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相心冷性情大變,太后鐵面怒罰親爹 | 北京淪陷前夕(七)

一輛全國最奢華的房車與前後規模龐大的衛隊和儀仗隊越行越近,迎接這一隊人馬的官員恭恭敬敬地下跪,絲毫不敢怠慢。 待隊伍走近後定睛一看,房車的前方赫然站著24名頂級火槍手,他們鎮定且敏銳的眼神與手中的武器令人不寒而慄。往後看去,那房車尾跟著24名魁梧的弓箭手,亦有魚貫接踵的騎兵一路揚塵。 房車是由32名壯漢抬起的大轎,稱它是一座「移動的別墅」一點也不過分。轎子外圍有一圈圍廊,裡面的人休息時可以走到圍廊欣賞風景;轎的前半部分名叫重軒,其內部建有書房,供車主工作時使用,相當於移動的辦公室,還配備書童在旁服務;轎的後半部分是卧室,車主無論白天黑夜都可以安穩地睡眠。此外轎中還配有珠玉綢緞。 如此級別的轎子遠遠超過我們常說的八抬大轎,這豪華房車內的貴賓不是皇帝,卻是內閣首輔張居正——萬曆帝的老師,大明朝的棟樑,皇親國戚也畏他幾分。 坐在轎中的張居正此時心情複雜。一方面,他終於可以短暫休息,返鄉安葬剛故去的父親並看望年邁體弱的母親;另一方面,奪情風暴讓他折磨得心灰意冷,暗想:「我盡忠為國,卻成千夫所指,斥我不孝。反正我已名譽掃地,你們盡情罵吧,道德的楷模不做也罷!」 此時的張居正一改昔日節儉謹慎作風,接受了河北真定知府錢普的獻媚,即上述鋪張浪費的奢華大轎;也接受了沿途府州縣官的下跪、巡撫巡按的越區迎送與親自開道。 更不應該的是,他途經襄陽時,襄王出城恭候請他赴宴,他僅僅以賓主相見的禮節回應。然而依照大明王朝的制度,即使再大的官、公、侯見藩王時也須行為臣之禮。在路經南陽見唐王時他也同樣僭越。《萬曆野獲編》記載,張居正在宴會上「坐南面」,即坐北向南。而依照古代禮法,南面稱尊,北面稱臣。   (圖:Adobe Stock) 張居正這般犯大忌,無疑給自己及家人招來禍患、留下污點。他在世時,萬曆皇帝敬他,無人因禮節問題罰他,但死後難保多遺留了一個專權罪名的證據。《萬曆野獲編》評價稱「僭紊至此,安得不敗!」「江陵妄自尊大,並典制不復問矣。」透過返鄉葬父的排場和行為,足見張居正受奪情風暴刺激後放鬆了對自己的道德約束,開始抱持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上期講到《明史》說「居正自奪情後,益偏恣。」除以上奢侈行為外,還有證據表明「其所黜陟,多由愛憎。左右用事之人多通賄賂。」張居正改革的核心就是整頓官僚惡習,且起到非常好的效果,但在其改革的後半期,他自己反而性情大變,多數升遷或罷免官員的決定是出於個人喜惡,特別是對待反對者幾乎不再留情。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覺得無論怎樣努力都會遭受批評與指責,既然不能左右外界的言論,那管好自己能左右的事就足矣,只要能繼續大權在握,改革就不會半途而廢;只要能實現畢生理想,國富民強,可以不擇手段。張居正後期這種偏激的思想只能獲得臨時的成功,給自己在政壇上樹立更多反對者。 但這也不能全怪他一人。如果我們將心比心,客觀地分析當時他的環境,會發現他有諸多無奈和不得已。 中國古代五千年歷史,所有成功的變法、改革或新政都需要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實權。我們潛意識裡習慣於把權力和姦佞權臣掛鉤,彷彿這一詞離所有正人君子都十分遙遠,但試想,如果沒有智慧和渠道爭取夠硬的後台和實權,那麼政治理想都將成為泡影。區別是,賢臣良相會以合法途徑和較高的道德底線爭取,其最終目的是治國平天下;奸臣則不然。這個底線究竟多高算高,它不像數字指標那樣量化明了,所以許多致力變法的君子們都是戴著官場「鐵鏈」治國的,要在制度與祖宗之法的局限下儘可能減少改革的阻力。 張居正不見得比前朝前輩們輕鬆。以前唐朝的政令都由宰相擬,然後交給皇帝畫敕;宋朝的制度是宰相先向皇帝呈札子,待皇帝同意後再擬旨。明朝朱元璋廢掉宰相後,內閣大學士的權力起初很小,往往由六部中某位尚書或經筵講官兼任,內閣大學士本身只是五品。 之所以群臣以內閣大學士為尊,一是因為他們的兼職地位高,譬如部門尚書;其次是因為明朝到中後期皇帝不愛管事或暫時不能親政,於是內閣出現一系列權臣,比如嚴嵩、徐階、高拱、張居正,都擅長權術,但不同之處是嚴嵩是奸臣,徐階、高拱、張居正皆是治世能臣。   (圖:Adobe Stock) 嚴格說,張居正作為內閣大學士,即使是首輔,很多事也不該他管,他原本應得的權力遠不及漢、唐、宋代的宰相。筆者曾在第四期提到,張居正推行的考成法要求六部把手上的「考成簿」一字不落地抄兩份,一份交給內閣,一份交給六科。該新政很有益處,然而六部沒有義務這樣做,畢竟內閣大學士不是宰相,不該管六部的事務,六部只聽皇帝的話即可。 張居正如此大刀闊斧地改革,提陞官員工作效率和質量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踏入灰色地帶。他早已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所處者危地也」,名為輔政,實為攝政,攬了不該攬的權。但從另一方面講,他得到強大後台李太后和萬曆帝的鼎力支持,似乎又無可厚非。他的一系列爭議之舉,包括不守孝、任用張四維這樣聽話的人、調走對戚繼光等良才掣肘的人、打擊反對者,都旨在減少改革的阻力。為最大程度營造穩定的政治環境,他要與太監馮保搞好關係,這本是對君子而言可恥的事,卻是促成改革順利的重要一步。他已然視改革比生命更重要,這一思想動機是他治國成功的因素,也是走向偏恣的錯誤之源。 總體而言,張居正的底線談不上低,海瑞說他「工於謀國,拙於謀身」算是比較中肯的評價。另一可貴之處是,張居正幾次對萬曆帝和李太后的勸告都是金玉良言,他們當時也大多虛心接受,這是非常難得的配合。 如某次張居正進講,提及宋仁宗不喜歡珠飾。萬曆說:「賢臣為寶,珠玉何益!」張居正說:「明君貴五穀而賤珠玉,五穀養人,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萬曆當時還算聽話,說:「然。宮人好冶妝,朕歲賜未嘗不節省。」張居正聽後很高興,稱頌道:「皇上言及此,社稷生靈之福也。」   (圖:Adobe Stock) 李太后既是觀念正、教子嚴的母親,也是卓越的女政治家。《明史》評價「萬曆初政,委任張居正,綜核名實,幾於富強」,離不開她的貢獻。對於要節儉的建議她也認同,如《明史紀事本末》記載,萬曆五年,「諭修慈慶、慈寧南宮。張居正言:兩宮於萬曆二年落成,今壯麗如故,足以娛聖母,乃欲壞其已成,更加藻飾,非所急也,請輟工。從之。」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李太后對張居正再怎麼信任支持,總有發生矛盾的時候。曾有一起李太后親爹犯錯的事件,雖然她當時沒有直接反對張居正,但耿耿於懷,自此結怨。張居正去世後遭萬曆報復清算時,恰因為此事件,李太后不願為張居正發聲。 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張居正家中突然來了不速之客,硬是執意將他喊醒。誰這麼大膽?原來這夜訪之人是他的老熟人——戚繼光。 戚繼光大老遠從邊塞跑來只為給張居正看一件軍衣,他話不多說,當面撕開這件棉衣。張居正定睛一看,棉衣里哪有什麼棉花?分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圖:Adobe Stock) 張居正瞬間明白戚繼光為何這般憤怒急切,他們都是對國事超負責任的類型,當然不會容忍軍衣偷工減料令士兵挨凍。於是張居正直接告到李太后那裡,因為管軍隊後勤的人是李太后的父親、皇帝的姥爺——李偉。 揭露李偉失職是對的,張居正這樣做是出於道義公心,不過得罪太后的親爹確實風險極高。李太后當時的反應非常公正,並無偏袒,怒罰親爹在門外長站,那時大雪紛飛,寒風凜冽,懲處可謂相當嚴厲;之後又下令撤李偉的職。至少在行為上,李太后做得大公無私,值得肯定。 但幾年後,有人勸她為張居正說情時,她只是冷冷說道:「當年父親在雪中罰站時,有誰為他說情呢?」張居正遭清算是過分了些,為張居正說情並不違背公義,可見李太后多少有些懷恨在心。 (圖:Adobe Stock) 萬曆帝、李太后、張居正原是合作很好的同盟,親如一家,1573至1582年間鑄造了一段君臣協力中興的佳話,張居正對年少的萬曆師恩深重,情同父子,當時萬曆曾展現出明君特質。然而,張居正九泉之下萬萬沒想到,生前寄予厚望的好學生居然長達二十多年不上朝,成為中國歷史上最懶的皇帝之一;還抄了自己的家、導致自己十多位親人餓死、革除了自己生前所有官職,並終止了蒸蒸日上的改革,恨到險些開棺戮屍!「終萬曆世,無敢白居正者。」(《明史》)直到萬曆死後,天啟年間才有人公開稱讚張居正,到崇禎年間才有人出來為其申冤。李日宣上奏稱:「故輔居正,受遺輔政,事皇祖者十年,肩勞任怨,舉廢飭弛,弼成萬曆初年之治。其時中外乂安,海內殷阜,紀綱法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日久論定,人益追思。」崇禎皇帝表示贊同。 十年改革期間,張居正和李太后的教育和政治配合總體上是成功的,但三十多年後徹底宣告失敗。有人可能覺得這事離我們遙遠,但類似的教育遺憾在現代許多家庭和學校都發生過。 為何萬曆對昔日敬愛的張老師恩將仇報?其中的表面原因有萬曆的昏庸無道;有對張居正管教太嚴的不滿,覺得少年時失去了享樂和權力至上的快感;有張居正不夠謹慎的漏洞留下把柄;還有一個重要的深層原因是,當時的制度以及帝王的觀念註定無法回到伊尹的時代。 早期的古人觀念較純樸,中國傳統文化一直在提醒人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即使君為臣綱,但聖賢始終都不忘強調對君主的制約,因為君權神授,無道到夏桀商紂地步的國君自然不能再享有福報。3000年前,商朝有位名叫太甲的王昏庸無能,宰相伊尹便將他流放到桐地,讓他反省長達三年之久。後來幸運的是太甲悔過自新,於是得以復辟,從此以德治國,成為聖君。伊尹流放太甲使其改過的故事幾千年來受文人稱讚。 在政治傳統上,明朝以前皇帝縱然是九五之尊,卻也不能干預宰相的職責,宰相可以駁回他認為皇帝無理的要求,而且皇帝未必能得逞,比如宋真宗和李沆的典故。 北宋程頤有言:「天下重任,唯宰相與經筵。天下治亂系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再回顧唐太宗和唐玄宗,在造就貞觀之治和開元盛世的重要因素中,宰相的作用其實大過帝王的作用,唐太宗也說過,他不贊同像隋文帝那樣「性至察而心不明」,事必躬親未必是好事,唐太宗的實際做法也是發揮各臣的配合作用。   (圖:Adobe Stock) 然而明清兩朝是無宰相的時代,君權和帝王心機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觀念上很難轉變回更好的時代了。連崇拜程頤的明君乾隆也說,天下最重要的怎麼是宰相呢?應該是皇帝才對! 1582年張居正逝世後不久,萬曆有過一段勵精圖治的時期,已滿20歲的他在更加成熟的同時,也逐漸意識到,原來曾經德高望重的張老師就像伊尹,而堂堂大明天子怎能容許伊尹再現?當初戒尺壓在彈簧上有多重,反彈之時就有多猛。他想抹除一切張老師存在的痕迹,以向天下人證明自己不是太甲,如同後來清朝順治帝對多爾袞掘墳鞭屍。不同的是,順治總體上是一位不錯的皇帝,而萬曆把自己放縱成了一個亡國之君。 萬曆的悲劇不能全歸咎於張居正,畢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再怎樣也不該罔顧師恩。造成遺憾的因素不只這些,下期將帶各位走近他們師生曾經的溫暖,看全國最認真的老師、最嚴的媽媽教育小皇帝的點點滴滴,並總結更多的成敗經驗。 (未完待續)      

五君子抗議遭廷杖,張首輔忠孝難兩全 | 北京淪陷前夕(六)

