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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全国最奢华的房车与前后规模庞大的卫队和仪仗队越行越近,迎接这一队人马的官员恭恭敬敬地下跪,丝毫不敢怠慢。 待队伍走近后定睛一看,房车的前方赫然站著24名顶级火枪手,他们镇定且敏锐的眼神与手中的武器令人不寒而栗。往后看去,那房车尾跟著24名魁梧的弓箭手,亦有鱼贯接踵的骑兵一路扬尘。 房车是由32名壮汉抬起的大轿,称它是一座“移动的别墅”一点也不过分。轿子外围有一圈围廊,里面的人休息时可以走到围廊欣赏风景;轿的前半部分名叫重轩,其内部建有书房,供车主工作时使用,相当于移动的办公室,还配备书童在旁服务;轿的后半部分是卧室,车主无论白天黑夜都可以安稳地睡眠。此外轿中还配有珠玉绸缎。 如此级别的轿子远远超过我们常说的八抬大轿,这豪华房车内的贵宾不是皇帝,却是内阁首辅张居正——万历帝的老师,大明朝的栋梁,皇亲国戚也畏他几分。 坐在轿中的张居正此时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终于可以短暂休息,返乡安葬刚故去的父亲并看望年迈体弱的母亲;另一方面,夺情风暴让他折磨得心灰意冷,暗想:“我尽忠为国,却成千夫所指,斥我不孝。反正我已名誉扫地,你们尽情骂吧,道德的楷模不做也罢!” 此时的张居正一改昔日节俭谨慎作风,接受了河北真定知府钱普的献媚,即上述铺张浪费的奢华大轿;也接受了沿途府州县官的下跪、巡抚巡按的越区迎送与亲自开道。 更不应该的是,他途经襄阳时,襄王出城恭候请他赴宴,他仅仅以宾主相见的礼节回应。然而依照大明王朝的制度,即使再大的官、公、侯见藩王时也须行为臣之礼。在路经南阳见唐王时他也同样僭越。《万历野获编》记载,张居正在宴会上“坐南面”,即坐北向南。而依照古代礼法,南面称尊,北面称臣。 (图:Adobe Stock) 张居正这般犯大忌,无疑给自己及家人招来祸患、留下污点。他在世时,万历皇帝敬他,无人因礼节问题罚他,但死后难保多遗留了一个专权罪名的证据。《万历野获编》评价称“僭紊至此,安得不败!”“江陵妄自尊大,并典制不复问矣。”透过返乡葬父的排场和行为,足见张居正受夺情风暴刺激后放松了对自己的道德约束,开始抱持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上期讲到《明史》说“居正自夺情后,益偏恣。”除以上奢侈行为外,还有证据表明“其所黜陟,多由爱憎。左右用事之人多通贿赂。”张居正改革的核心就是整顿官僚恶习,且起到非常好的效果,但在其改革的后半期,他自己反而性情大变,多数升迁或罢免官员的决定是出于个人喜恶,特别是对待反对者几乎不再留情。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觉得无论怎样努力都会遭受批评与指责,既然不能左右外界的言论,那管好自己能左右的事就足矣,只要能继续大权在握,改革就不会半途而废;只要能实现毕生理想,国富民强,可以不择手段。张居正后期这种偏激的思想只能获得临时的成功,给自己在政坛上树立更多反对者。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一人。如果我们将心比心,客观地分析当时他的环境,会发现他有诸多无奈和不得已。 中国古代五千年历史,所有成功的变法、改革或新政都需要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实权。我们潜意识里习惯于把权力和奸佞权臣挂钩,仿佛这一词离所有正人君子都十分遥远,但试想,如果没有智慧和渠道争取够硬的后台和实权,那么政治理想都将成为泡影。区别是,贤臣良相会以合法途径和较高的道德底线争取,其最终目的是治国平天下;奸臣则不然。这个底线究竟多高算高,它不像数字指标那样量化明了,所以许多致力变法的君子们都是戴著官场“铁链”治国的,要在制度与祖宗之法的局限下尽可能减少改革的阻力。 张居正不见得比前朝前辈们轻松。以前唐朝的政令都由宰相拟,然后交给皇帝画敕;宋朝的制度是宰相先向皇帝呈札子,待皇帝同意后再拟旨。明朝朱元璋废掉宰相后,内阁大学士的权力起初很小,往往由六部中某位尚书或经筵讲官兼任,内阁大学士本身只是五品。 之所以群臣以内阁大学士为尊,一是因为他们的兼职地位高,譬如部门尚书;其次是因为明朝到中后期皇帝不爱管事或暂时不能亲政,于是内阁出现一系列权臣,比如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都擅长权术,但不同之处是严嵩是奸臣,徐阶、高拱、张居正皆是治世能臣。 (图:Adobe Stock) 严格说,张居正作为内阁大学士,即使是首辅,很多事也不该他管,他原本应得的权力远不及汉、唐、宋代的宰相。笔者曾在第四期提到,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要求六部把手上的“考成簿”一字不落地抄两份,一份交给内阁,一份交给六科。该新政很有益处,然而六部没有义务这样做,毕竟内阁大学士不是宰相,不该管六部的事务,六部只听皇帝的话即可。 张居正如此大刀阔斧地改革,提升官员工作效率和质量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踏入灰色地带。他早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处者危地也”,名为辅政,实为摄政,揽了不该揽的权。但从另一方面讲,他得到强大后台李太后和万历帝的鼎力支持,似乎又无可厚非。他的一系列争议之举,包括不守孝、任用张四维这样听话的人、调走对戚继光等良才掣肘的人、打击反对者,都旨在减少改革的阻力。为最大程度营造稳定的政治环境,他要与太监冯保搞好关系,这本是对君子而言可耻的事,却是促成改革顺利的重要一步。他已然视改革比生命更重要,这一思想动机是他治国成功的因素,也是走向偏恣的错误之源。 总体而言,张居正的底线谈不上低,海瑞说他“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算是比较中肯的评价。另一可贵之处是,张居正几次对万历帝和李太后的劝告都是金玉良言,他们当时也大多虚心接受,这是非常难得的配合。 如某次张居正进讲,提及宋仁宗不喜欢珠饰。万历说:“贤臣为宝,珠玉何益!”张居正说:“明君贵五谷而贱珠玉,五谷养人,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万历当时还算听话,说:“然。宫人好冶妆,朕岁赐未尝不节省。”张居正听后很高兴,称颂道:“皇上言及此,社稷生灵之福也。” (图:Adobe Stock) 李太后既是观念正、教子严的母亲,也是卓越的女政治家。《明史》评价“万历初政,委任张居正,综核名实,几于富强”,离不开她的贡献。对于要节俭的建议她也认同,如《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万历五年,“谕修慈庆、慈宁南宫。张居正言:两宫于万历二年落成,今壮丽如故,足以娱圣母,乃欲坏其已成,更加藻饰,非所急也,请辍工。从之。”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李太后对张居正再怎么信任支持,总有发生矛盾的时候。曾有一起李太后亲爹犯错的事件,虽然她当时没有直接反对张居正,但耿耿于怀,自此结怨。张居正去世后遭万历报复清算时,恰因为此事件,李太后不愿为张居正发声。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张居正家中突然来了不速之客,硬是执意将他喊醒。谁这么大胆?原来这夜访之人是他的老熟人——戚继光。 戚继光大老远从边塞跑来只为给张居正看一件军衣,他话不多说,当面撕开这件棉衣。张居正定睛一看,棉衣里哪有什么棉花?分明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图:Adobe Stock) 张居正瞬间明白戚继光为何这般愤怒急切,他们都是对国事超负责任的类型,当然不会容忍军衣偷工减料令士兵挨冻。于是张居正直接告到李太后那里,因为管军队后勤的人是李太后的父亲、皇帝的姥爷——李伟。 揭露李伟失职是对的,张居正这样做是出于道义公心,不过得罪太后的亲爹确实风险极高。李太后当时的反应非常公正,并无偏袒,怒罚亲爹在门外长站,那时大雪纷飞,寒风凛冽,惩处可谓相当严厉;之后又下令撤李伟的职。至少在行为上,李太后做得大公无私,值得肯定。 但几年后,有人劝她为张居正说情时,她只是冷冷说道:“当年父亲在雪中罚站时,有谁为他说情呢?”张居正遭清算是过分了些,为张居正说情并不违背公义,可见李太后多少有些怀恨在心。 (图:Adobe Stock) 万历帝、李太后、张居正原是合作很好的同盟,亲如一家,1573至1582年间铸造了一段君臣协力中兴的佳话,张居正对年少的万历师恩深重,情同父子,当时万历曾展现出明君特质。然而,张居正九泉之下万万没想到,生前寄予厚望的好学生居然长达二十多年不上朝,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懒的皇帝之一;还抄了自己的家、导致自己十多位亲人饿死、革除了自己生前所有官职,并终止了蒸蒸日上的改革,恨到险些开棺戮尸!“终万历世,无敢白居正者。”(《明史》)直到万历死后,天启年间才有人公开称赞张居正,到崇祯年间才有人出来为其申冤。李日宣上奏称:“故辅居正,受遗辅政,事皇祖者十年,肩劳任怨,举废饬弛,弼成万历初年之治。其时中外乂安,海内殷阜,纪纲法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日久论定,人益追思。”崇祯皇帝表示赞同。 十年改革期间,张居正和李太后的教育和政治配合总体上是成功的,但三十多年后彻底宣告失败。有人可能觉得这事离我们遥远,但类似的教育遗憾在现代许多家庭和学校都发生过。 为何万历对昔日敬爱的张老师恩将仇报?其中的表面原因有万历的昏庸无道;有对张居正管教太严的不满,觉得少年时失去了享乐和权力至上的快感;有张居正不够谨慎的漏洞留下把柄;还有一个重要的深层原因是,当时的制度以及帝王的观念注定无法回到伊尹的时代。 早期的古人观念较纯朴,中国传统文化一直在提醒人们“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即使君为臣纲,但圣贤始终都不忘强调对君主的制约,因为君权神授,无道到夏桀商纣地步的国君自然不能再享有福报。3000年前,商朝有位名叫太甲的王昏庸无能,宰相伊尹便将他流放到桐地,让他反省长达三年之久。后来幸运的是太甲悔过自新,于是得以复辟,从此以德治国,成为圣君。伊尹流放太甲使其改过的故事几千年来受文人称赞。 在政治传统上,明朝以前皇帝纵然是九五之尊,却也不能干预宰相的职责,宰相可以驳回他认为皇帝无理的要求,而且皇帝未必能得逞,比如宋真宗和李沆的典故。 北宋程颐有言:“天下重任,唯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经筵。”再回顾唐太宗和唐玄宗,在造就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的重要因素中,宰相的作用其实大过帝王的作用,唐太宗也说过,他不赞同像隋文帝那样“性至察而心不明”,事必躬亲未必是好事,唐太宗的实际做法也是发挥各臣的配合作用。 (图:Adobe Stock) 然而明清两朝是无宰相的时代,君权和帝王心机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观念上很难转变回更好的时代了。连崇拜程颐的明君乾隆也说,天下最重要的怎么是宰相呢?应该是皇帝才对! 1582年张居正逝世后不久,万历有过一段励精图治的时期,已满20岁的他在更加成熟的同时,也逐渐意识到,原来曾经德高望重的张老师就像伊尹,而堂堂大明天子怎能容许伊尹再现?当初戒尺压在弹簧上有多重,反弹之时就有多猛。他想抹除一切张老师存在的痕迹,以向天下人证明自己不是太甲,如同后来清朝顺治帝对多尔衮掘坟鞭尸。不同的是,顺治总体上是一位不错的皇帝,而万历把自己放纵成了一个亡国之君。 万历的悲剧不能全归咎于张居正,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再怎样也不该罔顾师恩。造成遗憾的因素不只这些,下期将带各位走近他们师生曾经的温暖,看全国最认真的老师、最严的妈妈教育小皇帝的点点滴滴,并总结更多的成败经验。 (未完待续)
