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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場 在一群快步移動的跑樓阿姨中間,謝明霞的努力很醒目。車流之中,她先預判出外賣騎手停車的位置,飛奔過去攔下對方,催促著問:幾樓幾樓?然後拽下餐盒,出示付款碼,在餐袋上記下房間號,幾個動作一氣呵成。還植入一點廣告,指著嘴邊的黑痣說,「阿姨這個是獨一無二的」,許多騎手聽完就笑,記住了她。 每天臨近中午十二點,52歲的謝明霞進入這樣的戰鬥狀態。「賽格賽格,有沒有送?」她的吆喝聲帶有金屬的音色,越來越密。交戰方是和她一樣的代送阿姨,大多五十來歲,手裡握一支馬克筆,脖子上掛著塑封的支付二維碼。 騎手送餐到華強北,阿姨們一哄而上:「給我!」「我來!」騎手掃碼付款之前,一切都乾坤未定,已經拿到手裡的餐,很可能別人一扯就搶走了。 你搶我我搶你,是謝明霞總結出的生存法則。之前她招手喊停的騎手被其他阿姨截胡,她去理論,騎手卻說「我願意給誰就給誰」。不爽就吵架,底線是不打架,在罵戰中她還會嘲諷幾句打鬥過的人,「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這裡是賽格廣場,深圳知名摩天大樓,樓高355.8米,有72層,號稱華強北宇宙中心。跑樓大媽的主戰場,就在樓下狹窄的馬路。各自挑選一個黃金地段,佔領一個轉角、一扇門、一把遮陽傘,站得稀稀疏疏。每當戴著黃頭盔、藍頭盔的外賣騎手出現,就像是隨機掉落的移動金幣,阿姨們都被吸過來——成功接上一單賺兩塊,偶爾有超重的聚餐單或超市單,可以講價到三五塊,甚至十塊。 大廈裡面錯綜複雜,走過一個路口,又出現一個路口。僅在45層,就至少有16部電梯,分為中區梯、高區梯、消防梯、貨梯、中轉梯,是上還是下,停單層還是雙層,去哪裡換乘,都要仔細甄別。還有幾個神秘電梯,沒有標識,它們通往哪裡,資深人士才清楚。 這錢只能阿姨掙,賽格廣場的一位保安說,樓下不讓停電動車,高峰時段送餐幾乎沒有其他選擇。騎手間也有句話——沒有跑樓阿姨,全都得「掛壁」,「午高峰電梯打死都上不去,一上一下時間耽誤完,手裡的單子一堆紅(即將超時),就沒法幹了」。在華強北,他們隨口就能報出二三十個有跑樓阿姨駐紮的大廈,賽格算是好賺的,代送半天能有百來塊收入。 網路圖片 這是一份自由的工作,誰都可以做。代送員之間不知道彼此姓名,說起誰來,多用籍貫指代。而辨別籍貫最容易的方法是通過髒話,雲南的、江西的、四川的,能聽到各種罵「婊子」的方言。一說「假毛」都明白是誰,一個戴假髮的阿姨,罵人和搶餐都厲害,送一趟至少20塊,這樣惹眼的人總會擁有一個外號。 還有一個「矮胖女」,是謝明霞都搶不過的人。在同行口中,湖南佬謝明霞也算最厲害的人物之一。這個評價傳到謝明霞耳朵里,她解讀為對自己努力的認可——能搶意味著收入高。之前她在假髮廠打工,自我評價就是廠里最努力的,早早上工,很晚下班,別人休息她也一直幹活,在廣州一屁股坐了17年。 後來她做了個夢,夢裡拿個棍子,釣了好大一條魚。正趕上工廠搬遷,夫妻倆拿了兩三萬補償款,是廠里最高的,但也就沒了工作。 補償款對應上了那條大魚,「一輩子撿都沒容易撿一分錢」。她在出租屋裡回憶過去,做了豬蹄蓮藕湯,冰可樂只剩半瓶,是她愛的飲料,沒汽兒了還在喝,「感覺一輩子下來都沒好好休息過,一天到晚都是個毛毛綠綠(忙忙碌碌)的」。 我見到她是在2023年7月27日,看她手裡的外賣拿不過來,幫著送了幾單。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完全成了她的免費代送,每次送完都會再次被她支配:「這幾單你先送一下,那邊又來騎手了」「這單超時了,特別急」……努力、堅持、加油干,是她的口頭禪,絮絮叨叨換著說。 謝明霞年輕時,家裡安排了一門親事,她沒看上,加倍賠了彩禮悔婚。她喜歡現在的老公,比她大5歲,勤勤懇懇,吃得了苦。離開假髮工廠,兩人到華強北開了一家檔口,做翻修手機轉賣的生意,疫情後連爆款都賣不動了,就一起做代送。 謝明霞四處吆喝張羅著搶單,寡言的老公一趟趟送上樓,這種夫妻檔很受騎手歡迎。但算下來賺得也不多,老公「升級」去做了騎手,幾乎全年無休——雨天有激勵活動,加班到晚上十點以後,可以多賺。謝明霞騎車頭暈,還是做代送。每天走兩萬步,跑幾十層樓,做老闆娘時愛穿蕾絲裙子,現在換成了T恤。 沒人打配合了,她嘗試在同行里尋找夥伴——被她搶走單的也不放過。