新年新氣象,萬曆四年(1576年)正月,北京城內的男女老少皆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氛圍中。作為百官之首的張居正也是如此,看到自己親自主持的改革已經取得初步成果,心中不免春風得意,並期盼新的一年再創佳績,更進一步實現富國強兵的理想。 然而沒想到的是,此時一封彈劾奏疏打破了新年喜慶的氣氛,讓他頓時火冒三丈。他更料想不到,該奏疏將成為暴風雨的前奏,其中提及的不祥之事也將在不久的未來發生。 這一奏疏言辭犀利,洋洋洒洒寫了上千字,矛頭直指張居正,作者則是他的學生——劉台。 自大明開國以來,高官被彈劾是很正常的事,但學生彈劾老師的確罕見,張居正自己也說:「二百年來無門生劾師長者」。關鍵是劉台的彈劾既不是無理取鬧,也不是反對改革,而是句句皆正義之辭,有理有據,所列舉的罪狀甚至是要命的。概括下來,劉台的彈劾幾乎每段都叩准一點:張居正蔑視祖宗之法;給萬曆皇帝的建議是:要約束張居正的權力! 之前講張居正改革成效時提到,隆慶帝駕崩前將幼皇子託付給高拱和張居正,萬曆初年國家大事基本上都由張居正代帝管理。雖然改革成效有目共睹,但劉台認為,張居正「擅作威福」,「以相自處」,儼然已成為獨裁者。 這裡順帶提一段歷史背景:自明太祖朱元璋廢宰相之位、成祖朱棣成立內閣以來,內閣大學士主要職責類似皇帝的顧問與秘書,即使內閣首輔被視為接近宰相,規定的權力和宰相仍有很大區別。所以,儘管張居正不是像嚴嵩那樣奸佞誤政的權臣,但指控他「以相自處」不無道理,對他而言這是個相當危險的罪名。此外,劉台還彈劾張居正鉗制言論、私薦用人、驅逐高拱、貪污受賄,並質問「輔政未幾,即富甲全楚,何由致之?」在奏疏結尾,劉台還解釋了一番,說「臣受居正恩亦厚矣,而今敢訟言攻之者,君臣誼重,則私恩有不得而顧也。」意思是,彈劾張居正不是恩將仇報,而是因為公事至上。   (圖:Adobe Stock) 從監督權力的角度而言,劉台可謂是大義凜然,但考慮到師恩在前,該奏疏確實有點毒辣。尤其是彈劾張居正私薦的部分,劉台是這樣說的:「四維善機權,多憑藉,自念親老,旦暮不測,二三年間謀起複,任四維,其身後托乎?」此處抨擊的是張居正引張四維入閣的行為,劉台覺得張四維名聲不好卻能得重用,是因為張居正想把張四維作為自己的後路,萬一哪天張居正的父親逝世,需要回家守孝三年,張四維可以在內閣接應,幫張居正早日返閣。 假如換作我們任何一個人,看到自己的門生這樣質疑自己有陰謀並拿父親「旦暮不測」說事,都會覺得不近人情,這或許就是張居正極其失望與憤怒的最主要原因。之後他索性辭職,跑到萬曆皇帝面前哭泣,長跪不起,直到萬曆走下龍座親自扶他,再三挽留,張居正才答應繼續上班。 在當時的萬曆和李太后眼裡,國家絕不能沒有張居正,一個小小的劉台如此「添亂」,自然要罰。於是萬曆下令打劉台一百廷杖,之後張居正上疏勸皇帝手下留情,所以劉台只是被降為平民,免於廷杖之刑。《明史》有句話寫得十分微妙,稱張居正「陽具疏救」,「陽」字說明《明史》作者認為張居正上疏救劉台只是表面上做個樣子,頗有點春秋筆法的味道。《明史紀事本末》也說:「然心終恨之,後竟置之死。」當時與後世不少人都認為,即使張居正勞苦功高,彈劾者也絕對不該因言獲罪。 實際上,真正猛烈的彈劾風暴還在後面。不幸的是,劉台的奏疏一語成讖,短短一年過後,張居正的父親就真的去世了。   (圖:Adobe Stock) 萬曆五年(1577年)秋季,張居正收到了父親病世的消息,登時悲慟不已。原本這是一件平常的喪事,兒子按照祖制回家守孝即可,但它旋即演變為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朝臣間激烈的矛盾就像解不開的繩結,不幸最後以流血事件收場。 那麼,他們究竟為何走到了人們最不希望看到的地步? 起初氛圍還是很溫暖的。萬曆帝那年僅15歲,與張居正關係依然很好,情同父子,得知訃告後立即派太監前去慰問,勸他按時吃飯,切勿過度悲傷。看望他的使臣絡繹不絕,三宮送給他的禮物也十分豐厚。 然而,萬曆似乎尚未意識到,張居正面臨的難題遠不止如此。 伴隨一聲突如其來的「太后駕到」,太監馮保和李太后匆匆來到萬曆面前。李太后當時身穿便裝,說明事態緊急,衣服來不及換。她眉頭緊皺,問萬曆道:「張閣老即將回鄉丁憂,皇兒有何打算?」 萬曆心想「這事不複雜啊」,便淡淡回了一句:「就按先生(張居正)的意思吧。」 李太后聽萬曆這樣回答,瞬間坐不住了:「皇兒啊,你怎麼不明白呢!各府題本章奏你能獨自批閱嗎?你能辨別百官誰忠誰奸嗎?張閣老這一走就是三年啊,國家若有大動蕩,你有能力處理嗎?!」「如果沒有張閣老兢兢業業,我們哪有這太平之世?」 萬曆恍然大悟,卻又無奈地說:「但我們別無他法啊,守孝是祖宗法度,不能改啊。」 關於守孝,早在西漢時就規定朝廷官員遇父母喪事必須丁憂三年。明朝對孝的重視超過以往歷代,依照法律,得知父母去世後,即日起便要上報並奔喪,若是官員則須辭職回家;隱瞞父母去世而逃避守制的官員,一經發現必被革職,如果是學生則會被開除;在守孝期間不能喝酒、吃肉、參加娛樂活動等。但往往不需要三年整,守27個月就可以了。也允許奪情,軍人在戰爭期間,或者文官在特殊情況下不必辭職回家守制27個月,以素服辦公亦可。 站在一旁的馮保早已對奪情先例了如指掌,他瞅準時機建議說,歷朝不乏奪情,即使內閣大學士奪情也不是什麼罕事,如永樂六年六月楊榮丁憂,十月便被複用,並列舉了其他案例。 在第三期文章中,筆者提到過李太后、馮保、萬曆是張居正改革堅實的「鐵三角」後盾,此時自然立場統一。李太后聽聞馮保的建議,點頭認同,萬曆也同意頒聖旨讓張居正奪情留任。   萬曆(圖:公有領域) 按理說事情到此應該塵埃落定了,畢竟皇帝已經發話,然而事實上,臣民抗議的聲浪越來越高。大家可能很容易想到反對奪情的人或許主要是改革的反對派,但抗議聲最高的並非政治立場與張居正不同的官員,反而是受張居正提拔重用的人。他們的主要關注點不是改革利弊,而是和一年前劉台的關注點相似——祖制與特權。當然也增加了一個重要主題——中國延續千年的孝道與倫理綱常。 當時的吏部尚書張瀚曾得到張居正推薦,不過在此次奪情風波中並沒有偏向張居正。諸臣因害怕丟掉烏紗帽,紛紛發言支持張居正留任,而張瀚不以為然,嘆道:「三綱淪矣!」萬曆勃然大怒,令張瀚提早退休。 中國古代講究天人合一,地上的大事往往與天象對應。當時,一顆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西南方划過天空,而且之後每晚都有彗星划過,萬曆於是下詔讓百官省思。張居正的學生吳中行此時上疏,大致表達了以下意思: 「張居正和他父親分別已長達19年,陛下為何讓他違心抑情,繼續痛苦地工作?居正常說謹守聖賢義理與祖宗法度,然而他是否付諸實際行動了?孔子的弟子宰我想縮短喪期,孔子則教導他:『予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孟子也曾說:『雖加一日愈於已。』即使是編氓小吏,也不能隱匿父母喪事;惟有武人可在戰爭時期穿墨縗繼續從事。張居正之事涉及萬古綱常,四方視聽,為他著想,只有現在不犯錯,才不會給後世留下非議啊!」他的奏疏且不論觀點對錯,就力度而言是足夠的,於天性之情、於國家之法、於聖賢之道、於身後之名勸諫,理情兼備,相當尖銳。 吳中行向皇帝上疏後,特意將奏疏副本呈給恩師。張居正看到副本後既驚訝也憤怒,沒料到學生之中又出一個劉台。 繼吳中行後,趙用賢、艾穆、沈思孝也上疏反對張居正奪情留任,其中,趙用賢亦是張居正的學生,艾穆是張居正的同鄉。另外,他們的職位也都不簡單,吳中行是翰林院編修,趙用賢是庶吉士,沈思孝是刑部主事,艾穆是刑部員外。該場彈劾風暴,甚為「壯觀」。   (圖:Adobe Stock) 有讀者朋友可能會覺得這很正常,500年前,北宋的鄭俠不也是王安石器重的人才,不也是以公事為重、私情為輕對王安石猛烈批評嗎?其實他們的重點不同,處分也不同。鄭俠主要針對政事,重點是新政對民生的影響;而吳中行等人的重點是改革者的道德污點以及對倫理綱常的維護。吳中行四人受到的處分比鄭俠慘,萬曆下旨對該四人處以廷杖酷刑。各位可別小看廷杖,歷史上有不少人喪命於棍棒之下。 臨行刑前,眾臣嘩然,紛紛爭取解救。翰林院掌院學士王錫爵找張居正求情,事到如今,只有張居正能勸皇帝開恩罷刑,但張居正拒不見客。王錫爵焦急萬分,索性不顧禮節,闖進張居正的臨時靈堂! 進靈堂後,見張居正一身孝服。王錫爵趕忙道歉賠罪,說:「我為救吳中行等四位君子而來,令尊若泉下有知,想必不會怪罪我擅闖靈堂。」 張居正面色不悅,冷冷說道:「難道我因忠心為國而難以回家守孝,家父就會責怪我嗎?」又說:「聖怒不可測」,拒絕解救。 王錫爵見張居正如此態度,衝動之下斥責道:「就算是皇上發怒,也是你引起的!」然而話音未落,張居正突然一個箭步上前,做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震驚的舉動: 他竟急速拔出一把刀,雙膝跪在王錫爵面前,將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做出自刎的動作,對王錫爵說:「那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張居正(圖:公有領域) 這一舉動登時嚇傻王錫爵,等回過神後,慌忙逃出張府,只餘下張居正孤獨地跪地悲泣。 《明史紀事本末》記載張居正下跪所言的原文是「爾殺我,爾殺我。」連著兩聲「爾殺我」,可想,他的精神遭受著多大的壓力與折磨。 靈堂內,張居正的心在流血;刑場上,四名抗議者的身體在流血。 吳中行、趙用賢挨了六十棍,艾穆、沈思孝挨了八十棍,現場慘不忍睹,幸有醫生及時救治,否則刑後性命難保。 當時,一名年輕人靜靜目睹了行刑的全過程,之後毅然將懷中的奏疏上交皇帝,絲毫未被酷刑嚇怕。 這位年輕人比先前四人更不要命,他的奏疏內容節選如下: 「陛下以居正有利社稷耶?居正才雖可為,學術則偏;志雖欲為,自用太甚。」「伏讀敕諭『朕學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前功盡隳』,陛下言及此,宗社無疆之福也。雖然,弼成聖學,輔翼聖志者,未可謂在廷無人也。且幸而居正丁艱,猶可挽留;脫不幸遂捐館舍,陛下之學將終不成,志將終不定耶?臣觀居正疏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後辦非常之事』,若以奔喪為常事而不屑為者,不知人惟盡此五常之道,然後謂之人。今有人於此,親生而不顧,親死而不奔,猶自號於世曰我非常人也,世不以為喪心,則以為禽彘,可謂之非常人哉?」 其中有段話對萬曆皇帝而言相當刺眼扎心,大意是:皇上您現在學業和國事離不開張居正,幸虧現在張居正只是要回家守孝,假如哪天他死了,您就不學習、不治國了?言外之意即萬曆就是一窩囊皇帝。另外對張居正罵得也很犀利,說親人活著的時候不探望,死後又不奔喪,與禽獸沒有區別,還談什麼「我非常人」? 這位不怕死的年輕人名叫鄒元標,毫無懸念也激怒了萬曆與張居正,被打八十廷杖。他和之前遭受廷杖的四名抗議者被稱為「五君子」。值得一提的是,該五人毫無怨言,不後悔仗義執言。其中,鄒元標在不久的將來還會登場,再度直言上疏惹怒萬曆,還為張居正的功勞優點辯護——他不恨張居正,發聲只為維護道義。   (圖:Adobe Stock) 當時群情激憤,輿論倒向這些因言獲罪者,指責張居正的聲音不絕於耳。《明史》記載「至懸謗書通衢」,抨擊張居正的文章在大街上到處張貼。後來萬曆下詔,再有議論張居正奪情一事的,一律死罪無赦,此後謗言才停息。 明朝最大的奪情風波到此看似告一段落了,那麼如何評價該事件?為何會鬧到這一地步? 筆者認為,張居正和以五君子為代表的反對者各有道理、苦衷與不當。在張居正的立場,他曾勸父親搬家到身邊但父親不答應,長期未能看望父親是畢生的遺憾,不足以斷定他是無情的不孝子。改革是他嘔心瀝血的成果,在當時萬曆小皇帝難以親政的情況下,他眼裡國事的確重於家事。至於艾穆和沈思孝說他「忘親貪位」,貶低過重,以其改革成就與鞠躬盡瘁,他絕不是嚴嵩那類貪權之輩。 五君子所為是否屬於道德綁架?不完全是。我們現代人沒有守孝27月的要求,所以不能以現代眼光衡量當時。張居正奪情爭議與後來萬曆皇帝的國本之爭相似之處在於,重點都是祖制不可違,五君子與後來的「清流派」維護的均為祖制。祖制當時就相當於法律,在祖制面前,所謂「治國離不開誰」不能成為借口,即使奪情是制度允許的,也要看實施對象是否足夠特殊。 成化年間有個案例,內閣首輔李賢因父過世須回家守制,明憲宗下詔奪情起複,李賢因此遭學生羅倫彈劾,而羅倫也因彈劾被貶官。但李賢死後國家並沒有發生大動蕩,所以輿論更加確定大明王朝不會因為離了哪位首輔就不能運轉,從那時起直到萬曆朝,沒有內閣大學士敢再奪情。 儘管雙方各有道理,但也各有意氣用事和極端處事的過錯。張居正對待劉台和五君子等人確實不夠寬容,跪地擺出自刎架勢更是偏激;王錫爵擅闖靈堂過於失禮,劉台奏疏拿張居正年邁的父親說事缺少人情味,如果能控制情緒並多站在對方角度考慮,矛盾或許不會激烈到這一步。   (圖:Adobe Stock) 至於為何張居正奪情會掀起如此巨大的政治波瀾,不僅因為他的地位引發群臣對擅權的擔憂,也緣於張居正的背後有李太后和萬曆帝。反對者惹的最主要是聖怒,小萬曆惱火的重點其實是五君子蔑視聖旨與皇威。 奪情爭執持續看似不久,影響卻非常大。「居正自奪情後,益偏恣。」(《明史》)彈劾風暴無疑給張居正心中蒙上一層深深的陰影,萬曆五年也成為他柄政生涯的轉折點。改革依然在進行,大明依然欣欣向榮,可張居正在後半階段的所作所為悄然埋下危險的種子。 (未完待續)      