新年新气象,万历四年(1576年)正月,北京城内的男女老少皆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中。作为百官之首的张居正也是如此,看到自己亲自主持的改革已经取得初步成果,心中不免春风得意,并期盼新的一年再创佳绩,更进一步实现富国强兵的理想。 然而没想到的是,此时一封弹劾奏疏打破了新年喜庆的气氛,让他顿时火冒三丈。他更料想不到,该奏疏将成为暴风雨的前奏,其中提及的不祥之事也将在不久的未来发生。 这一奏疏言辞犀利,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矛头直指张居正,作者则是他的学生——刘台。 自大明开国以来,高官被弹劾是很正常的事,但学生弹劾老师的确罕见,张居正自己也说:“二百年来无门生劾师长者”。关键是刘台的弹劾既不是无理取闹,也不是反对改革,而是句句皆正义之辞,有理有据,所列举的罪状甚至是要命的。概括下来,刘台的弹劾几乎每段都叩准一点:张居正蔑视祖宗之法;给万历皇帝的建议是:要约束张居正的权力! 之前讲张居正改革成效时提到,隆庆帝驾崩前将幼皇子托付给高拱和张居正,万历初年国家大事基本上都由张居正代帝管理。虽然改革成效有目共睹,但刘台认为,张居正“擅作威福”,“以相自处”,俨然已成为独裁者。 这里顺带提一段历史背景:自明太祖朱元璋废宰相之位、成祖朱棣成立内阁以来,内阁大学士主要职责类似皇帝的顾问与秘书,即使内阁首辅被视为接近宰相,规定的权力和宰相仍有很大区别。所以,尽管张居正不是像严嵩那样奸佞误政的权臣,但指控他“以相自处”不无道理,对他而言这是个相当危险的罪名。此外,刘台还弹劾张居正钳制言论、私荐用人、驱逐高拱、贪污受贿,并质问“辅政未几,即富甲全楚,何由致之?”在奏疏结尾,刘台还解释了一番,说“臣受居正恩亦厚矣,而今敢讼言攻之者,君臣谊重,则私恩有不得而顾也。”意思是,弹劾张居正不是恩将仇报,而是因为公事至上。 (图:Adobe Stock) 从监督权力的角度而言,刘台可谓是大义凛然,但考虑到师恩在前,该奏疏确实有点毒辣。尤其是弹劾张居正私荐的部分,刘台是这样说的:“四维善机权,多凭借,自念亲老,旦暮不测,二三年间谋起复,任四维,其身后托乎?”此处抨击的是张居正引张四维入阁的行为,刘台觉得张四维名声不好却能得重用,是因为张居正想把张四维作为自己的后路,万一哪天张居正的父亲逝世,需要回家守孝三年,张四维可以在内阁接应,帮张居正早日返阁。 假如换作我们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的门生这样质疑自己有阴谋并拿父亲“旦暮不测”说事,都会觉得不近人情,这或许就是张居正极其失望与愤怒的最主要原因。之后他索性辞职,跑到万历皇帝面前哭泣,长跪不起,直到万历走下龙座亲自扶他,再三挽留,张居正才答应继续上班。 在当时的万历和李太后眼里,国家绝不能没有张居正,一个小小的刘台如此“添乱”,自然要罚。于是万历下令打刘台一百廷杖,之后张居正上疏劝皇帝手下留情,所以刘台只是被降为平民,免于廷杖之刑。《明史》有句话写得十分微妙,称张居正“阳具疏救”,“阳”字说明《明史》作者认为张居正上疏救刘台只是表面上做个样子,颇有点春秋笔法的味道。《明史纪事本末》也说:“然心终恨之,后竟置之死。”当时与后世不少人都认为,即使张居正劳苦功高,弹劾者也绝对不该因言获罪。 实际上,真正猛烈的弹劾风暴还在后面。不幸的是,刘台的奏疏一语成谶,短短一年过后,张居正的父亲就真的去世了。 (图:Adobe Stock) 万历五年(1577年)秋季,张居正收到了父亲病世的消息,登时悲恸不已。原本这是一件平常的丧事,儿子按照祖制回家守孝即可,但它旋即演变为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朝臣间激烈的矛盾就像解不开的绳结,不幸最后以流血事件收场。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走到了人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地步? 起初氛围还是很温暖的。万历帝那年仅15岁,与张居正关系依然很好,情同父子,得知讣告后立即派太监前去慰问,劝他按时吃饭,切勿过度悲伤。看望他的使臣络绎不绝,三宫送给他的礼物也十分丰厚。 然而,万历似乎尚未意识到,张居正面临的难题远不止如此。 伴随一声突如其来的“太后驾到”,太监冯保和李太后匆匆来到万历面前。李太后当时身穿便装,说明事态紧急,衣服来不及换。她眉头紧皱,问万历道:“张阁老即将回乡丁忧,皇儿有何打算?” 万历心想“这事不复杂啊”,便淡淡回了一句:“就按先生(张居正)的意思吧。” 李太后听万历这样回答,瞬间坐不住了:“皇儿啊,你怎么不明白呢!各府题本章奏你能独自批阅吗?你能辨别百官谁忠谁奸吗?张阁老这一走就是三年啊,国家若有大动荡,你有能力处理吗?!”“如果没有张阁老兢兢业业,我们哪有这太平之世?” 万历恍然大悟,却又无奈地说:“但我们别无他法啊,守孝是祖宗法度,不能改啊。” 关于守孝,早在西汉时就规定朝廷官员遇父母丧事必须丁忧三年。明朝对孝的重视超过以往历代,依照法律,得知父母去世后,即日起便要上报并奔丧,若是官员则须辞职回家;隐瞒父母去世而逃避守制的官员,一经发现必被革职,如果是学生则会被开除;在守孝期间不能喝酒、吃肉、参加娱乐活动等。但往往不需要三年整,守27个月就可以了。也允许夺情,军人在战争期间,或者文官在特殊情况下不必辞职回家守制27个月,以素服办公亦可。 站在一旁的冯保早已对夺情先例了如指掌,他瞅准时机建议说,历朝不乏夺情,即使内阁大学士夺情也不是什么罕事,如永乐六年六月杨荣丁忧,十月便被复用,并列举了其他案例。 在第三期文章中,笔者提到过李太后、冯保、万历是张居正改革坚实的“铁三角”后盾,此时自然立场统一。李太后听闻冯保的建议,点头认同,万历也同意颁圣旨让张居正夺情留任。 万历(图:公有领域) 按理说事情到此应该尘埃落定了,毕竟皇帝已经发话,然而事实上,臣民抗议的声浪越来越高。大家可能很容易想到反对夺情的人或许主要是改革的反对派,但抗议声最高的并非政治立场与张居正不同的官员,反而是受张居正提拔重用的人。他们的主要关注点不是改革利弊,而是和一年前刘台的关注点相似——祖制与特权。当然也增加了一个重要主题——中国延续千年的孝道与伦理纲常。 当时的吏部尚书张瀚曾得到张居正推荐,不过在此次夺情风波中并没有偏向张居正。诸臣因害怕丢掉乌纱帽,纷纷发言支持张居正留任,而张瀚不以为然,叹道:“三纲沦矣!”万历勃然大怒,令张瀚提早退休。 中国古代讲究天人合一,地上的大事往往与天象对应。当时,一颗彗星拖著长长的尾巴从西南方划过天空,而且之后每晚都有彗星划过,万历于是下诏让百官省思。张居正的学生吴中行此时上疏,大致表达了以下意思: “张居正和他父亲分别已长达19年,陛下为何让他违心抑情,继续痛苦地工作?居正常说谨守圣贤义理与祖宗法度,然而他是否付诸实际行动了?孔子的弟子宰我想缩短丧期,孔子则教导他:‘予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孟子也曾说:‘虽加一日愈于已。’即使是编氓小吏,也不能隐匿父母丧事;惟有武人可在战争时期穿墨缞继续从事。张居正之事涉及万古纲常,四方视听,为他著想,只有现在不犯错,才不会给后世留下非议啊!”他的奏疏且不论观点对错,就力度而言是足够的,于天性之情、于国家之法、于圣贤之道、于身后之名劝谏,理情兼备,相当尖锐。 吴中行向皇帝上疏后,特意将奏疏副本呈给恩师。张居正看到副本后既惊讶也愤怒,没料到学生之中又出一个刘台。 继吴中行后,赵用贤、艾穆、沈思孝也上疏反对张居正夺情留任,其中,赵用贤亦是张居正的学生,艾穆是张居正的同乡。另外,他们的职位也都不简单,吴中行是翰林院编修,赵用贤是庶吉士,沈思孝是刑部主事,艾穆是刑部员外。该场弹劾风暴,甚为“壮观”。 (图:Adobe Stock) 有读者朋友可能会觉得这很正常,500年前,北宋的郑侠不也是王安石器重的人才,不也是以公事为重、私情为轻对王安石猛烈批评吗?其实他们的重点不同,处分也不同。郑侠主要针对政事,重点是新政对民生的影响;而吴中行等人的重点是改革者的道德污点以及对伦理纲常的维护。吴中行四人受到的处分比郑侠惨,万历下旨对该四人处以廷杖酷刑。各位可别小看廷杖,历史上有不少人丧命于棍棒之下。 临行刑前,众臣哗然,纷纷争取解救。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找张居正求情,事到如今,只有张居正能劝皇帝开恩罢刑,但张居正拒不见客。王锡爵焦急万分,索性不顾礼节,闯进张居正的临时灵堂! 进灵堂后,见张居正一身孝服。王锡爵赶忙道歉赔罪,说:“我为救吴中行等四位君子而来,令尊若泉下有知,想必不会怪罪我擅闯灵堂。” 张居正面色不悦,冷冷说道:“难道我因忠心为国而难以回家守孝,家父就会责怪我吗?”又说:“圣怒不可测”,拒绝解救。 王锡爵见张居正如此态度,冲动之下斥责道:“就算是皇上发怒,也是你引起的!”然而话音未落,张居正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他竟急速拔出一把刀,双膝跪在王锡爵面前,将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做出自刎的动作,对王锡爵说:“那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张居正(图:公有领域) 这一举动登时吓傻王锡爵,等回过神后,慌忙逃出张府,只馀下张居正孤独地跪地悲泣。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张居正下跪所言的原文是“尔杀我,尔杀我。”连著两声“尔杀我”,可想,他的精神遭受著多大的压力与折磨。 灵堂内,张居正的心在流血;刑场上,四名抗议者的身体在流血。 吴中行、赵用贤挨了六十棍,艾穆、沈思孝挨了八十棍,现场惨不忍睹,幸有医生及时救治,否则刑后性命难保。 当时,一名年轻人静静目睹了行刑的全过程,之后毅然将怀中的奏疏上交皇帝,丝毫未被酷刑吓怕。 这位年轻人比先前四人更不要命,他的奏疏内容节选如下: “陛下以居正有利社稷耶?居正才虽可为,学术则偏;志虽欲为,自用太甚。”