受到當地華人熱烈歡迎的盛會,但是中國官媒沒有展示的是,更多的人出現在巴黎,抗議習近平侵犯人權和新聞自由。 歡迎習近平的人群可能並非「自發」,人數也不多 這是新冠疫情以來,習近平第一次對歐洲的訪問。代表北京的中國官媒在前身為推特的社交媒體平台X上貼出片段,展示在巴黎夾道歡迎習近平的人群。他們揮舞著數十面五星紅旗,手持「中法友誼萬歲」的橫幅。還有人在現場舞起了獅子。 「從機場前往下榻酒店途中,包括華人華僑和中國留學生代表在內的歡迎人群揮舞著中法兩國國旗,敲鑼打鼓,舞龍舞獅,熱烈歡迎習近平主席到訪,」 《中國日報》在X上寫道。 經濟顧問、中國觀察人士程致宇(Patrick Chovanec)不認為這樣形式的歡迎隊伍會給當地人留下好印象。 「我想他們不明白這(這種做法)讓其他不是中國人的人感到有多糟糕,」他寫道。 台灣駐法國代表吳志中則在臉書上稱,他在巴黎街頭看到的前來歡迎習近平的人群「稀稀疏疏」,和新冠疫情大流行之前相比,「整個歐洲的氣氛已經大大改變了」。 根據新華社的描述,前來歡迎習近平的人群是「自發」的。但這個說法遭到了現居住在澳大利亞的前中國外交部工作人員楊涵的反駁。 「作為一個曾參與中國外交任務的人,讓我告訴你:他們不是(自發的)。大使館和中國國家控制的機構做了很多工作來組織這麼一場表演,」 他寫道。 「目標觀眾並不是法國公眾,而是習近平,他的隨從以及中國國內的中國觀眾,」 他接著寫道。 抗議的人群更多 官媒沒有展示的是,在習近平的車隊通過的道路上,來自西藏的抗議者們也展示出了他們的標語。自由西藏學生運動(Students for a Free Tibet)在一座橋上拉起了一面白底黑字的橫幅,上面寫著:「自由西藏。獨裁者習近平,你的時間到了。」 該組織的賬號在X上寫道:「在中國,習近平也許可以無視西藏人的苦難,但在法國我們會曝光他的謊言,保證習近平不會忘記我們。」 人權組織「香港觀察」的研究和政策顧問華穆清(Anouk Wear)表示,除了西藏人,前來抗議習近平訪法的還有維吾爾人和香港人。 「很高興見到西藏人、維吾爾人、香港人以及其他為尋求自由而逃離中共的人們組成的全球團結陣線,」 她寫道。 另外,致力於保護全球記者權益和新聞自由的組織「記者無國界」開著一輛印有被關押在中國監獄的記者姓名的卡車在法國首都巴黎街頭巡遊,譴責習近平控制下的中國政府對新聞自由和記者的壓迫。 「就在馬克龍歡迎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的今天,依然有超過100名記者正被他的政權關押著,」 該組織的賬號寫道。「在這場國事訪問中,新聞自由不能被忽視。」 總部在巴黎的「記者無國界」上星期發布了今年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其中中國在180個國家和地區中排名第173位,關押記者人數119名,位居全球第一。 另外,法國人權聯盟(HRL)和國際特赦組織(AI)在內的人權團體也組織了數百人參加抗議示威活動。這些組織還都呼籲法國總統伊曼努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將人權置於他與習近平會談的優先位置。 會談內容並不輕鬆 馬克龍在星期天刊出的一篇訪問中表示,他的確會向習近平表達人權方面的關切。除此之外,中國與法國、中國與歐洲之間還有其他棘手的問題。 習近平星期一(5月6日)與馬克龍和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舉行了三方會談。會談內容並不輕鬆,中歐貿易糾紛和俄烏戰爭是三方討論的重點。 馬克龍在與習近平和馮德萊恩的會談後貼出了三人的合影,並用中文寫道:「貿易和市場准入、公平競爭和投資、烏克蘭和中東局勢:中歐之間的關係,我們之間的協調,具有決定性意義。」 美聯社引述法國總統府一位官員的話說,法國希望利用習近平的訪問說服他運用他對莫斯科的影響力為烏克蘭「衝突的結束作出貢獻」。法國也希望北京保持與基輔的對話。 馬克龍去年訪華時曾受到了中國官員和民眾的熱烈歡迎。歐洲的外交政策分析和戰略師奧利奇·斯派克(Ulrich Speck)認為,馬克龍願意和中國進行進一步的合作。 「我認為馬克龍的主要目標是能和習近平處在對等地位上。那需要中國一方展示尊重。如果中國方面準備好這樣做的話,馬克龍也準備好加深兩國間的夥伴關係,」 他寫道。 但中國有沒有打算這麼做還不確定。 韓國外國語大學東亞事務專家喬爾·阿特金森(Joel Atkinson)指出,習近平和馬克龍各自訪問對方國家時受到的待遇顯示了中國並未給予馬克龍他所希望獲得的重視。 「在機場接見習近平的是法國總理,而當時接見馬克龍的是國務委員、外交部長秦剛,他的等級低多了,」 他寫道。「從中國的視角看,這不僅體現了馬克龍和習近平之間的相對地位,也體現了法國和中國之間的相對地位。」
旅德學者王維洛日前發表了名為《新質的五子登科》文章,將習近賓士國理政的套路歸納為緊緊抓住槍杆子、筆杆子、刀把子、錢袋子、精運算元,也就是控制了軍隊、宣傳、警特、金錢、數據。王維洛在5月3日接受了本台記者孫誠的專訪,講述了他對習近平統治模式的分析。 習近平統治模式的八個特點 記者:我看了您的那篇文章《五子登科》。很好奇的一點是,您覺得習近平的統治模式,和之前的毛、鄧、江、胡相比有什麼特點? 王維洛:其實,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統治的模式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控制,對中國全社會的控制。如果我們具體講毛澤東、鄧小平、習近平這三個人上台的時候,中國人民對這三個人都寄予了很大的希望。1949年建國的時候,中國人民對共產黨寄予了很大的希望。鄧小平在文革結束之後重新上台,中國老百姓也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習近平上台的時候,應該說中國民眾對習近平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因為習近平上台的時候有個很大的優勢,他沒有政治包袱。 記者:您在這裡提到的沒有政治包袱,指的是什麼呢? 王維洛:第一,他可以給六四正名。第二,他可以恢復中國和台灣之間的正常關係,可以宣布不用武力統一台灣。第三,他可以改善和達賴喇嘛的關係,因為他沒有任何負擔,他可以請達賴喇嘛到中國來、回到西藏。這都是當時他所面臨的情況,他所有的政治機會。但是,最後他是錯過了這個機會。如果我們把現在和他2012年上台相比的話,現在的情況變得很糟糕,這個機會已經沒有了。從國內的政治、經濟情況來說,是越來越糟糕。中國看不到出路。你不要說現在的三中全會能拿出什麼大的措施來,他說不出。 記者:您在《新質的五子登科》這篇文章里提到,習近平緊緊抓住了槍杆子、筆杆子、刀把子、錢袋子、精運算元,也就是控制了軍隊、宣傳、警特、金錢、數據。這和之前的毛澤東、鄧小平有什麼不同呢? 王維洛:第一,習近平沒有一個明確定義的目標,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他的目標是很模糊的,不忘初心、中國夢,那是什麼東西?是沒有明確定義的,也沒有長期、中期、短期目標的區分。