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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簫 1644年十二月,一個名叫穆虎的男子自北方南下。他是鴻臚寺少卿高夢箕的僕人,當時家主不在他身邊。意想中,只要夠低調,他這一路上應該不會碰到什麼驚動全國的大人物,儘管北方兵荒馬亂,清軍與大順軍打得如火如荼,但滿清暫未將矛頭指向南明,所以越往南走越安全。 然而,大事還是被他碰上了。 南下途中,穆虎偶然遇到一位少年,此後兩人結伴而行。傍晚歇腳時,該少年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脫掉了身上的外衣。穆虎定睛一瞧,大吃一驚,這少年衣服上竟織有龍紋! (圖:Adobe Stock) 此時距明朝北廷滅亡已有九個月。衣有龍紋,流落民間,不禁讓人浮想聯翩。穆虎急詢問少年身份,他起初答道自己是大明某王子,但之後又改口說,自己其實是崇禎皇帝的太子! 無論是真是假,這都是不得了的大事。穆虎於是帶他到南京找高夢箕辨認。高夢箕也沒見過太子,只能透過其他途徑識別。該少年在南京望見明孝陵時,伏地放聲大哭,儘管如此,其身份依然可疑。因此高夢箕將他留下詳談。 (圖:Adobe Stock) 二人說話間,每聊到先帝崇禎,該少年都哭號不止。高夢箕問他:「闖賊(李自成)攻進宮內時,是怎麼稱呼你的?」該少年頓時涕淚交下,說李自成羞辱他。對於宮中之事,他也能娓娓道來。 高夢箕逐漸相信他是太子,但依然沒有充足的證據,不敢貿然,便將這少年悄悄藏在杭州宅內。不料,該少年到達杭州後相當高調,「每酣飲則狂呼,間大言闊步」(李清《三垣筆記》)。民間一時對此議論紛紛。高夢箕非常害怕,於1645年正月上疏將此事告知南明朝廷。 弘光皇帝得知後,急派內臣追回該少年,並命令府部大小九卿科道、昔日東宮講官前去驗證。三月二日,弘光帝面諭群臣,說:「有一稚子言是先帝東宮,若是真先帝之子,即朕之子,當扶養優恤,不令失所。」(王鐸《擬山園選集》卷十一) 王鐸曾擔任崇禎太子朱慈烺的教官,自然熟知太子面貌,真假一見便知。看到該少年時,王鐸立即斷定是假冒太子。他說,先帝太子大眼方額,昂首厚背,走路端莊,立度肅穆,和這少年截然不同。 此外,講官劉正宗、李景濂說:「太子眉長於目。」(《三垣筆記》)又據西宮袁妃描述,太子有虎牙且腳下有痣。再驗看該少年,沒有一個特徵符合。 據明末儒學大師黃道周記載,當時關於該少年假冒太子一事,弘光朝廷各官員沒有異議,「諸講官侍從諗視,無一似東朝者」(《興元紀略》)。 (圖:Adobe Stock) 既已被拆穿,該少年跪地大哭,承認之前撒謊,稱自己真名叫王之明,被人玩弄,有人誘導他如此行騙。 這小孩原是個頑童,是前駙馬都尉王昺的侄孫,難怪了解許多宮中之事。那麼,到底是誰在幕後指使王之明假冒太子呢?儘管當時天下大亂,南明只佔據半壁江山,但這樣做依然有殺頭的風險啊。 有一些史料稱,王之明假冒太子其實是穆虎自導自演的騙局。據黃道周《興元紀略》的記載,王之明因途窮而依附穆虎,想逃到南方苟活,穆虎認為該少年身上有利可圖,所以撒謊。此外,應廷吉《青磷屑》也記載,高夢箕的僕人明知該少年不是太子,但故意設計,唆使該少年冒稱太子,之後向高夢箕謊報。另據《三垣筆記》記載:「跽地乞憐,自雲王昺孫之明,非太子,為穆虎所教」。 真相果真如此嗎?