爺爺搶孫子的老婆,戰爭一觸即發 | 北京淪陷前夕(五)

隆慶四年(1570年)冬季,一名年輕的蒙古貴族帶著家人及親信十餘人騎馬來到大明邊關城下,說要向明朝投降。投降的起因很簡單,也很有趣——自己心愛的姑娘被親爺爺俺答搶走了! 明朝大同巡撫方逢時敏銳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這不是一般的納降,它要麼引發重大的危機,要麼成為重大的契機!於是他即刻將此事告知宣大、山西軍務總督王崇古,提醒道:「機不可失也!」王崇古聞訊,知曉事關重大,與方逢時商議,欲以此人要挾俺答。 一起爺孫倆爭老婆的家庭矛盾何以上升至軍事與外交重大事件?他們爭搶的女人是誰?張居正與王崇古、方逢時又將如何應對這一外交事件? 上期講到張居正在國防上的卓越成就,本期作為國防話題的插曲,透過一段好笑且極富啟迪意義的故事,進一步了解張居正等人的智慧與才華。該事件堪稱外交談判的教科書級範例,至今仍值得許多政商界人士參考,也是晚明歷史上和平解決爭端的成功案例。 下面就來詳細講一講究竟是怎麼回事。 上期講戚繼光守邊的時候提到過俺答。俺答是16世紀蒙古族中的一個汗,他南征北戰,經常南下侵犯大明邊塞。特別是在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他率蒙古軍包圍北京,以武力要求明朝開放邊貿,史稱「庚戌之變」。所幸那次進犯沒有攻破北京,也沒有引發亡國的影響,因為蒙古軍隊擄掠後自行撤退了。雖然北京和整個大明王朝之後照常運作,但「庚戌之變」給君臣百姓心理上留下的影響仍然可觀。從那以後,大明與俺答時戰時和,傷害力大,侮辱性也強,嘉靖皇帝甚至因此「終夜繞床,不能安寢」。 庚戌之變20年後,那個追求長生不老的嘉靖皇帝已經駕崩數年了,隆慶帝在高拱和張居正等能臣輔佐下迎來回升之勢。隆慶年間雖然張居正尚未開始改革,也不是內閣首輔,但兵部許多事由他負責,從隆慶一朝開始,大明邊防已有改善,今非昔比。像上文提及的王崇古、方逢時等軍事人才受到重用,明蒙雙方易勢,俺答已經難以像之前那樣囂張。不過,要想徹底解決俺答問題,仍需要合適的時機與合適的人。 如今,天助大明,合適的人和時機都出現了。 (圖:Adobe Stock) 俺答有一個孫子名叫把漢那吉,幼年喪父,從小跟著奶奶長大。俗話說,上帝為你關閉一扇門的同時,一定會給你打開一扇窗,把漢那吉雖然從小失去父愛,但有幸組建一個幸福的小家庭,娶妻後又愛上一位美貌多才的女子——也兒克兔,於是聘她為側妻。《明史紀事本末》稱也兒克兔是俺答長女啞不害所生,但該說法受到史學界質疑,有學者稱事實根本就不是娶外孫女。此爭議非本文重點,不多提。 也兒克兔這個名字可能不容易記,但她還有一個名垂青史的響亮漢名:三娘子。如果您沒聽過她的漢名,不要緊,有一座城市您一定知道——呼和浩特。呼和浩特也被稱為「三娘子城」,因為該城就是她協助俺答建的,她後來也長期住在此處。 三娘子不是一般的美女,她不僅繼承了蒙古人善騎射的傳統,也仰慕漢文化,飽讀詩書,聰慧過人。原本她與把漢那吉之間可能將有一段長久的婚姻,但爺爺俺答也喜歡上她,橫刀奪愛。《明史》對喜歡的原因寫得乾脆明了:「俺答見其美,奪之。」原來純屬垂涎美色。 把漢那吉被爺爺橫插一腳,悶悶不樂,越想越氣,於是早吳三桂70多年演繹「衝冠一怒為紅顏」,便有了開頭降明的那一幕。 (圖:Adobe Stock) 王崇古和方逢時經商議後寫出一份報告,但還沒來及遞至朝廷,張居正的信函就到了。他在信中催問:「彼何故率爾來降?公何不以聞?若果有此,於邊事大有關係,望即密示,以伸所聞。」由此可見張居正的效率之高、情報能力和責任心之強以及遠見卓識,他也敏銳意識到這絕非一次普通的來降。 王方二人向朝廷上奏疏,闡述了建議之策: 「俺答橫行塞外幾五十年,威制諸部,侵擾邊圉。今神厭凶德,骨肉離叛,千里來降,宜給宅舍,授官職,豐餼廩服用,以悅其心,嚴禁出入,以虞其詐。若俺答臨邊索取,則因與為市,責令縛送板升諸逆,還被掠人口,然後以禮遣歸,策之上也。若遂桀驁稱兵,不可理諭,則明示欲殺,以撓其志。彼望生還,必懼我制其死命。志奪氣沮,不敢大逞,然後徐行吾計,策之中也。若遂棄而不求,則當厚加資養,結以恩信。其部眾繼降者,處之塞下,即令把漢統領,略如漢置屬國居烏桓之制。他日俺答死,子辛愛必有其眾。因加把漢名號,令收集餘眾,自為一部。辛愛必忿爭。彼兩族相持,則兩利俱存,若互相仇殺,則按兵稱助。彼無暇侵陵,我遂得休息,又一策也。若循舊例安置海濱,使俺答日南望,侵擾不已;又或給配諸將,使之隨營立功,彼素驕貴不受驅策,駕馭苟乖,必滋怨望,頓生颺去之心,終貽反噬之禍,均為無策。」   (圖:Adobe Stock) 概括來說,表達了這幾點意思: 1、要好好利用此機會穩住把漢那吉,將其作為隨時可以用於談判的人質,給他官當,同時也防有詐。 2、上策是以這個人質要求俺答引渡之前投奔蒙古的叛徒,並送還被擄掠的國民,雙方開通貿易,達成和解。 3、再者採取中策,威脅說要將人質殺死,使俺答不敢輕舉妄動。 4、萬一俺答索性不管孫子的死活,那也依然善待把漢那吉,像漢代對待烏桓那樣,讓他也形成一個部落,以後使他與俺答的兒子相爭,我大明可坐收漁翁之利。 此奏疏一石激起千層浪,朝廷一時議論紛紛。御史饒仁侃、武尚賢和葉夢熊認為敵情叵測,對王崇古的建議表示反對。葉夢熊還引用了宋朝接受郭藥師投降的歷史,說當年郭藥師跟契丹人鬧矛盾,率部歸順北宋,宋人原以為是好事,沒想到後來他又率眾投降金國,而且還成了金軍攻宋的先鋒,所以現在要吸取北宋的前車之鑒。 不過,高拱和張居正力挺王崇古的建議,稱應該授予把漢那吉官位,讓他安心留住。最後的決定是,封把漢那吉為明朝的指揮使,並賜他緋衣一襲。事實證明,張居正和高拱的力挺是明智的,既應該沉穩,也不可像庚戌之變那時怯弱畏戰。 我們現在回看當時的爭論,或許會覺得不以為然,但當時有個客觀環境值得一提,即自嘉靖年間起,但凡牽涉俺答問題的官員基本上都沒好下場,所以誰敢主動直面俺答問題,可謂相當勇敢了。 俺答聽說孫子跑到明軍那邊,大為震驚;把漢那吉的奶奶一克哈屯也焦急萬分,生怕孫子有什麼閃失,日夜哭泣,催促老伴趕緊救人。俺答畢竟不是吃素的,調兵遣將,大軍壓境,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圖:Adobe Stock) 在這緊急關頭,張居正臨危不亂,吩咐方逢時找一名談判好手赴俺答軍營。方逢時於是派遣百戶鮑崇德與俺答談判。您或許從未聽過鮑崇德的名字,但他接下來談判過程之精彩,不亞於燭之武退秦師。 鮑崇德隻身踏入蒙軍營帳,但見蒙古壯士身材魁梧,嚴陣以待,氣勢凌人。而鮑崇德毫不畏懼,放聲笑道:「莫非大王心虛,才擺出這陣仗壯膽?」 俺答一聽,怒髮衝冠,厲聲喝道:「哼!你難道不怕我殺了你?你可知,一旦我軍與你們開戰,你們又要死多少鎮將!」 面對俺答殺氣騰騰,鮑崇德依舊泰然自若:「我們的鎮將和您的愛孫,誰重誰輕,大王可要掂量清楚!若您發兵,恐怕只會讓他死得更快。大王現在兵臨城下,難道是來給愛孫收屍的么?舉世皆說您重情重義,難道您想從此背上逼死親孫的惡名嗎?」 俺答一時接不上話。鮑崇德趁熱打鐵,看硬招見效,便施起軟招:「令孫此次來訪,我們聖上很高興,給他封官厚待,這還不是看在大王您的面子上給的嘛?」 俺答聽到美言,怒氣消下幾分,但仍懷疑孫子是否早已被害,便派使者前去打探。明朝那邊,王崇古安排把漢那吉身穿緋袍金帶與蒙古使者見面,使者回營後轉告,俺答喜出望外。 鮑崇德見俺答喜上眉梢,於是趁勝追擊說:「何不化干戈為玉帛?」俺答同意了,但又追問何時放他愛孫回家。 鮑崇德笑道:「現在即可放人,不過我們有個條件,可否請您將趙全那幾個叛賊交還給我們?」趙全何許人也?原來,他是雁北地區白蓮教教首,反叛大明,投奔俺答,對大明邊塞燒殺搶掠,而且幫助蒙軍出謀劃策。俺答之所以了解敵情,多虧身邊有趙全這些漢奸。 要俺答放走趙全,他多少有些猶豫。鮑崇德進一步勸道:「失去一個趙全,世上還有更多趙全;但如果失去孫子,還能復活一個嗎?大王您若捨棄趙全,不僅能換回愛孫,還能得到更大的收穫——我們皇上還會同意封貢互市!」 互市二字正中俺答下懷。無論是昔日嘉靖年間還是現在,他們蒙古人打仗主要就是為了財富,貿易是和平獲財的方式,戰爭是掠奪財富的途徑,若不費兵卒便能實現長遠利益,正符合蒙人的心愿。但是否得不償失,俺答仍在斟酌。 鮑崇德見他躊躇,突然臉色一變,施禮告辭,轉身要走。俺答見狀趕忙挽留,贈他一匹駿馬、一頓美餐,然後才為他送行。   (圖:Adobe Stock) 整個談判過程,鮑崇德皆控制局面,不落被動,軟硬兼施,言語切中要害,深曉對方關心的根本利益,引導對方衡量得失輕重,氣場與說理均不輸,亦懂得欲擒故縱,皆是值得後人借鑒的技巧。 最終,俺答決定交出趙全等叛徒。明方為表誠意,送人質入俺答營中,令其大受感動。俺答隨後宣誓:「戰爭皆因趙全等人挑起。我的愛孫投降漢人,這是老天要讓漢蒙和好。若大明天子封我為王,以後我沾天子的光稱雄稱霸,誰敢不從我的號令?我發誓永遠守好北邊,絕不再生禍患。孫子繼承王爵,優厚待遇皆來自大明,定不會忍心背叛!」 隆慶皇帝「封俺答為順義王,賜紅蟒衣一襲」,「兵部采崇古議,定市令。秋市成,凡得馬五百餘匹,賜俺答等彩幣有差。」(《明史》) 值得一提的是,三娘子也勸過俺答與明方達成和解,被明朝敕封為「忠順夫人」,在此後30多年內也繼續為漢蒙和平做出許多貢獻。   (圖源:Adobe Stock) 這是晚明史上成功且不屈辱的一次和談。然而,歷史一旦經對比便容易令人唏噓——60年後,大明深陷於內外雙線戰火中,在滿清的侵略下淪落被動局面,楊嗣昌主張以議和為權宜之計,崇禎帝也想議和,卻猶豫寡斷,談判胎死腹中。此時的皇太極大不同於彼時的俺答,滿清的野心也不是封貢能填補的。這中間的變化以及未來的故事,將在以後的文章中逐漸展開。      