第二,習近平對於目前的形勢的判斷是錯誤的,他不知道現在存在著什麼問題,也許他所接受的信息是完全錯誤的。還有第三個比較明顯的區別是,習近平是在前台指揮,演一個獨角戲。其他人,包括他的六個政治局常委都是躺平的。而毛澤東、鄧小平他們兩個是不管具體事情的,特別是毛澤東根本不管,鄧小平對具體問題、經濟問題也是不管的。第四,習近平的價值觀是固化的,他認為公有制比私有制好,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好,計劃經濟比市場經濟好,他所認為的市場經濟其實是計劃經濟加上大數據,他認為計劃經濟的缺陷是不知道需求、供應在什麼地方,他認為有了大數據、掌握了所有數據之後可以避免計劃經濟的缺陷。所以他認為計劃經濟可以戰勝自由的市場經濟的。第五,習近平他小事情什麼都管的,但是大的事情他是不管的。 記者:習近平的這種抓小放大,您能否詳細談一談呢? 王維洛:比如說現在中國的兩個事情,一個是糧食,習近平談糧食問題很多,但是糧食問題對於當今的世界、中國就是一件小事。而就業對於當前中國來說就是天大的大事,習近平是大事不管、小事多管,哪怕中小學生的補課他都要管。 記者:可以看到,習近平確實在這些年裡推出了各種各樣的政策。比如雄安新區就不了了之了。這是不是反映了習近平的統治,還有這種朝令夕改的特點? 王維洛:習近平這個人做事是沒有恆心的,他往往是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一個東西做了兩下就半途而廢,有開始沒有結束。比如說「海綿城市」,他在一年裡面講了三次還是四次,到了後面就沒了。他看到不能防洪,看到問題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習近平在他的統治上有個特點,就是把責任壓到基層,要地方負責。我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他有水庫的庫長制度、河流的河長制度。他怕水庫潰壩,就提出了庫長制度,就是哪個水庫潰壩了就找庫長。所以現在只要一下雨,洪水一形成,所有庫長都怕水庫潰壩,都突然泄洪。因為這個責任壓在我的腦袋上,上面不承擔責任,也不說泄洪還是蓄洪好,都要壓到最下面那個人來承擔責任。這是習近平老是說的壓實責任,這是他的第七個特點。第八個特點,他是沒有檢討、沒有修正錯誤的機制。他就是發現這些工程錯了,像雄安新區、一帶一路,他明顯看到錯誤層出不窮,但是他不會檢討錯誤,他也沒有修正的機制。 王維洛:「習近平現在對權力的掌握在毛澤東、鄧小平之上」 記者:您在文章里也談到,習近平的統治是落實在控制上。我們可不可以這樣理解:習近平並沒有一個「主義」。不像毛澤東、鄧小平那樣,他們是提出一個「主義」,讓下面的人去執行的。 王維洛:他(習近平)是有空的口號,但是他是沒有具體措施。比如說他說的房地產市場,「房住不炒」,什麼是「房住不炒」?他現在又放棄了這個「房住不炒」政策,他沒有具體的執行措施。「五子登科」說的是槍杆子、筆杆子、刀把子、錢袋子、精運算元,精運算元是他對數據的控制,我們就來講「精運算元」。以前,毛澤東是兩個,槍杆子、筆杆子,到了1950年的時候他就搞了三反五反運動,把刀把子搞上去了,加速了中國的所謂社會主義建設進程,開始剝奪中國老百姓的財產。現在來講,中國的經濟發展不上去,是因為中國的地方政府賣地賣不出價錢了,中國的老百姓知不知道地以前是誰的?1949年以前中國的絕大部分土地都是私人的,共產黨把私人土地剝奪過來,然後到1982年通過憲法來聲稱所有城市土地歸國家所有,這才有了中國改革開放的大量資本來源。現在經濟不好,賣地賣不出去了,其實這些地都是老百姓的。以前講的是筆杆子騙人,用筆杆子洗腦,現在他光靠筆杆子不行了,他要靠數據來騙人。所以中國人現在有句話說,中國經濟發展的四大支柱,除了出口、投資、消費之外,就是國家統計局。 記者:最近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的不少數據引發了很廣泛的質疑,比如對青年失業率數據的公布,就通過改變統計方式、不統計在校生,讓數字看上去變得更低了。您覺得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王維洛:國家統計局不斷製造虛假的信息,來唱響中國經濟光明,讓老百姓有所謂的信息,來支撐消費、經濟的發展。現在很多人都在戳穿中國國家統計局數據的欺騙性,就是說連正負、增長還是減少,國家統計局就是憑口亂造數據、隨便說假話。你要把數據好好排列一下,會發現中國經濟就像文革以後的現象,套上就好了。如果把真實數據攤開來說的話,就是「中國的經濟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習近平繼承了毛澤東、鄧小平的槍杆子、筆杆子、刀把子學說之後,又增加了錢袋子、增加了對數據的控制的功能,來達到對整個社會的控制。 記者:那您覺得,習近平的這種「五子登科」模式,會把中國的社會帶到什麼樣的道路上去呢? 王維洛:他是一個什麼樣的統治模式呢?我生活在德國,可以說習近平的統治模式是個人獨裁政權。可以比較的是二戰時期德國希特勒的個人獨裁政權,當時希特勒就是一個人說了算,他做的錯誤決策是沒有人敢糾正、沒有人敢提意見的,據說當時他的建設部部長施佩爾還能提一點意見。習近平身邊是沒有一個人敢對他的主張提出反對意見。要說民間,哪怕一個人對他的政權並不構成威脅,他也是不允許有不同的意見存在的。所以個人獨裁政權是非常危險的,因為你的國家是不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完全依賴於一個人的決策。如果這一個人的決策發生錯誤、偏差,那麼整個國家就會陷入一場重大危機,沒有一個制衡的機制可以修正這個錯誤。講個簡單的例子,如果習近平說2025年要武統台灣了,能阻止習近平這個決策的執行嗎?中國黨內或者國內的人,能夠阻止這場戰爭發生嗎?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習近平現在對權力的掌握在毛澤東、鄧小平之上,是個人獨裁的政權。 記者:其實毛澤東開始,是不是就是這種人治?比如大躍進、六四都是毛澤東、鄧小平一拍板,整個方向就都被扭轉過去了。 王維洛:毛澤東當時還沒有到習近平這個地步。毛澤東當時還要開個七千人大會,在會上還要做一些檢討,他對這個檢討的最後反撲是文化大革命。但是對當時出現的餓死人的情況,毛澤東也不得不假惺惺做了個檢討。鄧小平也是一樣的,他做了錯誤的決策之後,六四之後用了江澤民,用南巡講話來修正他的錯誤,把經濟發展重新置為中國發展重點,他也有修正。習近平個人的特性來說,他是沒有這種回頭看,看看走的路是不是對的這種習慣的,用習近平自己的話來說,他是「扛兩百斤麥子,走十里山路不換肩」。他是會一直這麼走下去的。 王維洛:經濟困難是習近平遇到的客觀阻力 記者:那麼您覺得,習近平的這種模式會不會受到什麼阻力?會不會崩潰? 王維洛:他的阻力主要會來自於中國經濟問題造成的財政困難。他沒有足夠的錢來花、來維持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正常運行,可能是他實際上遇到的客觀問題,這不是由於他下面某一些人,比如說李強、丁薛祥、陳敏爾這樣的人對他的路線提出質疑、提出不同的意見,而是由於中國的經濟發生了困難,他沒有錢花、搞不下去了。