對弘光皇帝而言,誰是主謀已不是最重要的事,眼下最棘手的是輿論風浪,對外越說是假太子,越顯得可疑。對弘光帝不滿的文武官員和百姓議論紛紛,一時鬧得不可開交。弘光帝不敢殺這個假太子,因為一旦處決,外界一定會質疑他滅口。 筆者在第二回講到,弘光繼承皇位本身就充滿爭議,他是被馬士英和四鎮黃袍加身的。很多人主張迎立潞王,反對福王(弘光)繼統,而且史可法等南京高層後來決定要迎接桂王。假如太子朱慈烺就在南京,皇位自然輪不到弘光、潞王、桂王,諸文臣也不會爭來吵去。偽太子案的出現再度將繼統問題推到風口浪尖,矛盾再度激化。 圍繞弘光的繼統問題,幾乎同一時間還發生了兩起大案——大悲案、童妃案。三起案件合稱南渡三案,看似互不相關,實則有共同的政治背景。 朱由崧(圖:公有領域) 偽太子案引發的軒然大波不僅包括流言蜚語,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影響——成為左良玉叛變的借口。 左良玉掀起內戰 袁繼咸求死不成 崇禎皇帝在位時,左良玉已近乎獨立軍閥,但至少名義上服從崇禎。崇禎死後,左良玉更加肆無忌憚,他麾下的軍隊勢力強大,又處在武昌戰略重地,位於南京上游,如果他忠於南明,將是保護半壁江山的重要屏障。《明史》記載,左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為親軍,後五營為降軍。每春秋肄兵武昌諸山,一山幟一色,山谷為滿」,可見其雄師規模。值得一提的是,左良玉雖跋扈,但頗擅長打仗,有智謀。 然而他從弘光繼位之初起就對這個新朝廷不滿,勉強表示擁戴,尤其得知弘光寵信馬士英後,更加不快。雖然馬士英不是什麼好官,但左良玉的動機也不是為公。 1644年六月十八日,監軍御史黃澍痛斥馬士英。返回湖廣後,黃澍仍忿忿不平,敦促左良玉「清君側」,此時左良玉尚在猶豫,沒有答應。但不久後,「有北來太子事,澍藉此激眾以報己怨,召三十六營大將與之盟。良玉反意乃決,傳檄討馬士英」(《明史》卷273)。可見左良玉反叛前,黃澍煽風和偽太子案是兩個重要導火索。 1645年三月二十三日,左良玉以「清君側」為名率軍順長江東征,戰船列隊長達二百餘里。但他此時已患有疾病,且不久後病情加劇。到達九江時,他邀總督袁繼咸上船,從袖中取出所謂「太子密諭」,逼袁繼咸加盟。 (圖:Adobe Stock) 袁繼咸當即義正辭嚴地拒絕,說:「先帝舊德不可忘記,聖上新恩不可辜負!」並向諸將領下拜請求停戰,為百姓著想。隨後,左良玉依然試圖蠱惑袁繼咸。 袁繼咸返回九江城後,叮囑部下務必堅守,絕不許左軍進城。但他麾下一部將已經叛變,趁夜放火燒城。眼看左軍攻進城中,袁繼咸悲痛不已,正要自盡,卻被左良玉部將劫上船。袁繼咸決心一死,跳入江中,被左軍撈起,之後再跳,又不成。 左良玉繼續勸他加入「清君側」的隊伍,協助調兵。無奈之下,袁繼咸不再自盡,和左軍達成沿途嚴禁殺掠平民的約定。 就在此時又發生一起意外:四月初四,左良玉突然病死於船中。其子左夢庚代替管事,諸將領秘不發喪,繼續拘禁袁繼咸並向南京進軍。 南明內外受敵 史公八拜痛哭 南京朝廷接到左良玉叛變的情報後,登時陷入恐慌,此時南明正遭受左軍和清軍兩面夾擊,既要抵禦外敵又要應付內戰,十分被動。清軍由於已經擊敗李自成大順軍,所以現在有足夠精力攻打南明,四月初五清軍多鐸部自歸德府南下,勢如破竹,四月十三日就渡過了淮河。 面對如此危急的局勢,刑部侍郎姚思孝向弘光帝建議,左軍不是最主要的敵人,所以應該將重心放在江北,對抗清軍,不可調走江北兵馬。弘光帝也表示贊同。