“伏读敕谕‘朕学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前功尽隳’,陛下言及此,宗社无疆之福也。虽然,弼成圣学,辅翼圣志者,未可谓在廷无人也。且幸而居正丁艰,犹可挽留;脱不幸遂捐馆舍,陛下之学将终不成,志将终不定耶?臣观居正疏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办非常之事’,若以奔丧为常事而不屑为者,不知人惟尽此五常之道,然后谓之人。今有人于此,亲生而不顾,亲死而不奔,犹自号于世曰我非常人也,世不以为丧心,则以为禽彘,可谓之非常人哉?” 其中有段话对万历皇帝而言相当刺眼扎心,大意是:皇上您现在学业和国事离不开张居正,幸亏现在张居正只是要回家守孝,假如哪天他死了,您就不学习、不治国了?言外之意即万历就是一窝囊皇帝。另外对张居正骂得也很犀利,说亲人活著的时候不探望,死后又不奔丧,与禽兽没有区别,还谈什么“我非常人”? 这位不怕死的年轻人名叫邹元标,毫无悬念也激怒了万历与张居正,被打八十廷杖。他和之前遭受廷杖的四名抗议者被称为“五君子”。值得一提的是,该五人毫无怨言,不后悔仗义执言。其中,邹元标在不久的将来还会登场,再度直言上疏惹怒万历,还为张居正的功劳优点辩护——他不恨张居正,发声只为维护道义。 (图:Adobe Stock) 当时群情激愤,舆论倒向这些因言获罪者,指责张居正的声音不绝于耳。《明史》记载“至悬谤书通衢”,抨击张居正的文章在大街上到处张贴。后来万历下诏,再有议论张居正夺情一事的,一律死罪无赦,此后谤言才停息。 明朝最大的夺情风波到此看似告一段落了,那么如何评价该事件?为何会闹到这一地步? 笔者认为,张居正和以五君子为代表的反对者各有道理、苦衷与不当。在张居正的立场,他曾劝父亲搬家到身边但父亲不答应,长期未能看望父亲是毕生的遗憾,不足以断定他是无情的不孝子。改革是他呕心沥血的成果,在当时万历小皇帝难以亲政的情况下,他眼里国事的确重于家事。至于艾穆和沈思孝说他“忘亲贪位”,贬低过重,以其改革成就与鞠躬尽瘁,他绝不是严嵩那类贪权之辈。 五君子所为是否属于道德绑架?不完全是。我们现代人没有守孝27月的要求,所以不能以现代眼光衡量当时。张居正夺情争议与后来万历皇帝的国本之争相似之处在于,重点都是祖制不可违,五君子与后来的“清流派”维护的均为祖制。祖制当时就相当于法律,在祖制面前,所谓“治国离不开谁”不能成为借口,即使夺情是制度允许的,也要看实施对象是否足够特殊。 成化年间有个案例,内阁首辅李贤因父过世须回家守制,明宪宗下诏夺情起复,李贤因此遭学生罗伦弹劾,而罗伦也因弹劾被贬官。但李贤死后国家并没有发生大动荡,所以舆论更加确定大明王朝不会因为离了哪位首辅就不能运转,从那时起直到万历朝,没有内阁大学士敢再夺情。 尽管双方各有道理,但也各有意气用事和极端处事的过错。张居正对待刘台和五君子等人确实不够宽容,跪地摆出自刎架势更是偏激;王锡爵擅闯灵堂过于失礼,刘台奏疏拿张居正年迈的父亲说事缺少人情味,如果能控制情绪并多站在对方角度考虑,矛盾或许不会激烈到这一步。 (图:Adobe Stock) 至于为何张居正夺情会掀起如此巨大的政治波澜,不仅因为他的地位引发群臣对擅权的担忧,也缘于张居正的背后有李太后和万历帝。反对者惹的最主要是圣怒,小万历恼火的重点其实是五君子蔑视圣旨与皇威。 夺情争执持续看似不久,影响却非常大。“居正自夺情后,益偏恣。”(《明史》)弹劾风暴无疑给张居正心中蒙上一层深深的阴影,万历五年也成为他柄政生涯的转折点。改革依然在进行,大明依然欣欣向荣,可张居正在后半阶段的所作所为悄然埋下危险的种子。 (未完待续)
隆庆四年(1570年)冬季,一名年轻的蒙古贵族带著家人及亲信十馀人骑马来到大明边关城下,说要向明朝投降。投降的起因很简单,也很有趣——自己心爱的姑娘被亲爷爷俺答抢走了! 明朝大同巡抚方逢时敏锐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不是一般的纳降,它要么引发重大的危机,要么成为重大的契机!于是他即刻将此事告知宣大、山西军务总督王崇古,提醒道:“机不可失也!”王崇古闻讯,知晓事关重大,与方逢时商议,欲以此人要挟俺答。 一起爷孙俩争老婆的家庭矛盾何以上升至军事与外交重大事件?他们争抢的女人是谁?张居正与王崇古、方逢时又将如何应对这一外交事件? 上期讲到张居正在国防上的卓越成就,本期作为国防话题的插曲,透过一段好笑且极富启迪意义的故事,进一步了解张居正等人的智慧与才华。该事件堪称外交谈判的教科书级范例,至今仍值得许多政商界人士参考,也是晚明历史上和平解决争端的成功案例。 下面就来详细讲一讲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期讲戚继光守边的时候提到过俺答。俺答是16世纪蒙古族中的一个汗,他南征北战,经常南下侵犯大明边塞。特别是在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他率蒙古军包围北京,以武力要求明朝开放边贸,史称“庚戌之变”。所幸那次进犯没有攻破北京,也没有引发亡国的影响,因为蒙古军队掳掠后自行撤退了。虽然北京和整个大明王朝之后照常运作,但“庚戌之变”给君臣百姓心理上留下的影响仍然可观。从那以后,大明与俺答时战时和,伤害力大,侮辱性也强,嘉靖皇帝甚至因此“终夜绕床,不能安寝”。 庚戌之变20年后,那个追求长生不老的嘉靖皇帝已经驾崩数年了,隆庆帝在高拱和张居正等能臣辅佐下迎来回升之势。隆庆年间虽然张居正尚未开始改革,也不是内阁首辅,但兵部许多事由他负责,从隆庆一朝开始,大明边防已有改善,今非昔比。像上文提及的王崇古、方逢时等军事人才受到重用,明蒙双方易势,俺答已经难以像之前那样嚣张。不过,要想彻底解决俺答问题,仍需要合适的时机与合适的人。 如今,天助大明,合适的人和时机都出现了。 (图:Adobe Stock) 俺答有一个孙子名叫把汉那吉,幼年丧父,从小跟著奶奶长大。俗话说,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一定会给你打开一扇窗,把汉那吉虽然从小失去父爱,但有幸组建一个幸福的小家庭,娶妻后又爱上一位美貌多才的女子——也儿克兔,于是聘她为侧妻。《明史纪事本末》称也儿克兔是俺答长女哑不害所生,但该说法受到史学界质疑,有学者称事实根本就不是娶外孙女。此争议非本文重点,不多提。 也儿克兔这个名字可能不容易记,但她还有一个名垂青史的响亮汉名:三娘子。如果您没听过她的汉名,不要紧,有一座城市您一定知道——呼和浩特。呼和浩特也被称为“三娘子城”,因为该城就是她协助俺答建的,她后来也长期住在此处。 三娘子不是一般的美女,她不仅继承了蒙古人善骑射的传统,也仰慕汉文化,饱读诗书,聪慧过人。原本她与把汉那吉之间可能将有一段长久的婚姻,但爷爷俺答也喜欢上她,横刀夺爱。《明史》对喜欢的原因写得干脆明了:“俺答见其美,夺之。”原来纯属垂涎美色。 把汉那吉被爷爷横插一脚,闷闷不乐,越想越气,于是早吴三桂70多年演绎“冲冠一怒为红颜”,便有了开头降明的那一幕。 (图:Adobe Stock) 王崇古和方逢时经商议后写出一份报告,但还没来及递至朝廷,张居正的信函就到了。他在信中催问:“彼何故率尔来降?公何不以闻?若果有此,于边事大有关系,望即密示,以伸所闻。”由此可见张居正的效率之高、情报能力和责任心之强以及远见卓识,他也敏锐意识到这绝非一次普通的来降。 王方二人向朝廷上奏疏,阐述了建议之策: “俺答横行塞外几五十年,威制诸部,侵扰边圉。今神厌凶德,骨肉离叛,千里来降,宜给宅舍,授官职,丰饩廪服用,以悦其心,严禁出入,以虞其诈。若俺答临边索取,则因与为市,责令缚送板升诸逆,还被掠人口,然后以礼遣归,策之上也。若遂桀骜称兵,不可理谕,则明示欲杀,以挠其志。彼望生还,必惧我制其死命。志夺气沮,不敢大逞,然后徐行吾计,策之中也。若遂弃而不求,则当厚加资养,结以恩信。其部众继降者,处之塞下,即令把汉统领,略如汉置属国居乌桓之制。他日俺答死,子辛爱必有其众。因加把汉名号,令收集余众,自为一部。辛爱必忿争。彼两族相持,则两利俱存,若互相仇杀,则按兵称助。彼无暇侵陵,我遂得休息,又一策也。若循旧例安置海滨,使俺答日南望,侵扰不已;又或给配诸将,使之随营立功,彼素骄贵不受驱策,驾驭苟乖,必滋怨望,顿生飏去之心,终贻反噬之祸,均为无策。” (图:Adobe Stock) 概括来说,表达了这几点意思: 1、要好好利用此机会稳住把汉那吉,将其作为随时可以用于谈判的人质,给他官当,同时也防有诈。 2、上策是以这个人质要求俺答引渡之前投奔蒙古的叛徒,并送还被掳掠的国民,双方开通贸易,达成和解。 3、再者采取中策,威胁说要将人质杀死,使俺答不敢轻举妄动。 4、万一俺答索性不管孙子的死活,那也依然善待把汉那吉,像汉代对待乌桓那样,让他也形成一个部落,以后使他与俺答的儿子相争,我大明可坐收渔翁之利。 此奏疏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廷一时议论纷纷。御史饶仁侃、武尚贤和叶梦熊认为敌情叵测,对王崇古的建议表示反对。叶梦熊还引用了宋朝接受郭药师投降的历史,说当年郭药师跟契丹人闹矛盾,率部归顺北宋,宋人原以为是好事,没想到后来他又率众投降金国,而且还成了金军攻宋的先锋,所以现在要吸取北宋的前车之鉴。 不过,高拱和张居正力挺王崇古的建议,称应该授予把汉那吉官位,让他安心留住。最后的决定是,封把汉那吉为明朝的指挥使,并赐他绯衣一袭。事实证明,张居正和高拱的力挺是明智的,既应该沉稳,也不可像庚戌之变那时怯弱畏战。 我们现在回看当时的争论,或许会觉得不以为然,但当时有个客观环境值得一提,即自嘉靖年间起,但凡牵涉俺答问题的官员基本上都没好下场,所以谁敢主动直面俺答问题,可谓相当勇敢了。 俺答听说孙子跑到明军那边,大为震惊;把汉那吉的奶奶一克哈屯也焦急万分,生怕孙子有什么闪失,日夜哭泣,催促老伴赶紧救人。俺答毕竟不是吃素的,调兵遣将,大军压境,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图:Adobe Stock) 在这紧急关头,张居正临危不乱,吩咐方逢时找一名谈判好手赴俺答军营。方逢时于是派遣百户鲍崇德与俺答谈判。您或许从未听过鲍崇德的名字,但他接下来谈判过程之精彩,不亚于烛之武退秦师。 鲍崇德只身踏入蒙军营帐,但见蒙古壮士身材魁梧,严阵以待,气势凌人。而鲍崇德毫不畏惧,放声笑道:“莫非大王心虚,才摆出这阵仗壮胆?” 俺答一听,怒发冲冠,厉声喝道:“哼!你难道不怕我杀了你?你可知,一旦我军与你们开战,你们又要死多少镇将!” 面对俺答杀气腾腾,鲍崇德依旧泰然自若:“我们的镇将和您的爱孙,谁重谁轻,大王可要掂量清楚!若您发兵,恐怕只会让他死得更快。大王现在兵临城下,难道是来给爱孙收尸的么?举世皆说您重情重义,难道您想从此背上逼死亲孙的恶名吗?” 俺答一时接不上话。鲍崇德趁热打铁,看硬招见效,便施起软招:“令孙此次来访,我们圣上很高兴,给他封官厚待,这还不是看在大王您的面子上给的嘛?” 俺答听到美言,怒气消下几分,但仍怀疑孙子是否早已被害,便派使者前去打探。明朝那边,王崇古安排把汉那吉身穿绯袍金带与蒙古使者见面,使者回营后转告,俺答喜出望外。 鲍崇德见俺答喜上眉梢,于是趁胜追击说:“何不化干戈为玉帛?”俺答同意了,但又追问何时放他爱孙回家。 鲍崇德笑道:“现在即可放人,不过我们有个条件,可否请您将赵全那几个叛贼交还给我们?”赵全何许人也?原来,他是雁北地区白莲教教首,反叛大明,投奔俺答,对大明边塞烧杀抢掠,而且帮助蒙军出谋划策。