她去問人家能不能帶個餐,還真有人同意,把相近樓層的餐換到一起送,每個人都少爬些樓。不過挺多人知道她,「讓別人帶的多,自己帶的少」,每當謝明霞找來,就裝聽不到。 幫她帶過餐的一個阿姨說,外賣送上樓,顧客直接把話甩到了臉上:40分鐘了!原來顧客早就催過騎手,騎手也催過謝明霞——她自己不送超時的單,找別人當替罪羊,當然這只是帶餐阿姨自己的想法。後來謝明霞再找她,她轉過臉就走,心裡發誓:不會再給你帶了。 網路圖片 系統末端 在跑樓江湖中,騎手或許算是這片地界的「老闆」,可以選擇給誰單子。 他們首選熟悉的、沒出過錯的阿姨,其次優先同鄉。上了年紀的阿姨普通話大多不好,在兩句話之內,就能判斷出來誰是老鄉。騎手孟靈靈記掛著一個阿姨,兩人交流並不多,只是一次掃碼付款時,看到阿姨的名字叫「九娣」,就每次都先找她,她不在才考慮別人。 孟靈靈知道,有些阿姨能搶,另一些內向害羞,容易受欺負。但忙起來顧不上分辨,就隨便把單給先搶到的人。真遇到阿姨打架,她也不會幹預。有兩個單的話,一人給一單平息戰火。有時就沒這麼幸運了,只有一單,付完代送費趕緊溜走。拉架可萬萬不敢,阿姨要是往地下一躺,「我兩個月工資都賠不起」。 張玉英是個年過60的瘦小阿姨,走路不快,患有退行性關節炎,偶爾會得到一些騎手的偏愛,多給一塊錢——因為她拿到一兩單就立刻送。不像其他阿姨,嘴上喊著「這就送」,往大廈挪幾步,等騎手走了,又回到馬路邊繼續接單。單多了就放地下,攢到實在拿不動了才上樓去送,這是跑樓阿姨的一種常見戰術:送餐耽誤搶單,一趟多送點效率才高。 但另一些騎手覺得兩手空空的阿姨最慢,若是自己給出了第一單,就要等最久,不如給拎著很多餐的阿姨,看起來很快就會出發了。如果阿姨拖上二三十分鐘,甚至一小時才送,會為騎手招來罰款,一條差評罰50,投訴200,超時被取消罰500。 網路圖片 這是專送騎手最怕的,但不找阿姨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她們人雖然不在騎手系統中,效率早已被計算進去。 孟靈靈是附近外賣站點的騎手,她當過「單王」,明白跑樓阿姨在系統中的位置。每天午高峰,站點130多個騎手,要送完2500-3000單,系統安排每個人同時送8-12單,多的時候,甚至能派到18單,專送騎手無法拒單。如果自己送,等電梯上樓要十幾二十分鐘,這些時間用來找阿姨,足夠交給她們七八個餐。 單量直接關係到騎手工資,對於外賣站點,數據也同樣重要。在跑樓阿姨的參與下,孟靈靈所在站點,每個騎手每天平均能送40多單,「所以華強北站點是賺錢的」。騎手人效和投訴率、超時率、準時率一樣,都影響著外賣站點的評級、單量、單價和收益。 把餐交給跑樓阿姨之後,大多數騎手就點了「送達」。72層的樓高和跑樓阿姨的勞動,一起隱入雲端,似乎在系統里消失了。 提前點「送達」是違規行為,但一些騎手是這樣理解這件事的——酒店裡的送餐機器人,把餐交給機器人,輸入房間號,給顧客打電話,然後點送達,「這些阿姨不就是相當於那些送餐機器人嗎?」 為了維護一個好的數據,孟靈靈每天送70-100單。每月送1000單以下,一單掙6.9元;超過1000單的部分就是8元。最拼的時候,她每晚八九點才吃當天的第一頓飯,餓了就喝脈動,或者買一杯粥吸兩口,她的生活被演算法支配著。 而在演算法管轄之外,依附外賣系統而生的跑樓大媽江湖,也有一套野生的秩序。每天午高峰,是阿姨們穿梭車流的時候。保安大超負責疏通門口馬路,會勸上幾句:往邊上走兩步,磕了碰了沒有保險。「給面子的真只挪動兩步,70%的時候都不配合,倚老賣老,也不能拿她們怎麼著」,大超說。偶爾也有騙子混進來,騙錢騙餐,拿完餐就找不到人。 在賽格工作的大多數打工人,早已習慣了代送的存在和更長的等待時間,顧客的默許,也為這片江湖的生長提供了空間。 我跟著謝明霞送餐的時候,明白了什麼是深圳人走路跟「跑」路一樣,但到了客戶門口,她會放慢腳步,調整呼吸和音量,輕輕推開門,說句「你好,老闆」。輕輕關門之後立刻加速,飛奔向下一個樓層。 網路圖片 不能朝顧客發火,這是職業素養。哪怕有的顧客既不起身也不伸手,眼睛都不離開電腦,襪子和鞋脫了,兩隻腳晃蕩著指揮她們放這兒放那兒。遇到要投訴騎手的,謝明霞會過去說好話:我們才掙幾塊錢,騎手給我兩塊,自己掙四五塊,不用投訴了吧,沒必要。 每一個出問題的單子,都會成為跑樓阿姨熱議的焦點,也牽動她們的情緒。謝明霞送錯了一個單,她回去道歉,客人說已經把餐扔了。她翻了垃圾桶,沒找到,忍住沒在現場吵架。進了電梯,開始瘋狂輸出:「吃了還不承認……這麼一點勇氣都沒有」「一群男孩子,品質太壞了」。