但這時馬士英勃然大怒,跳出來指著姚思孝的鼻子痛罵。 按理說姚思孝的建議是相當明智的,馬士英為何如此惱怒呢?因為左軍所謂「清君側」就是奔馬士英人頭來的,他認為跟清軍還有議和的選項,但若左軍殺來,自己必死無疑。國危之際,馬士英罔顧大局,慫恿弘光帝命令史可法調兵過江。 史可法奉命過江,突然前線來報,黃得功已擊敗左軍,所以沒必要再抽調兵馬。史可法請求入見弘光帝,希望說明現在國家的主要威脅來自清軍,萬萬不可從江北調走大量兵力。然而馬士英利欲熏心,又慫恿弘光帝下旨拒絕召見史可法。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懷著失望悲痛的心情,史可法登上燕子磯,向南跪地八拜,放聲慟哭。 南京的未來彷彿籠罩於無盡烏雲之下,不願預見,也不敢預見。 左夢庚降清 袁繼咸就義 此前左良玉還在世時,眼看大順軍逃到湖北襄陽一帶,進入自己的範圍,他既不守武昌城,也不敢迎戰大順,卻也不投降大順,而是向東對自己人開刀。兒子左夢庚不單繼承父業,也繼承父膽,反叛南明時大軍氣勢洶洶,看到清軍南下時又不敢對抗,乾脆向清朝英親王阿濟格投降。之前慫恿左良玉叛變的黃澍也降了清。 與此同時,袁繼咸作為左軍船中「囚徒」,被裹挾進入清軍營中。袁繼咸誓死不降,執意效文天祥從容就義,提筆寫道:「臣在坎困中,不能申包生之義,惟有矢文山之節,以一死報二祖列宗,且不敢負所學也!」(《六柳堂遺集》) 袁繼咸原本不願見清軍頭領,後來被強押到英親王阿濟格面前,但堅持長揖不拜。 阿濟格再三勸他歸降,並許諾繼續讓他做九江總督,可保前程似錦。袁繼咸斷然拒絕,最終英勇殉節。 (圖:Adobe Stock) 揚州告急 南明弘光政權許多兵將要麼死於內亂,要麼望風而降。早在1645年正月就發生過一件荒唐事,鎮守睢州的總兵許定國暗中勾結滿清,大擺宴席引誘高傑進城,趁夜將其殺害。高傑的部下為報仇和睢州軍隊展開廝殺,一片混亂,許定國直接渡河降清。黃得功見高傑已死,還想將高傑兵馬佔為己有。史可法聞訊後大失所望,尚未平賊雪恥,內亂先死一波,還要耗大量精力穩定軍心。三月,左良玉叛變又雪上加霜。如此怎抵擋得了清軍南下? 四月清軍南侵途中,明軍或望風投降,或戰敗身死。據《青磷屑》與戴名世《乙酉揚州城守紀略》,四月十一日史可法趕到天長,準備調兵援救盱眙,而且自己「單騎當先,不避風雨」。忽然聽聞盱眙、泗州均淪陷,局勢萬分危急。於是史可法在短短一日夜內冒雨火速奔到揚州,甚至顧不上吃飯。 (圖:Adobe Stock) 揚州城內人心惶惶,有人謠傳許定國率大軍將至,要殲滅原高傑部下。四月十四日,原高營兵斬關奪門逃出,牲畜舟楫全被搶空。 史可法下令各鎮速來救援,然而各鎮皆作壁上觀。但相對欣慰的是,劉肇基與何剛帶一部分明軍進城,願與史可法共守揚州。 四月十八日,清軍兵臨揚州城下。這座曾見證大明皇朝二百餘年繁華的古城,此時儼然成為一座孤城。史可法、劉肇基與何剛誓與揚州共存亡。 請見下回:忠膽流芳梅花嶺,英雄就義揚州城。
