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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簫 清初大儒之學,多上接東林。宗羲之父係明御史黃尊素,名隸東林,教子以厝懷時政為重。明社既亡,魯陽難回,宗羲一腔政治理想,付諸《明夷待訪錄》。是書於清末民主思想之興頗有力焉。宗羲與顧炎武、王夫之悉重政治,皆有灼見,而宗羲最能探本溯源,「對政治理想之貢獻,則較同時諸老為宏深」(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惜乎是書遭禁,使早日廣傳,中國近三百年之軌跡殆迥然而變矣。 《明夷待訪錄》 明夷,《易經》卦名也。《周易》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箕子,紂之親戚也。紂無道,箕子諫,弗聽。或曰可以去矣,箕子不忍,乃被髮佯狂,隱而鼓琴以自悲。周武王伐紂,既克殷,訪問箕子。宗羲自比箕子,著《明夷待訪錄》以待賢君採其說。 是書之論政頗完善精闢,分原君、原臣、原法、置相、學校、取士、建都、方鎮、田制、兵制、財計、胥吏、奄宦諸篇。 此書主旨,以二字蔽之,抑君也;以五字蔽之,乃復三代之治。其政治構想,乃於復古中創新。或謂此書之精神為反對傳統,謬也,當為恢復傳統。自堯舜以迄明季清初,君臣觀馴變,君愈尊而臣愈卑。是書首篇即〈原君〉,推究君之本源,曰: 「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 君之職責,捨己而利天下也,其勤勞當千萬於天下之人。苟諳之,何庸爭君權耶?《禮記·禮運》云:「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天下不當為一人之天下,儒家早已闡明。蓋宗羲旨在重申古人之觀,以俾世人不忘本義。 〈原君〉又曰:「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 亦概述今昔之異:「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為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名之為獨夫,固其所也。」天下為主君為客,乃全書思想之關鍵。 《明夷待訪錄》第二篇〈原臣〉曰:「有人焉,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以事其君,可謂之臣乎?曰:否!殺其身以事其君,可謂之臣乎?曰:否!夫視於無形,聽於無聲,資於事父也;殺其身者,無私之極則也。而猶不足以當之,則臣道如何而後可?曰:緣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故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吾以天下萬民起見,非其道,即君以形聲強我,未之敢從也,況於無形無聲乎?非其道,即立身於朝,未之敢許也,況於殺其身乎?不然,而以君之一身一姓起見,君有無形無聲之嗜慾,吾從而視之聽之,此宦官宮妾之心也。君為己死而為己亡,吾從而死之亡之,此其私暱者之事也。是乃臣不臣之辨也。」 宗羲以為,君臣之聯繫,但取決於社稷,臣非君之奴妾,亦非君之子也。無社稷之責,輒為路人;有社稷之責,則臣為君之師友。〈原臣〉曰:「君臣之名,從天下而有之者也。吾無天下之責,則吾在君為路人。出而仕於君也,不以天下為事,則君之僕妾也;以天下為事,則君之師友也。」「又豈知臣之與君,名異而實同耶?」視君臣實質無異。均為社稷,故曰同。 此論貌似大膽,實承先秦思想而來。昔晏子不死君難,謂:「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晏、孟均以民、社稷為先,按晏子之意,君不可凌駕於民,為治社稷而存也;臣非為祿而存,亦為養社稷也。若君不為社稷死,非其私暱,臣何須死之?宗羲之思想,與其出同一機杼。 君目臣為師友,早已有之。戰國時,騶子如燕,燕昭王請列弟子之座;費惠公師子思,友顏般。漢以降亦不乏,漢明帝以父禮事三老,以兄禮事五更。北周時,三老入門,皇帝迎拜,「三老升席,南面憑幾而坐,以師道自居。……皇帝跪設醬豆,親自袒割。三老食訖,皇帝又親跪授爵以酳」(《周書·於謹傳》)。迨及明清,皇權盛極,君臣愈懸。宗羲〈原臣〉舉帝師張居正之例,曰:「神宗之待張居正,其禮稍優,此於古之師傅,未能百一。當時論者駭然居正之受無人臣之禮。夫居正之罪,正坐不能以師傅自待,聽指使於僕妾,而責之反是,何也?是則耳目浸淫於流俗之所謂臣者以為鵠矣!」 中國人對「忠」之認識,與時變遷,吾儕當明其本義。春秋時,據《左傳·桓公六年》,季梁云:「上思利民,忠也。」《左傳·昭公元年》云:「臨患不忘國,忠也。」《左傳·僖公九年》云:「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論語》所謂「忠」,多非臣對君,如「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漢代《說文解字》曰:「忠,敬也。」「忠」,猶盡心誠意也,其對象甚廣。君對民盡心盡力,亦可謂忠也。後世則愈側重臣之忠。 孔孟之君臣觀,不獨重單方之盡心。《論語·八佾》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孔子又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言君當守君道,臣當守臣道,君亦有其嚴格規範。《孟子》云:「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君失道,則不必目之為君。《孟子》又曰:「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後人苟熟讀之,深會之,定不致偏離甚遠,亦不致以宗羲之論為奇。而其可貴,正在繼前賢之精華,以淋漓直白之語,振聾發聵。守先不易,變世尤難,不思師古,遑論大業。 夫忠有真偽,儒有大小。儒家本為信仰,既信之,則應修心篤行。傳統中國素不乏勇士直臣,朱雲折檻,元達抱樹,海瑞市棺,皆先社稷而後上意也。傳統思想之主流,豈推易牙、豎刁之倫?倘逢亂世,楚材晉用乃常事,不宜一概目為失節。宗羲曰:「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原君〉)兩千年間,士人良莠不齊,吾儕亦當辨清於濁,毋以偏概全。 約言之,〈原君〉、〈原臣〉之要旨有二,一曰天下為主君為客,二曰君臣名異而實同。 (下期續)
文/清簫 清初學術有浙西、浙東兩大派,前文已論及顧炎武之著述,今期述浙東派之泰斗黃宗羲。 黃宗羲 黃宗羲,字太沖,號南雷,又號梨洲。明亡後,宗羲自發抗清,召里中子弟數百人,號世忠營。清廷累下捕檄,宗羲聞南明魯王在海上,赴之,授左副都御史。後海上傾覆,知復國無望,遂奉母返故里,傾力著述。 宗羲兼擅經史,而史學成就尤著,堪稱清代史學開山之祖。著《明儒學案》,述明代諸儒流派分合得失頗詳,乃中國學術思想史專著之始;又輯《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撰《明夷待訪錄》一卷。顧炎武閱之,擊節讚嘆,謂三代之治可復也。《明夷待訪錄》若沉寂百年之火種,乾隆間列為禁書,而復燃於近代,推進清末民主思想之興。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云:「真極大膽之創論也」,「於晚清思想之驟變,極有力焉。」 宗羲亦善天文,撰《大統法辨》、《西洋法假如》、《回回法假如》等。梅文鼎本周髀言天文,世人盛稱之,殊不知宗羲在其先。 康熙十七年,詔徵博學鴻儒,宗羲辭之。掌院學士葉方藹奉詔同徐元文監修《明史》,徵宗羲,督撫以禮聘之,又辭。宗羲熟稔明代掌故,雖絕意仕清,然亦志於存史,故於《明史》有間接之貢獻。朝廷詔浙撫鈔其關乎史事之書送入京,且史局大議必咨之。曆志出於吳任臣,總裁千里寄書,請宗羲審正而後定。宗羲謂《宋史》別立〈道學傳〉為元儒之陋,《明史》不當仍其例。朱彝尊亦持此論,湯斌以宗羲書示眾,乃去之。《明史》〈儒林傳〉亦多本於《明儒學案》。 其子黃百家與門人萬斯同均參與修史。斯同以白衣參史局,所以報故國也。後人若以變節苛責,則謬矣。宗羲為斯同《補歷代史表》作序曰: 「嗟乎!元之亡也,危素趨報恩寺,將入井中,僧大梓云:『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素是以不死。後修元史,不聞素有一詞之贊。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眾矣,顧獨藉一草野之萬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 晚明遺老之心態近乎危素,史家之所以不死,以存國史也。彼時最嫻於明史者,莫過於宗羲,而斯同乃其得意門生。宗羲之肩,豈不如負泰山乎? 宗羲之文,非以文學成就為的,而尤重詳存史事。其《南雷文定》云:「余多敘事之文。嘗讀姚牧菴、元明善集,宋、元之興廢,有史書所未詳者,於此可考見。然牧菴、明善皆在廊廟,所載多戰功。余草野窮民,不得名公鉅卿之事以述之,所載多亡國之大夫。地位不同耳,其有裨於史事之缺文一也。」 非惟文為史,詩亦可補史之缺。宗羲〈萬履安先生詩序〉云: 「今之稱杜詩者,以為詩史,亦信然矣。然注杜者但見以史證詩,未聞以詩補史之闕,雖曰詩史,史固無藉乎詩也。」 桑海之交,讀忠臣之詩,其情之深、事之細、肺腑之戚、浩然正氣,非史書所能盡也。如文天祥、汪元量、黃道周、張煌言之詩,詎非史之補哉?〈萬履安先生詩序〉曰: 「逮夫流極之運,東觀蘭臺,但記事功,而天地之所以不毀,名教之所以僅存者,多在亡國之人物。血心流注,朝露同晞,史於是而亡矣。猶幸野制遙傳,苦語難銷,此耿耿者,明滅於爛紙昏墨之餘,九原可作,地起泥香,庸詎知史亡而後詩作乎?是故景炎、祥興,《宋史》且不為之立本紀,非指南、集杜,何由知閩、廣之興廢?非水雲之詩,何由知亡國之慘?非白石晞髮,何由知竺國之雙經?陳宜中之契闊,心史亮其苦心;黃東發之野死,寶幢志其處所,可不謂之詩史乎?元之亡也,渡海乞援之事,見於九靈之詩,而鐵崖之樂府,鶴年席帽之痛哭,猶然金版之出地也。皆非史之所能盡矣。明室之亡,分國鮫人,紀年鬼窟,較之前代干戈,久無條序。其從亡之士,章皇草澤之民,不無危苦之詞。以余所見者,石齋、次野、介子、霞舟、希聲、蒼水、密之十餘家,無關受命之筆,然故國之鏗爾,不可不謂之史也。」 又〈詩曆題辭〉云:「夫詩之道甚大,一人之性情,天下之治亂,皆所藏納。」 中國以詩證史之法延續千年,明末清初以還,該理論愈加豐富。錢謙益〈胡致果詩序〉謂:「人知夫子之刪《詩》,不知其為定史。人知夫子之作《春秋》,不知其為續《詩》。《詩》也,《書》也,《春秋》也,首尾為一書,離而三之者也。三代以降,史自史,詩自詩,而詩之義不能不本於史。曹之〈贈白馬〉,阮之〈詠懷〉,劉之〈扶風〉,張之〈七哀〉,千古之興亡升降,感歎悲憤,皆於詩發之。