俺答之所以了解敌情,多亏身边有赵全这些汉奸。 要俺答放走赵全,他多少有些犹豫。鲍崇德进一步劝道:“失去一个赵全,世上还有更多赵全;但如果失去孙子,还能复活一个吗?大王您若舍弃赵全,不仅能换回爱孙,还能得到更大的收获——我们皇上还会同意封贡互市!” 互市二字正中俺答下怀。无论是昔日嘉靖年间还是现在,他们蒙古人打仗主要就是为了财富,贸易是和平获财的方式,战争是掠夺财富的途径,若不费兵卒便能实现长远利益,正符合蒙人的心愿。但是否得不偿失,俺答仍在斟酌。 鲍崇德见他踌躇,突然脸色一变,施礼告辞,转身要走。俺答见状赶忙挽留,赠他一匹骏马、一顿美餐,然后才为他送行。 (图:Adobe Stock) 整个谈判过程,鲍崇德皆控制局面,不落被动,软硬兼施,言语切中要害,深晓对方关心的根本利益,引导对方衡量得失轻重,气场与说理均不输,亦懂得欲擒故纵,皆是值得后人借鉴的技巧。 最终,俺答决定交出赵全等叛徒。明方为表诚意,送人质入俺答营中,令其大受感动。俺答随后宣誓:“战争皆因赵全等人挑起。我的爱孙投降汉人,这是老天要让汉蒙和好。若大明天子封我为王,以后我沾天子的光称雄称霸,谁敢不从我的号令?我发誓永远守好北边,绝不再生祸患。孙子继承王爵,优厚待遇皆来自大明,定不会忍心背叛!” 隆庆皇帝“封俺答为顺义王,赐红蟒衣一袭”,“兵部采崇古议,定市令。秋市成,凡得马五百馀匹,赐俺答等彩币有差。”(《明史》) 值得一提的是,三娘子也劝过俺答与明方达成和解,被明朝敕封为“忠顺夫人”,在此后30多年内也继续为汉蒙和平做出许多贡献。 (图源:Adobe Stock) 这是晚明史上成功且不屈辱的一次和谈。然而,历史一旦经对比便容易令人唏嘘——60年后,大明深陷于内外双线战火中,在满清的侵略下沦落被动局面,杨嗣昌主张以议和为权宜之计,崇祯帝也想议和,却犹豫寡断,谈判胎死腹中。此时的皇太极大不同于彼时的俺答,满清的野心也不是封贡能填补的。这中间的变化以及未来的故事,将在以后的文章中逐渐展开。
分享一本趣书——《酉阳杂俎》。看书名你可能第一念觉得距离很远,但内容真的比名字生动太多了。 说起它的作者段成式,对现代人而言知名度不算很高,但在晚唐,他可是与李商隐、温庭筠齐名的文人。段成式家世代为官,受家庭环境影响,知晓许多唐代贵族宫闱的秘史趣闻,而且博闻广识,还把市井、神仙、僧道、轮回、梦兆、预言、鬼怪、动物、草木等各种奇奇怪怪的事都写进了书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写不到的。 如果想了解大唐皇室的八卦、民间的传说、百姓生活状态和民俗,甚至三界内各种天长什么样子、天人和天女是怎样生活的、唐朝人眼中的西方乃至非洲是怎样的,都可以到这本书里尽情畅游。对历史爱好者而言,纠结故事的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从一个非主流的视角窥探那个包罗万象、繁华开放的大唐。 以上介绍或许还是有点抽象,那我就列举几个好玩的翻译一下。 (图:Adobe Stock) 神仙居然躲进凡人的鼻孔里 唐顺宗年间有个富商的宝贝女儿得了个怪病,鼻子长了两块息肉,一碰就超级痛,请各路名医治却怎样都治不好。某天他家来了一位天竺僧人,自信满满地说:“你家千金的病其实不难治,我分分钟就能搞定。”果然他轻轻松松就把息肉取走了,过程中女孩一点都不觉得疼。 这天竺僧人离开后不久,富商家门口又来了一位骑白马的美男子,长得特别帅。 他问富商:“可曾有一个老外来过这里?”然后富商就把前因经过讲了一遍。这个美少男听后非常沮丧,说:“唉!还是被那个老外抢先一步!天上有俩乐神逃跑到了凡间,天帝派我来抓人,他们俩躲到您家闺女的鼻孔里了,就是那两块息肉。没想到那两个逃犯被天竺僧抓走了,我扑个空,这下没法交差了,回到天上后免不了受罚啊!” (图:Adobe Stock) 唐玄宗学隐身术没学成,不是因为他学渣,而是老师故意为之! 唐玄宗身边有个道士叫罗公远,玄宗缠著他要学隐身术,结果没全学会,身体总有一角藏不住。罗公远解释说:“其实是我故意没有全部传授,陛下您是身系天下安危的国君啊,本来就不该学这种东西,万一学会了,您到处跑著玩怎么办?!若是跑到谁家里被扣留了,那真是大件事喔!” 玄宗听后怒骂罗公远。罗公远一看这情况,“我让你看不见我,看你怎么骂”,然后一会儿隐身进柱子里,一会儿又藏到玉础里,一边藏一边教训玄宗。玄宗叫人把玉础劈碎,没想到每个碎片里都有罗公远的分身,玄宗看得头晕眼花。最后玄宗架不住了,说“朕错了,给你道个歉,别再折磨朕了。”之后罗公远瞬间消失,不知去向。 (图:Adobe Stock) 王勃写作前要先钻被窝 关于唐初著名大才子王勃,大家想必都耳熟能详,但估计很少人知道他的怪癖。《酉阳杂俎》说相传王勃每次写碑颂前都会先躺床上钻进被窝里,还把脸盖住,这种打腹稿的方式真是相当奇怪!他在被窝里只躺了一小会儿功夫,跳出来后写文章提笔一挥即成,不需任何修改! 这王勃为啥这么厉害呢? 原来,他年少时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送给他许多丸墨,梦醒后再试,便发现文笔大有长进。这大概就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吧。 (图:Adobe Stock) 武则天的侄子有千里眼顺风耳 武则天有个侄子叫武攸绪,这个人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 武则天一家人都热衷于政治,唯独武攸绪自幼与世无争,淡泊名利。后来在武家打压李家的政治风暴中,武攸绪不仅不参与,而且放弃荣华,隐居嵩山,从此二十多年远离纷争。这是他的历史形象。 那么有关武攸绪的传说和细节有哪些呢? 《酉阳杂俎》说他隐居嵩山的时候只吃丹药,不吃别的,而贵族们送给他的鹿皮衣和精美礼品他全不用,随便往哪一搁就是许多年,以至于积满灰尘。经过长时间的修行,他越来越有仙风道骨,目露紫光,眼睛耳朵都修到了超常地步,大白天就能看到夜晚才能见的星辰与月亮,也能听到几里之外的人正在说什么话。 另外还有和美食、植物、龙虎、鱼虫有关的,比如南孝廉的离奇经历,生鱼片突然化作活蝴蝶,扑腾著翅膀飞走了;又比如唐代宗年间,成都人郭远偶然发现树木纹理呈现出“天下太平”四字,而且不是人为刻的。类似的故事太多太多太多。 开句玩笑,依照段成式的风格,咱们澳洲的蓝花楹也可以延伸出众多人物交织成的神话故事吧。
“听说从浙江调来了三千将士。哎呀,那些南方人,来我们北方驻守,恐怕会水土不服吧,不知道那小身板能不能扛住呢?又如何能执行得了军令呢?哈哈哈哈!” 在北方将士不屑与质疑的目光下,戚继光所率三千浙兵列队郊外,不动如山。此时,天公仿佛有意给北方将士一个教训,霎时电闪雷鸣,乌云密布,天昏地暗。戚继光见此情形,心想:“尔等竟看不起我戚家军,今日正是机会叫你们好好见识!”随后严肃地说道:“何为军令如山,且看我这三千将士!”说罢头也不回就离开了,留下三千戚家军站在原地。 顷刻间,天上降下瓢泼大雨,当地的士兵连忙找地方避雨,唯有三千戚家军岿然不动,任凭密集的雨点砸在身上。北方将士见状大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如林如山的浙兵。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从早上直到日落,这支戚家军在大雨中站了一整日,无一人擅自避雨,亦无一人体力不支,他们好似不是血肉之躯,而化作了不畏暴雨的磐石。 的确,在戚家军心中,只有军令,没有风雨。 《明史》记载:“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边军大骇,自是始知军令。”屡创奇迹的戚家军,以实际表现给北疆将士上了一堂终生难忘的课。 而戚继光能够到北方建功立业,正得益于张居正力排众议的重用。 (图:Adobe Stock) 上期笔者重点介绍了张居正改革的经济成效,本期接著谈他的政治改革、国防成果和用人之道。 之前简单提到了张居正开创的考成法,本期详细介绍。这项举措真是太厉害了,无论对于当时的政治还是对于我们现代人开公司、做生意而言,考成法都是值得借鉴的。假如张居正死后考成法能一直延续,大明王朝后来一系列悲剧可能得以避免。具体是怎么回事呢?下面笔者会用尽可能浅显易懂的语言向各位介绍什么叫考成法以及其重大作用。 其实早在明初,太祖朱元璋就已经制定了很完备而且严格的制度,他不单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还是个法律专家。当时的《大明会典》是很重视考核的,但历史总是有这样一个规律:再好的规矩,过一、两百年后到王朝末期时都会沦为形式,名存实亡。万历元年,张居正提出考成法,要解决的就是制度流于形式或沦为官员争权夺利的手段等问题。 明朝一直以来都有京察和大计——北京的官每六年要接受一次考察,地方官每三年要接受一次大计。但到后期,这种考察是不够的,工作效率依然低下,未能尽职的官员仍继续摸鱼。面对这种现象,张居正创造了一种更加完善的考评制度: 六部必须清楚地登记工作计划、未来要完成什么目标、具体在工作中做了什么事,每完成一件登记一件,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必须写清楚,要求官员必须在期限内办事,没完成的也要申报。登记计划、目标、实事、数据的这个本子叫作“考成簿”。 六部是行政执行机构,包括吏、户、礼、工、刑、兵,每个部门各司其职。单行政执行机构登记是不够的,他们还要把手上的“考成簿”一字不落地抄两份,一份要交给内阁,一份要交给六科,这个过程叫作备案。 六科和六部是对应的,是负责监察约制六部的机构,通俗点说就是提意见的。明朝的言官是相当“厉害”的,这里指的“厉害”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贬义,活在明代官场上如果被言官猛烈抨击,那下场可能相当悲惨。言官本身是能起到重要积极作用的,但随著时间推移,逐步变成了党同伐异、政客们为私利乱“咬人”的“武器”。张居正现在要求六科言官别再乱咬人,想提意见就要有理有据地提,依照“考成簿”每旬每月仔细考察六部的工作,然后提出该怎样奖励或惩罚的建议。六科可以要求六部每隔多长时间上报一次执行进度,对没能做到的人议处。其实言官本来就该起到这样的作用,张居正如此做也是因为希望言官恢复到正轨上。 除六科外,内阁也要阅读“考成簿”,对六部和六科的官员每季做一次小考察,每年做一次大考察。 (图:Adobe Stock)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完善的、环环相扣的机制——内阁考察六科和六部,六科监督六部,六部督察地方藩、臬等司及抚按官。再简而言之,便是六部向六科负责,六科向内阁负责。 具体效果是什么呢? 其实以前国家一直都重视考核,但此次改革与以往不同的是: 考评不再依赖六部之一的吏部; 考核的内容更加量化,都是实实在在的数字,一目了然,而且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事项; 不拘一格用人才,不管出身和资历如何,只要依“考成法”成绩优秀就能得到重用; 裁掉大量不合格的官员。数据显示,张居正主政期间,裁掉的冗员占万历年间总数的十分之三。 可想而知,整个官场不只是改头换面了,那简直是脱胎换骨。在考成法的鞭策下,效率大幅提升,懒散之风消退,更多人才获得重用。《明史》记载:“又为考成法以责吏治。