站在她身邊男士神色尷尬,不時瞟一眼樓層顯示屏。 遭遇投訴時,騎手和跑樓阿姨的責任往往難以理清。送錯了,餐灑了,態度差,甚至有抖音視頻拍到兩個代送員打架,把外賣掄起來當武器,餐全砸在了地上。系統只能罰到騎手,騎手則只能默默記下坑他的阿姨,再也不給餐。阿姨們就在掙錢和個人聲譽之間極限拉扯。搶不到單子的時候,她們也罵騎手,「狗眼看人低」「沒你這兩塊錢我還活不了了」。 網路圖片 高齡闖入者 作為外來闖入者,混進跑樓江湖的每一步都很艱難。 賽格大樓1-10層是電子市場,檔口大小不一,兩米就能安放一個,貨物隨老闆心意擺放,一不小心就會走進死胡同。高樓層有近800家公司,寫著門牌號,但有的被裝飾物遮掩,有的在昏暗燈下反光。包含數字4的門牌號,被老闆們發揮創意,改成了6688之類的吉祥號碼。 兼職做騎手之前,31歲的保安大超也做過一周代送員。為了搞清每層樓都是哪家哪戶,他給商鋪一一拍了照,做成表格。接到一個單,立刻就查出在什麼位置,能少跑很多彎路。 但外來的阿姨不懂這個技術。大大小小的公司門上,經常貼有「非請勿進、中介勿擾、謝絕推銷、不辦信用卡」等標誌,顯出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氣質。60歲的張玉英有次接到附近寶華大廈的單,問了一嘴「是不是A座」,騎手馬上翻臉了,問她是不是沒送過? 張玉英是我在華強北見過的最較真的跑樓阿姨。門牌號寫在外賣袋哪個位置,怎麼寫最醒目,張玉英都有自己的規範。在她的要求下,騎手付代送費時,要把送餐門牌號寫在備註里,方便確認送錯了是誰的責任。 她退休後和丈夫來到深圳,看不懂導航,連坐地鐵都弄不明白。一次偶然到賽格廣場修手機,發現了這個營生。但向同行問路,很少得到答案,就一點一點摸索,深夜還在樓里,把沒走過的路都走一遍。 網路圖片 比起找路,更複雜的是同行的套路。張玉英是徐州人,據她觀察,北方人不如南方人靈活,南方阿姨哪怕差著輩分,沖年輕騎手一律喊「靚仔」「小弟」,騎手聽了高興,就會給個單,可她叫不出口。同行跟她換餐,拿23樓的換45樓,她不肯,「45樓有直達電梯,誰都想上45樓,就想占年齡大的便宜。」 有時候騎手停在眼前,同行過來搭話,順勢就站到前面把餐搶走了——原來搭話只是障眼法。剛從她手裡搶了餐,還好意思問一句「姐姐你幾樓?幫我帶一個」。這些常見伎倆,都是她的憤怒點。老伴少言寡語,同行當他透明人一樣直接搶,張玉英見一次氣一次。老伴受不了她的較真:「她看見不公道,就想給它扭轉過來,有那個時間,我可能又多接一個對吧?」 最激烈的一次爭搶,張玉英被人打了。起因只是騎手要給她單,被另一個阿姨掀了箱子搶到手。騎手不肯,對方對張玉英的恨意突然爆發,拳頭密集地落下來,她胳膊被打青了。報警調監控,她非要論出個對錯。耽誤了一下午掙錢時間,對方耗不起了,賠100塊了事。 代送員馮泉目睹了打架過程,伸腿擋住攻擊,才中止了戰鬥。後來張玉英頻繁跟他吐槽好人被欺負,他說別再提了,有那時間再賺兩塊錢。 70歲的馮泉滿頭灰發,來深圳已經30年了,是跑樓江湖中為數不多的男性。他之前在外企工作,每月有5600元退休金,保安見過他跟老外講英語。女兒從中央戲劇學院畢業,後來生了病,家裡一直在花錢。他借弟弟的身份證跑了七八年外賣,跑到弟弟也年過55,超齡了。馮泉再想找工作,什麼也找不到,「我做代送最恰如其分」。 在福田區和南山區交界的城中村,他租了一個下鋪床位,月租600元,8人共用一個洗手間。跑樓的時候他不爭不搶,每天掙夠80就下班,喝喝小酒,或者到處拍照,拍深圳的公園,一天能走14公里。但照片發到朋友圈,會被人瞧不起是手機拍照,算不上攝影。除了吃飯租房,他還想攢點錢,買個二手的70-200鏡頭。 原本他獨來獨往,自從拉過架,很多同行開始找他說話,主動幫他帶餐。馮泉經常出現在人少的傍晚,謝明霞接單多,總是待到很晚才走,兩人就認識了。看他總被搶單,謝明霞想讓一單給他——同情他原本是高材生,淪落到這兒。沒想到騎手生了氣,誰也不給了。她得出結論:在外面還是不能顧別人,不然自己也沒有了。 在這個講求效率的城市,電動車左奔右突,遇到行人剎車的距離不足半米。個別顧客註明不要阿姨代送,嫌慢。讓顧客下樓自取會被罵,但可以試試付給他們3塊取餐費,有人就同意了。 在賽格廣場,謝明霞已經找到了生存的縫隙。找個隱密的柜子把水壺和雨傘一塞,送餐就能輕裝上陣;夏天悶熱,她知道馬路上有一扇門,既不耽誤接單,還能透過門縫吹空調。 沒單的間隙,手裡的視頻電話隨時都在接通,另一頭是兩個孫子。