馴至於少陵,而詩中之史大備,天下稱之曰『詩史』。」《詩經》與《春秋》本為一體,三代以前,詩即國史;三代以下,史、詩雖分,然詩中自有興亡治亂,「詩史」至杜甫而大備。 以詩、文為史之觀,為浙東派之後繼者所襲。如全祖望以碑傳為史傳;章學誠《文史通義》謂:「傳狀誌述,一人之史也。」「《詩》類今之文選耳,而亦得與史相終始,何哉?士風殊異,人事興衰,紀傳所不及詳,編年所不能錄,而參互考驗。其合於是中者,如〈鴟梟〉之於〈金縢〉,〈乘舟〉之於《左傳》之類;其出於是外者,如〈七月〉追述周先,〈商頌〉兼及異代之類,豈非文章史事,固相終始者歟?」 以下敘宗羲之思想與治學精神。宗羲師承明末大儒劉宗周。《清史稿》謂:「宗羲之學,出於蕺山,聞誠意慎獨之說,縝密平實。嘗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為根柢,束書而從事於游談。故問學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不為迂儒,必兼讀史。讀史不多,無以證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為俗學。故上下古今,穿穴群言,自天官、地誌、九流百家之教,無不精研。」宗羲深諳束書游談之弊,以經世致用為志。讀史多與求於心,二者不可偏也。 客觀而不輕信,乃宗羲史學另一大精神。〈明名臣言行錄序〉曰: 「近時偽書流行,聊舉一二,如甲申之死,則雜以俘戮;逆閹之難,則雜以牖死;楊嗣昌喪師誤國,冬心詩頌其功勞;洪承疇結怨秦人,綏寇紀張其撻伐。高官美諡,子姓私加;野抄地誌,纖兒信筆。此錄出,庶幾收廓清之功矣。」 宗羲又考辨《實錄》與文集,選明文近千家,發掘其與《實錄》之異同。經史子集非互相割裂也,吾儕治史,亦可以私家文集為輔,考官家之可疑處。 其〈辯野史〉亦蘊求真精神:「近見王嶽《清流摘鏡》,謂李實睚眥於逆奄。先公實欲收逆奄之功,而不避形跡,則是獃人說夢矣。……逆奄之亂,去今五十餘年,耳目相接,其大者已牴牾如此。向後欲憑紙上之語,三寫成烏,豈復有實事哉?」時相去不遠,事已面目皆非,倘後人但憑紙上語,以訛傳訛,不啻遺害千年。 欲糾謬辨偽,無管窺蠡測之弊,所覽不可不博。博者,一曰博覽群書,二曰遍訪山川。宗羲〈談孺木墓表〉云:「夫作者無乘傳之求,州郡鮮上計之集,不通知一代盛衰之始終,徒據殘書數本,諛墓單辭,便思抑揚人物,是猶兩造不備而定爰書也。」現代人喜言捷徑,殊不知學術尤需慢功夫,今之不及古也正如是。 (下期續)
文/清簫 前文已概述清初學術,以下擇數賢之著述,詳論其價值。 顧炎武 亭林先生顧炎武,係反清志士,亦儒林翹楚也。錢穆〈顧亭林學述〉曰:「清初學風,乃自性理轉向經史。顧、黃兩家,為其代表。」浙西派宗顧炎武,浙東派宗黃宗羲。章學誠《文史通義》謂:「世推顧亭林氏為開國儒宗」。王國維〈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謂:「國初之學創於亭林」。 亭林於學術之功,首在下啟百年新風與門徑。清代樸學之盛肇自亭林,其重實證、摒空談之學風,及明流變、善歸納、躬考察之方法,皆為乾嘉學者所汲取。 顧氏親歷亡國,痛定思痛,主經世致用,重國計民生。《清史稿·顧炎武傳》云: 「炎武之學,大抵主於歛華就實。凡國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儀象、河漕兵農之屬,莫不窮原究委,考正得失,撰《天下郡國利病書》百二十卷;別有《肇域志》一編,則考索之餘,合圖經而成者。」 又曰:「《日知錄》三十卷,尤為精詣之書,蓋積三十餘年而後成。其論治綜覈名實,於禮教尤兢兢。謂風俗衰,廉恥之防潰,由無禮以權之,常欲以古制率天下。」 包世臣《藝舟雙楫》謂:「言學者必首推亭林,亭林書必首推《日知錄》。」《日知錄》本為讀書札記,然於治國亦甚有裨益,可謂清初學界之「資治通鑑」也。潘耒〈日知錄序〉曰: 「學者將以明體適用也,綜貫百家,上下千載,詳考其得失之故,而斷之於心,筆之於書,朝章國典,民風土俗,元元本本,無不洞悉。其術足以匡時,其言足以救世,是謂通儒之學。」 亭林論治道,常詳舉史實,見解鞭辟入裡。如《日知錄》論州縣賦稅: 「《太祖實錄》:洪武八年三月,『平陽府言:所屬蒲、解二州距府闊遠,乞以直隸山西行省為便。未許。』至天啟四年,巡按山西李日宣請以二州十縣分立河中府,治運城,以運使兼知府事,運同兼清軍,運副兼管糧,運判兼理刑。事下戶部,戶部下山西,山西下河東,河東下平陽府議之,竟寢不行。此所謂欲製千金之裘,而與狐謀其皮也。且商、雒之於關內,陳、許之於大梁,德、棣之於濟南,潁、亳之於鳳陽,自古不相統屬。去府既遠,更添司道。於是有一府之地而四五其司道者,官愈多而民愈擾,職此之由矣。」 亭林深惡官多民擾,倡精簡機構,《日知錄·醫師》亦曰:「官多則亂,將多則敗。」《日知錄·省官》云:「今也文書日以繁,獄訟日以多,而為之上者主於裁省,則天下之事必將叢脞而不勝。不勝之極,必復增官,而事不可為矣。晉荀勖之論,以為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民以寧一,所謂清心也。抑浮說,簡文案,略細苛,宥小失,有好變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誅,所謂省事也。」真可謂探本之言也。清心省事,蕭規曹隨,治大國豈不若烹小鮮乎? 論政事者,當能見其大,探其根,溯其制度之弊病,而不囿於一時一事。 如〈鄉亭之職〉謂:「故自古及今,小官多者其世盛,大官多者其世衰。興亡之塗,罔不由此。」亭林尤重鄉以下之治,推崇三代之制,曰:「高帝紀:『二年二月,令舉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帥眾為善,置以為三老,鄉一人。擇鄉三老一人,為縣三老,與縣令丞尉以事相教,復勿繇戍。』此其制不始於秦漢也。自諸侯兼併之始,而管仲、蒍敖、子產之倫,所以治其國者莫不皆然。而周禮地官,自州長以下,有黨正、族師、閭胥、比長。自縣正以下,有鄙師、酇長、里宰、鄰長。則三代明王之治,亦不越乎此也。夫惟於一鄉之中,官之備而法之詳,然後天下之治,若網之在綱,有條而不紊。至於今日,一切蕩然無有存者。且守令之不足任也,而多設之監司。監司之又不足任也,而重立之牧伯。積尊累重,以居乎其上,而下無與分其職者。雖得公廉勤幹之吏,猶不能以為治,而況託之非人者乎?」善哉斯言! 亭林亦崇唐制,謂府不宜多。《日知錄·府》云:「竊以為宜仍唐制,凡郡之連城數十者,析而二之三之,而以州統縣,惟京都乃稱府焉,豈不畫一而易遵乎?」 亭林反集權在上,是若釜底抽薪也。《日知錄·守令》云:「以天下之權,寄之天下之人。」「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天下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又〈郡縣論〉曰:「郡縣之失,其專在上。」「古之聖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分之國。今之君人者,盡四海之內為我郡縣,猶不足也,人人而疑之,事事而制之,科條文簿日多於一日,而又設之監司,設之督撫。」(《亭林文集》) 至於輿論監督,亭林亦有明見,《日知錄·清議》云: 「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既已制官刑儆於有位矣,而又為之立閭師,設鄉校,存清議於州里,以佐刑罰之窮。……天下風俗最壞之地,清議尚存,猶足以維持一二。至於清議亡,而干戈至矣。」 古之清議,出自鄉校。國家雖腐,風俗敗壞,倘清議猶存,尚能殘喘;苟清議無存,真岌岌矣。此理迄今猶不過時,觀中共國之亂象,可知矣。 《日知錄》尤重世風。潘耒〈序〉謂:「至於歎禮教之衰遲,傷風俗之頹敗,則古稱先,規切時弊,尤為深切著明。」 此書不啻言歷史、政治、社會,抑涉經學、理學、藝文、佛教、天象、術數、地理、外國。然博聞非該書之要旨也。潘耒〈序〉曰:「尤留心當世之故,實錄奏報,手自抄節,經世要務,一一講求。……事關民生國命者,必窮源溯本,討論其所以然。……異日有整頓民物之責者,讀是書而憬然覺悟,採用其說,見諸施行,於世道人心,實非小補。如第以考據之精詳、文辭之博辨,歎服而稱述焉,則非先生所以著此書之意也。」要之,旨在救世雲爾,不啻救一時一世,當於千百年後猶有益焉。 訖於乾嘉,學者雖欽亭林,而重心變矣,四庫館臣謂不當盛稱其經濟而以考據精詳為末。竊謂固當兼顧考據經世,然一時代有一時代之學術,國若累卵,喪亂之餘,烏能不辨輕重?洎乎清末,時人果復關注亭林之經世。於考據、文辭用力,悉筌也,非魚也。製筌而不用諸魚,無異於買櫝還珠。 雖然,敝筌何以得魚耶?故經世之著不可不工於研究。茲舉亭林之研究法,如下: 一曰實地考察。亭林「游歷所至,以騾馬載書自隨,凡西北阨塞,東南海陬,必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與平日所聞不合,即發書檢勘。」(支偉成《清代樸學大師列傳》)此讀萬卷書與行萬里路相濟也。鐘鼎碑碣,皆可以與經史互校,亭林〈金石文字記序〉曰:「其事多與史書相證明,可以闡幽表微,補闕正誤。」此乃以金石考證之法。《清代樸學大師列傳》云:「荒山頹址,遇有古碑遺蹟,必披蓁菅,拭斑蘚讀之,手錄其要以歸。……每有歐趙洪王所不及者。」治史者不可輕覷金石,考金石者當有此恆心。 二曰論必舉證,且證不孤。梁任公《清代學術概論》曰:「論一事必舉證,尤不以孤證自足,必取之甚博,證備然後自表其所信。」茲引亭林《日知錄》一例,以觀其何以論證: 「《東觀餘論》引晉武帝、王右軍、陶隱居帖,及謝宣城傳,謂:『凡言信者,皆謂使人。』楊用修又引古樂府『有信數寄書,無信長相憶』為證,良是。然此語起於東漢以下,楊太尉夫人袁氏〈答曹公卞夫人書〉云:『輒付往信。』古詩〈為焦仲卿妻作〉:『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魏杜摯〈贈毌丘儉詩〉:『聞有韓眾藥,信來給一丸。』以使人為信,始見於此。若古人所謂信者,乃符驗之別名。《墨子》:『大將使人行,守操信符。』《史記·刺客傳》:『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漢書·石顯傳》:『迺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西域傳〉:『匈奴使持單於一信到國,國傳送食。』《後漢書·齊武王傳》:『得司徒劉公一信,願先下。』《周禮·掌節》註:『節猶信也。』行者所執之信,此如今人言『印信』、『信牌』之『信』,不得謂為使人也。故梁武帝賜到溉〈連珠〉曰:『研磨墨以騰文,筆飛豪以書信。』而今人遂有書信之名。」 後之乾嘉學者,其訓詁亦採此博證之法。吾儕亦當習之。 (下期續)