文/清簫 上期講到,1903年《蘇報》推介的兩部著作最令清朝政府恐懼,一是鄒容的《革命軍》,另一部是國學大師章太炎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前文介紹了《革命軍》,本文帶諸位走近《駁康有為論革命書》。 《駁康有為論革命書》 章太炎為何寫《駁康有為論革命書》?起因是康有為於1902年發表《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堅稱中國要學習西方君主立憲制,宜保皇而不宜革命。章太炎則認為不應對清朝抱有幻想,於是針鋒相對地寫公開信駁康有為的觀點。 全文很長,筆者在此挑選幾處關鍵點。 駁立憲避免流血論: 康有為認為革命必會導致流血,「非一國之吉祥善事也」,考慮到中國人口多,土地廣,各懷私心,屆時必將大亂,「秦、隋、唐、元之末季,必復見於今日」。 章太炎對此駁斥說:「長素以為革命之慘,流血成河,死人如麻,而其事卒不可就。然則立憲可不以兵刃得之邪?」並舉例稱,英國、奧地利、德國、義大利也是在經過數起民變後才獲得自由議政;日本雖然維新成功,看似「徒以口舌成之」,但此前發生過倒幕戰爭,如果沒有血戰的鋪墊,立憲就不能實現。 章太炎又稱,如果按康有為的設想,「以君權變法,則歐美之政術器蓺可數年而盡舉之」,根本就不是真立憲,而依然是君權專制。 文中有一句比喻很形象,即民主革命對中國而言「非天雄大黃之猛劑,而實補瀉兼備之良藥矣」。 章太炎(圖:公有領域) 革命比立憲易: 章太炎表示,革命比立憲容易,因為「立憲之舉,自上言之,則不獨專恃一人之才略,而兼恃萬姓之合意;自下言之,則不獨專恃萬姓之合意,而兼恃一人之才略。」「立憲有二難,而革命獨有一難」。 駁光緒可信論: 章太炎駁斥了康有為認為光緒皇帝英明的觀點,表示「事之成否,不獨視其志願,亦視其才略何如」,雖然光緒受慈禧太后和朝中勢力制約,銳意變法卻被架空,但遙想秦始皇「取太后、嫪毐、不韋而踣覆之」,當年嬴政能擺脫控制,為何光緒做不到?章太炎特意提到,八國聯軍侵華之際,慈禧太后和光緒帝西逃,這是光緒帝擺脫控制的好機會,然而事實是「已脫幽居之軛,尚不能轉移俄頃,以一身逃竄於南方,與太后分地而處」,因此章太炎認為,這說明光緒帝不過是漢獻帝、唐昭宗之流,孱弱寡斷。 章太炎還比喻說:「載湉亟言立憲,而長素信其必能立憲;然則今有一人執長素而告之曰『我當釀四大海水以為酒』,長素亦信其必能釀四大海水以為酒乎?」認為不應輕易相信光緒帝的話。立憲一方面需要光緒帝的解脫和能力,另一方面,章太炎認為人心叵測,康有為「雖與載湉久處,然而人心之不相知,猶挃一體而他體不知其痛也。」 光緒皇帝(圖:公有領域) 駁維護滿清統治論: 康有為稱,清朝「入關二百餘年,合為一國,團為一體」,滿漢已成為一家人,差別已變得很小,「所謂滿、漢者,不過如土籍、客籍」。在對待剃髮改制的態度方面,康有為認為:「若衣服辮髮,則漢人化而同之,雖復改為宋、明之服,反覺其不安」。 章太炎反駁說,清朝初年強制剃髮、留辮、改服,中原200多年來已經習以為常,不代表這樣做是對的,就像「禹入裸國,被發文身,墨子入楚,錦衣吹笙,非樂而為此也」。 多爾袞六大弊政包含薙髮、易服(圖:公有領域) 章太炎還稱,歐美和日本都以己族為主,「日本定法,夙有蕃別,歐美近制,亦許歸化。此皆以己族為主人,而使彼妥吾統治,故一切可無異視。今彼滿洲者,其為歸化漢人乎?其為陵制漢人乎?」在他看來,清朝尊孔子、奉儒家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目的是鞏固統治,令漢人以為文化受到尊重。 章太炎並提及揚州十日清軍屠殺的罪行以及文字獄對人的毒害,儘管清朝近乎廢除明朝廷杖,看似改善,但「詩案史禍,較諸廷杖,毒螫百倍」,諸如「名世之獄、嗣庭之獄、景祺之獄、周華之獄、中藻之獄、錫矦之獄,務以摧折漢人,使之噤不發語。雖李紱、孫嘉淦之無過,猶一切被赭貫木以挫辱之。」