唐玄宗學過隱身術?武則天的侄子有千里眼順風耳?

分享一本趣書——《酉陽雜俎》。看書名你可能第一念覺得距離很遠,但內容真的比名字生動太多了。 說起它的作者段成式,對現代人而言知名度不算很高,但在晚唐,他可是與李商隱、溫庭筠齊名的文人。段成式家世代為官,受家庭環境影響,知曉許多唐代貴族宮闈的秘史趣聞,而且博聞廣識,還把市井、神仙、僧道、輪迴、夢兆、預言、鬼怪、動物、草木等各種奇奇怪怪的事都寫進了書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寫不到的。 如果想了解大唐皇室的八卦、民間的傳說、百姓生活狀態和民俗,甚至三界內各種天長什麼樣子、天人和天女是怎樣生活的、唐朝人眼中的西方乃至非洲是怎樣的,都可以到這本書里盡情暢遊。對歷史愛好者而言,糾結故事的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從一個非主流的視角窺探那個包羅萬象、繁華開放的大唐。 以上介紹或許還是有點抽象,那我就列舉幾個好玩的翻譯一下。 (圖:Adobe Stock) 神仙居然躲進凡人的鼻孔里 唐順宗年間有個富商的寶貝女兒得了個怪病,鼻子長了兩塊息肉,一碰就超級痛,請各路名醫治卻怎樣都治不好。某天他家來了一位天竺僧人,自信滿滿地說:「你家千金的病其實不難治,我分分鐘就能搞定。」果然他輕輕鬆鬆就把息肉取走了,過程中女孩一點都不覺得疼。 這天竺僧人離開後不久,富商家門口又來了一位騎白馬的美男子,長得特別帥。 他問富商:「可曾有一個老外來過這裡?」然後富商就把前因經過講了一遍。這個美少男聽後非常沮喪,說:「唉!還是被那個老外搶先一步!天上有倆樂神逃跑到了凡間,天帝派我來抓人,他們倆躲到您家閨女的鼻孔里了,就是那兩塊息肉。沒想到那兩個逃犯被天竺僧抓走了,我撲個空,這下沒法交差了,回到天上後免不了受罰啊!」 (圖:Adobe Stock) 唐玄宗學隱身術沒學成,不是因為他學渣,而是老師故意為之! 唐玄宗身邊有個道士叫羅公遠,玄宗纏著他要學隱身術,結果沒全學會,身體總有一角藏不住。羅公遠解釋說:「其實是我故意沒有全部傳授,陛下您是身系天下安危的國君啊,本來就不該學這種東西,萬一學會了,您到處跑著玩怎麼辦?!若是跑到誰家裡被扣留了,那真是大件事喔!」 玄宗聽後怒罵羅公遠。羅公遠一看這情況,「我讓你看不見我,看你怎麼罵」,然後一會兒隱身進柱子里,一會兒又藏到玉礎里,一邊藏一邊教訓玄宗。玄宗叫人把玉礎劈碎,沒想到每個碎片里都有羅公遠的分身,玄宗看得頭暈眼花。最後玄宗架不住了,說「朕錯了,給你道個歉,別再折磨朕了。」之後羅公遠瞬間消失,不知去向。 (圖:Adobe Stock) 王勃寫作前要先鑽被窩 關於唐初著名大才子王勃,大家想必都耳熟能詳,但估計很少人知道他的怪癖。《酉陽雜俎》說相傳王勃每次寫碑頌前都會先躺床上鑽進被窩裡,還把臉蓋住,這種打腹稿的方式真是相當奇怪!他在被窩裡只躺了一小會兒功夫,跳出來後寫文章提筆一揮即成,不需任何修改! 這王勃為啥這麼厲害呢? 原來,他年少時做過一個夢,夢裡有人送給他許多丸墨,夢醒後再試,便發現文筆大有長進。這大概就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吧。 (圖:Adobe Stock) 武則天的侄子有千里眼順風耳 武則天有個侄子叫武攸緒,這個人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 武則天一家人都熱衷於政治,唯獨武攸緒自幼與世無爭,淡泊名利。後來在武家打壓李家的政治風暴中,武攸緒不僅不參與,而且放棄榮華,隱居嵩山,從此二十多年遠離紛爭。這是他的歷史形象。 那麼有關武攸緒的傳說和細節有哪些呢? 《酉陽雜俎》說他隱居嵩山的時候只吃丹藥,不吃別的,而貴族們送給他的鹿皮衣和精美禮品他全不用,隨便往哪一擱就是許多年,以至於積滿灰塵。經過長時間的修行,他越來越有仙風道骨,目露紫光,眼睛耳朵都修到了超常地步,大白天就能看到夜晚才能見的星辰與月亮,也能聽到幾里之外的人正在說什麼話。 另外還有和美食、植物、龍虎、魚蟲有關的,比如南孝廉的離奇經歷,生魚片突然化作活蝴蝶,撲騰著翅膀飛走了;又比如唐代宗年間,成都人郭遠偶然發現樹木紋理呈現出「天下太平」四字,而且不是人為刻的。類似的故事太多太多太多。 開句玩笑,依照段成式的風格,咱們澳洲的藍花楹也可以延伸出眾多人物交織成的神話故事吧。    

這才叫真正的軍令 | 北京淪陷前夕(四)