文/清簫 或謂:清代乃中國「文藝復興」之時代。此說未必允當,然有清一代,學術成就信然大放異彩。《清史稿·藝文志》曰:「經籍既盛,學術斯昌,文治之隆,漢、唐以來所未逮也。」又〈文苑傳〉云:「清代學術,超漢越宋。論者至欲特立『清學』之名,而文學並重,亦足於漢、唐、宋、明以外別樹一宗。」竊謂「超漢越宋」猶待商榷,而清學確能獨樹一宗。 洎乎晚季,歐艦叩關,西風東漸,若巨濤駭浪,人人無可遁避;舊學新知,猝然交融取捨,亦漢、唐以來所未有也。傳統與西學之關係,非相牴也;近人之歐化,實本於儒家思想。舊學之根柢,開放之胸懷,二者缺一不可,觀王韜、薛福成、康有為諸賢,可知矣。是以清末諸儒之著,亦有可觀者也。 清軍入關以後二百六十餘年間,儒林可觀之書浩繁無垠,吾人何由研治?必先知其綱要脈絡。王國維謂清代學術凡三變,見於〈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 「我朝三百年間,學術三變:國初一變也,乾嘉一變也,道咸以降一變也。順康之世,天造草昧,學者多勝國遺老,離喪亂之後,志在經世,故多為致用之學,求之經史,得其本原,一掃明代苟且破碎之習,而實學以興。雍乾以後,紀綱既張,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稽古,不復視為經世之具,而經、史、小學專門之業興焉。道咸以降,途轍稍變,言經者及今文,考史者兼遼、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務為前人所不為。雖承乾嘉專門之學,然亦逆睹世變,有國初諸老經世之志。故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 順康之世乃清學之第一期,猶梁任公所謂「啟蒙期」也。明季遺老抱冠帶沉淪之隱,省王學末流之弊,志在經世致用,重在國計民生。《易經》曰:「窮則變,變則通」。蓋宋明心學向內窮極,遂須向外尋求新途。國何以亡,是亦遺老所探究者也。 乾嘉之世乃第二期,猶梁任公所謂「全盛期」也。天下承平日久,學者經世之志遂淡,專精於經史小學,旁及音韻、天算、地理、金石、校勘等。其治學方法為「實事求是」、「無徵不信」(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清初,漢學、宋學尚未水火不容;漢宋之爭,至乾嘉而愈烈。戴震、段玉裁、王念孫之輩不喜宋學,其志不在經世致用,為考據而考據爾。錢穆《國史大綱》謂彼時學術文化,漸與政治事業脫節。故乾嘉之學精而非大。 道咸以下乃第三期,猶梁任公所謂「蛻分期」與「衰落期」也。是時國勢衰頹,魏源、龔自珍之輩主求微言大義,以變乾嘉訓詁考據之風。雖復經世致用之志,然與清初迥異矣。晚清公羊今文學派,以舊瓶盛新酒,如康有為藉經學以倡變法。雖為救國,然亦有牽強之論。此時期之史學甚可稱道,如《海國圖志》、《瀛環志略》,開著述世界史地之先河。 以下詳論三期之學術,提煉清儒之得失。 清初 明末學術凋敝,心學風靡一時。陽明乃百年難遇之聖哲,然王學之流弊亦甚,學者或僅談性,求頓悟;或以謬論標新立異。此非陽明之過。舉凡學說,盛久必衰,或偏離遠矣,或因時取棄。《清史稿·儒林傳》謂:「終明之世,學案百出,而經訓家法,寂然無聞。揆之周禮,有師無儒,空疏甚矣。……清興,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清儒矯前明空疏之病,其藥方可以一「實」字蔽之。 經史之考據訓詁乃清代學術之主流,此風肇始於國初顧炎武、閻若璩、胡渭諸儒。清初學者,以地域分,北有孫奇逢、李顒、顏元,南有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浙西宗顧炎武,浙東宗黃宗羲。若以術業分,則如下: 經學與哲學: 顧炎武、閻若璩、胡渭經學成就斐然。炎武大倡「捨經學無理學」,「教學者脫宋明儒羈勒,直接反求之於古經」;若璩「喚起『求真』觀念」,善考證,辨《古文尚書》之偽;胡渭攻「河洛」,「掃架空說之根據」,「於是清學之規模立焉。」(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又《清史稿》云:「閻若璩、胡渭等,卓然不惑,求是辨誣。」 閻若璩已近漢學,而非清代漢學之揭旗人。揭漢學旗幟者,惠棟也。其著述極富,多前人所未及道者,撰《九經古義》、《周易述》、《周易本義辨證》等,於《易經》尤精。然惠棟非第一時期之學者,其父士奇係清初至乾嘉過渡之關鍵人,抑吳派經學先驅也。蓋清前期漢學興起之過程,乃惠士奇開之,而惠棟揚之。 另有一派較保守溫和,以孫奇逢為主。奇逢宗陽明,後以程朱之學調和,不立門戶。著《理學傳心纂要》,錄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朱子、陸九淵、薛瑄、王守仁 、羅洪先、顧憲成。梁任公雲,啟蒙期之復古,可謂由明以復於宋,而漸復於漢唐。 顏元尤尚實踐,以空談為恥,主躬行,著《存學》、《存性》、《存治》、《存人》。此派以為學問不當求諸書冊,惟應求諸日常行事。 李顒與孫奇逢、黃宗羲鼎足稱三大儒。康熙十八年,清廷薦舉,顒稱疾篤,絕食拒仕。康熙四十二年,聖祖召顒見,顒遣子以所著《四書反身錄》、《二曲集》奏進。聖祖特賜御書「操志高潔」。顒曰:「孔、曾、思、孟,立言垂訓,以成四書,蓋欲學者體諸身,見諸行。充之為天德,達之為王道,有體有用,有補於世。否則假途干進,於世無補,夫豈聖賢立言之初心,國家期望之本意耶?」(《清史稿·李顒傳》)明清之際學者多持經世致用、實踐躬行之觀,此本儒家之宗旨也。 史學: 黃宗羲、萬斯同乃清初史學巨擘。宗羲《明夷待訪錄》,於中國近代民主思想之興頗有助力。斯同以布衣參史局,《明史》前期之功,首推斯同。顧炎武《日知錄》析治亂興衰之因,亦可歸類於史學。又王夫之《讀通鑑論》,探秦至五代盛衰之教訓。學術思想史方面,宗羲撰《明儒學案》,晚年輯《宋元學案》,惜乎未竟而卒。後全祖望博採群書,為之補輯。地理方面,顧祖禹撰《讀史方輿紀要》,凡職方、廣輿諸書,訛謬之處,皆為糾正。 小學: 章太炎《國學概論》謂:「清代小學一門,大放異彩。」國初之成果,有顧炎武《音學五書》、方以智《通雅》、黃生《字詁》、吳穎芳《說文解字理董》等。《音學五書》曰:「記曰:聲成文,謂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為詩,詩成然後被之樂,此皆出於天而非人之所能為也。」顧氏以聲音為文字、文學之本原,此音韻學之關鍵也。又黃氏《字詁》「因音求義」,乃訓詁之要徑。 文學: 《清史稿·文苑傳》云:「清運既興,文氣亦隨之而一振。」魏禧、侯方域、汪琬開文章風氣之先。方苞乃桐城派之宗主,善古文,嚴於義法,主文學經世。 評點學盛於明清,金聖歎以評點蓋世,著《左傳釋》、《天下才子必讀書》。又黃宗羲撰《明文授讀》,儲欣撰《唐宋八大家類選》,悉為清初古文評點學佳著。 清初詩話富學術價值。吳喬詩論,可謂袁枚性靈說之先聲也,其《圍爐詩話》與賀裳《載酒園詩話》、馮班《鈍吟雜錄》並為談詩三絕。葉燮《原詩》,見解獨到,發前人未及之論。漁洋山人王士禎,康熙間詩壇之領袖也,倡神韻說,撰《帶經堂詩話》。 清初詞學亦開新氣象,復得詞之美感特質。徐珂《清代詞學概論》曰:「清初之詞,最著者為朱竹垞、陳其年。」「論詞者,自明之末造以迄清之中葉,輒推臥子第一,容若次之,竹垞、其年、樊榭猶不得為上乘也。」陳子龍(臥子)係明末抗清英雄,其詞婉麗而有氣節。納蘭容若雖為旗人,而詞不遜漢人,王國維謂之「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人間詞話》)。朱彝尊(竹垞)開浙西派,其詞貴在情深,「高秀超詣,綿密精美,其蔽為餖飣」(《清代詞學概論》)。陳維崧(其年)開陽羨派,「詞至千八百首之多,尤前此未有也」(《清史稿》),惜乎貌豪放而欠沉鬱。 自然科學: 晚明已引入西方科學,易代之際亦不乏研究。方以智,明末清初之通才,《清史稿》云:「自天文、輿地、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技勇之屬,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所著《物理小識》可謂百科全書也,多真知灼見。其〈自序〉曰: 「寂感之蘊,深究其所自來,是曰通幾;物有其故,實考究之,大而元會,小而草木螽蠕,類其性情,徵其好惡,推其常變,是曰質測。」 方氏揭櫫通幾、質測兩大研究方法。質測者,考察事物之特性而究其變化之理也。 《物理小識》又謂地球為圓:「地體實圜,在天之中。……地形如胡桃肉。」 且載金星、水星繞太陽而行: 「西國近以望遠鏡測太白,則有時晦,有時光滿,有時為上下弦,計太白附日而行,遠時僅得象限之半,與月異理。……辰星體小,去日更近,難見其晦明,而其運行,不異太白,度亦與之同理。」 方氏治學嚴謹,不盲從,以光肥影瘦之論,破太陽大於地球百十六餘倍之疑。《物理小識》云: 「利瑪竇曰:地周九萬里,徑二萬八千六百六十六里零三十六丈,日徑大於地一百六十五倍又八分之三。……愚者曰:前言日輪之大倍於離地之空,此算日離地三倍,足以破之矣。……皆因西學不一家,各以術取捷算,於理尚膜,詎可據乎?細考則以圭角長直線夾地於中,而取日影之盡處,故日大如此耳。不知日光常肥,地影自瘦,不可以圭角直線取也。何也?物為形礙,其影易盡。聲與光常溢於物之數,聲不可見矣,光可見,測而測不準也。屋漏小罅,日影如盤。嘗以紙徵之,刺一小孔,使日穿照一石,適如其分也。手漸移而高,光漸大於石矣。刺四、五穴,就地照之,四、五各為光影也。手漸移而高,光合為一,而四、五穴之影不可復得矣。光常肥而影瘦也。」 小結 以上所舉,不乏反清志士、布衣學者、山林遺逸,未遑述及官方學術。茲且論個人領域,要之,所貴者在實用、實踐、考證,能著眼於大處,亦於細處求真。此時期學者喜言成敗經世,至乾嘉而愈近學究;於宋學猶能因襲,惜乎後世正統派棄之若敝屣矣。