謝明霞往屏幕前遞雞腿、鴨脖,一歲多的小孫子會伸手來抓,往嘴裡放,謝明霞樂得哈哈笑,他們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見面。下一秒有騎手經過,她又響亮地喊一句:有送嗎?孫子在屏幕另一端大聲回答她:沒有! 網路圖片 賽格廣場樓下還有一群拉貨的女人,了解大廈的每一寸肌理。四川人關小月是其中一個,已經落腳近20年了。最早她跟著十幾個老鄉到深圳打工,做廠妹,日夜加班,睡覺時間都不夠。那也比在山區老家強,家裡靠餵豬過活,每天要割很多豬草,全村人都在搶,很難割到,太陽一曬,豬草就蔫了。 那是深圳造富神話不停上演的年代,1998年,馬化騰就是在賽格科技園租下一間辦公室,成立了騰訊。華強北街道的一位書記說,「這塊面積只有1.45平方公里的彈丸之地,卻走出了50多位億萬富翁。」 當時賣電子產品的大廈里,最火的就是賽格。關小月在這裡找到了拉貨的工作,沒空休息,有貨就得送,貨梯前總是排著長長的隊。拉貨的女人們見證了跑樓江湖的出現——大約十年前,她們聚在樹下打牌,零星有趕時間的騎手來問,能不能幫忙送餐上樓,每單給三塊錢。玩興正濃的女人不願搭理——拉貨的活兒一趟30塊還干不過來,代送很不划算。 後來騎手們一個傳一個,來問的越來越多,加上拉貨生意日漸不景氣,她們也開始接代送。早期競爭並不激烈,只有拉貨阿姨,一中午輕鬆賺七八十。慢慢開始有外來代送員加入,同樣是跑一中午,只能掙到三四十。 廣東人王紅對外來者是最看不順眼的,寸土不讓,「這裡是我們打下來的」。爭搶中,她跟謝明霞結下樑子:「她才來多久啊?好像這邊是她的地盤,我們去接(單)她還不高興!我說你算老幾?」謝明霞就講,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能怪我那樣子的(搶單),都是靠這個吃飯,讓了就等於自己沒收入」。 如今的代送員中,有賽格廣場保潔,下了班工作服都不換,直接送餐。有在低樓層賣貨的,傍晚送幾單,掙到買菜錢就回家。有一對夫婦只在午高峰送餐,老婆同時做鐘點工,打掃衛生、幫人煮飯,老公送完餐就去飯店幫忙,一直干到凌晨兩點。「兼職做得多,一個月能賺一萬多」,口口相傳的故事裡,主題永遠是掙錢。 「今天好像跟你關係特別好,以後回了老家,誰也不認識誰,有什麼人情啊?」拉貨的女人們當著彼此的面說。疫情之後,她們的生意更加難做,沒多少貨可拉,中午做代送,其他時間就在貨梯對面的通道等活兒,坐在一排矮凳上看網路小說,「我們要淘汰了」,關小月說。 網路圖片 輝煌不復往昔的賽格廣場,如今容納了更多無處可去的人。今年華強北的「鬼市」關了,賣表賣包的攤販搬進賽格,跑樓阿姨們又多了一個營生。她們左手拿外賣,右手還能拿一張宣傳卡片,逢人就問,要不要名包名表?成交一單,能拿到一筆回扣。午高峰仍是老樣子,「阿姨們還是要錢不要命」,保安大超說。遇到掰扯不清的事,「良心」兩個字常常掛在嘴邊。 五月的一天,一個阿姨臨時放在電梯口的外賣離奇消失,大超查監控才破了案。原來一個對手懷恨在心,盯著她的行蹤,把餐拿走了。在他的印象中,阿姨中最老實的就是張玉英。她送的外賣也丟過,拜託大超幫忙查,事情發生在監控盲區,查不到,張玉英主動賠了錢。 她之前在煤礦上做保管員,跟老伴原本有一筆積蓄,兩人退休金加起來每月有7000塊。直到兒子要在深圳買房,他們交了首付,剩的錢也被兒子拿去炒股,還欠了親戚朋友的債。反正付著利息,兒子不著急還,張玉英受不了負債,做代送攢下的,就先還一部分。兩代人因為金錢觀爆發了衝突,老兩口從兒子給租的房子里搬出來,從房租2000的房子搬去650的,同在一個城市,也極少跟兒子聯繫。 他們喜歡在晚上送餐,隨著賽格廣場的燈一盞盞熄滅,競爭對手越來越少,能躲開白天激烈的爭搶。下班常是深夜,正好去超市買打折的食物。張玉英的老伴上午在體檢機構兼職做眼科醫生,下午到華強北跟她匯合。 在老伴原本的計劃里,兩人積蓄夠在南方小城買個房間,再到處旅旅遊。但張玉英堅持多存些錢留給兒子,老伴的旅遊願望只能埋在心裡,「跟她在一塊我都不敢消費,真出去玩她肯定這也看不慣,那也看不慣」。 謝明霞的大孫子上小學後,她離開了賽格,過去幫忙照顧,老伴還留在深圳。等孩子放假,她還打算回賽格掙錢。謝明霞今年52歲,老伴57歲,社保繳費都不夠年限,每月保險要交兩千多,加上房租生活費,固定支出近五千,怎麼也要堅持幾年,熬到領養老金。 在深圳,她找過做包裝的兼職,老闆沒要。熟人還給過洗碗的活兒,從晚上9點做到凌晨2點,20塊一個小時,聽說其他地方25塊一小時,她也就沒去了。多年攢的積蓄,都用在老家蓋房子。