初,部院覆奏行抚按勘者,尝稽不报。居正令以大小缓急为限,误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体为肃。” 说件事情,大家可能会更直观地感受到当时席卷全国的变化。张居正专门在皇帝读书的文华殿里放置了十二个大屏风,但不是用来增添文艺气息的,而是在屏风上写了各地官员的名字,名单大约每十天换一波,专门给万历皇帝看。大家想一想,每10天一次人事变动并告知皇帝是什么概念! 万里长城拒胡马 张居正用的都是哪些人才?从国防方面举例,北方边塞有戚继光、李成梁、谭纶三大名将,其中李成梁就是因为考成法而高升的一员悍将;戚继光和谭纶之前在南方的抗倭战争中立下战功。如今,“居正用李成梁镇辽,戚继光镇蓟门。成梁力战却敌,功多至封伯,而继光守备甚设。居正皆右之,边境晏然。”(《明史》)辽东有成梁,蓟门有继光,在他们的防守之下,大明边疆多年安然无事。 张居正重用这三人的时期是晚明军事史上最辉煌的时期,可以借王昌龄的诗句形容:“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此时的戚继光、李成梁、谭纶就好比汉代的李广。而后来八旗铁蹄践踏大明疆土时,明人怎不怀念当年如长城般坚守边塞的名将?! 戚继光像(图:公有领域) 说到戚继光,许多朋友想必听说过他是抗倭名将,嘉靖年间就已战功累累,当时倭寇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戚虎”,戚家军更可谓是创造了军事史上的神话。讲他抗倭的事迹不是本文的重点,这里重点讲一讲他后来在北方抗击蒙古人的战功以及他和张居正的关系。 这里不得不称赞张居正会用人!在军事上,不管外界怎么议论,坚决信任戚继光这位千古奇才。现在我们读史书时都知道张居正调戚继光北上是明智之举,但当时跟现在不同,当局者迷,一切都是未知数。隆庆年间,有言官激烈反对让戚继光守北疆,觉得戚家军这些南方人打倭寇可以,但恐怕敌不过北方少数民族的精锐骑兵。张居正立即对隆庆皇帝说,他敢以自己的前途担保戚继光绝不是那种只局限在一处地方的人才,可谓力排众议。 后来他对戚继光信任到什么程度?“尤事与商榷,欲为继光难者,辄徙之去。”“动无掣肘,故继光益发舒。”(《明史》)张居正事事都和戚继光商议,把想刁难戚继光的人都调走,使他跟同事的关系都很好,没人捣乱,给他充分的空间发挥才华、实现抱负。 戚继光和张居正的关系是蛮有争议的,后来张居正死后遭清算时戚继光也被作为依附他的同党受到牵连,但如果站在国防角度看,其实不必太指责张居正的做法,相反,张居正知晓孰重孰轻,有舍有得,一个戚继光可以顶多少人!相比之下,后来崇祯杀死袁崇焕,将孙传庭下狱,不听信卢象升上报的实情,可见领导的素质多么重要。 实际上戚继光也是凭实力立足的。从本文开头的故事已可以看出戚家军的风采,这正是戚继光“号令严,赏罚信”的成果(《明史》)。 举个例子,当时蒙古朵颜领主董狐狸(没错,他的人名就叫董狐狸)勾结土蛮,时而叛,时而降;虽然俺答已经朝贡大明,但小王子的后人依然拥兵十万,威胁蓟门。万历元年春季,两股势力计划入侵大明,而戚继光出其不意,打得蒙古军溃不成军,差点就能生擒董狐狸。 (图:Adobe Stock) 看看戚继光仗是怎么打的:面对蒙古铁骑,他想到的是百年以来几乎没人想到的奇招!他仅带八千兵迎战蒙古数万骑兵,还重新启用了春秋战国时期的战车。要知道,战车这种武器早已因为笨重而被弃用了,为什么戚继光偏要复古呢?原来,他将复古武器与先进科技相结合,创造了一个蒙古人从未见过的战术。 这个战术思想和打倭寇时用的鸳鸯阵有点类似,都强调分工配合作战。戚继光成立了战车营,“车一辆用四人推挽,战则结方阵,而马步军处其中。”(《明史》)战车在战场上结成方阵,骑兵和步兵也在其中。战车营配备佛朗机火枪与佛朗机炮256挺,火铳512支,大将军炮8门;持火器的士兵多达1320人,占比逾64%。(《练兵实纪》) 蒙古军队的优势在于骑兵冲锋,明军如果拿步兵和骑兵硬刚,胜算不一定大。戚继光把战车挡在前面,骑兵冲击的优势就难以发挥,马撞铁战车就相当于鸡蛋撞石头。蒙古骑兵尚未冲锋之际,明军骑兵先从车阵缝隙里冲出,以动制静,杀了一波。待董狐狸回过神来,下令冲锋时,明军骑兵迅速撤回车阵内,又开启了以静制动的防守模式。等蒙古骑兵冲入射程范围后,明军战车后枪炮齐鸣,火器齐发。蒙古骑兵即使有靠近的,也冲不破明军坚固的车阵。 战车、火器、骑兵都发挥了作用,那么相对薄弱的步兵做什么呢?戚继光专门安排步兵用长长的拒马器阻挡蒙古骑兵的冲击,夹杂使用长袍和筤筅。筤筅这种兵器,熟悉抗倭战争的朋友们想必都知道,它由戚继光发明,其首有尖锐的矛头,侧面有数层多刃形附枝,专克日本武士刀,如今在北方也能派上用场。 (图:Adobe Stock) 《明史》称:“节制精明,器械犀利,蓟门军容遂为诸边冠。”戚继光在蓟门的这一支军队管理严明精细,武器犀利,军容是其他各边塞地区比不上的。又记载:“终继光在镇,二寇不敢犯蓟门。”事实证明,张居正调戚继光北上不是南橘北枳。 李成梁的战功也很显赫,以后讲到辽东时再细讲。 戚继光、李成梁等将才堪称帮助张居正中兴大明的“长城”。但其实张居正还有一个巨大贡献,就是真正的长城——安排戚继光和李成梁等人修建从山海关至北京的长城。我们今天旅游时看到雄伟壮观的长城,可能很多人会联想到秦始皇建的,但它其实是明朝重新修建的,秦长城原先不是这个模样。明长城也不只是张居正这一代的努力成果,从洪武年间起,明人就已开始施工重修长城,张居正改革的期间功劳尤大。 可惜的是,张居正呕心沥血的十年改革成果最终没能阻止明朝在60年后灭亡的命运,他病逝后,除一条鞭法外,其他新政都遭万历皇帝废除。尤为可惜的是考成法,废除以后官僚体系又被打回了原形。值得一提的是,明军30多年后在萨尔浒之战中战败,原因之一便是没了考成法的约束,犯了越权的错——兵科给事中赵兴邦越权干预地方军政权,不断催促进兵,大意中伏。 戚继光因受张居正案牵连被贬至广东,再没能返回北方边塞,大材小用,报国无门,郁郁不得志;之后又因遭弹劾被罢官还乡,连工作也丢了,晚年何等凄凉! 戚继光离开蓟门之日,当地百姓为其罢市,依依不舍,哭声遍地。 路过广东梅岭时,他感慨万千,写下: 北去南来已白头, 逢人莫话旧时愁。 空馀庾岭关前月, 犹照渔阳塞外秋。 另有一首诗: 五岭山头月半弯, 照人今古去来还。 青袍芒履途中味, 白简朱缨天上班。 烟水情多鸥意惬, 长林风静鸟声闲。 依稀已觉黄粱熟, 却把梅关当玉关。 笔者读到“依稀已觉黄粱熟,却把梅关当玉关”时,也不禁热泪盈眶! 想当年,戚继光“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金戈铁马,不为私利,淡泊抒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图:Adobe Stock) 如今,一生为国为民的他,在望见梅关时,恍惚间,多么希望这里是当年卫国平寇的边塞,又多么渴望回到沙场前线。然而前方迎接他的,却是国家的冷落,亲人的离去。他被罢官后,有御史上疏建议再度重用他,却遭到了惩罚。 最终,一代英雄,白发苍苍,孤独辞世。 张居正与戚继光的下场,是大明的国殇。 (未完待续)
上期讲到,明亡的深层原因不是由单独哪一个皇帝决定的,也不是由哪个功臣走得早晚决定的。全面来看,明末最大的问题是: 财政压力、农民起义、辽东边患、天灾、民怨、党争、宦官。 先以财政为例,早在嘉靖年间的耗资就已相当庞大,而且很多开支是原本可以避免的,军费要钱,贪污要钱,炼丹要钱,入不敷出,于是层层摊派,官与民皆压力巨大。海瑞当年有句评论相当经典:“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后来万历年间军费开支也大,万历三大征——平哱拜、赴朝鲜、平播州,虽然均取得胜利,但给晚明财政困难造成重大影响。到万历晚期时,明军与后金之间爆发了一场著名战役——萨尔浒之战,明军不仅惨败,而且从此辽东战争不断,在后金的铁骑进攻下,明朝的军费支出成为巨大负担,后来又增派辽饷。辽东战事的负担不仅是政府的负担,而且会加到百姓身上,更进一步加剧民不聊生的状况。 (图:Adobe Stock) 明末出现的这些危机都是相互联系的,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譬如在辽东前线屡战屡败,在袁崇焕取得宁远大捷前明军没有一次打败后金军。官僚腐败无能,不能早日平息边患,政府就要一直在辽事上花钱,粮饷要从百姓身上出,再加上西北地区从天启中叶起就连年大旱等天灾因素,农民在多重压力下被逼反。为镇压农民起义,崇祯年间朝廷又增派剿饷,再度加重百姓负担。为抵御满清侵略,明朝名义上说要训练边兵,所以又加派练饷。辽饷、剿饷与练饷合称为“三饷”,明朝到最后民怨四起,与这三饷带来的重压密不可分。从万历后期到崇祯上吊前夕,一个肿瘤越长越大,几乎无法医治。 难道在此之前,举国上下就没有贤才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吗? 其实是有的。万历头十年(1573年至1582年)就是为大明王朝延长寿命的中兴时期,这期间有一位内阁首辅力挽狂澜,使江河日下的明朝呈现短暂的辉煌。这位救时首辅就是著名改革家——张居正。 (图:公有领域) 明朝早在嘉靖年间就已呈颓势,“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亏”(《论时政疏》),嘉靖死后,隆庆年间在高拱主持下有所改善,为后来张居正改革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 隆庆帝临终时把年幼的皇子(即后来的万历皇帝)托孤给高拱和张居正,张居正担任内阁首辅后,“以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为主”,“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明史》),国家政治、经济、军事焕然一新,财政收入增加,经济发展,边防稳固,中央集权加强,行政效率骤增。上至帝王朝廷,下至黎民百姓都看到了一线走向盛世的希望。 然而,仅在短短六十多年后,明朝就在1644年灭亡了。从国泰民安到亡国,万历皇帝在位的四十八年间其实是晚明最关键的转折时期。笔者曾在第一期文章提及,万历和天启对明亡的影响更深,更符合亡国之君,他们给崇祯留下的是难以挽救的烂摊子,而崇祯的时代是无奈中加速灭亡的时代。 明亡的丧钟第一次响起,是在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终止张居正改革之际。万历这四十八年既精彩纷呈,亦令人扼腕;它是一个自由奔放的时期,也是呈现近代化萌芽的时期;它有智慧而孤独的栋梁之才,有由夺情引发的血雨腥风,有长达三十年不上朝的奇懒皇帝,有恩将仇报的悲剧,有引发激烈党争的太子之争(“争国本”),有名扬天下且改变后世政坛的东林书院,有“疯子”入宫打人的荒唐大案,有抗日援朝的跨国战争,有影响后世数百年的戏曲巨匠,也有在东北边境被后金团灭的惨败。在此期间,中国与西方都在巨变,大明在利玛窦的牵线下与逐步近代化的欧洲文明进行了交流,然而中西的走向却大不相同。 (图:Adobe Stock) 为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明亡的历史,接下来将深入讲述万历年间的是非兴衰,往后再细讲天启、崇祯时,许多事会联系在一起。 