「聽說從浙江調來了三千將士。哎呀,那些南方人,來我們北方駐守,恐怕會水土不服吧,不知道那小身板能不能扛住呢?又如何能執行得了軍令呢?哈哈哈哈!」 在北方將士不屑與質疑的目光下,戚繼光所率三千浙兵列隊郊外,不動如山。此時,天公彷彿有意給北方將士一個教訓,霎時電閃雷鳴,烏雲密布,天昏地暗。戚繼光見此情形,心想:「爾等竟看不起我戚家軍,今日正是機會叫你們好好見識!」隨後嚴肅地說道:「何為軍令如山,且看我這三千將士!」說罷頭也不回就離開了,留下三千戚家軍站在原地。 頃刻間,天上降下瓢潑大雨,當地的士兵連忙找地方避雨,唯有三千戚家軍巋然不動,任憑密集的雨點砸在身上。北方將士見狀大驚,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如林如山的浙兵。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過去了,從早上直到日落,這支戚家軍在大雨中站了一整日,無一人擅自避雨,亦無一人體力不支,他們好似不是血肉之軀,而化作了不畏暴雨的磐石。 的確,在戚家軍心中,只有軍令,沒有風雨。 《明史》記載:「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動。邊軍大駭,自是始知軍令。」屢創奇蹟的戚家軍,以實際表現給北疆將士上了一堂終生難忘的課。 而戚繼光能夠到北方建功立業,正得益於張居正力排眾議的重用。 (圖:Adobe Stock) 上期筆者重點介紹了張居正改革的經濟成效,本期接著談他的政治改革、國防成果和用人之道。 之前簡單提到了張居正開創的考成法,本期詳細介紹。這項舉措真是太厲害了,無論對於當時的政治還是對於我們現代人開公司、做生意而言,考成法都是值得借鑒的。假如張居正死後考成法能一直延續,大明王朝後來一系列悲劇可能得以避免。具體是怎麼回事呢?下面筆者會用儘可能淺顯易懂的語言向各位介紹什麼叫考成法以及其重大作用。 其實早在明初,太祖朱元璋就已經制定了很完備而且嚴格的制度,他不單是個雄才大略的皇帝,還是個法律專家。當時的《大明會典》是很重視考核的,但歷史總是有這樣一個規律:再好的規矩,過一、兩百年後到王朝末期時都會淪為形式,名存實亡。萬曆元年,張居正提出考成法,要解決的就是制度流於形式或淪為官員爭權奪利的手段等問題。 明朝一直以來都有京察和大計——北京的官每六年要接受一次考察,地方官每三年要接受一次大計。但到後期,這種考察是不夠的,工作效率依然低下,未能盡職的官員仍繼續摸魚。面對這種現象,張居正創造了一種更加完善的考評制度: 六部必須清楚地登記工作計劃、未來要完成什麼目標、具體在工作中做了什麼事,每完成一件登記一件,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都必須寫清楚,要求官員必須在期限內辦事,沒完成的也要申報。登記計劃、目標、實事、數據的這個本子叫作「考成簿」。 六部是行政執行機構,包括吏、戶、禮、工、刑、兵,每個部門各司其職。單行政執行機構登記是不夠的,他們還要把手上的「考成簿」一字不落地抄兩份,一份要交給內閣,一份要交給六科,這個過程叫作備案。 六科和六部是對應的,是負責監察約制六部的機構,通俗點說就是提意見的。明朝的言官是相當「厲害」的,這裡指的「厲害」可以是褒義也可以是貶義,活在明代官場上如果被言官猛烈抨擊,那下場可能相當悲慘。言官本身是能起到重要積極作用的,但隨著時間推移,逐步變成了黨同伐異、政客們為私利亂「咬人」的「武器」。張居正現在要求六科言官別再亂咬人,想提意見就要有理有據地提,依照「考成簿」每旬每月仔細考察六部的工作,然後提出該怎樣獎勵或懲罰的建議。六科可以要求六部每隔多長時間上報一次執行進度,對沒能做到的人議處。其實言官本來就該起到這樣的作用,張居正如此做也是因為希望言官恢復到正軌上。 除六科外,內閣也要閱讀「考成簿」,對六部和六科的官員每季做一次小考察,每年做一次大考察。   (圖:Adobe Stock) 這樣一來,就形成了一個完善的、環環相扣的機制——內閣考察六科和六部,六科監督六部,六部督察地方藩、臬等司及撫按官。再簡而言之,便是六部向六科負責,六科向內閣負責。 具體效果是什麼呢? 其實以前國家一直都重視考核,但此次改革與以往不同的是: 考評不再依賴六部之一的吏部; 考核的內容更加量化,都是實實在在的數字,一目了然,而且都是關乎國計民生的重要事項; 不拘一格用人才,不管出身和資歷如何,只要依「考成法」成績優秀就能得到重用; 裁掉大量不合格的官員。數據顯示,張居正主政期間,裁掉的冗員占萬曆年間總數的十分之三。 可想而知,整個官場不只是改頭換面了,那簡直是脫胎換骨。在考成法的鞭策下,效率大幅提升,懶散之風消退,更多人才獲得重用。《明史》記載:「又為考成法以責吏治。初,部院覆奏行撫按勘者,嘗稽不報。居正令以大小緩急為限,誤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飾非,政體為肅。」 說件事情,大家可能會更直觀地感受到當時席捲全國的變化。張居正專門在皇帝讀書的文華殿里放置了十二個大屏風,但不是用來增添文藝氣息的,而是在屏風上寫了各地官員的名字,名單大約每十天換一波,專門給萬曆皇帝看。大家想一想,每10天一次人事變動並告知皇帝是什麼概念!   萬里長城拒胡馬  張居正用的都是哪些人才?從國防方面舉例,北方邊塞有戚繼光、李成梁、譚綸三大名將,其中李成梁就是因為考成法而高升的一員悍將;戚繼光和譚綸之前在南方的抗倭戰爭中立下戰功。如今,「居正用李成梁鎮遼,戚繼光鎮薊門。成梁力戰卻敵,功多至封伯,而繼光守備甚設。居正皆右之,邊境晏然。」(《明史》)遼東有成梁,薊門有繼光,在他們的防守之下,大明邊疆多年安然無事。 張居正重用這三人的時期是晚明軍事史上最輝煌的時期,可以借王昌齡的詩句形容:「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此時的戚繼光、李成梁、譚綸就好比漢代的李廣。而後來八旗鐵蹄踐踏大明疆土時,明人怎不懷念當年如長城般堅守邊塞的名將?!   戚繼光像(圖:公有領域) 說到戚繼光,許多朋友想必聽說過他是抗倭名將,嘉靖年間就已戰功累累,當時倭寇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戚虎」,戚家軍更可謂是創造了軍事史上的神話。講他抗倭的事迹不是本文的重點,這裡重點講一講他後來在北方抗擊蒙古人的戰功以及他和張居正的關係。 這裡不得不稱讚張居正會用人!在軍事上,不管外界怎麼議論,堅決信任戚繼光這位千古奇才。現在我們讀史書時都知道張居正調戚繼光北上是明智之舉,但當時跟現在不同,當局者迷,一切都是未知數。隆慶年間,有言官激烈反對讓戚繼光守北疆,覺得戚家軍這些南方人打倭寇可以,但恐怕敵不過北方少數民族的精銳騎兵。張居正立即對隆慶皇帝說,他敢以自己的前途擔保戚繼光絕不是那種只局限在一處地方的人才,可謂力排眾議。 後來他對戚繼光信任到什麼程度?「尤事與商榷,欲為繼光難者,輒徙之去。」「動無掣肘,故繼光益發舒。」(《明史》)張居正事事都和戚繼光商議,把想刁難戚繼光的人都調走,使他跟同事的關係都很好,沒人搗亂,給他充分的空間發揮才華、實現抱負。 戚繼光和張居正的關係是蠻有爭議的,後來張居正死後遭清算時戚繼光也被作為依附他的同黨受到牽連,但如果站在國防角度看,其實不必太指責張居正的做法,相反,張居正知曉孰重孰輕,有舍有得,一個戚繼光可以頂多少人!相比之下,後來崇禎殺死袁崇煥,將孫傳庭下獄,不聽信盧象升上報的實情,可見領導的素質多麼重要。 實際上戚繼光也是憑實力立足的。從本文開頭的故事已可以看出戚家軍的風采,這正是戚繼光「號令嚴,賞罰信」的成果(《明史》)。 舉個例子,當時蒙古朵顏領主董狐狸(沒錯,他的人名就叫董狐狸)勾結土蠻,時而叛,時而降;雖然俺答已經朝貢大明,但小王子的後人依然擁兵十萬,威脅薊門。萬曆元年春季,兩股勢力計劃入侵大明,而戚繼光出其不意,打得蒙古軍潰不成軍,差點就能生擒董狐狸。   (圖:Adobe Stock) 看看戚繼光仗是怎麼打的:面對蒙古鐵騎,他想到的是百年以來幾乎沒人想到的奇招!他僅帶八千兵迎戰蒙古數萬騎兵,還重新啟用了春秋戰國時期的戰車。要知道,戰車這種武器早已因為笨重而被棄用了,為什麼戚繼光偏要復古呢?原來,他將復古武器與先進科技相結合,創造了一個蒙古人從未見過的戰術。 這個戰術思想和打倭寇時用的鴛鴦陣有點類似,都強調分工配合作戰。戚繼光成立了戰車營,「車一輛用四人推挽,戰則結方陣,而馬步軍處其中。」(《明史》)戰車在戰場上結成方陣,騎兵和步兵也在其中。戰車營配備佛朗機火槍與佛朗機炮256挺,火銃512支,大將軍炮8門;持火器的士兵多達1320人,佔比逾64%。(《練兵實紀》) 蒙古軍隊的優勢在於騎兵衝鋒,明軍如果拿步兵和騎兵硬剛,勝算不一定大。戚繼光把戰車擋在前面,騎兵衝擊的優勢就難以發揮,馬撞鐵戰車就相當於雞蛋撞石頭。蒙古騎兵尚未衝鋒之際,明軍騎兵先從車陣縫隙里衝出,以動制靜,殺了一波。待董狐狸回過神來,下令衝鋒時,明軍騎兵迅速撤回車陣內,又開啟了以靜制動的防守模式。等蒙古騎兵沖入射程範圍後,明軍戰車後槍炮齊鳴,火器齊發。蒙古騎兵即使有靠近的,也沖不破明軍堅固的車陣。 戰車、火器、騎兵都發揮了作用,那麼相對薄弱的步兵做什麼呢?戚繼光專門安排步兵用長長的拒馬器阻擋蒙古騎兵的衝擊,夾雜使用長袍和筤筅。筤筅這種兵器,熟悉抗倭戰爭的朋友們想必都知道,它由戚繼光發明,其首有尖銳的矛頭,側面有數層多刃形附枝,專克日本武士刀,如今在北方也能派上用場。   (圖:Adobe Stock) 《明史》稱:「節制精明,器械犀利,薊門軍容遂為諸邊冠。」戚繼光在薊門的這一支軍隊管理嚴明精細,武器犀利,軍容是其他各邊塞地區比不上的。又記載:「終繼光在鎮,二寇不敢犯薊門。」事實證明,張居正調戚繼光北上不是南橘北枳。 李成梁的戰功也很顯赫,以後講到遼東時再細講。 戚繼光、李成梁等將才堪稱幫助張居正中興大明的「長城」。但其實張居正還有一個巨大貢獻,就是真正的長城——安排戚繼光和李成梁等人修建從山海關至北京的長城。我們今天旅遊時看到雄偉壯觀的長城,可能很多人會聯想到秦始皇建的,但它其實是明朝重新修建的,秦長城原先不是這個模樣。明長城也不只是張居正這一代的努力成果,從洪武年間起,明人就已開始施工重修長城,張居正改革的期間功勞尤大。 可惜的是,張居正嘔心瀝血的十年改革成果最終沒能阻止明朝在60年後滅亡的命運,他病逝後,除一條鞭法外,其他新政都遭萬曆皇帝廢除。尤為可惜的是考成法,廢除以後官僚體系又被打回了原形。值得一提的是,明軍30多年後在薩爾滸之戰中戰敗,原因之一便是沒了考成法的約束,犯了越權的錯——兵科給事中趙興邦越權干預地方軍政權,不斷催促進兵,大意中伏。 戚繼光因受張居正案牽連被貶至廣東,再沒能返回北方邊塞,大材小用,報國無門,鬱郁不得志;之後又因遭彈劾被罷官還鄉,連工作也丟了,晚年何等凄涼! 戚繼光離開薊門之日,當地百姓為其罷市,依依不捨,哭聲遍地。 路過廣東梅嶺時,他感慨萬千,寫下: 北去南來已白頭, 逢人莫話舊時愁。 空餘庾嶺關前月, 猶照漁陽塞外秋。   另有一首詩: 五嶺山頭月半彎, 照人今古去來還。 青袍芒履途中味, 白簡朱纓天上班。 煙水情多鷗意愜, 長林風靜鳥聲閑。 依稀已覺黃粱熟, 卻把梅關當玉關。 筆者讀到「依稀已覺黃粱熟,卻把梅關當玉關」時,也不禁熱淚盈眶! 想當年,戚繼光「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橫戈馬上行」,金戈鐵馬,不為私利,淡泊抒志:「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   (圖:Adobe Stock) 如今,一生為國為民的他,在望見梅關時,恍惚間,多麼希望這裡是當年衛國平寇的邊塞,又多麼渴望回到沙場前線。然而前方迎接他的,卻是國家的冷落,親人的離去。他被罷官後,有御史上疏建議再度重用他,卻遭到了懲罰。 最終,一代英雄,白髮蒼蒼,孤獨辭世。 張居正與戚繼光的下場,是大明的國殤。 (未完待續)  

天贈英才挽狂瀾 | 北京淪陷前夕(三)