但多數時間,她住在賽格附近的出租屋,十平方左右,擺一張上下鋪,陽台被改成兩塊,一塊是廚房,一塊是廁所。每天出門前,她會給老公冰好一瓶水,此外最要緊的是把垃圾扔掉,不然會招老鼠。 跑樓的時候,賽格廣場的樓道里一條廣告反覆播放:「我相信努力就會是人生贏家」。為了多掙幾塊代送費,謝明霞就是這樣做的——她在系統中不存在的70層高樓里跑得飛快,和飛奔的城市融為一體。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日益頻發的跳橋跳樓事件,已不限於一時一地一域。 時至今日,我已不忍直視任何一個與此有關的視頻。 那些決絕而去的生命,曾經和我們一起棲息在這塊土地上,他們最終姓甚名誰、因何輕生,都一概不知。 連一個抽象化的數字都沒有,只是作為冷冰冰的符號,被宏大敘事所遮蔽,即刻淹沒在歷史長河中。 那些跳橋跳樓的輕生者,近乎被簡單地視為歷史進程中,無足輕重的存在。 哪怕再多的「連跳」,事發地當政者都波瀾不驚,雲淡風輕,諱莫如深。 面對公眾置喙,有地方官員回應稱:這都屬於個人行為。 或許在這些官員看來,要自尋短見,最好找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跳橋跳樓簡直是給本地抹黑、給政府添亂。 基於這種認知的內在邏輯,官方的作為,便只能是機械性地安排一些巡橋守樓,甚至加以封堵。 迄今為止,未看到一個地方提出,開啟系統性的干預與救助機制,驚人的一致選擇是避而不談。 層出不窮的跳橋跳樓事件,僅僅是孤立的,需要一件件分開來考察的特殊事件么? 晚清民國時期,工商業界人士、失業、無業人員出現大量輕生現象。李大釗就此指出:「世變愈急,人生苦痛,且隨之益增,而生活艱窘,饑寒更相困迫」,自絕便成「解脫之一路「。 李大釗進而指出:「自殺流行的社會,一定是一種苦惱煩悶的社會,自殺現象背後藏著的背景,一定有社會的缺陷存在。」 如今,將連續跳橋跳樓輕生者的群像,置於低迷的經濟場景中,就不難得出一個確切的詮釋。 一系列的極端個案,固然有各自的個體特徵,但也昭示他們遇到了共同的生計難題,誘發出共同的心境,以至於選擇了同一種慘烈的自我了斷方式。 自盡行為,自古中外皆有之,似乎很難有醫治的靈丹妙藥。 但當它成為一種集中性、群體性的社會病態時,政府作為政治權威,動用各種資源予以應對,展開救治和救濟,是一個現代政府所應有的良知和責任。 當務之急,是把一個特定社會在一段特定的時間裡所發生的跳橋跳樓現象,當做一個整體來考察和對待。 持續改良社會,使得人人更易於生存其中,此乃長期理想,但絕不意味著時下全然無計可施。 跳橋跳樓是一種複雜的社會病態現象,對於一個普通的地方政府而言,干預的任務不能歸給任何一個既有的政府部門,然其能從消極的設定出發圖謀預防的設計。 至少應該通過知識分子、社會組織與各級政府的努力,形成三位一體的干預與救助機制,讓民眾看到當局拯救困厄者的應有姿態。 能補上的社會短板,補上一點是一點;能救助的困窘者,救一個算一個。 畢竟如作家馮驥才說說:「任何時代,只有普通老百姓的經歷,才是這時代真正的經歷。」 如果承認這一點,就請拿出正視跳橋跳樓問題的勇氣,別再諱而不言、虛榮藏短、誇飾逞強。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老蕭雜說
成為一個口不出惡聲的文明人是我對自己的期望,但這期望似乎無法達成,幾乎每天,都會跳出來一些忍不住想罵的人和事。罵人或許是一個人的本性,但卻違背了我提高自身素質的意願,這是一種讓人無可奈何的矛盾。解決這一矛盾的方法記錄在王小波《革命時期的愛情》中,小說中的王二狠狠揍過他親愛的朋友氈巴後,有些後悔,轉而又想到:「但是他實在太可愛了,不能不打。」我引經據典的用意非常明顯,是為本文接下來有可能出現罵人的話提前做鋪墊和辯解:打人和罵人都是一種迫不得已的行為,實非我的本意。 在烈日曝晒的正能量荒漠上,總會有一些砂礫在能量下爆裂。5月28日,上海有名保安同志就突然爆裂了。是日早晨,他攔下了一位正在公園裡朗讀外國詩歌的青年,質問人家「中國五千年文化沒有詩了?你為什麼不讀呀?啊!你為什麼讀外國的詩呀?」面對突如其來的文化責難,那位青年有點猝不及防,辯稱他拿的詩歌集中「既有中國的也有外國的。」保安訓斥道:「我就沒聽到你讀一個中國的,你為什麼中國人不宣傳中國的正能量……大家說中國有沒有詩……你為什麼抱著外國人來宣傳呀?」 