這是他實際遇到的問題。 記者:談到了這麼多,您能否總結一下,習近平的統治模式是不是存在一個總體的方向和趨勢呢? 王維洛:我們可以看到,習近平上台的十多年以來,看著是左右漂浮不定,有的政策往左去,有的往右來,但他總體是往左走的。他不改變往左的趨勢的。比如說,他在房地產政策上,提出了「房住不炒」政策,現在又全都開放了,讓大家都去買。如果中國,1949年之前房地產都是屬於私人的,共產黨通過不同手段把房地產都收歸國有,然後再賣給中國人,最後用高價迫使中國人買下了房屋所謂的使用權,最後再來一次大清洗,把房價一下子殺到最低。中國人自己算一下的話,改革開放將近四十年,你勞動的所得最後就變做虛無了,因為你所買的房子是一個只有70年使用權的東西,到了70年之後是什麼也沒有了,必須收回去。中共現在的政策,是因為大量土地使用權和房屋所有權還有將近二三十年時間,它認為這個時間到了,可以讓你重新再買一次。這個再買不但在於土地使用權的70年結束了,而且還在於中國的建築質量不能保證這個房子在70年後還能使用。所以中國人現在投了300萬、400萬、500萬、1000萬,你買的房子是你一輩子的勞動所得,但是到了最後一看,什麼也沒有了。對中國共產黨說的三中全會在房地產上提出什麼重大措施,只要不是實現土地私有化,是沒有出路的,是不能解決現在中國經濟的困局的。
梅大高速災難的搶救工作結束了嗎? 所有車輛和遇難者都被挖掘出來了嗎? 五一長假結束了,距離5月1日災難的發生已經過去了5天。然而關於以上兩個問題,筆者竟然找不到答案。 有多少遇難者、多少人受傷? 官方關於這些問題的最近更新是5月2日14時的:48死、30傷。 總共掉下去幾輛車? 仍然還是個謎! 至於遇難者名單、受傷人員名單,那更是沒有了。筆者所見的傳統媒體報道也僅僅只是通過採訪一些當事人還原部分事發經過。 而網路上疑似當事人和家屬的聲音非常稀少: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最近有位被女人撈走了錢、想不開而自殺的遊戲玩家「胖貓」,有很多的人給胖貓點外賣進行祭奠,上了很多次熱搜。 筆者不禁想,誰來祭奠梅大高速的遇難者呢? 會有人送鮮花到相鄰的高速入口處嗎? 在很多遇難者的家鄉龍岩,會有相應的祭奠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馬與人說
許多老人都被拉去立金集團位於山東淄博的總部參觀過,他們聽不懂那些複雜的融資理念,看著那些展廳里的飛機、航母模型也心裡打鼓,「這哪是自己能投資的?」 可還是有很多人把錢投了進去,他們大多來自農村,收入微薄,立金集團承諾的7%-9%的利息吸引力太大了。還有人成為了立金集團的「理財師」,拉更多鄉鄰加入。 直到2024年3月,立金集團突然宣布,因為業務調整停止兌付本金和利息。4月中旬,山東多地警方發布通告,立金集團相關企業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已被立案偵查。 北青深一度調查發現,在當地相關政府部門發布的非法集資提示中,立金曾多次「榜上有名」。但對於以農村老年人為主的投資群體,這些存在於網路上的預警極易被忽略或搪塞過去。在立金的「全盛」時期,僅山東省內就有超過100家分公司。大大小小的立金集團辦事處設立在鄉鎮簡陋的門面房內,依託於農村的熟人社會進行擴張。 多個渠道顯示,立金集團的涉案金額可能高達40億元。一名業務員與立金高管的對話錄音中,該高管稱:「都算出來了,70歲以上的老人8個億,80歲老人8000萬」。 立金集團鄉鎮負責人通報投資情況 小村莊里的爆雷 「4月爆發的這個事情,你還往外轉什麼錢!」,4月13日,山東滕州市西周樓村一家小賣部里,憤怒的村民們圍住了櫃檯,查看店主李銀的銀行流水和店內監控。 他們都在李銀這裡「存了錢」,前段時間發現本息拿不回來了,都是來店裡討說法的。一位自稱「2018年就在你這存錢」的村民質問她錢的去向,李銀捂著臉坐在沙發上,辯解著:「你可以讓人來查我的賬,該查我,也跑不了。」 李銀50多歲,嫁到村裡後開小賣部30多年,和鄉鄰們很熟絡,她賣了十幾年的保險,信譽一直都很好。所以當李銀開始在村裡推薦一款「高利息的金融產品」時,不少人選擇了相信。 曉琴家和李銀家是前後院鄰居,兩輩人都是一起長大的。2022年七八月間,曉琴家剛收了莊稼有些收入,李銀上門了好幾趟,說有一個「私人銀行」,勸他們往裡存錢,宣稱是「政府擔保、國家企業」。曉琴的媽媽覺得他們是鄰居,「不存有點不好意思」,但曉琴不相信李銀的推銷,極力攔下了這門「生意」。 從那年夏天開始,李銀經常帶著曉琴爸爸出去參加「活動」,說是做體檢、吃飯、去附近郊遊。到了10月,曉琴爸爸把家裡的10萬元錢投到了李銀那裡,「那是給我奶奶留的養老錢,十幾年來一直沒動過。」 西周樓村另外兩位投了30萬左右的村民也有類似經歷,這幾年逢年過節打工回來,「她只要是感覺到你可能把錢帶回來了,就天天往你家跑」。李銀有時還會邀請村裡沒存錢的老人,去她店裡聽宣傳。 按李銀的要求,曉琴爸爸把投的10萬元轉入了一個私人賬戶,在他們簽下的認購協議里,都是「融資工具」、「流動資金」這類看不大懂的字眼,但明白地寫著投資的收益率是7.8%,每三個月付息一次,到期還本。曉琴甚至不確定,父母到底投資的是哪家企業的項目,直到最近她翻找李銀的朋友圈,才看到那些關於立金集團的分享信息。 今年2月,村裡有「產品」到期的村民沒拿回本金和利息,李銀的說法是幫大家「續存了一年」。這引來不少人的不滿,曉琴爸爸也去要過錢,李銀勸他「你什麼時候用,隨時取,再多存一段時間,多吃一點利息。」 到了4月份,村裡有人看到鎮上立金集團的門面房貼出了「業務調整」的通告,網上也出現更多關於立金暴雷的傳言。李銀這時又換了說法,「國家把平台停了,沒有利息了,本金也取不出來。」 在西周樓村,去李銀的小賣部要說法的人越來越多,沒工作的老人們輪流在店門前全天蹲守,防止店主跑路。曉琴曾於4月15日到滕州市信訪局登記情況,在當時她看到的三張來訪登記表裡,共有來自西周樓村及附近幾個村鎮的36人登記,金額共517.2萬。 出事的不止是西周樓村所在的區域,山東淄博、濱州、聊城、濟南、棗莊的多名受訪者告訴北青深一度,他們投資到立金集團的錢「取不出來了」。報案人數還在增長,僅在山東淄博市周邊,當地金融監管局工作人員證實,就有「上千人來報案」。 深一度從一名立金業務員處獲得的談判錄音顯示,3月29日,立金集團董事李峰向業務員表示,立金集團現在約8萬名客戶、40多億元存款。一位維權者的代理律師也透露,「經走訪該公司得知,涉及資金高達40多億元」。 4月13日凌晨,像許多投資者一樣,曉琴爸爸賬戶里收到了100元還款。根據立金董事李峰與業務員交談的一則錄音,這100元是「不管兌現多少,我們現在就開始還了」的意思。當日立金集團就還款計劃作出回應,稱「對於80歲(含80)以上的客戶,30個月全部還完」,而其餘客戶則分6年兌付,第一次正式還款日期為2024年5月25號,兌付額度為每個月到期額度的1%。 在4月20、21日兩天,僅淄博一地,就有至少十個區縣的公安機關發布通告,依法對山東立金農業科技有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立案偵查。 