上期講到,明亡的深層原因不是由單獨哪一個皇帝決定的,也不是由哪個功臣走得早晚決定的。全面來看,明末最大的問題是: 財政壓力、農民起義、遼東邊患、天災、民怨、黨爭、宦官。 先以財政為例,早在嘉靖年間的耗資就已相當龐大,而且很多開支是原本可以避免的,軍費要錢,貪污要錢,煉丹要錢,入不敷出,於是層層攤派,官與民皆壓力巨大。海瑞當年有句評論相當經典:「嘉靖者,言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 後來萬曆年間軍費開支也大,萬曆三大征——平哱拜、赴朝鮮、平播州,雖然均取得勝利,但給晚明財政困難造成重大影響。到萬曆晚期時,明軍與後金之間爆發了一場著名戰役——薩爾滸之戰,明軍不僅慘敗,而且從此遼東戰爭不斷,在後金的鐵騎進攻下,明朝的軍費支出成為巨大負擔,後來又增派遼餉。遼東戰事的負擔不僅是政府的負擔,而且會加到百姓身上,更進一步加劇民不聊生的狀況。 (圖:Adobe Stock) 明末出現的這些危機都是相互聯繫的,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譬如在遼東前線屢戰屢敗,在袁崇煥取得寧遠大捷前明軍沒有一次打敗後金軍。官僚腐敗無能,不能早日平息邊患,政府就要一直在遼事上花錢,糧餉要從百姓身上出,再加上西北地區從天啟中葉起就連年大旱等天災因素,農民在多重壓力下被逼反。為鎮壓農民起義,崇禎年間朝廷又增派剿餉,再度加重百姓負擔。為抵禦滿清侵略,明朝名義上說要訓練邊兵,所以又加派練餉。遼餉、剿餉與練餉合稱為「三餉」,明朝到最後民怨四起,與這三餉帶來的重壓密不可分。從萬曆後期到崇禎上吊前夕,一個腫瘤越長越大,幾乎無法醫治。 難道在此之前,舉國上下就沒有賢才進行一場大刀闊斧的改革嗎? 其實是有的。萬曆頭十年(1573年至1582年)就是為大明王朝延長壽命的中興時期,這期間有一位內閣首輔力挽狂瀾,使江河日下的明朝呈現短暫的輝煌。這位救時首輔就是著名改革家——張居正。 (圖:公有領域) 明朝早在嘉靖年間就已呈頹勢,「曰宗室驕恣,曰庶官瘝曠,曰吏治因循,曰邊備未修,曰財用大虧」(《論時政疏》),嘉靖死後,隆慶年間在高拱主持下有所改善,為後來張居正改革打下了一個良好的基礎。 隆慶帝臨終時把年幼的皇子(即後來的萬曆皇帝)託孤給高拱和張居正,張居正擔任內閣首輔後,「以尊主權、課吏職、信賞罰、一號令為主」,「雖萬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明史》),國家政治、經濟、軍事煥然一新,財政收入增加,經濟發展,邊防穩固,中央集權加強,行政效率驟增。上至帝王朝廷,下至黎民百姓都看到了一線走向盛世的希望。 然而,僅在短短六十多年後,明朝就在1644年滅亡了。從國泰民安到亡國,萬曆皇帝在位的四十八年間其實是晚明最關鍵的轉折時期。筆者曾在第一期文章提及,萬曆和天啟對明亡的影響更深,更符合亡國之君,他們給崇禎留下的是難以挽救的爛攤子,而崇禎的時代是無奈中加速滅亡的時代。 明亡的喪鐘第一次響起,是在張居正死後萬曆皇帝終止張居正改革之際。萬曆這四十八年既精彩紛呈,亦令人扼腕;它是一個自由奔放的時期,也是呈現近代化萌芽的時期;它有智慧而孤獨的棟樑之才,有由奪情引發的血雨腥風,有長達三十年不上朝的奇懶皇帝,有恩將仇報的悲劇,有引發激烈黨爭的太子之爭(「爭國本」),有名揚天下且改變後世政壇的東林書院,有「瘋子」入宮打人的荒唐大案,有抗日援朝的跨國戰爭,有影響後世數百年的戲曲巨匠,也有在東北邊境被後金團滅的慘敗。在此期間,中國與西方都在巨變,大明在利瑪竇的牽線下與逐步近代化的歐洲文明進行了交流,然而中西的走向卻大不相同。 (圖:Adobe Stock) 為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明亡的歷史,接下來將深入講述萬曆年間的是非興衰,往後再細講天啟、崇禎時,許多事會聯繫在一起。 而這些,需要從張居正的輝煌成就與功過,以及他與萬曆皇帝的恩怨情仇說起。對於我們現代人而言,無論是開公司、上班、教育孩子還是處理人際關係,或許都可以從這段歷史中學到許多經驗和教訓。 張居正在改革前先獲得了關鍵的有利環境,即「鐵三角」的穩固保障——皇帝、太后、大內。張居正是萬曆小皇帝的老師,兩人不僅是君臣師生關係,而且情同父子。萬曆剛登基時年僅10歲,所以國家大事基本上都要由張居正管理,攝政的這十年是他將政治理想與才華付諸實踐的好機會;此外,張居正也頗受李太后信任,也受到司禮監太監馮保支持。小萬曆和李太后是強大的後台,馮保是關係密切的同盟,這樣一來,一個穩固的改革基礎成功搭建完畢。 改革措施可以概括為清丈土地、推廣一條鞭法、整頓吏治、邊防新政。下面筆者結合生動的實例來講他的改革是怎樣進行的。 (圖:Adobe Stock) 清丈土地 明朝中葉開始就出現了土地兼并隱漏的狀況,許多地主隱瞞田地,長期以來逃了很多稅,這就導致富人越來越富,窮人越來越窮,國家收入越來越少。 於是萬曆六年(1578年)開始,張居正下令丈量全國的土地,旨在清查大地主隱瞞的莊田,結果這一查可不得了,堪稱增加財源的大收穫:全國竟有多達300多萬頃農田沒交稅! 300多萬頃相當於3億多畝!對比明朝建國之初,《明史》記載洪武二十六年耕地面積8.5億畝;後來從弘治時期到萬曆初年的一百年間,全國交稅的田地只有4億畝。顯而易見,如果沒有這一次大規模丈量田地,還會有多少地主繼續逃稅。單丈量田地這一項政策就給政府增加了巨額稅收。 張居正說:「清丈事實百年曠舉,宜及仆在位,務為一了百當。」可見清丈土地的重要性。該舉措也為下一步措施,即推廣一條鞭法鋪路。   (圖:Adobe Stock) 一條鞭法 這個一條鞭法其實不是由張居正最早開創的,它在嘉靖年間就已確立,張居正於萬曆九年(1581)將其在全國範圍推廣。 不得不說,這一條鞭法實在太妙了,更重要的是它適應了當時工商業發展的時代需求,也更進一步促進了工商業的發展。在近代化的標誌當中,工業發展與市場經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當時明朝能夠把握機會將經濟推向近代化,可能會與西方的步伐相差無幾。 那麼一條鞭法的措施究竟是什麼呢?怎麼跟工商業有關呢? 要想更清晰地理解該項政策的意義,我們需先從當時的背景開始了解。 當時苛捐雜稅繁瑣,什麼土地稅、人頭稅、土產稅等,不僅麻煩,而且貪官有中飽私囊的機會,導致一些百姓叫苦不迭。張居正早已意識到這點且時刻牽掛,說「惟是黎元窮困,賦重差繁,邦本之虞,日夕為念。」 賦和役是分開的,賦就是民眾向政府交實物、銀錢,役指的是國家需要修築國防工程、水利、交通、宮殿時讓百姓提供免費勞力。 然而自明朝中期開始,手工業和商業明顯呈現繁榮趨勢,尤其江南地區,許多農民棄農從商,貨幣的流通也增加了。在賦稅方面,與其向政府交實物,不如直接交銀子。 (圖:Adobe Stock) 張居正改革前,江南已局部實行征一法、鼠尾冊、十段錦法、均平銀、綱銀法,都為張居正改革打下基礎。譬如綱銀法,化繁為簡,以出錢代替勞役,正符合工商業繁榮的趨勢。 在上述背景下,一條鞭法逐步擴大實施範圍。簡單來說,一條鞭法就是將田賦和各種徭役合併在一起徵收,各種雜稅合併到一起。原先交實物的,統一摺合成銀兩,比如小麥、豆子、稻穀等農作物,都簡化為貨幣。一旦簡化並摺合成銀兩,呈現在百姓面前的便是清晰的總數字,一年該交多少一目了然。總數公開透明,有些貪官就很難再中飽私囊或者任意攤派了。 賦役貨幣化後,國家不需要農民交那麼多實物了,於是農民就要想辦法增加貨幣收入。貨幣收入從哪來?把農產品投入市場,換成貨幣,對社會帶來的影響即為推動商業發展。 再有一點,農民和役戶可以拿錢代役,政府將力役改為雇役,僱人代役。自此,徭役對農民的限制便有所削弱,農民有更多時間和精力做別的事,比如身體不好的可以多些時間在家養病,棄農的可以從商,或者成為僱工,有力地促進了工商業的發展,也能減輕百姓的負擔。 另外,賦役由地方官吏直接徵收,不再經過糧長、里長,官府直接把賦役數目發給各家各戶,各戶交賦役時也是直接交給官府,避免里長和糧長在中間徇私舞弊。 總的來說,一條鞭法推廣幫助大明緩和了經濟危機,減輕了百姓負擔,增加了政府收入,促進了商品經濟的發展。   治理水患 再有一項措施也幫助增加農田,那就是興修水利。因為萬曆初年黃河常泛濫,故道泥沙沉積,入海口水流不暢,所以張居正採納潘季訓的建議,命令修築黃河到淮河的堤壩,有效抑制黃河泛濫,之後漕運更加暢通,多年的廢地也恢復成了良田。   (圖:Adobe Stock) 政治成效 以上是張居正在經濟改革方面的成就。其實政治方面的變革更關鍵,因為一切政策要想落實,都離不開人事,用什麼人、怎樣整頓官場風氣、如何提高辦事效率、如何考核官員等。 而張居正在吏治方面做得相當漂亮,扭轉了百年以來散漫、低效、敷衍的風氣。上文提到過,《明史》有12字對他的政績進行了概括,這12字概括得相當精準有力,即「尊主權、課吏職、信賞罰、一號令」,加強尊崇皇權,嚴格考核官吏,賞罰分明,號令統一,上面下達的政令,下面必須執行,後來即使是在萬里之外的地方,早上下令,傍晚即可實施。 (圖:Adobe Stock) 不過,如果只是小吏犯法,依法懲處倒不是難事,關鍵是面對權貴犯法該怎麼辦。當時有個典型的例子,黔國公沐朝弼多次犯法,本來是應該逮捕的,但不少朝臣都覺得很為難,畢竟沐朝弼的爵位不一般,再者擔心把他逼反。 沐朝弼仗著什麼權勢敢如此囂張?原來,他們沐家的祖先沐英是太祖皇帝朱元璋身邊的將軍,曾被朱元璋收為義子,後被封為黔寧王。明成祖年間,沐英的兒子沐晟因軍功被封為黔國公,從此他們家世世代代承襲這一爵位。 但張居正不打算放過沐朝弼,於是想出了一奇招——提拔重用沐朝弼的兒子在朝廷當官。沐朝弼聽說這事後,哪裡還敢起兵造反,畢竟誰願意跟自己的兒子對立呢?朝廷不久後派人帶他到京城,他一點都不敢反抗,後來就被軟禁了。 從以上幾點,想必不難看出張居正既有鐵腕,又有智謀,真可謂上天贈予大明的救國英才、救時宰相。他還有一項開創之舉——考成法,以及在邊防上的成就,和獨具特色卻備受爭議的用人之道也都值得關注。不過,在他大刀闊斧的改革期間難免會遭遇巨大阻力與批評,而他面對的困難其實是超乎想像的,甚至還包括明朝歷史上最激烈的奪情爭執。 (未完待續)    

送走忠臣,請來瘟神 | 北京淪陷前夕(二)

(接上期)崇禎的缺點在亂世中顯得尤為突出。譬如1629年己巳之變期間,崇禎因中了後金(清朝前身)的反間計,懷疑薊遼督師袁崇煥通敵叛國,這在國難當頭的戰爭年代是致命風險。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更何況是在京師風險尚未完全解除時換掉戰功赫赫、忠心耿耿的邊臣。 更嚴重的是,8個月後,崇禎下令磔殺袁崇煥,即凌遲(千刀萬剮)。雖然袁崇煥在邊防上有漏,縱然皇太極施反間計,又有溫體仁等奸臣煽動挑撥,但崇禎作為最高決策者,有責任明辨是非,理智分析,避免冤案。袁崇煥有過,但不是賣國賊,更不至於千刀萬剮。 其實,外敵後金的反間計不是促使崇禎決定殺袁崇煥的最主要原因。起初崇禎只是下旨「暫謝職聽勘」(《國榷》),說明他一開始未對袁崇煥起殺心。那為何他後來鐵了心要將袁崇煥凌遲處死?追其深因,是崇禎主動選擇相信內部奸臣,無論是否冤枉袁崇煥,他都要藉此機會殺雞儆猴。 期間,高捷、袁弘勛、史褷上疏指控袁崇煥「擅主和議、專戮大帥」(《明史》),想藉此機會陷害袁崇煥和內閣首輔錢龍錫。溫體仁誣告錢袁二人相互勾結,稱錢龍錫「私結邊臣,蒙隱不舉」(《國榷》),有邊關重臣與朝廷重臣結黨的嫌疑,這話正中崇禎的軟肋,因為崇禎很忌憚手握重權的臣子相互之間關係密切,對結黨現象極為敏感。他不一定對從敵軍傳來的反間計深信不疑,但可惜的是,站在國運和道德的十字路口,他選擇和姦臣一道把袁崇煥作為政治犧牲品。 高捷等人落井下石是為了借袁崇煥的案子報複錢龍錫,「謀興大獄,為逆黨報仇」(《明史》),因為他們是閹黨餘孽,對錢龍錫恨之入骨。為什麼恨?因為崇禎初登基時打擊閹黨,錢龍錫主要負責閹黨的案子,也是東林黨一把手,而且閹黨對東林黨的恨由來已久,一看到機會來了,所以天啟年間的舊帳與現在的新帳一起算。 溫體仁也想借袁崇煥冤案打擊錢龍錫,不同的是,他想藉機陞官進入內閣,於是他將錢龍錫視為一大障礙。至於崇禎,是想犧牲袁崇煥震攝朝臣。 就這樣,君臣目的不同,卻由於各自的私慾和心機走在同一線上。 (圖:Pixabay) 袁崇煥被定的罪名為「謀叛」(《明史》),具體為「付託不效,專恃欺隱,以市米則資盜,以謀款則斬帥,縱敵長驅,頓兵不戰,援兵四集,盡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潛攜喇嘛,堅請入城」(《崇禎長編》)。 其中,頓兵不戰、遣散援兵、潛攜喇嘛、專恃欺隱都不是事實,純屬強加之罪; 市米有其事,但不是提供給敵軍的,不屬於叛國; 斬帥(斬毛文龍)有其事,確實有不當之處,但袁崇煥向崇禎彙報過此事,崇禎當時沒批評。而且毛文龍野心昭然,不服管制,大有成為獨立軍閥之勢; 至於付託不效,袁崇煥曾承諾五年收復遼東,但截至定罪時僅一年時間,不足以下定論。至於後金軍為何打到京城下,袁崇煥有未能阻截成功的責任,但不至於「縱敵長驅,頓兵不戰」,更沒有通敵叛國。 事實上,在己巳之變中,袁崇煥聞訊後立即發兵阻截後金,「急引兵入護京師」(《明史》),並無怠慢,而且在北京廣渠門之戰和左安門之戰獲捷,僅以9000人擊敗後金10萬人,成功守住京城。值得注意的是,袁崇煥帶領的這支勤王軍是在饑寒交迫中作戰的,飢餓長達三天,因軍紀嚴明、訓練有素得以獲勝。袁崇煥愛兵如子,親自看望受傷將士,「一一撫慰,回時,東已白矣。」(《邊事小紀》)徹夜不眠撫慰將士,這在歷史上是少見且感人的。 袁崇煥手跡「聽雨」(圖:公有領域) 袁崇煥受冤後,其部下皆悲慟不已,也有官員和百姓為其鳴冤。程本直曾在袁崇煥軍中親眼目睹袁的品行與貢獻。得知袁入獄後,程本直不僅為其鳴冤,甚至表示自己願意為其而死,並寫下《漩聲》、《磯聲》,字字皆肺腑之言。 他寫道:「舉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漢也。惟其痴,故舉世最愛者錢,袁公不知愛也;惟其痴,故舉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於是乎舉世所不敢任之勞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辭也;於是乎舉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獨行也;而且舉世所不能耐之饑寒,袁公直耐之以為士卒先也;而且舉世所不肯破之體貌,袁公力破之,以與諸將吏推心而置腹也。」 「掀翻兩直隸,踏遍一十三省,求其渾身擔荷,徹里承當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惟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雖然死則死也,竊有願也。願余棄市之後,復有一程本直者,出而收予屍首,並袁公遺骨合而葬之。題其上曰:一對痴心人,兩條潑膽漢!九原之下,目為瞑也!」 更有一位名叫王之璧的人跪在紫禁城外,請求皇帝放袁崇煥出獄,稱如果非要治罪不可,自己和全家40多口人都願意替袁崇煥服刑。 然而,袁崇煥冤死的命運依然沒能改變。他在受刑前寫道:「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後不愁無將勇,忠魂依舊守遼東。」行刑過程極其殘忍,在旁不明真相的百姓叫嚷著要生吃從這個「大漢奸」身上割下的肉,「百姓買得,和燒酒生吞,血流齒頰。」(《石匱書》) 可惜,他死後,明軍在與後金及後來的清軍作戰中幾乎再沒打過勝仗。「自崇煥死,邊事益無人,明亡征決矣。」(《明史》) (圖:Pixabay) 更重要的是,袁崇煥冤死是崇禎年間政治的轉折點。剛登基時崇禎力圖中興大明,剷除奸宦魏忠賢並嚴懲在天啟年間作惡的閹黨分子,為閹黨製造的冤案平反,並重新啟用一批人才,其中也包含袁崇煥。原本有中興之可能,但兩年後,袁崇煥冤案被奸臣利用,從此朝政再度陷入昏暗,其中溫體仁和周延儒最典型,大家可以去翻看《明史·奸臣傳》,人數不多,其中便有他們倆的「大名」,屬於毫無爭議的奸臣。而且崇禎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都重用溫體仁,他就像個「瘟神」,讓崇禎患上了偏聽偏信的大病。 袁崇煥冤案一百多年後才得平反。後世對他也不乏好評,如康有為說「夫袁督師之雄才大略,忠烈武棱,古今寡比。」「嗚呼,天下才臣名將多矣,讒死亦至伙,而惻惻於人心,震惕於敵國,非止以一身之生死系一姓之存亡,實以一身之生命關中國之全局,則豈惟杜郵、鍾室、涼風、金牌之凄感也。」「假若間不行而能盡其才,明或不亡。」 以上袁崇煥的例子是反映崇禎性格及過失的事件之一,較為典型,但不能反映崇禎年間的全貌。崇禎還導致朝中矛盾尖銳。他雖然剷除了前朝作惡的閹黨首惡,但朝中又出現了新的矛盾,文臣爭來斗去。但他的態度是,寧可坐視眾臣相鬥,也不願看到眾臣團結。 為何崇禎持這種態度?哪有不喜歡團結的道理?其實還是因為他太多疑敏感,忌憚大臣結黨威脅皇權。譬如,周延儒總是詆毀同僚,己巳之變時他趁機誣陷兵部尚書王洽。周延儒這種借國難謀私的行為,以及在官場中沒人緣的表現,在崇禎看來卻是令他安心的,這就是他重用周延儒的原因之一。 (圖:Pixabay) 不過,明亡的深層原因不是由單獨哪一個皇帝決定的,也不是由哪個功臣走得早晚決定的。全面來看,明末最大的問題是: 財政崩潰、農民起義、遼東邊患、天災、民怨、黨爭、宦官。 先以財政為例,早在嘉靖年間的耗資就已相當龐大,而且很多開支是原本可以避免的,軍費要錢,貪污要錢,煉丹要錢,入不敷出,於是層層攤派,官與民皆壓力巨大。海瑞當年有句評論相當經典:「嘉靖者,言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後來萬曆年間軍費開支也大,萬曆三大征——平哱拜、赴朝鮮、平播州,雖然均取得勝利,但給晚明財政困難造成重大影響。 (未完待續)    