文/清簫 前兩期已講解況周頤的四首詞。本期先講最為王國維所欣賞的兩闋詞。 王氏《人間詞話·附錄》云:「蕙風〈洞仙歌〉秋日遊某氏園及〈蘇武慢〉寒夜聞角二闋,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過之。」 先來讀況氏〈蘇武慢〉: 蘇武慢 寒夜聞角 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情高轉抑,思往難回,淒咽不成清變。風際斷時,迢遞天涯,但聞更點。枉教人回首,少年絲竹,玉容歌管。 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惟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 該詞作於1889年,亦得王鵬運讚賞。況周頤《蕙風詞話》對該詞有一段自評: 「余少作〈蘇武慢·寒夜聞角〉云:『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唯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半塘翁最為擊節。比閱《方壺詞〈點絳脣〉》云:『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與余詞略同。余詞特婉至耳。」 「半塘翁」即王鵬運,「方壺」即汪莘。況周頤這闋〈蘇武慢〉與汪莘「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略同,而風格更婉。 葉恭綽《廣篋中詞》也有評語:「『珠簾繡幕』三句,乃夔翁所最得意之筆。」 下面詳細賞析這首詞好在哪裡。 況周頤家鄉在廣西臨桂,1885年到四川遊歷,1888年北上入京。1889年,擔任內閣中書。作此詞時,他正在遠離故鄉的北京,寒夜聽聞淒涼角聲,更加重思鄉之情。開頭便直接點出「愁」字,並化無形為有形,那愁情深入雲霄,望不到盡頭。詞人之愁穿過層雲,也許最終落在南方的故鄉。「紅燭淚深」也寫得很妙,燭淚深意味著夜已深。「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從天上到地上,再從室外到室內,緊扣題目中的「寒夜」。 題目又說「聞角」,那角聲由高昂轉向低沉,彷彿吹角人和自己一樣,思緒難以收回,再也吹不出高昂的聲音。不知那吹角人是否也在思念故鄉?之後角聲又變得淒咽,似乎泣不成聲。「清變」的「變」指變聲,即變宮、變徵。變徵是高而悲壯的調,比如歷史上為荊軻送行時,在易水邊,荊軻唱的歌就是變徵之聲,《史記》曰:「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最後,角聲徹底在風中停止,如天涯般遙遠的地方又傳來打更聲,更顯得寂靜淒涼。況周頤回憶起,年少時有歡樂的音樂與美人相伴,透過今昔對比,反襯今夜之孤寂。「枉」字用得好,縱回憶也無益,不能改變現實分毫。 換頭的要求是承上啟下,詞人繼續寫角聲,儘管角聲表達出「百緒淒涼」,然而相比之下,真正淒涼的只有「花冷月閒庭院」。我曾提及,填詞之句法有層深句和翻轉句,若一直只寫一層,便嫌單薄,可以更進一層或撇去一層。角聲已足以使人愁苦,但冷清的庭院更令人傷心,為何?因為看到庭院,就會想起家中的妻子在孤零零地等待丈夫。 「珠簾繡幕」指閨中少婦的住所。「珠簾」往往給人一種聯想,即男女離別相思。李白〈怨情〉詩曰:「美人捲珠簾,深坐顰蛾眉。」女子捲起珠簾,是為瞭望向離人遠去的方向和可能歸來的方向,期盼離人早日還鄉。在這闋詞中,「珠簾繡幕」指況周頤的愛妻嗎?他不明說,而是以兩個問句留白:「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他不僅寫自己聞角的感受,也想像閨中女子聞角的感受,軍隊號角聲很容易使她們加倍思念徵人,如果聽到,大概也會腸斷。身在故鄉的愛妻雖聽不到角聲,但或許此刻也在牽掛自己。此種寫法近似東坡〈少年遊〉,設想妻子思己,實為作者思歸。 讀到這裡,如果你是作者,接下來會怎樣寫?填詞注重轉,不轉則無味。劉熙載《藝概》謂:「一轉一深,一深一妙,此騷人三昧,倚聲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況周頤此詞,從角聲轉到庭院,從庭院轉到閨中少婦,不單寫自己聞角、設想他人聞角,還設想邊塞的鴻雁與城裡的烏鴉聞角。「塞鴻」、「城烏」也在聽聞角聲後驚怕,已經習以為常。「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化自溫庭筠〈更漏子〉:「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鴻雁、烏鴉受驚,妻子或許也因思念而難寐。 結拍又從鳥轉到花:「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亦為設想。淒涼的角聲驚起枝上的烏鴉,明日再看南枝,恐怕紅花將減少一半。紅花消瘦,暗喻妻子因愁思而憔悴。雖字面無人,而深寓關愛。 全詞不離「寒夜聞角」四字,很大篇幅圍繞角聲,但讀起來不乏味。這是因為寫聲、寫景富於變化,今昔對比,虛實相濟;且含蓄婉轉,不盡之意寓於言外。 況氏《蕙風詞話》有一經驗,亦值得學填詞者借鑑: 「吾蒼茫獨立於寂寞無人之區,忽有匪夷所思之一念,自沉冥杳靄中來,吾於是乎有詞。洎吾詞成,則於頃者之一念若相屬若不相屬也。而此一念,方緜邈引演於吾詞之外,而吾詞不能殫陳,斯為不盡之妙。非有意為是不盡,如書家所云無垂不縮,無往不復也。」 況氏將書法「無垂不縮,無往不復」的原則融入詞學,簡言之,填詞要留白,用縮筆,知停頓,為讀者留下想像空間。應有迷離之妙,而不同於晦澀。至於分寸如何掌握,好比在垂與縮之間尋找恰到好處的點,很難用理論概括,填詞、書法都需要多悟、多練。 不過我們可以總結一些寫法,如一首詞不宜全用直筆,應有側面、反面;又如上片歇拍與下片結拍應記得收,似盡而不盡。有時直抒情不如以景結,如李重元「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辛棄疾「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姜夔「西山外,晚來還捲,一簾秋霽」等,均是以景結的佳句。 下面講況周頤〈洞仙歌〉。全詞為: 洞仙歌 秋日獨遊某氏園 一曏閒緣借,便意行散緩,消愁聊且。有花迎徑曲,鳥呼林罅,秋光取次披圖畫。恣遠眺,登臨臺與榭,堪瀟灑。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 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遊冶。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誰慰藉?到重陽,插菊攜萸事真假。酒更貰,更有約東籬下。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 此詞作於1916年,中華民國已建立。1916年至1917年發生府院之爭,總統黎元洪與總理段祺瑞相爭,黎元洪邀請安徽督軍張勳入京調停。張勳仍忠於清室,其部下兵將不剪辮子,被稱為「辮子軍」。張勳北上後,脅迫黎元洪解散國會,擁護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復位。但此次復辟只是曇花一現,段祺瑞出兵討伐張勳,段軍於1917年7月12日進京,張勳逃遁,溥儀再次退位。這就是著名的「張勳復辟」事件。況周頤寫這闋〈洞仙歌〉時,復辟尚處於密謀期,他既期待復辟成功,又對成功的機率感到擔憂。「斜陽疏柳掛」、「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均體現他的這種心情。 第一期曾提到,清亡後,況周頤甘願為遺老,懷戀前朝。他搬遷至上海,生活艱苦,卻堅持不出仕。民初有不少學問淵博的知識分子順應時代,入職民國政府或在學校任教;況周頤曾在清朝做官、講學,其才華不局限於詞學,完全有能力在新時代謀得一官半職或重新教書,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心中有深深的亡國之痛,其晚年的情感近於南宋、明朝遺民的心態,不同的是,他效忠的並非漢人政權。在這首詞中,他登高遠眺,心情是非常複雜的——有鄉愁;有孤寂;有亡國之哀;有飄零落拓之感慨;隱約預感復辟不成,卻依然抱有一線希望。 他說:「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鴻雁這一意象常用於寄託對親人、故鄉的思念,因為雁可以傳書信。當鴻雁遠去,消失在看不見的天際,人會有無法寄出思念之意的失落感。晏幾道〈蝶戀花〉云:「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李清照〈念奴嬌〉云:「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縱然能寄,愁能消否?況周頤一生輾轉多地,清亡後,更覺無處為家。他1911年跑到上海時很倉促,那年辛亥革命爆發,他的前上司端方為革命軍所殺,況周頤想必也意識到自己不得不移居到更安全的地方。而今重陽節又至,「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怎不想念家鄉故國? 他又道:「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遊冶。」況周頤和杜牧很像,均放蕩不羈,王鵬運稱況周頤為「目空一切況舍人」。況、杜二人亦都是一生飄零、仕途失意的曠世奇才,其官職皆不足以滿足雄心壯志。杜牧晚年作〈題禪院〉,曰:「觥船一棹百分空,十歲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年輕時放浪,以酒為伴;暮年兩鬢斑白,以茶代酒,不復少年狂放。倘若年輕時能施展抱負,何必「落魄江南載酒行」?而今年老體衰,不僅暢飲美酒成了幻想,壯志也更難酬了。況周頤晚年的無奈與杜牧相似,不過還多了一層易代滄桑之感。詞中有「露草煙蕪」之景,使人聯想到改朝換代,昔日宮殿雜草叢生,如朱敬則〈陳後主論〉云:「龍盤虎踞之地,露草霑衣。」 「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可見詞人當時之孤獨,以及料想到復辟成事之難。殘蟬即秋蟬,秋季是蟬的暮年。王沂孫〈齊天樂〉以詠蟬隱寓亡國遺民對故國的追憶與南宋復國無望,其中寫道:「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病蟬已閱盡世事變遷,還能承受多少次夕陽西下?況周頤此詞與王沂孫有相近的情感。 以上就是況周頤兩首深得王國維欣賞的詞。限於篇幅,下面簡單講幾首況氏1911年以後作的詞。 他有不少詞反映時事,如這闋〈減字浣溪沙〉: 減字浣溪沙 舜水祠堂璨雪霞。廣平鐵石賦梅花。葛薇身世一枯槎。 紅樹仙源仍世外,綵旛春色換鄰家。過牆蜂蝶近紛拏。 況周頤於民國四年五月填了九首詠櫻花的〈減字浣溪沙〉,以上是第六首。 「紅樹仙源」指日本。清末民初,無論是革命黨,還是清朝遺民,都將日本視為避居之地。辛亥革命後,擁護清室的中國人如蜂蝶般遷至日本,例如升允,可謂是大清最後的忠臣之一。「葛薇」出自伯夷、叔齊的典故,《史記》稱:「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韓子通解》曰:「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強,則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 況周頤觀賞過梅蘭芳的京劇《嫦娥奔月》,並寫下觀後感〈滿路花〉: 滿路花 蟲邊安枕簟,雁外夢山河。不成雙淚落、為聞歌。浮生何益,盡意付消磨。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看花餘老眼、重摩挲。香塵人海,唱徹定風波。點鬢霜如雨,未比愁多。問天還問嫦娥。 此詞從戲內寫到戲外,想到現實中經歷亡國的自己,不禁問上天與嫦娥。 壯志未酬,大清覆滅,況周頤難以接受時代的巨變,渴望夢見舊時山河;並感慨自己此生有何用,心中有萬千愁緒,於是聊且以聽歌消磨時間。道出看戲的背景與原因後,讚美表演之精彩:「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隨後他又回到現實,「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懷念故國並感嘆易代。「鳳城」指京城;「銅駝」象徵繁華,有亡國之意。晉朝洛陽有銅駝街,冠蓋雲集。《晉書》記載,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況周頤又想到自己眼花鬢白,想問這一切都是為甚麼。全詞至此戛然而止,無盡言語,俱融入兩個「問」字。 類似的問題,王國維也問過:「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果何為哉!」(《人間詞話·附錄》) 1926年,詞學大師況周頤離開了這個似乎不屬於他的時代。至於如何評其政治立場,見仁見智。不過,其著作確實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價值。