網路圖片 在我的想像中,上面的事發生之前,保安躡手躡腳跟在沉迷於詩歌的青年身後,跟蹤了很久,希望得到文化的熏陶,但那位青年沒有朗誦一首諸如「鵝鵝鵝」這樣淺白的句子,這讓保安同志感覺受到了智力上的侮辱,於是勃然大怒……至於「中國詩」,以他說話的水平,量來他也不懂,只是在不願承認智力弱項的情況下隨手撿起來的一頂帽子,意在打倒對方。以我這些年跟人「交流」的經驗,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好比伊斯蘭原教旨社會的石刑,越是在智力上一無是處的人越喜歡以「文化」的名義撿起石頭,然後殘忍地砸向讓他們無法容忍的人。因為,只有在民族和國家的名義下,蠢人才能找到屬於他們的精神歸屬感,藉以安慰自己的空洞的人生。 借這個話題說說五千年文化的事。可考證的華夏文明史其實只有3600年,從《詩經》或《楚辭》開始,詩歌的歷史滿打滿算3000年左右,有一些年代不可考的「遠古民歌」,如《擊壤歌》,看其寫作手法,幾乎可斷定出自漢代。我這樣說絲毫沒有否定中國詩歌的意思,事實上我非常喜歡中國的古典詩歌,很多詩歌中都體現出超越國家和民族的人文精神,這一部分也是中國詩歌中最精華的構成。惜乎千載後的今天,這種超越的人文精神反過來被民族主義壓制,甚至成為蠢貨們反人文的武器。 《竹窗隨筆》中有則故事:楚王失弓,左右欲求之。王曰:「楚人失弓,楚人得之,何必求也。」仲尼曰:「惜乎其不廣也。胡不曰:人遺弓,人得之,何必楚也。」孔子「人遺弓,人得之」是一種的去國家化的人文精神,上海公園的這位保安同志雖然異常執著於中國文化,想必也無法理解。 正因無法理解,保安才會站在國粹的立場上頻頻使用「宣傳」這個詞。眾所周知,在我們這裡宣傳是一個需要戰鬥爭奪的陣地,這意味著只要在爭論中把「宣傳」兩個字抬出來,認知矛盾就會轉化為敵我矛盾。事實上也是這樣,視頻中,朗誦詩歌的青年戰戰兢兢,活像軟弱的敵人,而我們的保安同志則化身為雄赳赳氣昂昂的鬥士,氣焰蒸騰,步步緊逼。我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但照此敵弱我強的態勢發展下去,那位青年大概率會丟下他的詩集,狼狽逃竄。 宣傳的陣地在哪兒呢?前段時間跟一位舊友通話時,他認為我完全被「西化」了。我不接受他的說法。說句自大的話,在對中國文化的了解方面,至少那些認為我被「西化」的人不可能勝過我。在今天,衣食住行等等,生活中所有的東西都已「西化」,不能「西化」者,唯意識形態與文化而已。其實儒家文化圈「西化」成功的例子不少,在這些例子里,傳統文化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得到更好的保護。反倒是拒絕「西化」的地方,傳統文化屢經意識形態的改造,變得面目全非。是的,傳統文化這一塊就是陣地之一,典型的戰役是許多年來曲解國學的「國學熱」。 我對保安這一職業沒有任何歧視的意思,但這些年——尤其是疫情後,一些保安的氣質發生了巨大的改變,蠻橫自負,在管控過一段時間別人的人身自由後,如今又來染指別人的閱讀自由了。有足夠的理由相信,當歷史機遇到來時,他們會像疫情期間隨意闖入民宅的大白那樣,隨意地製造文字獄——以他們能搞明白的「文化」為名。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不器是一種態度
武大研究生,畢業後通過選調生考試上岸,卻沒能留在家鄉蘭州,而是被分配到嘉峪關這個「偏遠戈壁城市」。但很快,她就後悔了。惡劣的環境,不適應的飲食和氣候,無盡的加班和陌生的工作,無不讓她心生懊悔和不甘。 於是,她就在網上發了一篇名為《山花尋海樹,不如就春風》的「小作文」,沒想到卻被官媒痛批。 這篇「小作文」我看了,是我不喜歡的文風。她說他是文學出身,但我要說,我們學文學的人,文風並不都是這樣濫情的。 這應該是一個家境優渥的好學生,從小就被溫柔以待,沒吹過世上的風沙,把世界想像成一個風花雪月的大樂園。 就像有網友說的,一看就溫室花朵,沒吃過苦(當然,人不必非得要吃什麼苦),嚮往自由但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而且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她的牢騷,有點矯情,有點誇飾,帶著點名校生的矜持和傲慢,偶爾還有點口不擇言,用有些官媒的話說就是,乃至於對嘉峪關「惡語相向」。 可就是這一點,加上對選調生的「不尊敬」,就讓她犯了大忌,彷彿她犯了多大的罪。否則,你很難理解為啥有那麼多媒體連篇累牘,不遺餘力地下場批判這個小姑娘。 「極目新聞」說,一個人的「哀嘆」抹不去選調生的奉獻底色。 