據企查查信息,山東立金農業科技有限公司有37家分支機構,涉及山東淄博、濱州、日照和菏澤市。劉伯政為法定代表人、執行董事兼總經理,同時也是山東立金信息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和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實際控制人。 受訪者培訓時做的筆記 成為「理財師」 立金出事後,宗儲元想扔掉自己手裡的榮譽證書,那是他曾成為立金「理財師」的證明。52歲的宗儲元小學文化,父親卧病在床後,他留在村裡全天看護。2018年底,村裡30萬的拆遷款分下來,他家的日子才寬裕了些。 宗儲元很明顯地感覺到,就是這個時候,姨父王自立開始三天兩頭往村裡跑,推銷立金的存款項目。在他所在的濟南市回河街道的小張村,村裡人大多沾親帶故,「我們手裡有錢了,他都知道」,宗儲元說,他認識的不少人都將錢投進過立金。 最初,王自立向宗儲元介紹,自己有一個「挺安全」的項目,有擔保公司,他用了十來年了,比銀行利息高,能到9%,12個月為一期。這樣的介紹不止一次,「(他)幾乎是每次見面都要念叨,見人就說」,宗儲元在談話間知道,王自立已經是立金集團回河街道的業務經理了。 和小張村的個人推銷模式不太一樣,立金在淄博市張店高新區衛固鎮的「野蠻生長」,依靠的是每周一次的宣傳會。68歲的韓志廣回憶,從2015年開始連續幾年,立金每周五都來鎮上開宣傳會,地點就在張店區的一個門面房。第一次去聽的人會送一提六包的抽紙,所以大家「口口相傳」,每周都有新人去聽,韓志廣也是這樣被帶過去的,「老人(去聽的)多」。 在親戚或講師的大力宣傳下,宗儲元和韓志廣很快被「鼓動」著去立金線下實體公司參觀。兩人都提到,立金組織的線下參觀和學習,不僅有車來回接送,還管飯。有時是去總部或分部,有時就在某個飯店裡。 2015年10月,韓志廣幾次前往淄博市中心的立金總部,第一次參觀後,韓志廣就把20萬元存款投入立金。2017年底,在姨父數次「參觀一下項目」的要求下,宗儲元也參加了線下活動,隨後也投了20萬。 「參觀」後來變成了「學習」,韓志廣和宗儲元經過培訓都成了立金的「理財師」,領到了一本大紅封的「結業證書」,這是他們可以為集團拉人「開單」的標誌。宗儲元被分到的理財師編號是「sdjN02112」,他不清楚這一串數字的含義,「其實就是跑單子的業務員」,但在立金集團內部,他們更願意用「理財師」稱呼彼此。 在培訓會發的本子上,宗儲元記下了不少講課的細節。比如如何介紹項目,如何讓客戶相信產品是「絕對安全的」,話術是「強調立金是地方政府批准設立的交易服務平台,股東一般都是地方政府、國有企業和實力較強的民營企業,直接的監督者是地方國資委和金融辦」。如果有人質疑,就說:「平台的合法性肯定是能得到保障的」…… 除了話術,宗儲元還記下了一些「像傳銷」一樣讓他「害怕」的內容:「總部的背景是有200億資產的央企」「借款企業是央企、國企、上市公司,國家AA+評級以上企業或其子公司」「成為兼職講師的好處,(能讓)公司和領導認可,提升自身專業知識,獲得客戶的認可,提升自身的收入」…… 課上說的越熱絡,宗儲元心裡越打怵,最讓他不能接受的是,每個學員都被要求上台演講,他也只好上去,「我不會演講,逼著念,照著屏幕念了幾句,立馬下台」。這次會後,宗儲元不再參與線下的培訓會。 立金給宗儲元和韓志廣這樣的業務員的傭金是1%。宗儲元的第一單來自他的親戚,說自己在做一個有不錯利息的項目,對方便爽快地也跟著投了10萬塊錢。完成後,姨父將1000元現金送到了宗儲元手上。 相比之下,韓志廣收到的「好處費」要少些,在他的鎮子上,業務員完成推薦單子,立金要從1000元傭金里抽走200多元的「米油費」,轉換成一袋米或兩桶油贈送給存單的客戶。 幾年來,宗儲元只完成過那一單,韓志廣則完成了十幾單。兩人都表示,即使做了業務員,自己卻沒怎麼跑業務,是親戚朋友知道他們投了錢在立金,主動「問過來的」。 據宗儲元和韓志廣的說法,他們是普通的業務員,再往上是王自立這樣的鄉鎮級業務負責人,開的單子更多,而且能接觸到立金領導層。據網上流傳截圖,在一個有百餘人的「立金集團淄博鄉鎮負責人群」的群聊里,其中就包括李峰在內的領導層人員。 王自立自己有個100多人的客戶群,名為「回河相親相愛一家人」,他每天會在群內發布幾條立金的宣傳消息,有時是哪個區又投標了幾十上百萬元,有時是立金集團的早安分享。「除了靠譜,立金集團什麼都給不了你」,他曾在群里發消息這樣說。 據宗儲元對姨父的了解,「他手裡有上千萬(的單子)」,他計算過,有親戚在王自立那投了幾十萬元,還有他知道的幾個大戶投了四五百萬,一個熟人甚至貸款了六十多萬元投到王自立那裡。 立金出事後,王自立否認了自己「業務經理」的身份,而之所以手裡會有這多麼合同,他稱也是因為「有好事,肯定想給親戚好處,沒想到遇到這種事」,他多次強調「我也只是立金的客戶」。 投資者拿到的理財師證書 「這是我能投資的項目?」 出事前,宗儲元不止一次懷疑過立金集團的性質,「我一直覺得不靠譜,太像傳銷了」。韓志廣也有同樣的感受,「不想干,怕出事」,別人的錢經過他存在立金,萬一出了問題,豈不是要「連坐」到他頭上。 據宗儲元展示的群聊記錄,立金集團在客戶群中多次強調,「100%金交所備案」「100%實物質押」「100%政府控股」「100%法律保障」,而產品的安全保證又來自:國家銀保監會監管資金;省金融交易中心備案發行;1比1.5倍實物擔保;國家經警系統內電子放心簽章;款項直接進入監管戶不經人手…… 韓志廣親身感受過立金宣傳的「實物質押和擔保」。2015年,他第一次參觀立金總部時,講解員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一個六層的櫥子,每一層都擺滿了房產證。在講解員的示意下,韓志廣連抽了幾次,都是淄博市的房產證。 他還參觀過一個位於淄博張店區的電機廠。廠里停放了幾百輛汽車,立金的人跟他們說,眼前所看到的車都在他們手裡,「車抵押在立金,立金再把錢借給這些公司。」每年參觀時,廠里的汽車數量只多不少,韓志廣感覺,最多時能有1000多輛。記者致電韓志廣所說的公司,對方回應「從來沒有和立金有過合作,也沒提供過參觀廠子的服務」。 立金總部位於魯泰大道1號醫創中心A座,據宗儲元回憶,整個大樓不到十層,「外面看像是工廠車間,但樓內豪華」。在這棟樓里,他只參觀了第一層的幾個展廳,「約有一千多個平方」,許多飛機、航空母艦的大模型擺在裡面。講解員在一旁介紹說,項目款就是給國家做貢獻的,「錢能打到做航空母艦的機構。」 參觀時,宗儲元就隱隱有擔心,「我怕它掛羊頭賣狗肉」。作為農民,他只會在家種地,看到如此「高科技」的東西,宗儲元覺得,這公司展廳沒個十億八億都搞不出來,這不像是自己能投資的項目。 幾年來,儘管不時會冒出這樣的念頭,但自己的錢還在立金存著,他也只能不斷地安撫自己,立金每次返回本金和利息都很準時,而且利息也高過銀行的理財產品。2023年8月,宗儲元又將30萬元從銀行里取出來,投入立金。直到今年3月底,他聽到立金停止付利息的消息,才意識到出事了。 2024年3月28日,山東立金信息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發布通知,稱由於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要求「取消各自轄區內金交所的業務項目」,今後將不再有金交所,集團產品必須更新調整,調整期本金、利息停止兌付。 