「孩子,你為何生在我家!」| 北京淪陷前夕(一)

三月本該是春暖花開、人皆歡喜的好時節,然而1644年三月十八日的北京卻陰雲密布,籠罩在一片恐懼與動亂之中。這一日,是大明亡國的前夕。 當晚,闖王李自成的起義軍攻破北京內城。崇禎皇帝朱由檢聞訊後大驚失色,儘管這樣的局勢已在意料之中,但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他趕忙問「大營兵在哪?李國楨去哪了?!」而得到的回答令他再度心寒:「大營兵全都散了!皇上您也趕快逃吧!」 今年他已聽過太多敗訊,這一次無疑又是雪上加霜。於是,他決定登上煤山親自看個明白。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是他平生最不願看到的場景:昔日繁華太平的北京此時已淪為一片火海,戰火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也將大明覆滅的命運照得清清楚楚,赤裸裸地擺在這位年輕帝王面前。這一刻,是國破;下一刻,是家亡。 (圖:Adobe Stock) 徘徊良久後,崇禎返回乾清宮準備安排後事,下旨「命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來輔東宮」(《明史紀事本末》),命人進酒,連飲數杯。然而縱飲千杯入肚,又怎能消盡心中無盡的愁,扭轉王朝的命運?他一邊飲酒一邊嘆道:「苦我民爾!」 面對同甘共苦十八年的老婆周皇后,崇禎痛作訣別:「大勢去矣。」剎那間,夫妻二人淚流滿面,在場的宮人無不悲泣。 周皇后向崇禎頓首說道:「妾自嫁陛下十八年來,陛下一句建議都聽不進,才導致今天這地步!」說罷,她依依不捨地輕撫著太子、永王、定王三個年少的皇子,揮淚作別。待目送親骨肉遠去後,周皇后懸樑自盡。 崇禎安排三個兒子換上平民的衣服,希望他們能混出宮外。臨別之際,崇禎看著眼前三個從小在深宮長大的孩子,不知這一別後他們還有多大機率活下去,於是一陣悲慟再度湧上心頭。他叮囑孩子們: 「你們以前都是皇子,但京城陷落後,你們就只是普通百姓了,各自逃生去吧!你們不必戀朕,朕必與社稷共存亡,沒有臉面在九泉下見列祖列宗!你們以後一定要謹慎小心啊,如果遇到做官的人,年齡大的應當稱呼他們老爺,年輕一點的要叫相公;如果遇到平民,年老的要稱呼他們為老爹,年輕的要叫老兄或長兄;如果遇到文人,要叫先生;遇到軍人,要叫戶長或長官。倘若你們能死裡逃生,記得為父母報仇,不要忘記我今天的教訓!」(見《烈皇帝遺事》與《小腆紀年》) 語重心長地叮囑後,崇禎還不放心,一想到外面戰火紛飛,而且三皇子定是敵寇的重點抓捕對象,不禁悲喊: 「你們為何不幸生在我家!」 (圖:Adobe Stock) 告別皇子後,崇禎將十五歲的長平公主召來。看著眼前的親閨女正值如花似玉的年華,本已訂婚,但婚事因戰事緊急而中止,如今又遭遇國破家亡,若被賊寇擒住必遭凌辱。想到這裡,崇禎不禁哀嘆:「你為何也生在我家!」 嘆罷,崇禎揮劍砍向女兒。長平公主當時出於本能伸左手去擋劍,結果左臂被砍斷,暈倒在血泊中。崇禎呆立原地,握劍之手顫顫發抖,想到賊寇不會凌辱殘廢之人,不忍再對女兒補刀。 紫禁城這一夜,漫長如年。 三月十九日清晨,天色近曙,太陽一如既往即將從東方升起,崇禎也一如既往勤奮地上朝,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是大明王朝最後的早朝,也是大明天子最孤獨的早朝——「帝御前殿,鳴鐘集百官,無一至者。」(《明史紀事本末》)召集百官的鐘聲敲響後,卻無一臣前來覲見崇禎。 此時此刻,面對此情此景,崇禎感嘆:「諸臣誤朕也,國君死社稷,二百七十七年之天下,一旦棄之,皆為奸臣所誤,以至於此。」 然而,無論他怎樣不甘,怎樣絕望,大明的路都註定走向終點。而他的人生,也在此時走向盡頭。 崇禎再次登上煤山,作為堂堂天子,這時身邊只有宦官王承恩陪伴。他咬破手指,以鮮血寫下人生最後一詔: 「朕自登極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明史紀事本末》) 薄德,指德行不足;匪躬,指他為國操勞,不顧自身利害;天咎,指上天的懲罰。崇禎這份血詔主要表達的是,「我雖然勤政儘力,但德行有虧,上天降罰,我沒能守住祖宗留下的江山,但也都是群臣之錯害我到今天這地步。我無顏在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於是摘掉皇冠,披髮遮面。賊寇們,你們可以虐待我的屍體,但不要傷害一個百姓!」 明思陵(圖:公有領域) 寫完血詔後,崇禎在一棵老槐樹上自縊殉國,孤單地走完了人間的行程。駕崩時,他披頭散髮,頭髮遮蓋面龐;穿白綿紬袷,藍紗道袍,下身白綿紬褌,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穿綾襪及紅色方口鞋(見《甲申紀聞》)。他自縊後不久,王承恩亦隨之自縊。 自此,歷時277年的大明王朝永遠停留在這一天。該事件在歷史上被稱為甲申之變。 那麼,崇禎為何會有如此悲慘的結局?給今天的我們留下怎樣的教訓? 中國歷代皇帝中,崇禎是比較特別的君主,也頗具爭議。爭議主要在於對他的評價以及他與明亡之間的關係。縱觀他自16歲登基到33歲死亡的執政生涯,他幾乎沒有一天鬆懈過,勤政愛民,生活節儉,不好聲色,明顯具有明君的特點;但剛愎自用,喜怒無常,生性多疑,用人不當,一錯再錯,被罵為昏君、暴君、名副其實的亡國之君。 有人可能會說,大明在崇禎年間滅亡,那亡國之君不就是他嗎?亡國之君其實指的是導致國家滅亡的君主,如果某人正巧是某朝最後一任君主而不是亡國的主要禍首,通常被稱為末代皇帝,譬如家喻戶曉的清朝末代皇帝溥儀。歷史上有些亡國之君,每當我們提起都沒太大爭議,比如夏桀和商紂;而像溥儀這樣主幼國疑的情況,說是末代皇帝毫無爭議。但崇禎的情況很複雜,關於他究竟應被評為亡國之君還是末代皇帝,他究竟是不是明亡的主要責任人,長期以來眾說紛紜。 崇禎殉國處碑文(圖:公有領域) 筆者認為,如果從對比的角度看,萬曆和天啟對明亡的影響更深,更符合亡國之君;但如果把崇禎視為末代皇帝,和他的一系列大錯又顯得不對等。綜合客觀地評價,崇禎或許可以被概述為這樣一類人物:生不逢時的加速皇帝。 說崇禎生不逢時,是因為他爺爺萬曆和哥哥天啟給他留下的是個爛攤子,他再如何勤政,都很難力挽狂瀾。說崇禎加速明亡,是考慮到他突出的性格缺陷及決策失當。假設他的時代處於永樂盛世和仁宣之治後不久,那麼先皇留下的盛世底子或許可以起到抵消作用,崇禎的自負多疑等性格缺點影響未必很大。然而事實上,他所處的是內憂外患愈加嚴重的時代,兵荒馬亂,雙線作戰(一線是農民起義,一線是滿清),這時的大明已承受不住決策失誤的重擔。 谷應泰對明朝滅亡有這樣一段評價:「故明不亡於武皇者,以孝宗之蘊澤厚;而明無救於懷宗者,以熹廟之留毒長也。」有一定道理。明武宗是個十分荒唐的君主,但大明江山沒被他玩垮,主要歸功於他爹明孝宗勤儉愛民,信用賢良,一度呈現「弘治中興」。而崇禎無力挽救大明,一定程度是因為他哥天啟不理政事,縱容宦官魏忠賢擾亂朝綱。 (未完待續)    