「紅網」說,不是脫不下「長衫」,只是想舉起「高腳杯」。 「潮新聞客戶端」說,年輕人「既要又要還要」是大忌。 「新京報」說,部分畢業生濃烈的上岸思維該反思了。 …… 網路圖片 尤其是新京報的評論,還上了熱搜,閱讀量上億。 眾多媒體如臨大敵的樣子,讓人很難相信對手只是個剛畢業一年的女生。 當然,這個女生的措辭、姿態和做法,確實不太讓人喜歡得起來,但眾多官媒一起下場批判,還是讓我沒想到。 這是擱以前,媒體們肯定都要尋找個案背後的社會原因了,把矛頭指向更宏大的議題,現在倒好,聯合起來欺負一個小姑娘。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我們這裡,分配到基層的選調生那麼多,武大女生吐槽選調生的「小作文」影響那麼大,弄不好就會蠱惑人心。作為喉舌,媒體不得不執行任務,下場批判。 可就是這招數,用得太噁心了。 之前,畢業生哀嘆「孔乙己竟是我自己」,媒體要年輕人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沒脫下孔乙己的長衫;現在,畢業生吐槽一下選調生,媒體又讓年輕人反思為何要有濃烈的上岸思維了。 人家反思怪都是讓自己反思,我們的媒體卻偏偏愛讓年輕人反思。 能反思啥呢?之所以有濃烈的上岸思維,還不是因為水下和水上的就業環境水深火熱,岸上體制內的鐵飯碗才更加有保障。年輕人早早看透了殘酷的真相,苦海無邊,水頭是岸,有岸就上,省得一不小心給淹死啊。 武大選調生的小作文里,有一個細節是,親戚朋友勸她說,「公務員多好啊!工資高地位高,你一個姑娘家家的找個穩定工作比什麼都重要……」 她一開始聽到這話還會生氣,會反駁,會崩潰,後來她也接受了。她說是因為她累了,可我認為,她肯定也知道親戚朋友說的是對的,她無力反駁。 不否認選調生乃至公務員中有不少人有「奉獻的底色」,但對更多人來說,選調生和公務員,不過是找工作的功利考慮之一,沒有光環,只有利益。 把上岸當做找工作的備選之一,沒有任何問題,不需要反思,該反思的是,為什麼那麼多年輕人都熱衷於上岸?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那麼多年輕人都想要端個鐵飯碗?是不是我們的整體環境出現了什麼問題? 官媒掌握話語權和思辨能力,不去針砭時代的弊病,卻要求個體去反思自己的行為。怪不得有人說,輿論正在千方百計地把大時代的坍塌,歸咎於小人物的不努力。 他們用生花妙筆,去神聖化一個職業(一個人的「哀嘆」抹不去選調生的奉獻底色),又陰陽怪氣地諷刺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不是脫不下「長衫」,只是想舉起「高腳杯」),又以高高在上爹味十足地教你做人(年輕人「既要又要還要」是大忌)。 目的就只要一個:若不能合法地讓你閉嘴,那就讓你被批倒批臭。 「紅網」說的沒錯,武大選調生不是脫不下「孔乙己的長衫」,只是放不下「小布爾喬亞的高腳杯」。 可那又如何呢?有一點點矯情,有一點點虛榮,還有一點點優越感,這並不崇高,但也不是罪啊。 武大選調生的「小作文」里,充滿著詩歌,這讓我想起福樓拜筆下的包法利夫人,不對,應該是艾瑪。艾瑪嫁給了平庸的鄉村醫生,卻夢想著書本里傳奇式的愛情,甚至兩度偷情,負債纍纍,最後走投無路,服毒自盡。 按理說,這應該是一個不道德的女人,應該被浸豬籠,可是,作者福樓拜完全沒有這麼認為,他不但說「包法利夫人,就是我」,而且在把艾瑪寫死時,他還失聲痛哭。 因為福樓拜知道,艾瑪是不切實際,是好高騖遠,是毛病纏身,可這就是人啊,她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理想主義的人,她值得被同情被理解,而不是被鞭笞被討伐。 我們這個社會,應該允許一個人保有對詩意生活的嚮往,我相信也能夠讓一個普通人過上有點詩意的生活。應該允許普通人對自己的工作抱怨幾句,牢騷幾句,即使這份工作是選調生。 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容得下幾句充滿傲慢與優越感的抱怨。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魏春亮說