金交所是指地方金融資產交易所,業務範圍涵蓋債務融資工具產品發行與交易、金融企業國有資產交易、債權資產交易等。在立金集團宣傳中,也有金交所參與到他們項目中,提供登記備案服務。 多位受訪者提供了他們簽署的「認購協議」,深一度檢索發現,合同所涉及的相關企業沒有金交所,也不具備這方面的資質,根據公開的企業信息,也不存在政府控股。 同時,合同各方都沒有出現立金集團的身影,但作為擔任服務方的「山東鑫凱華豐企業管理有限公司」,經深一度穿透股權查詢,該企業實際控制人疑為劉伯政,也就是立金集團相關企業的法定代表人。 早在2020年8月,淄博市周村區防範和處置非法集資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發布的公告就指出,通過聯合排查發現,劉伯政擔任法定代表人的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及關聯機構山東立金信息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山東鑫凱華豐企業管理有限公司等,不具備開展集資、吸儲、保險、理財經營資格。 此外,「認購協議」中投資者購買所謂產品的「綜合性金融平台」包括了多家企業,經深一度查詢,這些公司的行業類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行業分類》中為「其他未包括金融業」或「資本投資服務」,均不具有金融資產及產品的交易、結算等業務。且根據公開信息,合同中作為擔保方的多家企業,多存在被法院限制高消費或強制執行的問題。 相關部門此前對立金集團的通報 早就存在的預警 韓志廣記得,2019年時,立金髮生過一次大變動,從「立金所」改稱「立金集團」。在那年的一次業務員會上,立金的講解員宣布,「以後介紹立金的時候,要稱『立金集團』」。當有人提出疑問時,對方解釋:「因為三年以後,P2P就不合法了,所以我們也要跟著改名」。 2012年,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下簡稱立金所)註冊成立。據企業宣傳,該公司是山東省首家P2P互聯網金融交易平台。這也是劉伯政名下立金系成立的首家企業。到2019年,立金所至少在山東省9個地級市開設了超過100家的分公司,僅棗莊一地就有9家分公司。 深一度查詢企業變動信息發現,從「立金所」到「立金集團」變身,在2018年就已開始布局。2018年8月,劉伯政入股「濟南晨發電子有限公司」,並成為公司法人與最大持股人。2019年1月,濟南晨發電子有限公司更名為「山東立金信息科技集團有限公司」,也就是現在所提到的立金集團。2019年3月2日,微信公眾號「立金所」發布文章,稱「立金所」微信公眾平台全新改版升級上線為「立金集團」微信公眾平台。 在這一年,還有一則許多立金投資者都沒有注意到的新聞,山東省定於4月至6月在全省開展非法集資風險專項排查整治活動。排查整治活動瞄準「四類人群」,包括老年人、農民、殘疾人員、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等群體,城鄉結合部、中小城市、農村等風險滲透蔓延等重點地區。 2019年11月,淄博市張店區防範和處置非法集資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發布公告,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已於5月在公司網站發布網路借貸信息中介機構退出公告,聲明「公司立金所平台項目資金於2019年2月28日已全部還清,存量為零,不再從事有關互聯網金融行業相關業務」,同時,該公司及其分支機構不具備開展集資、吸儲、保險、理財經營資格。 在「立金所」變身「立金集團」的過程中,宗儲元每月仍能準時收到利息,並且在合同到期後順利拿回本金。因此到2020年,即使立金集團的利息降到了8.4%,他仍舊把錢投入其中。 也是在2020年,宗儲元先後在網上看到了淄博市周村區和張店區發布的非法集資風險提示,在相關排查中發現立金所、立金集團等關聯企業不具備開展集資、吸儲、保險、理財經營資格。 他將這個消息告訴姨父,過了幾天,王自立回復宗儲元,他上淄博查了一下,這事「一天就擺平了」。在深一度接觸到的多位投資者中,宗儲元是唯一看到過類似提示信息的人。在以農村老年人為主的受害者群體中,他們中許多人甚至不能熟練地使用智能手機。 2021年3月24日,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註銷。同年5月底發布的《淄博市地方金融監督管理局關於納入國家整治範圍的16家P2P網貸機構退出情況的公告》中表示,立金所已完成網貸業務清零並退出P2P網貸行業。 發布上述風險提示的周村金融監管局工作人員告訴北青深一度,2020年、2022年、2023年,在政府網站和官方公眾號上,金融監管局多次發布過包含立金在內的公告。「我們只能提示它不具備吸儲的資格,因為立案需要證據,但沒有一個老百姓說他在裡面投了錢」,工作人員稱,直到2024年2月19日,金融監管局才接到第一個投訴電話,稱他在立金投錢並遭受損失。 而當時之所以會進行風險提示,也是因為金融監管局在例行檢查中,並不知道立金確有非法集資的行為,「我們行政機關無法定性,非法集資定性需要交由公安」,工作人員表示。 對於立金的風險提示一直持續到2023年,除了地方金融監管部門的風險提示外,網上還流傳著一份山東省防範和處置非法集資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在2023年8月印發的一份「非法集資風險通知」,提到在風險排查中發現,立金相關企業在「偽金交所」掛牌的債權受益類定融產品,涉嫌非法集資。並且指出,該公司實控人有涉嫌從事非法集資活動前科,集資參與群體基本為老年人。 暴雷後,數千名立金客戶自發建立了幾十個維權群。一位群主告訴深一度,目前入群的受害者年齡以50歲以上的最多,還有許多70、80歲的,「手機都不會使」,他們基本來自山東鄉鎮,「農村的最多。」 很多老人更多依靠子女幫著維權。一個20多歲的女孩告訴記者,她的父親在立金存了五六年,中間帶著爺爺一起存。出事後父母慌了神,還是她出面在各個社交平台發文尋找更多受害者,組織一起商量對策。她家投入了近200萬,父親和爺爺都是農民,「一輩子的身家就懸在這件事上了。」 「立金提出六年還清,我們也認了,但是我們現在沒有辦法相信他們」,這名維權者向記者表示,她和群內一些人的訴求僅僅是「有一個保證」。 像許多鄉鎮級業務員一樣,王自立也不覺得自己拉人「投資」有錯。他說現在要等「上級通知」,他不相信立金的幾個老總了,但還相信其他也投了錢的領導人員,因為「訴求是一致的」,他也要把自己的錢拿回來。 宗儲元還是有些怪姨父,當初帶他入局時,王自立沒少進行「遊說」。為了讓他放心,王自立給他寫過保證書,「如果存款拿不回來,會對此負責,賠付損失」。但現在礙於親戚身份,宗儲元只能自己扛下30萬的損失。 出事後,韓志廣也不止一次地崩潰:以前只要有些錢,就緊巴巴地湊上1萬元存進立金去,現在家裡1000元也拿不出來。在立金里投入的60萬,是他和妻子的全部存款。 據公開消息,當地政府和公安部門已介入此案。多地金融監管局工作人員表示,山東省委、省區委和各市政府非常重視,市裡專門成立了工作專班,警方的調查工作也在加緊進行。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北青深一度