而这些,需要从张居正的辉煌成就与功过,以及他与万历皇帝的恩怨情仇说起。对于我们现代人而言,无论是开公司、上班、教育孩子还是处理人际关系,或许都可以从这段历史中学到许多经验和教训。 张居正在改革前先获得了关键的有利环境,即“铁三角”的稳固保障——皇帝、太后、大内。张居正是万历小皇帝的老师,两人不仅是君臣师生关系,而且情同父子。万历刚登基时年仅10岁,所以国家大事基本上都要由张居正管理,摄政的这十年是他将政治理想与才华付诸实践的好机会;此外,张居正也颇受李太后信任,也受到司礼监太监冯保支持。小万历和李太后是强大的后台,冯保是关系密切的同盟,这样一来,一个稳固的改革基础成功搭建完毕。 改革措施可以概括为清丈土地、推广一条鞭法、整顿吏治、边防新政。下面笔者结合生动的实例来讲他的改革是怎样进行的。 (图:Adobe Stock) 清丈土地 明朝中叶开始就出现了土地兼并隐漏的状况,许多地主隐瞒田地,长期以来逃了很多税,这就导致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国家收入越来越少。 于是万历六年(1578年)开始,张居正下令丈量全国的土地,旨在清查大地主隐瞒的庄田,结果这一查可不得了,堪称增加财源的大收获:全国竟有多达300多万顷农田没交税! 300多万顷相当于3亿多亩!对比明朝建国之初,《明史》记载洪武二十六年耕地面积8.5亿亩;后来从弘治时期到万历初年的一百年间,全国交税的田地只有4亿亩。显而易见,如果没有这一次大规模丈量田地,还会有多少地主继续逃税。单丈量田地这一项政策就给政府增加了巨额税收。 张居正说:“清丈事实百年旷举,宜及仆在位,务为一了百当。”可见清丈土地的重要性。该举措也为下一步措施,即推广一条鞭法铺路。 (图:Adobe Stock) 一条鞭法 这个一条鞭法其实不是由张居正最早开创的,它在嘉靖年间就已确立,张居正于万历九年(1581)将其在全国范围推广。 不得不说,这一条鞭法实在太妙了,更重要的是它适应了当时工商业发展的时代需求,也更进一步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在近代化的标志当中,工业发展与市场经济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当时明朝能够把握机会将经济推向近代化,可能会与西方的步伐相差无几。 那么一条鞭法的措施究竟是什么呢?怎么跟工商业有关呢? 要想更清晰地理解该项政策的意义,我们需先从当时的背景开始了解。 当时苛捐杂税繁琐,什么土地税、人头税、土产税等,不仅麻烦,而且贪官有中饱私囊的机会,导致一些百姓叫苦不迭。张居正早已意识到这点且时刻牵挂,说“惟是黎元穷困,赋重差繁,邦本之虞,日夕为念。” 赋和役是分开的,赋就是民众向政府交实物、银钱,役指的是国家需要修筑国防工程、水利、交通、宫殿时让百姓提供免费劳力。 然而自明朝中期开始,手工业和商业明显呈现繁荣趋势,尤其江南地区,许多农民弃农从商,货币的流通也增加了。在赋税方面,与其向政府交实物,不如直接交银子。 (图:Adobe Stock) 张居正改革前,江南已局部实行征一法、鼠尾册、十段锦法、均平银、纲银法,都为张居正改革打下基础。譬如纲银法,化繁为简,以出钱代替劳役,正符合工商业繁荣的趋势。 在上述背景下,一条鞭法逐步扩大实施范围。简单来说,一条鞭法就是将田赋和各种徭役合并在一起征收,各种杂税合并到一起。原先交实物的,统一折合成银两,比如小麦、豆子、稻谷等农作物,都简化为货币。一旦简化并折合成银两,呈现在百姓面前的便是清晰的总数字,一年该交多少一目了然。总数公开透明,有些贪官就很难再中饱私囊或者任意摊派了。 赋役货币化后,国家不需要农民交那么多实物了,于是农民就要想办法增加货币收入。货币收入从哪来?把农产品投入市场,换成货币,对社会带来的影响即为推动商业发展。 再有一点,农民和役户可以拿钱代役,政府将力役改为雇役,雇人代役。自此,徭役对农民的限制便有所削弱,农民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做别的事,比如身体不好的可以多些时间在家养病,弃农的可以从商,或者成为雇工,有力地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也能减轻百姓的负担。 另外,赋役由地方官吏直接征收,不再经过粮长、里长,官府直接把赋役数目发给各家各户,各户交赋役时也是直接交给官府,避免里长和粮长在中间徇私舞弊。 总的来说,一条鞭法推广帮助大明缓和了经济危机,减轻了百姓负担,增加了政府收入,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 治理水患 再有一项措施也帮助增加农田,那就是兴修水利。因为万历初年黄河常泛滥,故道泥沙沉积,入海口水流不畅,所以张居正采纳潘季训的建议,命令修筑黄河到淮河的堤坝,有效抑制黄河泛滥,之后漕运更加畅通,多年的废地也恢复成了良田。 (图:Adobe Stock) 政治成效 以上是张居正在经济改革方面的成就。其实政治方面的变革更关键,因为一切政策要想落实,都离不开人事,用什么人、怎样整顿官场风气、如何提高办事效率、如何考核官员等。 而张居正在吏治方面做得相当漂亮,扭转了百年以来散漫、低效、敷衍的风气。上文提到过,《明史》有12字对他的政绩进行了概括,这12字概括得相当精准有力,即“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加强尊崇皇权,严格考核官吏,赏罚分明,号令统一,上面下达的政令,下面必须执行,后来即使是在万里之外的地方,早上下令,傍晚即可实施。 (图:Adobe Stock) 不过,如果只是小吏犯法,依法惩处倒不是难事,关键是面对权贵犯法该怎么办。当时有个典型的例子,黔国公沐朝弼多次犯法,本来是应该逮捕的,但不少朝臣都觉得很为难,毕竟沐朝弼的爵位不一般,再者担心把他逼反。 沐朝弼仗著什么权势敢如此嚣张?原来,他们沐家的祖先沐英是太祖皇帝朱元璋身边的将军,曾被朱元璋收为义子,后被封为黔宁王。明成祖年间,沐英的儿子沐晟因军功被封为黔国公,从此他们家世世代代承袭这一爵位。 但张居正不打算放过沐朝弼,于是想出了一奇招——提拔重用沐朝弼的儿子在朝廷当官。沐朝弼听说这事后,哪里还敢起兵造反,毕竟谁愿意跟自己的儿子对立呢?朝廷不久后派人带他到京城,他一点都不敢反抗,后来就被软禁了。 从以上几点,想必不难看出张居正既有铁腕,又有智谋,真可谓上天赠予大明的救国英才、救时宰相。他还有一项开创之举——考成法,以及在边防上的成就,和独具特色却备受争议的用人之道也都值得关注。不过,在他大刀阔斧的改革期间难免会遭遇巨大阻力与批评,而他面对的困难其实是超乎想像的,甚至还包括明朝历史上最激烈的夺情争执。 (未完待续)
(接上期)崇祯的缺点在乱世中显得尤为突出。譬如1629年己巳之变期间,崇祯因中了后金(清朝前身)的反间计,怀疑蓟辽督师袁崇焕通敌叛国,这在国难当头的战争年代是致命风险。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更何况是在京师风险尚未完全解除时换掉战功赫赫、忠心耿耿的边臣。 更严重的是,8个月后,崇祯下令磔杀袁崇焕,即凌迟(千刀万剐)。虽然袁崇焕在边防上有漏,纵然皇太极施反间计,又有温体仁等奸臣煽动挑拨,但崇祯作为最高决策者,有责任明辨是非,理智分析,避免冤案。袁崇焕有过,但不是卖国贼,更不至于千刀万剐。 其实,外敌后金的反间计不是促使崇祯决定杀袁崇焕的最主要原因。起初崇祯只是下旨“暂谢职听勘”(《国榷》),说明他一开始未对袁崇焕起杀心。那为何他后来铁了心要将袁崇焕凌迟处死?追其深因,是崇祯主动选择相信内部奸臣,无论是否冤枉袁崇焕,他都要借此机会杀鸡儆猴。 期间,高捷、袁弘勋、史褷上疏指控袁崇焕“擅主和议、专戮大帅”(《明史》),想借此机会陷害袁崇焕和内阁首辅钱龙锡。温体仁诬告钱袁二人相互勾结,称钱龙锡“私结边臣,蒙隐不举”(《国榷》),有边关重臣与朝廷重臣结党的嫌疑,这话正中崇祯的软肋,因为崇祯很忌惮手握重权的臣子相互之间关系密切,对结党现象极为敏感。他不一定对从敌军传来的反间计深信不疑,但可惜的是,站在国运和道德的十字路口,他选择和奸臣一道把袁崇焕作为政治牺牲品。 高捷等人落井下石是为了借袁崇焕的案子报复钱龙锡,“谋兴大狱,为逆党报仇”(《明史》),因为他们是阉党馀孽,对钱龙锡恨之入骨。为什么恨?因为崇祯初登基时打击阉党,钱龙锡主要负责阉党的案子,也是东林党一把手,而且阉党对东林党的恨由来已久,一看到机会来了,所以天启年间的旧帐与现在的新帐一起算。 温体仁也想借袁崇焕冤案打击钱龙锡,不同的是,他想借机升官进入内阁,于是他将钱龙锡视为一大障碍。至于崇祯,是想牺牲袁崇焕震摄朝臣。 就这样,君臣目的不同,却由于各自的私欲和心机走在同一线上。 (图:Pixabay) 袁崇焕被定的罪名为“谋叛”(《明史》),具体为“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崇祯长编》)。 其中,顿兵不战、遣散援兵、潜携喇嘛、专恃欺隐都不是事实,纯属强加之罪; 市米有其事,但不是提供给敌军的,不属于叛国; 斩帅(斩毛文龙)有其事,确实有不当之处,但袁崇焕向崇祯汇报过此事,崇祯当时没批评。而且毛文龙野心昭然,不服管制,大有成为独立军阀之势; 至于付托不效,袁崇焕曾承诺五年收复辽东,但截至定罪时仅一年时间,不足以下定论。至于后金军为何打到京城下,袁崇焕有未能阻截成功的责任,但不至于“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更没有通敌叛国。 事实上,在己巳之变中,袁崇焕闻讯后立即发兵阻截后金,“急引兵入护京师”(《明史》),并无怠慢,而且在北京广渠门之战和左安门之战获捷,仅以9000人击败后金10万人,成功守住京城。值得注意的是,袁崇焕带领的这支勤王军是在饥寒交迫中作战的,饥饿长达三天,因军纪严明、训练有素得以获胜。袁崇焕爱兵如子,亲自看望受伤将士,“一一抚慰,回时,东已白矣。”(《边事小纪》)彻夜不眠抚慰将士,这在历史上是少见且感人的。 袁崇焕手迹“听雨”(图:公有领域) 袁崇焕受冤后,其部下皆悲恸不已,也有官员和百姓为其鸣冤。程本直曾在袁崇焕军中亲眼目睹袁的品行与贡献。得知袁入狱后,程本直不仅为其鸣冤,甚至表示自己愿意为其而死,并写下《漩声》、《矶声》,字字皆肺腑之言。 他写道:“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惟其痴,故举世最爱者钱,袁公不知爱也;惟其痴,故举世最惜者死,袁公不知惜也。于是乎举世所不敢任之劳怨,袁公直任之而弗辞也;于是乎举世所不得不避之嫌疑,袁公直不避之而独行也;而且举世所不能耐之饥寒,袁公直耐之以为士卒先也;而且举世所不肯破之体貌,袁公力破之,以与诸将吏推心而置腹也。” “掀翻两直隶,踏遍一十三省,求其浑身担荷,彻里承当如袁公者,正恐不可再得也!此所以惟袁公值得程本直一死也。虽然死则死也,窃有愿也。愿余弃市之后,复有一程本直者,出而收予尸首,并袁公遗骨合而葬之。题其上曰:一对痴心人,两条泼胆汉!九原之下,目为瞑也!” 更有一位名叫王之璧的人跪在紫禁城外,请求皇帝放袁崇焕出狱,称如果非要治罪不可,自己和全家40多口人都愿意替袁崇焕服刑。 然而,袁崇焕冤死的命运依然没能改变。他在受刑前写道:“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将勇,忠魂依旧守辽东。”