最近安徽全椒縣三位官員以「坦誠」或「傻白甜」的接受媒體的採訪,翻車,免職。 我覺得這件事「最有趣」之處,是它透露出全椒縣或許出現了某種「退化」現象。這種退化,或許不只全椒縣獨有,只是別的地方沒有暴露出來而已。 先簡單複述一下這件事兒。 全椒縣一公司倉庫發生火災,消防前來救援,倉庫中的部分物質隨著消防廢水進入附近溝渠。部分河段水體渾濁,黑臭,魚蝦死亡。情況反映到縣水利局,未受到重視,有村民希望進行水質檢測,並向市12345網上反映,生態環境局沒當回事……央視記者聞訊趕到全椒縣採訪。 記者問為啥不進行水質檢測。生態環境局局長竇平一語驚天下,「喝茅台也能喝死人,喝死人以後,需要對茅台做毒性分析嗎,我認為沒有必要。」 記者問水利局為啥沒作為。水利局黨組成員楊俊誠懇地說,「憑我的經驗……可能……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還有兩個月就要退休了……」 記者問全椒縣生態環境分局辦公室主任楊仁義,滁州市12345關於全椒縣襄河鎮老觀陳村襄河水質發黑髮臭問題的在網上的回復,顯示承辦人叫楊仁義。楊仁義說,「不是我回復的,這我還不太清楚」。 這三位都已經被免職,據說罪名之一是「信口開河」。 回到兩位接受央視採訪這事兒。看了相關的視頻,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三位似乎已經忘記了媒體還有輿論監督功能,他們的智商和情商都已經無法面對搞「負面報道」的記者了。 一個縣,仨官員,在面對採訪時全軍覆沒,這很可能是一種嚴重的退化現象——應對媒體能力的退化。 他們已經忘了,曾有一句「保命箴言」叫「防火防盜防記者」。最消極的辦法是乾脆不跟記者打照面,也不會出現如此荒唐狼狽尷尬的採訪場面。 「防火防盜防記者」是多年前紙媒年代流行的一句話。那時候,很多媒體做輿論監督報道,讓一些地方深惡痛絕,於是像防賊一樣防範記者。 當然,很多時候是防不住的,那就要跟記者過招兒。經常過招兒,就鍛煉和提高了應對能力。 我當年曾在一個地級市了解一個有點「負面」的事情,沒想到當地的常務副市長親自出面。他條理清晰侃侃而談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由於他的解釋有理有據,那個報道也沒有呈現出「負面」的味道。後來那位官員好像高升到了常務副省長。 那時候也有毆打記者的情況出現,但總體上媒體與縣市一級的地方政府存在著一種「博弈關係」,再說了,「毆打」也是博弈,不過是太極端罷了。這種關係,鍛鍊出了一些名記者,也鍛煉了基層官員與媒體打交道的能力。那時候一個縣裡的局長,面對如今全椒縣這種情況,斷然不會像如今全椒縣這三位官員這樣「傻白甜」。 以全椒縣這三位官員的級別論,「按道理講」是「沒資格」在央視露臉的,竟然在央視記者面前「袒露心扉侃侃而談」,屬實是過於「單純」了。當央視記者的話筒舉到他們面前時,他們像是「小白鼠」——顯得既真誠又可愛,既真實又荒唐。 一個說茅台喝死人不用檢測茅台,一個說我再有倆月就就快退休了。這哪裡是接受輿論監督採訪,這分明是哥們兒之間交心似的私下聊天。他們真的沒把記者當「外人」,他們說的真都是「大實話」,但是大實話往往只適合私下說,而央視那是要對全國人民說的。 這兩位的言論讓我想到一個詞兒:真心話大冒險。 當然,到了他們倆這兒變成了「真心話太冒險」。 他們根本不知道如此「真誠」風險有多大,大到可能導致半生仕途前功盡棄。 在縣城的官場大半輩子,按說都是智商情商非凡的人,都是精於世故的人。他們在某些方面稱了 「傻白甜」,是因為忘了過去輿論戰線的「殘酷環境」。當年那些在全國到處「亂竄」的搞輿論監督的記者沒有了,當年的那些曾經風行的報紙也都已經偃旗息鼓了。時代變了,不需要報紙了,也不那麼需要監督類報道了,甚至也不需要新聞現場了。 比如某地多人跳橋這事兒,放在15年前,早就有記者到當地搞清楚了——到底有沒有人跳橋,有多少人跳橋,跳橋的人是誰,為什麼跳橋。如今沒有這種情況了。最多是有人打個電話問一下當地,然後等著官方通報,或許過些日子就沒人記得這事兒了,連通報也不需要。 沒有了博弈,能力必然會退化。退化的還有記者,有些甚至都不用寫稿了,只需要等通稿,粘貼複製就行了。 按說這樣也挺好的。記者不用風塵僕僕地奔波了,地方上也不用疲於應對了,節約了很多成本。 出人意料的是,央視記者突襲歲月靜好的全椒縣,一頓操作,似降維打擊,搞出了個官場大地震。 最後,想對三位被免職者說:時也,運也,命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海濤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