其實我並不反對吃愛國飯,愛國飯吃得好倒也讓人心服口服,但是你借著吃愛國飯的名頭把我當傻逼忽悠,這讓人就沒法忍了。 沒錯,我說的就是香飄飄。 有網友曬出香飄飄旗下 MECO 果汁茶在日本京和商店大久保店的產品上印有嘲諷核污水排海的標語,內容包括「無恥」「0.1% 的土地污染了 70% 的海洋」「可以沒有日本不能沒有海洋」「海洋不是日本的下水道」等。 網路截圖 有沒有覺得這張照片很違和? 首先,京和商店是一家很標準的華人超市,來買東西的人基本上都是中國人,下面的標籤用的就是很標準的中文漢字,一點日語都沒有。 其次,這些宣傳標語是印在杯套上,而不是直接印在杯子上。 最後,這些標語為什麼還要搞個中日互譯呢,是生怕中國人看不懂還是怕日本人看不懂? 簡單的一張照片,可以表達的信息已經非常明確了: 香飄飄派人定製了杯套,放到華人超市去擺拍,想營造一種對小日本貼臉開大的錯覺,然後消費愛國情懷。 果然,沒多久香飄飄就發文說不是自己乾的,是公司的00後員工乾的,然後又在微博上發文,我們的員工是好樣的! 網路截圖 接下來當然是直播賣貨了,當天「日本事件熱搜同款」已經上架了品牌直播間。 網路截圖 搖身一變,成為了國貨之光。 網路圖片 這波操作只是讓人感到生理不適,最讓人痛心疾首的是,還真有人去買。 在此我只能感嘆物種的多樣性,在14億龐大的基數面前,韭菜是真的永遠割不完,真的割不完。 不過話又要說回來,借著愛國主義的頭銜來做生意,的確是既安全又來錢,關鍵是各路平台都會急著給推流量,再退一萬步講,至少不會被刪文——大家也知道現在自媒體已經成為了高危行業,稍不留神就要違反相關法律法規。 但是愛國不會,哪怕就是香飄飄這種如此低級的愛國,依然把流量割得盆滿缽滿。 而且這種低級紅更像是一種篩選,能夠被這種方式感動並自掏腰包的人,真的是非常好的客戶。 因為他們缺少思考,憑著喜好和本能做事情,賺他們的錢實在太簡單了。 相反,那些總是用批判的眼光去看世界的人,對於商家來說,真的不算是好客戶,賺他們的錢實在太難了。 只能靠好的產品去打動他們,但自家的產品又沒那麼好,無解。 可能有人會說,七叔,你別管這件事是否是導演的,反正揭露的日本的無恥行為,收穫了網友的愛國熱情,品牌獲得了銷量,視頻作者獲得了流量,就算是假的,你又能有什麼損失呢? 這話就問到點子上了,我為什麼一定要反對這樣的事情呢? 因為老夫並不是一個唯結果論的人,我更看重的是程序正義,而非結果正義,不能因為通過坑蒙拐騙等下三濫的手段,達到一個看似正確的結果,就讓我為之買單。 實際上不單單是我,哪怕是官方也是崇尚程序正義的,比如前不久小學生巴黎丟作業那事。 你說這事情對社會有啥太大危害吧,還真沒有,而且大眾也被逗樂了,這個視頻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 但問題是,它達到目的的程序是虛假的,是編造的,最終被拉出來當了典型,官方親自下場一頓猛批,搞得全網封號。 所以你高舉愛國的名號做生意,關鍵並不在做生意,而是你是不是真的愛國。 比如之前鴻星爾克給甘肅災區捐款2000萬,然後直播間被下單者擠爆,這種就是發自內心的愛國,這樣的生意當初老夫也支持了一把。 相比之下,香飄飄的「愛國」就低級好多,讓人懷疑它的真實度。 因此我經常思考,一個普通人到底有沒有必要放下心中的程序正義,不擇手段地去追求那些自己想要的結果? 還記得前段時間,有個同行跟我說過這麼一段話: 網路圖片 這段話讓我印象特別深刻,讓我非常直觀地感受到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這兩者一定要分開,你才能有飯吃。 這已經不再是賺錢的方法,更是上升到為人處世的哲學中去。 甚至有幾個瞬間,我覺得能把工作和生活分開的人,才是有大智慧的人,因為他們已經超脫了世俗的輪迴,沒有道德和感情的枷鎖,反而可以走得更遠。 那些時時用所謂行為準則約束自己的人,在當今社會反而寸步難行。 對於這點,一直非常困擾我,或許哪位小夥伴可以幫我排憂解難一下,可以在評論區留言。 但不管怎麼說,香飄飄這個牌子永遠進了我的黑名單,此生不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七叔東山再起
5月2日,梅州市召開的新聞發布會表示,截至2日下午2時,梅大高速塌方區共發現23輛車陷落,造成48人死亡,另有3人需要DNA進一步比對確認。此外,還有30人受傷,被送往梅州市人民醫院(黃塘醫院)和大埔縣人民醫院,暫無生命危險。 梅大高速修建於2010-2014年的高速基建熱潮中,是連通梅州與龍岩、廣東與福建的重要交通紐帶。在本刊的採訪中,梅大高速塌方事故的多數遇難者來自福建省龍岩市下轄的村莊。龍岩在本世紀初曾是福建省最重要的礦區,然而持續多年的大規模採礦後,「山光、田瘦」,隨著經濟轉型,大量礦企關停,村民只能尋找新的收入來源,去廣東的電子廠、機械廠打工成了近十年的主調。梅大高速修成後,很快成為了龍岩外出務工者回家的必經之路。 在本刊的採訪中,此次塌方事故中的遇難者,有好幾位都在廣州一家汽配城工作,平日沒有雙休,只能在國家法定假日回家。對於這些忙碌於生存、一年只回兩三次家的村民來講,趁著五一假期連夜拼車回家是最方便也最划算的方式。他們原本的打算是,4月30日晚上從汽配城出發,預計5月1日凌晨3點就能到家, 「早點出發不會堵車,到家之後睡一覺,第二天就能陪家裡人」。 黑暗中的塌陷 饒畛也許是梅大高速坍塌前,最後一個「飛躍」逃生的司機。 這本是一場久違的團聚之行。饒畛原本是梅州大埔縣青溪鎮人,他和母親、妻子、兩個孩子及岳父岳母,長期定居在深圳,偶爾節假日才會回老家看父親。饒畛回憶,4月30日下午女兒放學回家後,一家七口人不緊不慢地吃完晚飯,7:30左右饒畛開著一輛七座商務車,從深圳龍崗出發。 途中他們遇到了一點小雨和薄霧,從梅州市大埔收費站出來往茶陽方向走的時候,夜空晴朗,視野比較清晰。 5月1日凌晨2點左右,車子開到茶陽路段出口方向2公里(梅大高速公路大埔往福建方向K11+900m)的位置,饒畛看到右側慢車道和應急車道之間,出現一塊六七十公分寬的黑色陰影。他第一反應是路面積水,或是新補的瀝青未乾。出於本能,他往左打了一下方向盤,試圖繞過去,然而「嘣嘣」兩聲悶響,他感覺前輪撞上了什麼東西,後輪「跳了一下」。他握緊方向盤向右打,想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上,但剎車已經失靈,車在慣性下往前又滑行了300米才停下,停在應急車道和慢車道之間。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車剛從正在斷裂的梅大高速路面上躍了過去。 網路圖片 車上睡著的人都被這巨大的顛簸震醒了。「你是不是打瞌睡,撞到什麼東西了?」饒畛的母親問。「沒事,媽。」