行刑过程极其残忍,在旁不明真相的百姓叫嚷著要生吃从这个“大汉奸”身上割下的肉,“百姓买得,和烧酒生吞,血流齿颊。”(《石匮书》) 可惜,他死后,明军在与后金及后来的清军作战中几乎再没打过胜仗。“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明史》) (图:Pixabay) 更重要的是,袁崇焕冤死是崇祯年间政治的转折点。刚登基时崇祯力图中兴大明,铲除奸宦魏忠贤并严惩在天启年间作恶的阉党分子,为阉党制造的冤案平反,并重新启用一批人才,其中也包含袁崇焕。原本有中兴之可能,但两年后,袁崇焕冤案被奸臣利用,从此朝政再度陷入昏暗,其中温体仁和周延儒最典型,大家可以去翻看《明史·奸臣传》,人数不多,其中便有他们俩的“大名”,属于毫无争议的奸臣。而且崇祯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重用温体仁,他就像个“瘟神”,让崇祯患上了偏听偏信的大病。 袁崇焕冤案一百多年后才得平反。后世对他也不乏好评,如康有为说“夫袁督师之雄才大略,忠烈武棱,古今寡比。”“呜呼,天下才臣名将多矣,谗死亦至伙,而恻恻于人心,震惕于敌国,非止以一身之生死系一姓之存亡,实以一身之生命关中国之全局,则岂惟杜邮、钟室、凉风、金牌之凄感也。”“假若间不行而能尽其才,明或不亡。” 以上袁崇焕的例子是反映崇祯性格及过失的事件之一,较为典型,但不能反映崇祯年间的全貌。崇祯还导致朝中矛盾尖锐。他虽然铲除了前朝作恶的阉党首恶,但朝中又出现了新的矛盾,文臣争来斗去。但他的态度是,宁可坐视众臣相斗,也不愿看到众臣团结。 为何崇祯持这种态度?哪有不喜欢团结的道理?其实还是因为他太多疑敏感,忌惮大臣结党威胁皇权。譬如,周延儒总是诋毁同僚,己巳之变时他趁机诬陷兵部尚书王洽。周延儒这种借国难谋私的行为,以及在官场中没人缘的表现,在崇祯看来却是令他安心的,这就是他重用周延儒的原因之一。 (图:Pixabay) 不过,明亡的深层原因不是由单独哪一个皇帝决定的,也不是由哪个功臣走得早晚决定的。全面来看,明末最大的问题是: 财政崩溃、农民起义、辽东边患、天灾、民怨、党争、宦官。 先以财政为例,早在嘉靖年间的耗资就已相当庞大,而且很多开支是原本可以避免的,军费要钱,贪污要钱,炼丹要钱,入不敷出,于是层层摊派,官与民皆压力巨大。海瑞当年有句评论相当经典:“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后来万历年间军费开支也大,万历三大征——平哱拜、赴朝鲜、平播州,虽然均取得胜利,但给晚明财政困难造成重大影响。 (未完待续)
三月本该是春暖花开、人皆欢喜的好时节,然而1644年三月十八日的北京却阴云密布,笼罩在一片恐惧与动乱之中。这一日,是大明亡国的前夕。 当晚,闯王李自成的起义军攻破北京内城。崇祯皇帝朱由检闻讯后大惊失色,尽管这样的局势已在意料之中,但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他赶忙问“大营兵在哪?李国桢去哪了?!”而得到的回答令他再度心寒:“大营兵全都散了!皇上您也赶快逃吧!” 今年他已听过太多败讯,这一次无疑又是雪上加霜。于是,他决定登上煤山亲自看个明白。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平生最不愿看到的场景:昔日繁华太平的北京此时已沦为一片火海,战火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也将大明覆灭的命运照得清清楚楚,赤裸裸地摆在这位年轻帝王面前。这一刻,是国破;下一刻,是家亡。 (图:Adobe Stock) 徘徊良久后,崇祯返回乾清宫准备安排后事,下旨“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来辅东宫”(《明史纪事本末》),命人进酒,连饮数杯。然而纵饮千杯入肚,又怎能消尽心中无尽的愁,扭转王朝的命运?他一边饮酒一边叹道:“苦我民尔!” 面对同甘共苦十八年的老婆周皇后,崇祯痛作诀别:“大势去矣。”刹那间,夫妻二人泪流满面,在场的宫人无不悲泣。 周皇后向崇祯顿首说道:“妾自嫁陛下十八年来,陛下一句建议都听不进,才导致今天这地步!”说罢,她依依不舍地轻抚著太子、永王、定王三个年少的皇子,挥泪作别。待目送亲骨肉远去后,周皇后悬梁自尽。 崇祯安排三个儿子换上平民的衣服,希望他们能混出宫外。临别之际,崇祯看著眼前三个从小在深宫长大的孩子,不知这一别后他们还有多大机率活下去,于是一阵悲恸再度涌上心头。他叮嘱孩子们: “你们以前都是皇子,但京城陷落后,你们就只是普通百姓了,各自逃生去吧!你们不必恋朕,朕必与社稷共存亡,没有脸面在九泉下见列祖列宗!你们以后一定要谨慎小心啊,如果遇到做官的人,年龄大的应当称呼他们老爷,年轻一点的要叫相公;如果遇到平民,年老的要称呼他们为老爹,年轻的要叫老兄或长兄;如果遇到文人,要叫先生;遇到军人,要叫户长或长官。倘若你们能死里逃生,记得为父母报仇,不要忘记我今天的教训!”(见《烈皇帝遗事》与《小腆纪年》) 语重心长地叮嘱后,崇祯还不放心,一想到外面战火纷飞,而且三皇子定是敌寇的重点抓捕对象,不禁悲喊: “你们为何不幸生在我家!” (图:Adobe Stock) 告别皇子后,崇祯将十五岁的长平公主召来。看著眼前的亲闺女正值如花似玉的年华,本已订婚,但婚事因战事紧急而中止,如今又遭遇国破家亡,若被贼寇擒住必遭凌辱。想到这里,崇祯不禁哀叹:“你为何也生在我家!” 叹罢,崇祯挥剑砍向女儿。长平公主当时出于本能伸左手去挡剑,结果左臂被砍断,晕倒在血泊中。崇祯呆立原地,握剑之手颤颤发抖,想到贼寇不会凌辱残废之人,不忍再对女儿补刀。 紫禁城这一夜,漫长如年。 三月十九日清晨,天色近曙,太阳一如既往即将从东方升起,崇祯也一如既往勤奋地上朝,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是大明王朝最后的早朝,也是大明天子最孤独的早朝——“帝御前殿,鸣钟集百官,无一至者。”(《明史纪事本末》)召集百官的钟声敲响后,却无一臣前来觐见崇祯。 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崇祯感叹:“诸臣误朕也,国君死社稷,二百七十七年之天下,一旦弃之,皆为奸臣所误,以至于此。” 然而,无论他怎样不甘,怎样绝望,大明的路都注定走向终点。而他的人生,也在此时走向尽头。 崇祯再次登上煤山,作为堂堂天子,这时身边只有宦官王承恩陪伴。他咬破手指,以鲜血写下人生最后一诏: “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明史纪事本末》) 薄德,指德行不足;匪躬,指他为国操劳,不顾自身利害;天咎,指上天的惩罚。崇祯这份血诏主要表达的是,“我虽然勤政尽力,但德行有亏,上天降罚,我没能守住祖宗留下的江山,但也都是群臣之错害我到今天这地步。我无颜在九泉之下见列祖列宗,于是摘掉皇冠,披发遮面。贼寇们,你们可以虐待我的尸体,但不要伤害一个百姓!” 明思陵(图:公有领域) 写完血诏后,崇祯在一棵老槐树上自缢殉国,孤单地走完了人间的行程。驾崩时,他披头散发,头发遮盖面庞;穿白绵䌷袷,蓝纱道袍,下身白绵䌷裈,一只脚光著,另一只脚穿绫袜及红色方口鞋(见《甲申纪闻》)。他自缢后不久,王承恩亦随之自缢。 自此,历时277年的大明王朝永远停留在这一天。该事件在历史上被称为甲申之变。 那么,崇祯为何会有如此悲惨的结局?给今天的我们留下怎样的教训? 中国历代皇帝中,崇祯是比较特别的君主,也颇具争议。争议主要在于对他的评价以及他与明亡之间的关系。纵观他自16岁登基到33岁死亡的执政生涯,他几乎没有一天松懈过,勤政爱民,生活节俭,不好声色,明显具有明君的特点;但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生性多疑,用人不当,一错再错,被骂为昏君、暴君、名副其实的亡国之君。 有人可能会说,大明在崇祯年间灭亡,那亡国之君不就是他吗?亡国之君其实指的是导致国家灭亡的君主,如果某人正巧是某朝最后一任君主而不是亡国的主要祸首,通常被称为末代皇帝,譬如家喻户晓的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历史上有些亡国之君,每当我们提起都没太大争议,比如夏桀和商纣;而像溥仪这样主幼国疑的情况,说是末代皇帝毫无争议。但崇祯的情况很复杂,关于他究竟应被评为亡国之君还是末代皇帝,他究竟是不是明亡的主要责任人,长期以来众说纷纭。 崇祯殉国处碑文(图:公有领域) 笔者认为,如果从对比的角度看,万历和天启对明亡的影响更深,更符合亡国之君;但如果把崇祯视为末代皇帝,和他的一系列大错又显得不对等。综合客观地评价,崇祯或许可以被概述为这样一类人物:生不逢时的加速皇帝。 说崇祯生不逢时,是因为他爷爷万历和哥哥天启给他留下的是个烂摊子,他再如何勤政,都很难力挽狂澜。说崇祯加速明亡,是考虑到他突出的性格缺陷及决策失当。假设他的时代处于永乐盛世和仁宣之治后不久,那么先皇留下的盛世底子或许可以起到抵消作用,崇祯的自负多疑等性格缺点影响未必很大。然而事实上,他所处的是内忧外患愈加严重的时代,兵荒马乱,双线作战(一线是农民起义,一线是满清),这时的大明已承受不住决策失误的重担。 谷应泰对明朝灭亡有这样一段评价:“故明不亡于武皇者,以孝宗之蕴泽厚;而明无救于怀宗者,以熹庙之留毒长也。”有一定道理。明武宗是个十分荒唐的君主,但大明江山没被他玩垮,主要归功于他爹明孝宗勤俭爱民,信用贤良,一度呈现“弘治中兴”。而崇祯无力挽救大明,一定程度是因为他哥天启不理政事,纵容宦官魏忠贤扰乱朝纲。 (未完待续)
“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若臧武仲之智,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 晋人鲁褒笔下的社会败象,正如当今中国之现状。官、富二代跋扈炫富的事,富人凭钱摆平问题的事,拜金者盲目求财的事,百姓们听多了。 最近又有一起激起民愤的炫富事件——有个网名叫“北极鲶鱼”的女生,其微博IP地址为澳洲,今年3月发布多条微博,说自己润出国了。她还说家里的存款多达9位数,而且“都是韭菜供的”,“肥猪只配吃泔水过年”,言语极具侮辱性。她还晒出了其爷爷多年前与领导的合影,后来经网民起底,她的身份是前深圳市交通局货运分局局长锺庚赐的孙女锺淑卉。一石激起千层浪,网上要求官方彻查她爷的声音迅速高涨。 (微博截图) 之后,深圳市交通局3月24日通报称将对此事核查,但半年过后,官方一直没公布核查结果。9月份,深圳交通运输局突然宣布此事最终处理结果为“不予公开”,再度激起热议与不满。 10月10日,廉洁深圳网通报了“调查结果”,说锺庚赐“对党不忠诚不老实”、“借机敛财,违规从事营利活动”、“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等,中国官媒人民网也特意发文批评。当局对他的处罚是开除党籍、按二级科员确定其退休待遇,并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 北极鲶鱼事件就这么结束了吗?当然不会。所谓公布调查结果,是中共惯用的丢车保帅。不久前,放行声讨“中国好声音”也是相似的伎俩;再远一些看,十年前中纪委沸沸扬扬的反腐行动,实际上是激烈权斗的表现,而非真正的反腐。