之後提到,康有為1898年親身經歷過戊戌變法夭折,言外之意是應該明白清政府本質上不會支持立憲。 最後章太炎提醒康有為不應排斥推翻清朝這一選項,對他抱有英雄惜英雄之意,希望他「躍然祗悔,奮厲朝氣,內量資望,外審時勢」。 康有為(圖:公有領域) 章太炎這封公開信影響力很大。客觀講,康有為的觀點也有一定道理。清朝有弊政,卻也並非糟糕透頂;光緒帝假若擺脫控制,或許能有大作為。然而政權已然腐朽,時代已變,當時情況下再維護便是逆天逆民了。 《駁康有為論革命書》為辛亥革命及中華民國建立起到理論上的推動作用。後來章太炎和孫中山、黃興並稱為「辛亥三傑」,即是對章太炎啟蒙思想意義的認可。
文/清簫 1903年,上海一家小報社刊登的內容令清朝政府氣急敗壞。文中直呼光緒皇帝載湉的大名,寫道「載湉小丑,未辨菽麥」,在清廷看來最為扎眼,視其為辱罵皇上的大逆之言。其餘文字也句句充滿反清與革命色彩。於是清廷在密電中催促官員:抓,一定要抓! 這家報社名叫「蘇報」,最初在上海新聞界並不起眼,但自1900年起面貌一新;1903年,《蘇報》聘章士釗為主編,以及章太炎、蔡元培等撰稿人,內容驟變犀利,一時震動中外。 該報推介的兩部著作最令清政府恐懼,一是鄒容的《革命軍》,另一部是國學大師章太炎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上述「載湉小丑,未辨菽麥」八字即出自《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兩書不過是兩本小冊子,卻有劃時代的意義。《蘇報》將《革命軍》譽為「今日國民教育之第一教科書」,還有人將《革命軍》比作中國的「人權宣言」。 當時《蘇報》位於上海租界內,清政府不便直接動手,需要求助於西方,於是走法律流程式控制訴報館人員,並要求美國人關閉該報館,希望租界當局交出這幾個「反賊」。倘若這幾位執筆人被引渡,後果可能不堪設想,因為依照《大清律例》,「凡謀反及大逆但共謀者,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 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蘇報案」就此拉開序幕,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法庭上打響。 (圖:modernhistory.org) 開庭後,代表清政府的律師古柏控告《蘇報》「污衊政府朝廷」及「大逆不道」罪,被告人為章太炎、鄒容、錢允生、程吉甫、龍積之、陳范六人。 章太炎精通文字學,自然不會輕易妥協。他辯護道,把光緒皇帝稱為「小丑」不算是辱罵,因為「丑」有「類」的意思,所謂「載湉小丑」意為「載湉這個年輕人」。 由於該案由外國人主要操作,而且按照西方民主國家的法律,這六名被告不會被重判,清政府便打起引渡的主意。但外方對中國司法不信任,因此引渡化為泡影。 不過清政府不甘放棄,於是尋找另一個突破口,即指控章太炎、鄒容「登報著書,擾亂人心」,希望能找到《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和《革命軍》危害中國社會的證據,卻依然行不通,而且意想不到的是證詞趨於對被告人有利。 案件處理期間,主審官中途換為上海縣令汪瑤庭。汪瑤庭急於重判,單方面宣布章太炎、鄒容被判永久監禁,激起英國副領事的抗議。之後外方駁回了汪瑤庭的判決書。 