饒畛一邊安撫家人,一邊準備下車檢查車況,就在他拉開車門的時候,看見後視鏡里一輛車的車燈消失在夜色中,伴隨著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這異常的情況讓車上的饒畛母親也覺得疑惑,「下車看看吧,是不是別人家車也壞了?」她一邊說著,一邊下了車,一起下車的還有饒畛的岳父岳母和妻子。高速上沒有路燈, 他們打開手機手電筒,順著應急車道往車後走。饒畛看到自家車的輪轂開裂,輪胎也報廢了,知道車一時半會動不了了。 就在這時,後方第二輛駛來的車也突然消失了。「有個大坑!」走在前面的饒畛的母親首先注意到,「車會不會是掉下去了?快來幫忙!」饒畛意識到情況嚴重,讓妻子報警,自己也拿著手機手電筒往車後走,走了兩步就跑起來,「我們一直往前奔跑,手不斷揮舞著」。然而一邊跑,一邊看到後方還有不少輛迎面駛來的車不斷掉入坑裡,坑裡有水氣往外冒。跑到離坑50米左右的位置,饒畛急得爬上了雙向車道中間的護欄,拼了命地揮動手電筒,喊著「停下!停下!」。身高1米73的他,覺得站高點或許足夠顯眼,但馳來的車子還是沒能停下來,「能看出減速了,像是踩了一腳剎車又鬆開,可能是想看清楚前面究竟怎麼回事,等明白過來,已經來不及再踩剎車」。 在饒畛的記憶中,大概第九輛車掉下去的時候, 坑裡竄起了一柱很高的火光,有車爆炸了。「退後一點!」饒畛提醒家人。他發現隨著車的撞擊和爆炸,道路在繼續崩塌,深坑越變越寬。此時,他的岳父黃建度已經著急地翻過護欄,從相鄰的高速車道,逆行穿到了坑的對面,直接跪在了高速路中央,來車終於急剎住了。黃建度對著車主喊。「前面塌方了!」 火海救援 饒畛見來車陸續剎住,決定退到後方救人。此時,塌方已經從最初一個六七十公分的路面裂縫,演變成一個巨大裂口。據後來當地相關部門統計,塌方路面長度達17.9米,路面連帶路基下方的山體,總計塌方面積約為184.3平方米。 網路截圖 饒畛看見坑裡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爬了上來,滿身是血,走路搖搖晃晃。「你有沒有事?」饒畛問。那個男人語無倫次,反問饒畛,「我是怎麼上來的?」緊接著,坑裡又爬上來一個男人,他懷裡緊抱著一個三歲的孩子。「求你們報警救救我媽,我本來可以拉住她,但是有一輛車掉下來,旁邊起火了。」饒畛安慰他說,已經報警了。見孩子不哭不鬧,嘴角和頭上有血,讀過衛生學校的饒畛覺得,孩子可能受了內傷,跑回車上拿女兒的校服外套鋪在地上,讓孩子躺下休息。男人借來饒畛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喘著氣,哽咽著用客家話說了一句,「阿爸,阿媽莫雷(爸,媽沒了)。」 蔡炫達是倖存者之一。他今年23歲,是福建漳州人。4月30日下午6點,他從廣州出發,1日凌晨2點剛過就到達了出事路段,被黃建度攔了下來。蔡炫達和另外一個車主劉永縉準備下去救人。 劉永縉是龍岩永定人,他記得,凌晨2點半左右,當他開到事發地附近時,已經有車逆行。再往前開,他看到十幾輛車堆在坑底部,火苗往上冒,有人從車裡往外爬,發出「有沒有人!幫幫我們!」的呼救聲。劉永縉對著下面喊了兩遍, 「車著火是要炸了,你們趕緊跑」! 有6個傷者在一個小土堆上,在深坑靠近排水溝處,離著火的車輛有十幾米。墜落後,6個人是分別從自己的車輛爬到了這個暫時的「安全區」 的。劉永縉先是翻過護欄、沿著護坡的排水溝往下,但溝里太滑,只能返回。他和蔡炫達沿著土坡往下走。「坡又陡又滑,我們倆只能抓著坡上的茅草才能保持平衡」,劉永縉說,為防止摔倒,他們走了「Z」字形的路線。等到達最近的傷者面前時,已經過去了五六分鐘。 兩人先一起救了一位三四歲的小女孩,劉永縉把小女孩抱在肩上,女孩一直在哭鬧,還在他的肩上吐了一口血。接下來是一位十幾歲的男孩,劉永縉抱他時,他腿和上半身都很痛,最終只能夾著他的腋下。因為沒有借力的地方,劉永縉和蔡炫達兩人只能交替著往上走,「一個遞一個」地把男孩帶上去。「男孩一直哭著說,他媽媽還在車底下,讓我們去救她」,蔡炫達回憶。跟在他們後面的還有一位30多歲的男人,他稱自己的肋骨全斷了,劉永縉只能在後面托著他的屁股把他往上推。男人一爬到路面,就躺到了地上。 從他們救人開始,蔡炫達能感覺到火勢變得越來越大,熱浪在往身上涌。最嚇人的是,車開始爆炸,蔡炫達記得,「有輪胎的爆炸聲,『嘭』地一下,聲音特別大,還有的爆炸聲很長,『啾 ——』的那種」。 網路截圖 這之後,劉永縉又下去救剩下的3個人。一個十五六歲的男生,「臉色蒼白,看上去很虛弱,最後40多厘米都爬不動了」,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和一個30多歲的男人,男人的右腳正在出血。救人時,劉永縉注意到,離他們四五米處的一個地方站了十幾個人,都是從車裡爬出來的, 「爆炸聲響一次他們就會叫一次」。但劉永縉沒辦法過去,隔在他們中間的是比一米八的劉永縉還高的樹。 等劉永縉救完第6個人,回到路面,已是凌晨3點 20分左右。十幾輛消防車來到了現場,其他的過路車基本都已逆行撤退。還站在外面的人不多, 在劉永縉身邊有兩個男人一直在身邊緊張地轉來轉去。他們告訴劉永縉,和自己同行的一輛車掉了下去,剛開始還能打通電話,現在已經打不通了,「我安慰他們說應該是沒帶手機,但當時還能聽到爆炸聲,火也在變大,可能(生還)機會不大」。 網路截圖 回鄉的打工者 梅大高速即「梅州-大埔」高速,是大埔縣建成的第一條高速公路,從梅縣出發,經由大埔縣城, 終點在大埔與福建龍岩交界處,2010年動工,2014年修建完成,全長61.2公里,總投資近56 億元。高速公路途經南嶺蓮花山脈,沿途多為山嶺重丘地帶,溝壑密布,是典型的剝蝕丘陵地貌,全線橋隧比例達51%,梅大高速是當時粵省山區高速公路中建設難度最高的,施工期間多次出現冒頂、塌方、透水等高風險情況。 網路截圖 梅大高速公路修成後,大埔到梅州的時間從1.5 小時縮減到50分鐘。這條公路還和福建莆田至永定的高速公路對接,成為了廣東和福建兩省的重要紐帶——從梅州到廈門車程約3小時,到漳州約2.5小時,而對於福建龍岩人來說,他們前往西南方的廣西、廣東也更方便,相較於原來的長深高速,快了近一小時,也因此,梅大高速成為了龍岩人外出打工的交通要道。一位龍岩的村民告訴本刊,他們也可以走國道進入廣東,「但是國道是從山上繞過去,上坡、下坡很多,而且是單行道,比較窄,距離也比梅龍高速長几十公里,絕大部分人都會走高速。」 在本刊採訪中,大多數遇難者都來自福建省龍岩市下轄的村莊,是在從廣州、深圳等地返回老家的途中遇難。龍岩以山區為主,因為煤、鐵等礦產豐富,本世紀初曾因礦而興,是福建省最重要的礦區。然而持續多年的大規模採礦破壞了植被,讓龍岩一度成為南方水土流失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山光、田瘦」,直到近年政府投入資金治理,生態才有所改善。隨著經濟轉型,許多礦企關停,村民只能尋找新的收入來源,去廣東的電子廠、機械廠打工成了近十年的主調。 陳漢今年41歲,是龍岩市永定區沿江村人,他鄰居一對父子在這次事故中遇難了。陳漢說出事路段離村子只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了。他告訴本刊,遇難的父親余海42歲,兒子14歲,這次回來是看望家中的老人。