其共同目的只有一个,即透过糊弄民众,保住体制及更高的高层。 提及识别丢车保帅的手段,历史已经给我们留下一面镜子,这面镜子可以追溯至数百年前。 话说明朝天启年间有个名叫魏忠贤的太监,他权倾朝野,建立了一个庞大的阉党集团,迫害异己,残害贤良,罪恶滔天。但没想到的是,一直纵容他的天启皇帝死得早,在位仅七年就病逝了。 天启驾崩后,崇祯继位,魏忠贤立即开始试探并观察这位新皇帝对他的态度,看自己的地位还能不能保住。于是,君臣二人展开了一场暗流涌动的政治博弈。 经过几个回合,魏忠贤发现崇祯皇帝对他的态度模糊不清。崇祯之所以表现得态度模糊,是为了等待最合适的时机。而魏忠贤为保住自身性命及整个阉党在朝廷里的势力,暗中指使一个阉党成员(杨维垣)弹劾另一个阉党成员(兵部尚书崔呈秀),演了一场戏给崇祯看,而且演得比较逼真。杨维垣在弹劾书中言辞犀利,装作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抨击崔呈秀,目的是把矛头从魏忠贤身上移开。 但崇祯识破了阉党丢车保帅的阴谋,他心中十分明白,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有魏忠贤。于是,直到非阉党成员陆澄源弹劾崔魏二人时,崇祯察觉时机成熟,借机一举拿下崔呈秀与军权,随后又在收到更有力的弹劾后出其不意地除掉了魏忠贤,并严查阉党分子,为前朝冤案平反,斩草除根。 再看中共对于北极鲶鱼事件的通报,不过是在舆论压力下敷衍的“交代”而已。对锺庚赐的处罚仅是“开除党籍、按二级科员确定其退休待遇,并收缴其违纪违法所得”。既然已经违法,何不移送司法机关?收缴违纪违法所得,究竟具体金额是多少?许多民众亦表示处罚太轻。而且应当警觉的是,这样一份所谓对锺庚赐的处罚通报,实质是对中共本身及其官员的一种保护;中共对权贵的惩处,可以不透明,可以在法外;它需要的时候,可以在民众看得见的地方作秀。 回顾近几年的真实案例,反倒是举报贪官的无权无势的人士更易受罚。如2017年12月13日,律师武全在微博上发布了实名举报张家口市政协主席王江的举报信,信中列举多条罪证。12月16日下午,武全律师被抓走,他被戴上头套传唤到一个地下室,48小时手脚被铐在老虎凳上,前24小时不被允许喝水和睡觉。 总的来说,中国其实不缺少正义的网民,若追究罪恶的根源,是缺少公平透明的体制——一个不属于权贵的体制。透过北极鲶鱼事件,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官三代炫富的乱象,更是背后的中共体制问题。
皎洁如玉的月光洒在貌美如玉的佳人衣袖上,她像个天真的孩子般独自采摘梅花,之后又笑盈盈地撚著花枝,迈著小碎步,穿过深深庭院走回卧室。一路上暗香弥漫,倩影摇曳,笑靥迷人。 她为何在这静谧的夜晚独自采梅?是想将这嫣红的梅花送给谁?又有何事逗得她满面春风?不妨追随美妙的宋词,穿越回那明月当空的夜晚,走近词中佳丽超凡脱俗之美。 “玉人和月摘梅花” 开头描绘的美人月下摘梅花的场景来自贺铸〈浣溪沙〉: 楼角初消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 这是一首小令,虽字数不多,但营造的意境若仙境般美妙,用字细致且传神,给读者身临其境之感,仿佛那初春佳丽就在眼前。 更值得品读的是,词人描绘的这位美人不同于平庸女子,她纯真得像小孩,却也典雅高洁,遗世独立,这种不凡的气质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贺铸这阕词不单写景颂人,实际上有更深层的含义,与其说该佳人是他笔下的一名爱慕的女子,不如说她更象征他的人生理想、他所追寻的精神境界以及他本人的缩影。 接下来我们不妨从写作的角度,欣赏该词的用字和写法,从中也可以学到很多。 明朝三大才子之一杨慎对这阕词评价极高,赞之“句句绮丽,字字清新”。首句“楼角初消一缕霞”,开场便是不凡之笔!历代诗词写夕阳西下的有很多,而贺铸在此没有流于俗套,他选取的不是整栋楼被夕阳照射的画面,也不只是单一的夕阳,而是楼的一角在阳光渐渐消失之际变暗的画面。有点像摄影,没有把景物都挤在同一照片里,而是对楼做了不露全貌的处理。“楼角”、“消”、“一缕”能使读者脑海中立即产生好似亲眼目睹的画面——夜幕降临前,晚霞在天际消失,檐角因变暗也仿佛行将隐匿。 (图:Adobe Stock) “淡黄杨柳暗栖鸦”写雏鸦栖息在初春尚淡黄的柳树中。“暗”字用得好,既和“淡黄”一样点出时间,也似前句写晚霞消逝,营造出朦胧的意境。南宋文学家胡仔评价该句“写景可谓造微入妙”。 后面“玉人和月摘梅花”看似普通,但细品才更体会其如画之美。民国词学家唐圭璋说:“月下玉人,月下梅花,相映愈美”。该句妙在明月、梅花、佳人是相映的,月与花更衬人美。 下片,这位佳人一边笑,一边撚著飘香的花瓣和花枝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放下窗帘紧紧遮挡窗纱。“笑撚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二句感情色彩跃然纸上,也把女主人公的性格表现得活灵活现,同时令读者产生联想,留有馀味。 大家可能都会好奇:她只一个人摘花,为何笑得如此开心?是纯粹因为摘到了喜爱的花,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词人没有透露,留予读者猜想空间,该女子也被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但无论是何种原因,我们都能看出她的可爱与纯真。 (图:Adobe Stock) 回到房间后,她放下窗帘,从一个“护”字可看出她把窗户遮得很严实,一方面是因为冷,“东风寒似夜来些”也点明了原因;另一方面,她非常注重保护自己的隐私空间,我们可以隐约感受到这是她平时的习惯动作,足见她谨慎端重且洁身自爱。 唐圭璋称赞该词下片“生动活泼,如闻如见”。的确,这短短三句,越读越觉有味。值得一提的是“粉香”二字,代指的是花。假如此处还写“花”字,就会出现用字重复的问题。以粉香代花,视觉和嗅觉兼具,可令读者更觉身临其境。 聊到这里,顺便说一说宋词代字的讲究。词很注重含蓄之美。宋人沈义父《乐府指迷》值得参考,曰“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说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又咏书,如曰银钩空满,便是书字了,不必更说书字。玉筋双垂,便是泪了,不必更说泪。如绿云缭绕,隐然髻发;困便湘竹,分明是簟。正不必分晓,如教初学小儿,说破这是甚物事,方见妙处。往往浅学俗流,多不晓此妙用,指为不分晓,乃欲直捷说破,却是赚人与耍曲矣。如说情,不可太露。”当然,这个意思不是说但凡出现桃、柳等字的宋词都不是佳作,而是说用字不宜太直白。如果刻意用一堆代字,那便是炫耀文采了,即走向另一种极端。但词真的很忌讳写得太露。 (图:Adobe Stock) 回到贺铸的这阕〈浣溪沙〉,不只是爱慕那么简单。结合贺铸其他词的特点,这位月下玉人的不俗是他曲高和寡的形象缩影,似写女子而不限女子,更多的是精神高度。贺铸性格耿直,最看不惯趋炎附势,是孤单的高洁之士,就像〈青玉案〉里那位凌波女子,抑或是〈感皇恩〉里“罗袜尘生步”的佳人。 宋词里还有哪些在明月下展现不凡气质的佳人呢?以下两位是心灵美与琴声美的代表。 “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 相传南宋著名才女杨妹子曾作〈诉衷情〉一首: 闲中一弄七弦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淡然无味,不比郑声淫。 松院静,竹楼深,夜沉沉。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 该词较易理解,写的是志高趣雅的主人公独自弹琴,她弹奏的多是阳春白雪之类的古曲,俗世之人难以欣赏。 大多数人爱听像流行歌曲那样的郑卫之音,也被称为靡靡之音。《礼记·乐记》说:“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诉衷情〉词中所言的郑声指的就是郑卫之音。可惜,她偏爱德音雅乐,而世人偏爱郑卫之音,怎可能多知音?“不比郑声淫”起到的是反话效果,从而衬托词人之高尚、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结尾“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词中有画,画中有词。或许惟有清风明月理解她的一片冰心。 (图:Adobe Stock) 杨妹子的身份至今尚无定论,有说她是宋宁宗皇后,有说是宁宗皇后的妹妹。但她的确多才多艺,既擅长诗词,亦精通书法和绘画。 “尽汉妃一曲,江空月静” 张先〈翦牡丹〉词中的“金凤响双槽”,堪比白居易〈琵琶行〉诗中的琵琶女! 〈翦牡丹·舟中闻双琵琶〉 野绿连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汀洲日落人归,修巾薄袂,撷香拾翠相竞。如解凌波,泊烟渚春暝。 彩绦朱索新整。宿绣屏、画船风定。金凤响双槽,弹出今古幽思谁省。玉盘大小乱珠迸。酒上妆面,花艳眉相并。重听。尽汉妃一曲,江空月静。 看似字句平淡,实则功力极深!好似摄影,张先对美女的几处特写十分细致、生动。“修巾薄袂,撷香拾翠相竞”,长长的巾带与薄薄的衣袖随风摇摆,这些结伴的佳人争相采摘香草,此处借用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令人不禁联想到天仙般的美。 (图:Adobe Stock) 夜幕降临,她们又经过一番梳妆打扮,比撷香拾翠时更美了,此时开始弹奏琵琶,将满心难以言表的情感全都融入琴声,近乎要弹出古往今来的所有幽怨! 但即使弹得动听无比,又有几人能明白呢?有幸在今晚遇见知音,于是隔船邀醉,借酒消愁。词人对琵琶女面部也做了特写——“酒上妆面,花艳眉相并”,纵然已不胜酒力,花容却依然美丽,颇有东坡笔下“醉脸春融”之韵。“眉相并”指琵琶女犹有心事,眉头紧锁,醉酒仍未能消愁。 既然仍未释怀,不如再弹一曲,与难得的知音共享。这里的“汉妃一曲”指的是琴曲《昭君怨》,汉妃指王昭君。尽管相隔千年,琵琶女与王昭君却有著相近的乡愁。琵琶女这些年背井离乡的辛酸苦辣、悲欢离合,惟有付诸音乐,打破这夜的寂静。 一曲过后,江面依旧无垠,明月依旧高悬,词人以景作结,与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及东坡“人不见,数峰青”异曲同工,言有尽而意无穷。 (图:Adobe Stock) 词中不乏以景语结的佳例,这样的效果是可使馀韵延绵,意味深长。比如温庭筠“不知征马几时归。海棠花谢也,雨霏霏”,李重元“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又如李白“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说不尽的情感尽收于短短数字中。 今天的月下佳人话题先聊到这里,以后再分享更多妙语如云的好作品。我是清箫,下期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