北極鯰魚事件感想

「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內則其方,外則其圓。」「親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則貧弱,得之則富強。」「忿諍辯訟,非錢不勝;孤弱幽滯,非錢不拔;怨仇嫌恨,非錢不解;令問笑談,非錢不發。」「若臧武仲之智,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   晉人魯褒筆下的社會敗象,正如當今中國之現狀。官、富二代跋扈炫富的事,富人憑錢擺平問題的事,拜金者盲目求財的事,百姓們聽多了。 最近又有一起激起民憤的炫富事件——有個網名叫「北極鯰魚」的女生,其微博IP地址為澳洲,今年3月發布多條微博,說自己潤出國了。她還說家裡的存款多達9位數,而且「都是韭菜供的」,「肥豬只配吃泔水過年」,言語極具侮辱性。她還曬出了其爺爺多年前與領導的合影,後來經網民起底,她的身份是前深圳市交通局貨運分局局長鍾庚賜的孫女鍾淑卉。一石激起千層浪,網上要求官方徹查她爺的聲音迅速高漲。 (微博截圖) 之後,深圳市交通局3月24日通報稱將對此事核查,但半年過後,官方一直沒公布核查結果。9月份,深圳交通運輸局突然宣布此事最終處理結果為「不予公開」,再度激起熱議與不滿。 10月10日,廉潔深圳網通報了「調查結果」,說鍾庚賜「對黨不忠誠不老實」、「藉機斂財,違規從事營利活動」、「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等,中國官媒人民網也特意發文批評。當局對他的處罰是開除黨籍、按二級科員確定其退休待遇,並收繳其違紀違法所得。 北極鯰魚事件就這麼結束了嗎?當然不會。所謂公布調查結果,是中共慣用的丟車保帥。不久前,放行聲討「中國好聲音」也是相似的伎倆;再遠一些看,十年前中紀委沸沸揚揚的反腐行動,實際上是激烈權斗的表現,而非真正的反腐。其共同目的只有一個,即透過糊弄民眾,保住體制及更高的高層。 提及識別丟車保帥的手段,歷史已經給我們留下一面鏡子,這面鏡子可以追溯至數百年前。 話說明朝天啟年間有個名叫魏忠賢的太監,他權傾朝野,建立了一個龐大的閹黨集團,迫害異己,殘害賢良,罪惡滔天。但沒想到的是,一直縱容他的天啟皇帝死得早,在位僅七年就病逝了。 天啟駕崩後,崇禎繼位,魏忠賢立即開始試探並觀察這位新皇帝對他的態度,看自己的地位還能不能保住。於是,君臣二人展開了一場暗流涌動的政治博弈。 經過幾個回合,魏忠賢發現崇禎皇帝對他的態度模糊不清。崇禎之所以表現得態度模糊,是為了等待最合適的時機。而魏忠賢為保住自身性命及整個閹黨在朝廷里的勢力,暗中指使一個閹黨成員(楊維垣)彈劾另一個閹黨成員(兵部尚書崔呈秀),演了一場戲給崇禎看,而且演得比較逼真。楊維垣在彈劾書中言辭犀利,裝作一副大義凌然的樣子抨擊崔呈秀,目的是把矛頭從魏忠賢身上移開。 但崇禎識破了閹黨丟車保帥的陰謀,他心中十分明白,真正的罪魁禍首隻有魏忠賢。於是,直到非閹黨成員陸澄源彈劾崔魏二人時,崇禎察覺時機成熟,藉機一舉拿下崔呈秀與軍權,隨後又在收到更有力的彈劾後出其不意地除掉了魏忠賢,並嚴查閹黨分子,為前朝冤案平反,斬草除根。 再看中共對於北極鯰魚事件的通報,不過是在輿論壓力下敷衍的「交代」而已。對鍾庚賜的處罰僅是「開除黨籍、按二級科員確定其退休待遇,並收繳其違紀違法所得」。既然已經違法,何不移送司法機關?收繳違紀違法所得,究竟具體金額是多少?許多民眾亦表示處罰太輕。而且應當警覺的是,這樣一份所謂對鍾庚賜的處罰通報,實質是對中共本身及其官員的一種保護;中共對權貴的懲處,可以不透明,可以在法外;它需要的時候,可以在民眾看得見的地方作秀。 回顧近幾年的真實案例,反倒是舉報貪官的無權無勢的人士更易受罰。如2017年12月13日,律師武全在微博上發布了實名舉報張家口市政協主席王江的舉報信,信中列舉多條罪證。12月16日下午,武全律師被抓走,他被戴上頭套傳喚到一個地下室,48小時手腳被銬在老虎凳上,前24小時不被允許喝水和睡覺。 總的來說,中國其實不缺少正義的網民,若追究罪惡的根源,是缺少公平透明的體制——一個不屬於權貴的體制。透過北極鯰魚事件,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官三代炫富的亂象,更是背後的中共體制問題。      

走近美若天仙的月下佳人

皎潔如玉的月光灑在貌美如玉的佳人衣袖上,她像個天真的孩子般獨自採摘梅花,之後又笑盈盈地撚著花枝,邁著小碎步,穿過深深庭院走回卧室。一路上暗香瀰漫,倩影搖曳,笑靨迷人。 她為何在這靜謐的夜晚獨自采梅?是想將這嫣紅的梅花送給誰?又有何事逗得她滿面春風?不妨追隨美妙的宋詞,穿越回那明月當空的夜晚,走近詞中佳麗超凡脫俗之美。 「玉人和月摘梅花」 開頭描繪的美人月下摘梅花的場景來自賀鑄〈浣溪沙〉: 樓角初消一縷霞,淡黃楊柳暗棲鴉。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歸洞戶,更垂簾幕護窗紗。東風寒似夜來些。 這是一首小令,雖字數不多,但營造的意境若仙境般美妙,用字細緻且傳神,給讀者身臨其境之感,彷彿那初春佳麗就在眼前。 更值得品讀的是,詞人描繪的這位美人不同於平庸女子,她純真得像小孩,卻也典雅高潔,遺世獨立,這種不凡的氣質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賀鑄這闋詞不單寫景頌人,實際上有更深層的含義,與其說該佳人是他筆下的一名愛慕的女子,不如說她更象徵他的人生理想、他所追尋的精神境界以及他本人的縮影。 接下來我們不妨從寫作的角度,欣賞該詞的用字和寫法,從中也可以學到很多。 明朝三大才子之一楊慎對這闋詞評價極高,贊之「句句綺麗,字字清新」。首句「樓角初消一縷霞」,開場便是不凡之筆!歷代詩詞寫夕陽西下的有很多,而賀鑄在此沒有流於俗套,他選取的不是整棟樓被夕陽照射的畫面,也不只是單一的夕陽,而是樓的一角在陽光漸漸消失之際變暗的畫面。有點像攝影,沒有把景物都擠在同一照片里,而是對樓做了不露全貌的處理。「樓角」、「消」、「一縷」能使讀者腦海中立即產生好似親眼目睹的畫面——夜幕降臨前,晚霞在天際消失,檐角因變暗也彷彿行將隱匿。   (圖:Adobe Stock) 「淡黃楊柳暗棲鴉」寫雛鴉棲息在初春尚淡黃的柳樹中。「暗」字用得好,既和「淡黃」一樣點出時間,也似前句寫晚霞消逝,營造出朦朧的意境。南宋文學家胡仔評價該句「寫景可謂造微入妙」。 後面「玉人和月摘梅花」看似普通,但細品才更體會其如畫之美。民國詞學家唐圭璋說:「月下玉人,月下梅花,相映愈美」。該句妙在明月、梅花、佳人是相映的,月與花更襯人美。 下片,這位佳人一邊笑,一邊撚著飄香的花瓣和花枝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放下窗帘緊緊遮擋窗紗。「笑撚粉香歸洞戶,更垂簾幕護窗紗」二句感情色彩躍然紙上,也把女主人公的性格表現得活靈活現,同時令讀者產生聯想,留有餘味。 大家可能都會好奇:她只一個人摘花,為何笑得如此開心?是純粹因為摘到了喜愛的花,還是因為想起了什麼事?詞人沒有透露,留予讀者猜想空間,該女子也被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但無論是何種原因,我們都能看出她的可愛與純真。   (圖:Adobe Stock) 回到房間後,她放下窗帘,從一個「護」字可看出她把窗戶遮得很嚴實,一方面是因為冷,「東風寒似夜來些」也點明了原因;另一方面,她非常注重保護自己的隱私空間,我們可以隱約感受到這是她平時的習慣動作,足見她謹慎端重且潔身自愛。 唐圭璋稱讚該詞下片「生動活潑,如聞如見」。的確,這短短三句,越讀越覺有味。值得一提的是「粉香」二字,代指的是花。假如此處還寫「花」字,就會出現用字重複的問題。以粉香代花,視覺和嗅覺兼具,可令讀者更覺身臨其境。 聊到這裡,順便說一說宋詞代字的講究。詞很注重含蓄之美。宋人沈義父《樂府指迷》值得參考,曰「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如說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台、灞岸等字。又詠書,如曰銀鉤空滿,便是書字了,不必更說書字。玉筋雙垂,便是淚了,不必更說淚。如綠雲繚繞,隱然髻發;困便湘竹,分明是簟。正不必分曉,如教初學小兒,說破這是甚物事,方見妙處。往往淺學俗流,多不曉此妙用,指為不分曉,乃欲直捷說破,卻是賺人與耍曲矣。如說情,不可太露。」當然,這個意思不是說但凡出現桃、柳等字的宋詞都不是佳作,而是說用字不宜太直白。如果刻意用一堆代字,那便是炫耀文采了,即走向另一種極端。但詞真的很忌諱寫得太露。   (圖:Adobe Stock) 回到賀鑄的這闋〈浣溪沙〉,不只是愛慕那麼簡單。結合賀鑄其他詞的特點,這位月下玉人的不俗是他曲高和寡的形象縮影,似寫女子而不限女子,更多的是精神高度。賀鑄性格耿直,最看不慣趨炎附勢,是孤單的高潔之士,就像〈青玉案〉里那位凌波女子,抑或是〈感皇恩〉里「羅襪塵生步」的佳人。 宋詞里還有哪些在明月下展現不凡氣質的佳人呢?以下兩位是心靈美與琴聲美的代表。   「清風拂軫,明月當軒,誰會幽心」 相傳南宋著名才女楊妹子曾作〈訴衷情〉一首: 閑中一弄七弦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淡然無味,不比鄭聲淫。 松院靜,竹樓深,夜沉沉。清風拂軫,明月當軒,誰會幽心。 該詞較易理解,寫的是志高趣雅的主人公獨自彈琴,她彈奏的多是陽春白雪之類的古曲,俗世之人難以欣賞。 大多數人愛聽像流行歌曲那樣的鄭衛之音,也被稱為靡靡之音。《禮記·樂記》說:「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訴衷情〉詞中所言的鄭聲指的就是鄭衛之音。可惜,她偏愛德音雅樂,而世人偏愛鄭衛之音,怎可能多知音?「不比鄭聲淫」起到的是反話效果,從而襯託詞人之高尚、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結尾「清風拂軫,明月當軒,誰會幽心」,詞中有畫,畫中有詞。或許惟有清風明月理解她的一片冰心。   (圖:Adobe Stock) 楊妹子的身份至今尚無定論,有說她是宋寧宗皇后,有說是寧宗皇后的妹妹。但她的確多才多藝,既擅長詩詞,亦精通書法和繪畫。   「盡漢妃一曲,江空月靜」 張先〈翦牡丹〉詞中的「金鳳響雙槽」,堪比白居易〈琵琶行〉詩中的琵琶女! 〈翦牡丹·舟中聞雙琵琶〉 野綠連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凈。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汀洲日落人歸,修巾薄袂,擷香拾翠相競。如解凌波,泊煙渚春暝。 彩絛朱索新整。宿綉屏、畫船風定。金鳳響雙槽,彈出今古幽思誰省。玉盤大小亂珠迸。酒上妝面,花艷眉相併。重聽。盡漢妃一曲,江空月靜。 看似字句平淡,實則功力極深!好似攝影,張先對美女的幾處特寫十分細緻、生動。「修巾薄袂,擷香拾翠相競」,長長的巾帶與薄薄的衣袖隨風搖擺,這些結伴的佳人爭相採摘香草,此處借用曹植《洛神賦》「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令人不禁聯想到天仙般的美。 (圖:Adobe Stock) 夜幕降臨,她們又經過一番梳妝打扮,比擷香拾翠時更美了,此時開始彈奏琵琶,將滿心難以言表的情感全都融入琴聲,近乎要彈出古往今來的所有幽怨! 但即使彈得動聽無比,又有幾人能明白呢?有幸在今晚遇見知音,於是隔船邀醉,借酒消愁。詞人對琵琶女面部也做了特寫——「酒上妝面,花艷眉相併」,縱然已不勝酒力,花容卻依然美麗,頗有東坡筆下「醉臉春融」之韻。「眉相併」指琵琶女猶有心事,眉頭緊鎖,醉酒仍未能消愁。 既然仍未釋懷,不如再彈一曲,與難得的知音共享。這裡的「漢妃一曲」指的是琴曲《昭君怨》,漢妃指王昭君。儘管相隔千年,琵琶女與王昭君卻有著相近的鄉愁。琵琶女這些年背井離鄉的辛酸苦辣、悲歡離合,惟有付諸音樂,打破這夜的寂靜。 一曲過後,江面依舊無垠,明月依舊高懸,詞人以景作結,與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及東坡「人不見,數峰青」異曲同工,言有盡而意無窮。 (圖:Adobe Stock) 詞中不乏以景語結的佳例,這樣的效果是可使餘韻延綿,意味深長。比如溫庭筠「不知征馬幾時歸。海棠花謝也,雨霏霏」,李重元「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又如李白「西風殘照,漢家陵闕」,說不盡的情感盡收於短短數字中。 今天的月下佳人話題先聊到這裡,以後再分享更多妙語如雲的好作品。我是清簫,下期再會!      

編輯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