余海在廣東河源市的一家瓶裝水廠工作,還有一對雙胞胎女兒正在準備高考,妻子留下照顧,所以這次只帶了兒子回來。余海在外打工已有20多年,父母60多歲,在家中種有2畝多的田地。在陳漢的印象中,余海十分孝順,「只要有假就會回來。別人回來可能打個麻將玩一玩,但他從來不打,一回來就幫家裡干農活」。今年過年時,余海和陳漢閑聊時表示,兩個女兒一起在上美術特長班,培訓費一個人就要10萬元,自己負擔不小。出事後,余海的妻子難以接受,同村村民余美玲說:「(她)要看全屍,可是炸得找不到,據說只找到一點牙齒」。 沿江村還有兩個老人也在塌方事故中喪生。一位 50多歲,一位60歲左右,他們一起在東莞的工廠里打工。「這樣(在外打工)的情況在我們這裡很常見」,陳漢說,村裡總共1200多人,大部分人都在廣州、深圳、廣西等地工作,留在家裡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村子四周環山,田地較少,平均每人五六分田,用來種西瓜、玉米等農作物,「靠種地一年可能只能掙個兩三千元,只能外出打工」。 龍岩市永定區錦豐村的王文林也遭遇不幸。他的朋友回憶,丈夫王文林初中畢業之後就在一家龍岩的汽車廠干汽修,三年前公司生意不好倒閉, 才去了廣州。「村裡沒有什麼好做的工了,都是種地,或者搞運輸、水泥」。在這座本就貧困的村子裡,王文林一家還屬於經濟情況偏下的。王文林的母親十幾年前就出車禍沒了一隻腳,無法工作,父親幾年前從煤礦廠退休,一個月退休金一千多,家裡有三個孩子要養,主要靠著王文林的工資,「生活壓力一直比較大」。「因為家庭困難,家裡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在家裡做家務、 照顧奶奶,在學校成績也好,排得上前幾名。」 王文林的朋友說。 在王文林的車上,一同遇難的有他的妻子、還有他妻子的侄子,以及一位拼車回家的老鄉,「是去廣州學習美髮的」。黃瑞是龍岩市永定區三峰村人,他告訴本刊,自己有5位認識的朋友在這次事故中喪生,其中就包括王文林夫婦。遇難的朋友里最小的只有24歲,最大的60多歲,大家因在廣州同一家汽配城裡工作相識,家都離得不遠。在黃瑞和朋友的選項中,拼車回家是最方便最划算的方式。他算了一筆賬,從廣州坐動車回龍岩,要4個多小時,加上坐地鐵去車站,費時且麻煩,有時還需轉車。動車票一人就要300多元,高速過路費只要200多元,算上油費,均分一下,也沒有多少。 在汽配城的工作,很多人沒有雙休,只能在國家法定假日回家。黃瑞說,這次五一,他們只放了 3天假。對於這些忙碌於生存、一年只回兩三次家的村民來講,能夠早一點到家就更為重要了。黃瑞告訴本刊,有7個人坐上兩輛車,4月30日晚上從汽配城出發,預計5月1日凌晨3點能到家,「早點出發不會堵車,到家之後睡一覺,第二天就能陪家裡人」。 險情不斷的梅大高速 一位從事岩土工程勘測數十年的資深工程師鵬林告訴本刊,雖然梅州高速所在的區域整體溝壑密布,山丘眾多,但僅就事故發生路段來說,地形並不特別複雜陡峭—從衛星地圖上看,公路原始標高大約126m~120m之間,自然坡度大約為 1:4 (H:V),是一個25度左右較緩的斜坡。 「在這樣的半山腰上建設高速公路,通常做法是將內側部分開挖,外側部分回填,從而形成一個平面。事故現場的照片顯示,此次塌方是從道路中間位置開始的,正是所謂的』填挖交界面』。」 一位路基工程、岩土工程領域的高校教授、中國公路建設行業協會專家委員向本刊分析,廣東地區廣泛分布花崗岩殘積土,遇到乾旱容易開裂,時間一長就會越來越深,這時如果再遇到極端降雨,就會立刻軟化、膨脹。 網路截圖 一位梅州大埔縣的居民說,前幾年本地有些乾旱缺水,住在高層的他「熱水器都抽不上來水」。本刊查詢到,梅州曾在2021-2022年經歷了「60年一遇」的嚴重干早,2023年夏季至2024年春季又多次遭遇強降雨天氣。 今年四月的雨來得很不尋常,根據官方氣象數據,今年4月梅州大埔縣的降雨量累積628.2毫米,比常年平均水平多2.75倍,為有氣象記錄以來4月歷史最多降水量。住在附近十公里的沿江村居民陳漢回憶,從月初開始,幾乎每天都在下雨,「有時是暴雨、有時是小雨,但是沒有斷過,中間只停了幾天」,沿江村就有七八處因泥石流阻擋的路段,好在沒有造成人員傷亡。而在離事發地不遠的茶陽鎮庵前村,村民田成承包了山塘養鴨,鴨寮在4月因雨勢過大倒塌,損失了數千隻鴨子。 梅龍高速的設計防洪等級要求,除特大橋外,其餘橋涵和路基均為100年一遇。「或許由於前兩年的乾旱,填挖交界面出現裂痕,而今年的極端暴雨導致填挖交界面濕化嚴重,路基結構被破壞, 最終造成了嚴重的事故。」上述岩土工程領域的高校教授分析。 而鵬林參與過國內多條高速公路的建設,也研究過不少國內外的塌方、滑坡案例,他認為此次梅州高速的路基破壞深度十分少見,除了降雨、乾旱外,可能還有更複雜的成因,「比如前期勘測時,是否遺漏了路基下方存在著沒有注意到的下卧層或結構面(斷層)等,而設計排水溝時是否考慮到極端天氣,路基內部是否加裝抗滑台階。此外,路基回填的施工質量和後續的運營維護也有待檢驗。」 網路截圖 梅大高速公路修建於2010-2014年,正處於我國高速公路跨越式發展的黃金期。2010年我國公路建設投資歷史性地突破了萬億元大關,2012年高速公路通車裡程達9.6萬公里,首次超越美國,居世界第一。「十二五」期間,公路累計完成投資7.1萬億元,是「十一五」期的1.74倍,到 2015年底,高速公路通車裡程達12.4萬公里,覆蓋全國97.6%的城鎮人口20萬以上城市。 這段集中的建設期之後,高速公路的建設質量及後期維護,一直是個不可忽視的問題。大埔縣地形破碎,廣泛分布著強風化侵入岩和變質岩,且位於地質活動頻繁的政和-大埔斷裂帶上,經常引發崩塌、滑坡、泥石流等災害。村民陳漢得知塌方事故發生時,並不感覺驚訝。高速開通後,他就經常走這段路。在他的印象中,這段路一直都有路基下陷的問題,「開車很顛簸,上上下下的,尤其是出事路段的前後四五公里」。前兩年,這次事故所在路段曾進行過一次局部邊坡加固。去年4月,梅大高速的營運管理方也曾發布 《關於S12梅龍高速雙向交通中斷的公告》,稱受連續暴雨影響,S12梅龍高速往大埔方向K55+690處邊坡出現險情,嚴重影響行車安全,並宣布S12梅龍高速西陽至大麻路段實施3 天交通管制。 上述高校教授告訴本刊,實際上我國許多地區都分布著不利於高速公路建設的土質,如雲貴地區多紅粘土,西藏、黑龍江、吉林地區多凍土,均有遇水膨脹的特性,而未來極端天氣增加,更需要後期加固和頻繁監測。「其實應該提前對路基邊坡多做一些加固,比如鋪設鋼筋網、做錨桿支護、或在邊坡高壓噴射混凝土硬殼。還應該增加巡視頻次、設置測斜管,及時監測路基的位移。」 能否實現這樣的維護和巡查,涉及到高昂的維護和監測成本,但我國高速公路的營收狀況並不樂觀。根據《2022年全國收費公路統計公報》數據顯示,全國收費公路負債總額接近8萬億元。而廣東省高速公路發展股份有限公司的年報顯示,截止2022年,公司負債總額達89.05億元。 儘管這場事故已過去數日,一家人也有驚無險, 但饒畛還沉浸在悲傷和遺憾里,連日來始終難以入睡。車子一輛接一輛消失的場景,總在他腦海中浮現。雖然他們一家人攔車的舉動,已經救下很多人,但他還是反覆問自己:「如果我們快一點到坑對面去,是不是就能早點讓其他車子停下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