文/清簫 本期繼續講解晚清詞學家況周頤的詞。關於況氏的生平,諸位可參看上期內容。 此前已講況周頤所作〈唐多令〉和〈摸魚兒〉,二詞均與中日甲午戰爭有關。以下講解作於甲午戰爭末期的一闋詞——〈水龍吟〉。 水龍吟 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斜陽斂盡,層陰慘結,暮笳聲裏。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 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凍雲休捲,晚來怕見,欃槍東指。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 此詞作於1895年二月十八日,不久前清軍接連戰敗。1894年九月,中國海軍與日本海軍於大東溝激戰,清軍五艦沉沒,日軍四艦受創。同月,日軍渡鴨綠江。十月丁卯,日軍襲擊旅順船塢,後來旅順失守。次年正月,日軍進攻威海,清軍又敗。據《清史稿·李鴻章傳》,短短半年,「初敗於牙山,繼敗於平壤,日本乘勝內侵,連陷九連、鳳凰諸城,大連、旅順相繼失。復據威海衛、劉公島,奪我兵艦,海軍覆喪殆盡。」慈禧太后的「後黨」及李鴻章等主和派大臣一直未有戰到底的決心,加之慘敗且損失慘重,於是清廷授李鴻章為頭等全權大臣,赴日本議和。 了解當時的背景後,諸位再讀這首詞,應該不難理解況周頤的心情。我們先看開頭:「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寫作之時,剛過了花朝節,花朝在二月十五日,這天是百花生日。然而春天好像還沒到來,大雪紛飛,與期待的景象形成對比。春訊暗喻打勝仗的喜訊,清軍連敗,正如杳無春訊。看到的是「斜陽斂盡,層陰慘結」的景色,聽到的是淒涼的笳聲,視覺和聽覺皆籠罩於昏暗慘淡中。 「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寫得很妙。「九十韶光」即春光,因春季一共九十天,故稱。此三句是要表達:可惜春光在寒雪中流逝,美好的時光在戰爭中消耗。「玉龍」雙關,既形容下雪,亦可比喻劍和戰爭。諸位不妨回顧唐宋詩中的「玉龍」,都有哪些詩句?呂洞賓〈劍畫此詩於襄陽雪中〉寫道:「峴山一夜玉龍寒,鳳林千樹梨花老。」這裡「玉龍」是描寫雪景。張元也有一首寫雪的詩:「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空飛。」雪花紛紛飄落,就像天兵天將打敗白龍後,白龍身上無數鱗片從天上掉落。「玉龍」還能給讀者一種提劍殺敵報國的聯想,李賀〈雁門太守行〉曰:「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此詩中的「玉龍」指寶劍。現在我們回到「玉龍遊戲」這句,表面上是寫大雪飛舞嬉戲,實則蘊含豐富的言外之意:多少將士在戰場上捐軀,一旦慘敗,意味著他們的付出徒勞無功。「遊戲」二字用得好,清政府之輕率與腐敗不言而喻。 我們接著往下讀:「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況周頤獨自憑欄,濕透衣服的何止飛雪,還有自己悲傷的淚。而這淚,豈是為傷春小事而流!每一滴皆飽含對國事的傷感。 換頭處寫道:「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東皇即春神,此處暗指光緒帝;春人暗指百姓。此句言君民上下俱因甲午戰爭而痛苦。 「欃槍」即彗星。在中國古代,彗星預兆戰亂,不祥,如《大宋宣和遺事》云:「見毛頭星現於東北方,旺壬癸真人。此星現,主有刀兵喪國之危。」此處「欃槍東指」指日本侵略帶來的兵禍。詞人怕見戰爭,然而現實不可否認:「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日軍驕橫入侵,連棲鴉也不得安寧。雅即鴉,《說文解字》云:「雅,楚烏也。……秦謂之鴉。」 詞的結拍,尤須認真構思,以言有盡而意無窮者為佳。此詞結拍甚妙,輕輕一轉,堪比千鈞,諷刺之意若餘音繞樑:「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敵軍所到之處「嘶騎還驕,棲雅難穩」,而清軍某些將軍卻還在享樂,「酒香羔熟」。 在國危時享樂的,權力最高者乃慈禧太后。《清史稿·樂志》記載:「光緒二十年,皇太后六旬萬壽,喜起舞樂二十章。」據《清史稿·德宗本紀》,光緒二十年冬十月,中日戰爭正如火如荼,局勢堪憂,「壬子,日人陷金州,副都統連順棄城遁。徐邦道及日人戰,敗績。」「壬戌,日人陷岫巖州。」「丁卯,日人襲旅順船塢。」同在十月,慈禧卻鋪張高調地舉行六十大壽慶典,「各國使臣呈遞國書,賀皇太后六旬萬壽」。與慈禧相比,「酒香羔熟」的將領都是小巫見大巫。嗚呼哀哉! 回顧〈水龍吟〉全詞,章法佈局亦佳。上片圍繞「雪」和「春」;下片明言時事;過拍承上啟下,過渡自然。從「休道是,傷春淚」轉至「東皇瘦損」,「春」之筋脈不斷,並巧妙帶起下片之意。 況周頤還填過一闋〈水龍吟〉,作於1895年四月,此時他的心情比兩個月前更沉痛。全詞如下(含序): 水龍吟 己丑秋夜,賦角聲〈蘇武慢〉一闋,為半唐所擊賞。乙未四月,移寓校場五條衚衕,地偏宵警嗚嗚達曙,淒徹心脾。漫拈此解,頗不逮前作,而詞愈悲,亦天時人事為之也。 聲聲只在街南,夜深不管人憔悴。淒涼和併,更長漏短,彀人無寐。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悄然驚起。出簾櫳試望,半珪殘月,更堪在,煙林外。 愁入陣雲天末,費商音、無端淒戾。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有啼烏見我,空階獨立,下青衫淚。 序中說,況周頤曾在1889年秋夜作〈蘇武慢〉一闋,得到王鵬運的讚賞。1895年四月,況周頤移居宣武門外校場五條衚衕,警報聲徹夜達旦,心中倍感淒涼,遂寫下這首〈水龍吟〉。他認為,該詞雖比不上前作〈蘇武慢〉,但更為悲痛,這是由「天時人事」造成的。 「天時人事」指大清甲午戰敗,1895年三月,李鴻章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會面,簽訂《馬關條約》,割地賠款。《清史稿·德宗本紀》記載:「和約成,定朝鮮為獨立自主國,割遼南地、臺灣、澎湖各島,償軍費二萬萬,增通商口岸,任日本商民從事工藝製造,暫行駐兵威海。」可想而知,這一結果對憂國憂民的況周頤造成多大的打擊。 《馬關條約》簽訂前後,清廷提心吊膽,怕日本攻至北京,因而全天警戒。深夜的警報聲使況周頤難眠,伴隨更聲與漏聲,更令人夜不能寐。「不管」二字,使宵警聲染上感情色彩,彷彿不顧人憔悴。 前五句寫聽覺,隨後寫視覺:「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春花凋殘,燈燭已成灰,篆香也已焚盡。篆香即狀似篆文的盤香,點燃它可用於計測時間。燈熄篆冷,意味著夜已深。 詞人走出簾櫳,舉頭仰望半圓的殘月,此景已足以使人傷感,更不用說殘月掛在朦朧煙林之外。各位試想,為何看見「半珪殘月」和被煙霧籠罩的樹林會使詞人悲傷?月之殘缺,令他想到國土殘缺;樹林被蒙上煙霧,就像戰爭的煙塵遮蓋錦繡山河,中國的未來也如煙林般撲朔迷離。以月亮盈虧象徵國家興衰、山河破碎,宋詞中已有先例,王沂孫〈眉嫵〉云:「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彼時南宋已亡,王沂孫借詠月含蓄表達復國無望的哀痛。 現在我們回來看〈水龍吟〉的下片。詞人的目光先從室內轉到室外,現在從月、林轉向雲:「愁入陣雲天末」。「陣」字值得注意,層雲堆積,在況周頤眼中就像兵陣,他的心已對戰爭敏感,看見雲,也不禁再次聯想到時事。 我們從他的〈唐多令〉可以感受到他胸懷壯志,希望精忠報國。然而現實殘酷,他的職位無關緊要,無法大展身手,所以說:「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龍沙」指白龍堆、沙漠兩地,也可泛指塞外。《後漢書·班梁列傳》云:「坦步蔥雪,咫尺龍沙。」這是評價班超的話,視白龍堆、沙漠為咫尺。況周頤志在如班超建立軍功,可惜報國無門。 既然壯志難酬,功業無成,不如回鄉。於是寫道:「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杜鵑鳥的啼聲很像「不如歸去」,如今國破,朝廷官場令人失望,幸好家山仍在,杜鵑彷彿在催促他離開傷心之地。 他勸自己「莫謾傷心」,然而傷心淚豈是容易止住的?料將有啼烏看到,徹夜未眠的他孤獨地站在空蕩蕩的石階上,淚水沾溼青衫。「下青衫淚」的「青衫」,不僅指青色的衣服、學子穿的衣服,還指低階的官服,可借指官員失意。白居易〈琵琶行〉曰:「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白居易被貶為九江郡司馬,聽聞琵琶女演奏與自述,為她的身世感嘆,亦想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不禁淚濕青衫。況周頤認為自己也是失意人,他的詞中常出現「青衫」。 兩闋〈水龍吟〉,本期就講到這裡。截至目前,已講解況周頤四首和甲午戰爭有關的詞,從中不難發現其關懷社稷的思想,這些詞可被視為歷史大事件的縮影。 清代是詞中興的朝代,期間有兩度復興,一次在明清易代之際;另一次始於嘉慶、道光年間,受常州派推動,其後在晚清亂世中重新找回託喻的深意及對世變的深切關懷。常州派周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中說: 「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饑,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為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 周濟將作詞與時代盛衰、國家興亡緊密結合,提倡關注潛伏的社稷危機,視他人受饑溺水如同自己受苦,期待詞人針砭時弊,且為後人留下參考價值。「詩有史,詞亦有史」,此句非常重要,所謂「詞史」,即詞可以反映大的時代。杜甫的詩被稱為「詩史」,因為他的詩是對唐代天寶之亂的折射;同樣,一些詞人的作品也可稱為「詞史」。 晚清湧現出許多這類反映時代的詞,蔣春霖、王鵬運、鄭文焯、朱祖謀、況周頤等,他們的詞飽含經歷國破世變的沉痛。其中,況周頤的詞從1894年至1923年幾乎不斷地「記錄」時事,以比興寄託手法,無意間著成清末至民初的一部「詞史」。 況周頤重視詞中有寄託,諸位從以上我選的作品中也能發現,他的寄託自然真摯,值得我們學習。況氏《蕙風詞話》有一段論及寄託,亦值得學詞者參考: 「詞貴有寄託。所貴者流露於不自知,觸發於弗克自己。身世之感,通於性靈。即性靈,即寄託,非二物相比附也。橫亙一寄託於搦管之先,此物此志,千首一律,則是門面語耳,略無變化之陳言耳。於無變化中求變化,而其所謂寄託,乃益非真。……夫詞如唐之《金荃》,宋之《珠玉》,何嘗有寄託,何嘗不卓絕千古,何庸為是非真之寄託耶?」 真正的寄託出自性靈,填詞之前不必確定要寄託甚麼,不可強為,而應「流露於不自知」。只要出於真性靈,即使沒有寄託,也可以寫出卓絕好詞。 完成一首詞很難,但發端並不複雜,情感往往在不經意間產生。如況氏〈水龍吟〉,就所見雪景,或就所聞之聲,湧起莫名之情,而將此情賦予景物聲色,如王國維所謂「物皆著我之色彩」。那情感,若能說得清、道得明,何必用詞來表達?所以張惠言《詞選·序》說: 「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 適宜以詞抒發的,不是一般的賢人君子之情,而是賢人君子心中極其幽深、隱約、哀怨、想說卻難以言說的情感。而且最好以「低徊要眇」的方式表達,婉轉精微,富含言外之意。詞之特質,正是如此。 下期續。