章太炎(圖:公有領域) 當時全球許多媒體都在關注此案,上海租界當局和外國大使面臨來自清廷和外國輿論兩邊的壓力,一方面他們和清廷有長期利益關係,另一方面也要考慮言論自由的價值觀。租界的西洋諸國及日本大使專為此案開會,討論是否要對章太炎、鄒容定罪;若定罪,又該如何判。中外雙方交涉長達數月,1904年5月21日最終宣判,清政府放棄重判要求,但外方也支持定罪,結果是:鄒容監禁二年,章太炎監禁三年,罰作苦工;錢允生、程吉甫、龍積之釋放。 總的來說,外國在蘇報案中的作用有功有過,至少避免了引渡的後果,但逮捕與判刑實在不是輿論所樂見。自蘇報案起,中國革命黨人名聲傳遍世界,比孫中山倫敦蒙難的影響更大。此案讓全世界都看到章太炎、鄒容的言論,外國民眾為二人因言獲罪抱不平。 清政府的打壓收到了反效果,《革命軍》一時成為暢銷書,銷售多達110萬冊,價格高達每本20多兩銀子。20兩不是小數目,要知道,清朝維持生活的開銷為平均每人每年5兩銀子。官方越想禁,民眾越好奇,輿論影響越廣,最終吃苦果的是政府自身。 獄中,章太炎與鄒容相互砥礪。章太炎吟詩贈鄒容:「鄒容吾小弟,被發下瀛洲。快剪刀除辮,干牛肉作餱。英雄一入獄,天地亦悲秋。臨命宜摻手,乾坤只兩頭。」讚揚鄒容廢寢忘食的反清救國精神,並表示一定要並肩撐住。鄒容隨後和道:「我兄章枚叔,憂國心如焚。並世無知己,吾生苦不文。一朝淪地獄,何日掃妖氛!昨夜夢和爾,同興革命軍。」 鄒容(圖:公有領域) 可惜鄒容沒能撐到出獄,因飽受折磨而生病,於1905年逝世,年僅20歲。其死因至今仍是謎,疑似遭人下毒。章太炎在《鄒容傳》中稱:「往撫其屍,目不瞑。內外嘩言,西醫受賄,下毒藥殺之,疑不能明。」南京政府成立後,孫中山以陸軍大將軍陣亡例賜恤鄒容。 《革命軍》和《駁康有為論革命書》相當於辛亥革命前的號角,以文字形式敲響了清朝的喪鐘。 《革命軍》簡介與評價 《革命軍》的宗旨、內容和特點是什麼呢?為何在當時起到如此重要的作用? 在此引用《蘇報》對它的評價:「其宗旨專在驅除滿族,光復中國,筆極犀利,文極沉痛。若能以此書普及四萬萬人之腦海,中國當興也勃焉」。孫中山說,《革命軍》「為排滿最激烈之言論,華僑極為歡迎;其開導華僑風氣,為力者大。」 全書可分為章太炎所作序、鄒容自序和七大章九個部分,淺顯易懂,熱血澎湃,雖然有不成熟之處,但列出了簡單而較完整的民主共和國綱領。書中說:「謹模擬美國革命獨立之義,約為數事」。其中筆者以為最關鍵的幾點是: 「各人不可奪之權利,皆由天授。」「生命,自由,及一切利益之事,皆屬天賦之權利。」「不得侵人自由,如言論、思想、出版等事。」 「區分省分,於各省中投票公舉一總議員,由各省總議員中投票公舉一人為暫行大總統,為全國之代表人,又舉一人為副總統,各府州縣,又舉議員若干。」 「無論何時,政府所為,有干犯人民權利之事,人民即可革命,推倒舊日政府,而求遂其安全康樂之心。」 「定名中華共和國。」「中華共和國,為自由獨立之國。」「自由獨立國中,所有宣戰、議和、訂盟、通商,及獨立國一切應為之事,俱有十分權利與各大國平等。」 「立憲法,悉照美國憲法,參照中國性質立定。」 可見鄒容在思想上確實為中華民國建立做了良好的鋪墊。 (圖:Flickr) 章太炎為《革命軍》作序 鄒容該書的文字適合大眾閱讀,但他擔心缺乏文采,受讀者詬病。所以寫完該書後,他特意請章太炎修飾。章太炎看後認為無需修飾,保留這般直率、豪放、通俗的文字,才能廣為流傳。 於是章太炎由鄒容對「不文」的擔憂談起,作了一篇精彩的序,為《革命軍》的通俗直率辯護。 