庚子年冬,予偕摯友游於雪梨安德森公園。霽空與海一色,漣漪隨風而漾。遠眺無山,樓分天水;近看鷗雀,或嬉戲於水,或停佇於岸。 舉目東望,白雲似有約在先,齊聚一堂;倏爾似酒罷筵散,各赴一方。 緣岸行數百步,行人多三兩相伴,解封之喜形於顏色,天倫之樂溢於言葉。 黃髮垂髫,七成無憂寡慮,六成享於當下。見有老者,靜坐讀書;亦有情侶,細語相訴。 孩童天真無邪,欲捉飛鳥,親於自然。澳國之冬,寒中有暖,陽光與笑靨同輝,微風與海景相融。 然身處碧海之畔,誰觸景而思?或思功名之事,或憂前路修遠,或憶過往之瑕。嘗有人日日靜立於此、心浸世外之境乎? 或唯有草木,根入塵垢,心寄方外,年年如是。 百年後,海猶當年海,人非故時人。 孰為案牘所困,孰因欲壑而苦,孰為簞食而喜,孰因致遠而樂。 世人皆盼有海之胸懷,然所欲如海,所愛亦如海乎? 得萬鍾而無愁,此乃小我; 為宏願而求索,此乃大我; 為社稷而辛勞,此乃舍我。海無他我之分,故海愛人如愛己; 心若減貪抑欲,則更近萬頃之海。 今夕何夕,安得謝公之屐? 縱有良辰美景,青山碧水,豈可日夜醉游? 吾逢汗漫終有日,助萬千人游太清。 雲有聚散,人有悲歡,花有開落,天有陰晴。物換星移,僅在須臾之間。永恆之美,在內而不在外。
文/清簫 又到元宵佳節,窗外夕陽西下,餘暉好似熔化的黃金。夜幕悄然降臨,皎潔的圓月微探出頭,好似純白的璧玉被彩雲環繞著。 風景如此真切,看風景的人卻恍惚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呢? 正值初春,萬物復甦,柳色在濃煙的薰染下更深了幾分。楊柳綠了,梅花卻謝了,是誰如此應景地吹起〈梅花落〉的曲調?良辰美景中,究竟春意幾許? 佳節天氣甚好,風和日暖,可誰能保證不會轉瞬降雨?門外有朋友駕寶馬香車來盛情邀她赴宴,她卻以天氣多變為由婉言謝絕。 奇怪,人人都出門賞燈玩樂,她為何在家emo?隨著窗外歡聲笑語漸弱,她的記憶不覺間飛向那遙不可及的北方。 南渡以前,她的元宵夜也充滿了歡笑。彼時汴京太平繁華,燈火如晝,有許多閑暇時間出門遊樂。她和閨蜜們穿戴整潔,打扮時髦,一起逛街。帽子鑲著翡翠,頭上還飾有金雪柳,可謂盛裝出遊。 而如今的她搬遷到了杭州,面容憔悴,懶得梳頭,更怕在夜間出門看燈。她心想,今年元宵夜不如做個透明人,悄悄守在簾兒底下,聽外面的人們歡聲笑語。 或許諸位已經想到,她就是李清照,以上情景出自她的詞〈永遇樂〉: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圖:Adobe Stock) 李清照於紹興十七年(1147年)前後在臨安(杭州)寫下該詞。二十年前,北宋滅亡,中原淪陷於金兵之手;六年前,南宋與金達成紹興和議,岳飛被害。 李清照「南渡以來,常懷京洛舊事。」(《貴耳集》)每當重溫北宋太平繁華的記憶,都不禁傷感懷戀。面對元夕良辰,她不出門與友同樂,不是因為社恐,而是怕熱鬧的街道再勾起回憶,又陷入國破家亡之痛。 這闋詞雖無一字明寫國難,卻字字皆淚,樂景更襯哀情。 在追憶汴京盛況時使用輕鬆的平常語,如「簇帶」,即插戴,是宋朝的俗語;「濟楚」(整齊漂亮)也是宋朝方言,回憶越是輕鬆歡快,越能加強今昔對比,襯托今日之哀。 回憶中「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寫得平易;眼前的「落日鎔金,暮雲合璧」、「染柳煙濃,吹梅笛怨」寫得工緻,有雅有俗,交融後增強了感染力。張端義《貴耳集》評曰:「『落日鎔金,暮雲合璧』已自工緻。至於『染柳煙輕,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氣象更好。後疊云:『於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皆以尋常語度入音律,練句精巧則易,平淡入調者難。」劉辰翁每讀此詞都傷感不已:「余自乙亥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 上片三問也值得注意。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雖是暮色,但不失為麗景,李清照卻嘆問「人在何處」,添上一層哀色。細想,落日如金熔化是和這種迷惘感相呼應的。這裡「人」指她自己。在飽經滄桑後往往容易產生幻覺,李易安當時就是這樣的心理,因時常懷念美好的過去,回過神後又發現不過夢一場,所以嘆「人在何處」,這是糾纏於回憶和現實之間的痛苦與惘然。此處已為下片「中州盛日」埋伏筆。 當時初春已至,「染柳煙濃」已顯春色,她卻問「春意知幾許」,覺得春意仍太淺。 「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是良辰美景,卻又一次陡然轉折,反問「次第豈無風雨」。表面上是對風雨的隱憂,實際上是靖康之變留下的心理陰影;轉折看似突然,卻是長年顛沛流離後的真實心態。 第一問,是空間的恍惚;第二問,是時間的恍惚;第三問,是敏感。 (圖:Adobe Stock) 無心情參加盛宴,自然引向下片回憶曾經無憂的日子。昔日如靚麗的少女,如今憔悴鬢白,期間不僅有歲月無情,更有國破夫亡,分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啊!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是點睛之筆,把既嚮往繁華又怕見繁華的矛盾心理寫得淋漓盡致。她和笑語之間,一簾而已,卻彷彿隔著一個時空,頗有咫尺天涯之感。 唐圭璋有評:「從聽人笑語,反映一己之孤獨悲哀,默默無言;吞聲飲泣,實甚於放聲痛哭。後來白石詞云:『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夢窗詞云:『笑聲轉、新年鶯語。』皆以旁人之笑語反襯己之悲哀,其表現手法,正與此同。」 不過,張炎對該詞評價不高。他說:「『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此詞亦自不惡。而以俚詞歌於坐花醉月之際,似乎擊缶韶外,良可嘆也。」張炎所說的擊缶韶外,意思是該詞中的尋常語大煞風景。 筆者以為張炎此言差矣。詞忌俗,但要避免的是「姊耍」、「這廂」、「那廂」、「哥奴」之類的字,重點在於度的把握。「簇帶」、「濟楚」、「怕見」、「簾兒底下」談不上到擊缶的程度。詞用口語歷來有爭議,如柳永一些詞常被譏彈,但李清照詞是成功之例,這闋〈永遇樂〉即俗中見雅。張端義的評價更為準確。 該詞最要之處是表達亡國之痛、故都之思。另外也含蓄諷刺南宋政權之苟安。 李清照詩是有憂國情懷的,如「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期盼能有像王導、劉琨這樣的英雄,一個在南方穩定大局,一個在北方淪陷區內堅守。然而在她看來並沒有理想的人,且王彥「八字軍」只是孤軍奮戰,於是以此短短14字痛批南宋主和派。又如「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及「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亦如利劍直指朝廷。這闋〈永遇樂〉則是李清照詞中憂國之作。 其中「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怎不像是微縮版的《東京夢華錄》?孟元老也是對北宋繁華無限追憶的南宋臣民之一,撰《東京夢華錄》寫盡汴京繁盛。大抵只有失去後,才會不遺餘力地描繪,而亡國前未必如此。聯想到張岱的一段感慨:「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因南渡後想見汴京舊事,故摹寫不遺餘力。若在汴京,未必作此。乃知繁華富貴,過去便堪入畫,當年正不足觀。」 昔日上元有多熱鬧?《東京夢華錄》回憶:「正月十五日元宵……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十六日,「別有深坊小巷,綉額珠簾,巧制新妝,競誇華麗,春情盪颺,酒興融怡,雅會幽歡,寸陰可惜,景色浩鬧,不覺更闌。寶騎駸駸,香輪轆轆,五陵年少,滿路行歌,萬戶千門,笙簧未徹,市人賣玉梅、夜蛾、蜂兒、雪柳、菩提葉、科頭圓子、拍頭焦 。」 那時,汴京有無數像李清照當年那樣結伴歡笑的年輕人。南渡後,又到元宵佳節,笑語已非當年人。
文/清簫 況周頤是晚清詞學四大家之一,致力倚聲五十年,造詣頗高。他的《蕙風詞話》,與王國維《人間詞話》、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並稱為「晚清三大詞話」,可謂中國古典詞學集大成之作。況周頤不僅善於論詞,於創作亦有不凡建樹。王國維曾如是評價況氏之詞:「蕙風詞小令似叔原,長調亦在清真、梅溪間,而沈痛過之。」(《人間詞話·附錄》)叔原指晏幾道,清真指周邦彥,梅溪即史達祖。今天我們一起賞讀他的部分詞作。 首先介紹他的生平與時代背景。 況周頤所處的時代,正逢中國數千年來從未有過的變革。他生於1859年,不久後,1860年英法聯軍攻入北京,咸豐皇帝逃往熱河。因受英法聯軍與太平天國等戰事刺激,清朝自1861年施行洋務運動,學習西方工業與科技,創辦新式學堂,引進大量西方著作。況周頤成長的大環境,是風雨飄搖、中西文明碰撞與交流的變局,且這種動蕩的環境幾乎伴隨他的一生。 他從小就展現出過人的天賦,據《翁文恭日記》,「況童子周儀,年十歲,詩賦可觀,成語屬對極妙。」1872年,況周頤拜王拯為師,學填詞。1879年,鄉試中舉。1888年,結識王鵬運(亦系晚清四大家之一)。1889年,任內閣中書,與端木采、王鵬運切磋詞學。 (圖:Adobe Stock) 1894至 1895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大清慘敗,簽訂《馬關條約》,震動全國。中國湧起改革聲浪,康有為與梁啟超著書立說、創學會、辦報紙,宣傳維新思想。1898年,光緒帝頒《明定國是詔》,宣布實行變法。戊戌變法歷時一百零三天,終告失敗,但仍有重要意義。 1895年,況周頤來到南京,入張之洞幕府。之後在安定書院、南京師範學堂等學校授課。1906年,況周頤進入端方幕府。後被調至大通管理榷運。 1911年亦是極為重要的一年,辛亥革命爆發,其後大清滅亡。是年,況周頤來到上海,之後定居,直至1926年逝世。 在上海,他過得很艱辛,先開設一家書肆,出售自己的藏書。但難以維持生計,於是靠鬻文度日,並在報刊上發表作品,得一些收入。滿腹經綸的一代詞宗,最終在窘迫中度過晚年。 (圖:公有領域) 清亡後,況周頤甘為前朝遺老,懷戀清室。但總覽其一生,他並非食古不化。他曾在張之洞、端方幕府中做事,被端方特聘為座上客,且與康有為交好,並不排斥外來文明。清末民初不少士人已經接受、支持西化,其中維護清室與君主制的,不必太苛責。 大致了解況周頤的生平和時代後,接下來賞析他的詞,諸位會更加明白他詞中的情感。 先來讀況周頤的一首自壽詞: 唐多令 甲午生日感賦 已誤百年期,韶華能幾時?攬青銅、謾惜鬚眉。試看江潭楊柳色,都不忍,更依依。 東望陣雲迷,邊城鼓角悲。我生初、弧矢何為?豪竹哀絲聊復爾,塵海闊,幾男兒? (圖:Adobe Stock) 生日作詞,他不寫快樂的事,也不只寫他自己,為何?因為這一年是1894年,他的生日在九月一日,此時清朝與日本正進行著戰爭。況周頤心憂國家社稷,前線清軍戰敗,他沒有心情歡慶生日。 該詞以問句起:「已誤百年期,韶華能幾時?」在此我順帶講一講填詞的章法。詞之章法,有三處最關鍵——起、結、換頭。起法有以寫景起、以抒情起、以敘事起。以抒情起者,問語能更好地表達沉痛之情,如後主「春花秋月何時了」、辛棄疾「更能消、幾番風雨」等,彷彿心中千思萬愁,難以言說,惟有以此一問噴薄而出。現在回到這首〈唐多令〉,1894年況周頤只有三十多歲,為何說「已誤百年期,韶華能幾時?」人生不過百年,他覺得自己已經虛度了三十幾年,最好的年華都快要過去了。 他為何認為自己虛度光陰?詞中寫道:「攬青銅、謾惜鬚眉」,鬚眉不僅指鬍鬚和眉毛,也比喻成年男子。大丈夫當以天下為己任,有所作為,可是在當時的危局下,他能力挽狂瀾嗎?無奈照鏡,徒然惜鬚眉。再看江邊楊柳,也因詞人而著上情感,「依依」既是柳枝柔弱隨風飄擺的樣子,亦有留戀不舍的意思。楊柳留戀春色,不忍看到春去秋來,正如詞人對韶華依依不捨。 下片寫東邊的戰事——「東望陣雲迷,邊城鼓角悲」。據《清史稿》,五月,清軍與日本兵船在牙山口外作戰,廣乙船沉,高升商船亦沉。高升號上有一千餘名清軍及船員,八百餘人葬身大海。八月,日軍在平壤取得勝利,清軍主帥葉志超棄城逃跑。況周頤悲憤交加,故曰:「我生初、弧矢何為?」希望自己及其他志士都能精忠報國,感嘆自己不能奔赴戰場。「弧矢」指桑弧蓬矢,《禮記》云:「國君世子生,……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古代男子出生時,以桑木製作的弓和蓬草製成的箭,射向天地四方,以表志向遠大。陸雲〈答車茂安書〉亦寫道:「桑弧蓬矢,丈夫之志,經營四方,古人所嘆。」 (圖:公有領域) 雖有大志,然而現實中,耳邊只有「豪竹哀絲」。杜甫有一首詩〈醉為馬墜諸公攜酒相看〉,曰:「酒肉如山又一時,初筵哀絲動豪竹。」哀絲豪竹指音樂悲壯動人。不單況周頤,還有許多男兒沉浸於哀絲豪竹中,無所作為或無能為力。他不禁問:舉國上下,有幾個真男兒?讀者想必已聯想到南宋詞人陳亮的〈水調歌頭〉:「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雖相隔700年,卻有相近的丹心。 甲午戰爭前夕及期間,清朝主戰派與主和派矛盾尖銳,況周頤因此憂心忡忡,寫下〈摸魚兒·詠蟲〉。下面講這首詞。 摸魚兒 詠蟲 古牆陰、夕陽西下,亂蟲蕭颯如雨。西風身世前因在,盡意哀吟何苦。誰念汝,向月滿花香、底用凄涼語。清商細譜。奈金井空寒,紅樓自遠,不入玉箏柱。 閑庭院,清絕卻無塵土。料量長共秋住。也知玉砌雕闌好,無奈心期先誤。愁謾訴。只落葉空階、未是消魂處。寒催堠鼓。料馬邑龍堆,黃沙白草,聽汝更酸楚。 「古牆陰」指大清王朝,它已有二百多年的歷史,曾經歷康乾盛世,如今「夕陽西下」,日漸衰落。 秋蟲的鳴聲是亂的,國家局勢亂,朝廷爭論的聲音亂,自己的心也亂。蕭颯本形容風雨聲,此處表現蟲聲如雨;蕭颯亦有凄涼的意思,這蟲聲亦是哀苦的。主戰派與主和派何必爭鳴不休,不如一致抗敵;而自己微不足道,又何必哀鳴。有人只看到「月滿花香」,看不到國家堪憂的未來,誰在乎你的聲音? 古代五音中,商音的調凄清悲切,稱為「清商」。此外,清商也指秋季。那秋蟲孤獨地譜寫清商調的音樂,可惜終究是「不入玉箏柱」的,與華貴之音格格不入。金井與紅樓均象徵富貴奢華,「金井空寒,紅樓自遠」,大清昔日的華麗建築猶在,但繁華盛世已不復存在。富貴遙,盛世遠,既言身世,亦言國運。 (圖:Adobe Stock) 那秋蟲孤獨而清高,「清絕卻無塵土」,「料量長共秋住」,不願隨波逐流。雖知雕欄玉砌好,卻無緣得到。「玉砌雕闌」還給人一種聯想,即後主詞「雕闌玉砌應猶在」,含有對故國的思念。用在這裡,隱寓對國勢衰頹的感慨。 只在「落葉空階」處聽蟲鳴,還不是最銷魂的;若在「馬邑龍堆,黃沙白草」之地聽,才是更令人心痛的。言外之意是,若在清軍戰敗後聽秋蟲哀鳴,其哀痛無疑更深一層。「馬邑」背後有一個典故,《漢書·匈奴傳》記載:「漢兵約單于入馬邑而縱(兵),單于不至,以故無所得。」漢武帝時,漢軍在馬邑旁設伏,欲引誘匈奴單于,未能成功。而甲午戰爭的結局,恐怕不止「無所得」。 下期繼續講況周頤其他詞作。
韓信用兵如神,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可謂無韓信則漢不能得天下。他被誣謀反,三族遭夷,引無數人同情嘆息。韓信之才華功績光照千古,無人否認,而有爭議之處,在於是否謀亂。有人以為謀亂證據確鑿,依據是《史記·淮陰侯列傳》。然而,閱讀任何史料,都不應盡信之;且《史記》微言大義,司馬遷將對韓信謀亂的懷疑與否定隱於文中,需細讀方知其深意。以下解讀原文。 《史記·淮陰侯列傳》記武涉、蒯通勸韓信叛漢之言尤詳,均遭韓信拒絕。當時假如選擇叛變,是最佳時機,那時尚不忍見利背義,為何到天下一統、最不適宜叛變的時候謀反? 〈淮陰侯列傳〉云:「楚已亡龍且,項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勠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儘力用兵,終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分天下王之?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信謝項王!』」 當時韓信已被劉邦封為齊王,其地位與才力足以左右楚漢勝敗存亡,倘若脫漢而三分天下,亦可實現。且武涉言及項王若亡,則劉邦必將矛頭指向韓信,此亦在預料之中。而韓信答覆道,漢王「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就算死也不叛變,態度堅決如是。 (圖:Adobe Stock) 蒯通之言更具說服力,他的辯才很好,而且是韓信身邊的謀士。〈淮陰侯列傳〉以很大篇幅記述蒯、韓之間的對話: 「武涉已去,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欲為奇策而感動之,以相人說韓信曰:『仆嘗受相人之術。』韓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對曰:『貴賤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成敗在於決斷,以此參之,萬不失一。』韓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對曰:『願少閑。』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韓信曰:『何謂也?』蒯通曰:『天下初發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雜遝,熛至風起。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楚人起彭城,轉鬬逐北,至於滎陽,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閑,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雒,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敗滎陽,傷成皋,遂走宛、葉之閑,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夫銳氣挫於險塞,而糧食竭於內府,百姓罷極怨望,容容無所倚。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臣願披腹心,輸肝膽,效愚計,恐足下不能用也。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彊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欲,西鄉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彊,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懷諸侯以德,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孰慮之。』」 二人深入交談前,先命左右之人迴避。蒯通之言,雖是挑撥,卻也近乎推心置腹。而韓信依然不動搖,說道: 「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聞之,乘人之車者載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豈可以鄉利倍義乎!」 蒯通進一步勸說道:「足下自以為善漢王,欲建萬世之業,臣竊以為誤矣。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項王,奉項嬰頭而竄,逃歸於漢王。漢王借兵而東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卒為天下笑。