該序開篇寫道:「蜀鄒容為《革命軍》,方二萬言,示余曰:『欲以立懦夫,定民志,故辭多恣肆,無所迴避。然得無惡其不文耶?』余曰:『凡事之敗,在有其唱者而莫與為和,其攻擊者且千百輩。故仇敵之空言,足以墮吾實事。』」章太炎認為,仇敵的空言足以破壞實事。 其後講到滿清竊國二百六十年,施行文字獄打壓漢人,反清的骨氣逐漸消淡。原文寫道:「夫中國吞噬於逆胡二百六十年矣,宰割之酷,詐暴之工,人人所身受,當無不昌言革命。然自乾隆以往,尚有呂留良、曾靜、齊周華等,持正義以振聾俗,自爾遂寂泊無所聞。」 呂留良(圖:《清代學者像傳》) 呂留良、曾靜都是反清志士。呂留良是明末清初文人,明亡後不願入仕,削髮為僧。他去世後,其崇拜者曾靜傳播抗清思想,遊說將領謀反,被告發後入獄並被殺害。此事牽連呂留良的學生,呂留良因此遭開棺戮屍,著作也遭焚毀。齊周華是文字獄的受害者,他撰文稱讚呂留良,並指出清廷焚毀其著作不妥,卻因此入獄並遭受酷刑。乾隆年間出獄後,齊周華仍不放棄,遞交《為呂留良等獨抒己見奏稿》,後遭凌遲處死。章太炎稱,自乾隆以前還有這些勇士「持正義以振聾俗」,然而「自爾遂寂泊無所聞」。 章太炎隨後寫道:「吾觀洪氏之舉義師,起而與為敵者 ,曾、李則柔煦小人;左宗棠喜功名、樂戰事,徒欲為人策使,顧勿問其韙非枉直,斯固無足論者。乃如羅、彭、邵、劉之倫,皆篤行有道士也,其所操持,不洛、閩而金溪、餘姚,衡陽之黃書日在幾閣,孝弟之行、華戎之辨、仇國之痛、作亂犯上之戒,宜一切習聞之,卒其行事,乃相紾戾。如彼材者,張其角牙以覆宗國,其次即以身家殉滿州,樂文采者則相與鼓吹之,無他,悖德逆倫,並為一談,牢不可破。故雖有衡陽之書,而視之若無見也。然則洪氏之敗,不盡由計畫失所,正以空言足與為難耳。」 他提到的洪氏指引領太平天國起義的洪秀全。曾、李指鎮壓太平天國的曾國藩和李鴻章。羅、彭、邵、劉指羅澤南、彭玉麟、邵懿臣、劉蓉,這四人都參與過鎮壓太平天國。洛、閩指程朱理學;金溪、餘姚指陸王心學。衡陽指清初主張反清復明的思想家王夫之,《黃書》是其著作,強調華夷之辨,認為「華夏之於夷狄,骸竅均也,聚析均也,而不能絕乎夷狄」。「日在幾閣」意思是每天放在書桌和書閣上。知曉這些字詞的含義後,以上段落就容易理解了,章太炎意在批評這群維護清朝的所謂人才,他們儘管受過良好的教育,經常讀王夫之的《黃書》,但實際行為跟所學完全不一致。洪秀全反清失敗,原因之一就是仇敵空言「足與為難」。 王夫之(圖:《清代學者像傳》) 之後章太炎感慨:「逐滿為職志者,慮不數人,數人者,文墨議論,又往往務為蘊籍,不欲以跳踉搏躍言之」,所以中國正需要鄒容《革命軍》這樣奔放、激昂、通俗的文章,就是要「震以雷霆之聲」,否則不足以喚醒嚚昧的世人;如果不易懂,則難以被市井群體接受。 該序結尾提到,革命的使命不僅包括驅逐滿清、光復中華,更重要的是改革制度。原文說:「今中國既滅亡於逆胡,所當謀者光復也,非革命云爾。容之署斯名何哉?諒以其所規畫,不僅驅除異族而已,雖政教學術、禮俗材性,猶有當革者焉,故大言之曰革命也。」點出和以往改朝換代不同,也要改變政教學術、禮俗材性,學習西方民主。 最後寫道:「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四月餘杭章炳麟序。」為何說「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呢?這是因為章太炎不承認清朝年號,所以從西元前841年周朝周公、召公開始共同行政的時間算起,截至1903年5月,相隔2744年。