此二人相與,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范蠡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范蠡之於句踐也。此二人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臣請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引兵下井陘,誅成安君,徇趙,脅燕,定齊,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東殺龍且,西鄉以報,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竊為足下危之。」 趨利和避害兩大角度,都說得理據充足。韓信此時的回復是:「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 (圖:Adobe Stock) 幾天後,蒯通又敦促韓信快做決定,說:「『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雖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喑聾之指麾也』。此言貴能行之。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願足下詳察之。」 此時,韓信的回應是:「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通。」最終拒絕蒯通,堅持不叛。 為韓信作傳,蒯通勸叛之言不必如此詳寫,而司馬遷之所以這樣寫,是為了表現韓信的忠心與知恩圖報,言外之意是質疑韓信後來謀反的真實性。對此,方苞〈書淮陰侯列傳後〉評論道: 「其詳載武涉、蒯通之言,則微文以志痛也。方信據全齊,軍鋒震楚、漢,不忍鄉利倍義,乃謀畔於天下既集之後乎?」 史書詳略鮮明之處,往往是讀者需深思之處。方苞認為,司馬遷有意在此處含蓄表達自己的沉痛,暗示韓信蒙冤。時機最佳之時,面對如此大的誘惑而不反,更不可能在最不利的情況下反。 韓信後來被指控謀反,共有兩次,第一次的結果是被赦免,第二次的結果是被殺。兩次都有疑點,疑似均為誣告。 第一次被告前,項羽已敗,劉邦收奪韓信的軍隊,改封韓信為楚王。〈淮陰侯列傳〉云: 「項羽已破,高祖襲奪齊王軍。漢五年正月,徙齊王信為楚王,都下邳。……項王亡將鍾離眛家在伊廬,素與信善。項王死後,亡歸信。漢王怨眛,聞其在楚,詔楚捕眛。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漢六年,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 項羽兵敗,外患既除,劉邦有精力針對功高震主的韓信。韓信生於楚地,被封為楚王相當於衣錦還鄉,若從此安度餘生,可謂無憾矣。劉邦這樣安排,有防範的用意。且韓信已失兵權,在楚地有何條件與理由謀反?林西仲評論:「大抵淮陰欲反,當在王齊時,至楚則已難矣。」如果韓信要反,不可能不知自己具備的條件多麼不足。 「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告發者的依據是甚麼?〈淮陰侯列傳〉雖然說「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但沒有明確表明因果關係。而《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寫道:「徙楚,坐擅發兵,廢為淮陰侯。」罪名是「擅發兵」,或許與韓信「行縣邑,陳兵出入」有關。然而,即使陳兵進出縣邑,也不能據此斷定謀反。 (圖:Adobe Stock) 鍾離眜曾是項王的部下,與韓信交好,後來投奔韓信,劉邦對他恨之入骨。據〈淮陰侯列傳〉,韓信被告謀反後,為討好劉邦,拿鍾離眜的人頭獻媚。此事可信否?《史記·秦楚之際月表》記載,漢五年九月,「王得故項羽將鍾離眜,斬之以聞。」而告韓信謀反的時間在漢六年,之後韓信與鍾離眜商量將他的首級獻給劉邦,於是鍾離眜怒罵韓信,憤而自盡,顯然相矛盾。若鍾離眜已於漢五年被斬,怎可能活著與韓信交談?韓信逼死鍾離眜一事,真實性頗為可疑。 第一次所謂「謀反」,最後以赦免告終。〈淮陰侯列傳〉云:「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至雒陽,赦信罪,以為淮陰侯。」如果劉邦掌握韓信謀反的確鑿證據,不會赦免他,應只是有人誣告,劉邦大抵也明白韓信未反,但藉此機會警告,順便有借口進一步削弱韓信。 韓信被貶為淮陰侯後,不能到自己的封地,無實權,無兵符,無印璽,心中也清楚劉邦猜忌自己,經常以生病為由不朝。落至此等境地,拿甚麼反?《史記·淮陰侯列傳》記載韓信第二次「謀反」,亦頗可疑: 「陳豨拜為鉅鹿守,辭於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欲與子有言也。』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漢十年,陳豨果反。上自將而往,信病不從。陰使人至豨所,曰:『弟舉兵,吾從此助公。』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黨不就,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相國紿信曰:『雖疾,彊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 疑點如下: 1、韓信拉著陳豨的手,令左右旁人迴避後說的話,誰聽到了?此一疑點,方苞已指出:「其與陳豨辟人挈手之語,孰聞之乎?」 2、韓信不具備襲擊呂后和太子的能力。假傳詔書,調動衙門裡的奴僕,組成一支軍隊,韓信不知道這極不現實嗎?假使能調動徒奴,一共能有多少人?韓信會那麼傻?方苞曰:「無符璽節篆,而欲『與家臣夜詐詔,發諸官徒奴』,孰聽之乎?」林西仲曰:「夫帝之自將討豨也,豈不計及雒陽為根本重地,而使呂后、太子擁重兵以居守乎?……既無兵權,即盡赦諸官徒奴,為數幾何?」 3、僅憑一人之辭,證據不足,先斬後奏。韓信有一個門客犯了罪,韓信要殺該門客,其弟向呂后告韓信謀反,此人之言可信度能高嗎?方苞曰:「未聞讞獄而明徵其辭,所據乃告變之誣耳。」沒有審理過程,沒有對證,且不待劉邦回來後再判生死。假如韓信謀叛,那麼,和他一起策劃的家臣、暗中派遣到陳豨處的送信人下場如何?卻未見有逮捕並處置逆黨各人的記載。林西仲有一段分析:「乃從令之部署不問也,定謀之家臣不問也,即使至豨所之人,亦不問也。豈法可加於無辜之三族,獨寬於共事之腹心?無是理也。是知舍人弟之告變,乃呂后陰使之如告彭越故事,因而又致其詞無疑矣。」 可知,韓信第二次所謂「謀反」,也是一起冤案。 (圖:Adobe Stock) 《史記·淮陰侯列傳》寫到韓信之死,尚未結束,後面還講了一件事。在史書中你會經常看到,按理說應該收束的地方,其後又補充事件或細節。〈淮陰侯列傳〉寫道: 「高祖已從豨軍來,至,見信死,且喜且憐之,問:『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計。』高祖曰:『是齊辯士也。』乃詔齊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彼豎子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之綱絕而維弛,山東大擾,異姓並起,英俊烏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釋通之罪。」 劉邦返回京城後,得知韓信被殺,心情是「且喜且憐之」,此五字值得細品。林西仲評論:「且喜且憐之,亦知其無罪受戮,為可憫也。」 劉邦又得知蒯通曾教唆韓信謀反,要烹他,他喊冤,一番話竟使得劉邦赦了他。司馬遷有意透過對比,含蓄地為韓信鳴不平——有罪的蒯通能得原諒,屢立奇功而無罪的韓信卻不能。方苞評曰:「蒯通教信以反,罪尚可釋,況定齊而求自王,滅楚而利得地,乃不可末減乎?故以通之語終焉。」 (圖:Adobe Stock) 最後就是贊,即「太史公曰」。如下: 「太史公曰:吾如淮陰,淮陰人為余言,韓信雖為布衣時,其志與眾異。其母死,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余視其母冢,良然。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勛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 司馬遷親自到淮陰看過。當地人告訴他,韓信還是平民時就與眾不同,其母親去世後,他沒錢埋葬,但仍把棺材埋在高敞地,使四周空地上以後能有千家萬戶居住。司馬遷親眼見到韓母的墳,確實如此。 之後司馬遷對韓信的評價,看似責怪,實則另有深意,是為韓信鳴冤。他說,韓信如果能學道家,「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就更好了,堪比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世世代代享受祭祀。然而他在天下已定後謀反,導致滅族,豈不是應該的?司馬遷在這裡用的是「反言」筆法,這是中國古書中常見的筆法之一。司馬遷並非真認為韓信謀亂,方苞對此解釋:「後論似果以信為叛逆者,蓋其誣於傳具之矣,故反言以見義,謂天下已集,非可以叛逆之時矣。若果謀此,雖族誅亦宜,然以信之智,而肯出此乎?」 看過方苞的解讀後,各位不妨現在再讀一遍《史記》這段文字:「於漢家勛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再度品味,有何滋味?司馬遷這段「太史公曰」,直擊讀者內心深處,用「反言」營造的引人同情與諷刺的效果,勝過其他表達方式。在此引用李笠的評語:「讀此數語,韓信心跡,劉季、呂雉手段,昭然若揭矣。文家反覆辨論,反不若此言之宛轉痛快。」 或問,司馬遷為何寫得如此隱晦?為何不直接刪掉他懷疑的部分,以直白的文字為韓信平反?首先,即使在劉邦死後,做臣子的也很難為韓信平反,風險太大;其次,史家向來有一原則,即《穀梁傳》所謂「信以傳信,疑以傳疑。」自己認為可信的和可疑的,都要傳給後人,盡量客觀。大抵司馬遷看到的部分史料已非事實,他又不能目睹真相,所以韓信「謀反」的事,也寫下來。 《史記》中與〈淮陰侯列傳贊〉形成對比的,是〈蕭相國世家贊〉。評價蕭何,亦是一段微詞: 「太史公曰:蕭相國何,於秦時為刀筆吏,錄錄未有奇節。及漢興,依日月之末光,何謹守管籥,因民之疾,奉法順流,與之更始。淮陰、黥布等皆以誅滅,而何之勛爛焉。位冠群臣,聲施後世,與閎夭、散宜生等爭烈矣。」 漢初諸功臣,劉邦只能容像閎夭、散宜生那樣的,而容不得周公、召公、太公之輩。韓信誅滅,蕭何顯赫,有奇節豈不如無奇節?諷刺之意味,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