《史記》記載:「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因為周厲王不行仁政,所以民眾揭竿而起,厲王出逃,此後國家大事由周公和召公共同執掌,直至周宣王即位。西元前841年那時叫共和元年,是中國歷史已知有確切紀年的開始。 章太炎故居(圖:公有領域) 章太炎此序恰好和鄒容的文字形成互補,面向不同文化水平的大眾,其實際效果正如章太炎序中所言「義師先聲」、「恢發智識」,啟發許多國人。
文/清簫 今天的新聞即未來的歷史。現在全球每天都有上萬條新聞值得關注,但不是所有事件都值得進入未來的史冊,我們今天回看史書,道理也是如此。 現代記者與過去兩類人相似,一是史家,二是聖人。記者負責向當代人傳遞社會的即時消息;史家負責向未來人傳遞歷史的鏡子;聖人負責傳遞神意。古人造字很有講究,早期甲骨文「聖」字由「耳」、「口」、「人」組成,本身就包含聖人的使命,即以耳聽上天之意(悟道),再以口講給人間。此三類人都承擔重要的溝通使命——人與人溝通、古與今溝通、天與人溝通。 (圖:Adobe Stock) 在許多人印象中,媒體的標準最主要是真實、公正、及時,實際上媒體應達到的標準比這些更高,媒體人應培養的素養也包含站在未來的角度看新聞,以敏銳的洞察力辨別影響歷史走向的事件與社會現象。某些事現在公眾都討論得熱火朝天,幾百年後將被遺忘;某些事現在不起眼,未來人卻可能寫在歷史教科書中,世代銘記。俗話說,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媒體亦是如此,深度文章或影片足以起到引導時代的作用。這便是以歷史角度思考當下的重要性。 有人說,萬卷史書是留給專業學者研究的,非史學家略知一二即可。確實,無需精通歷史當然也可成為成功人士,而且過去的事現在未必值得參考。但我們讀史,最重要的不是事本身,而是「道」和「變」,用司馬遷的話說,即「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優秀的史家著史,何取何舍,孰重孰輕,即反映其對歷史脈絡的洞見。「道」和「變」也是當今媒體應重視的,真正優秀的專題、人物訪談不會局限於事件本身,過許多年後也依然是珍寶,甚至價值翻倍。 史書的另一今用體現在寫作上。說到這,聊一聊「新新聞學」(New Journalism)與「非虛構寫作」(non-fiction)。 20世紀20 至 60 年代,美國興起「新新聞學」。和「純新聞」不同,「新新聞學」重點強調場景、生動的敘事和對話,向讀者傳遞資訊的同時也伴有美感體驗,可讀性高。「非虛構寫作」是「新新聞學」潮流下的產物,比普通新聞更具藝術性,但也要求真實。「非虛構寫作」可以寫現在,可以寫過去,可以寫社區內鮮為人知的普通人,允許靈活運用各種手法增強戲劇張力,使作品讀起來像小說,同時引導讀者深入往某方面思考。 這類作品的寫作固然不同於史書,但兩者有異曲同工之處,甚至可以借鑒史書。中國古代史書的顯著特點之一便是文學性強,所以說文史不分家,多數史家本身就是大文豪。部分記載吸引力強,無需浮誇,以看似平淡之語即可書寫鏗鏘有聲之文。著史者也一定會強調歷史事件的關鍵之處,正是這些關鍵之筆,引導讀者往深處思考。假如他們能穿越到現代,個個都會是傳媒界的高手。 以下從遠往近舉例。 (圖:Adobe Stock) 秦漢以前,《左傳》是史書佳作中的佳作,其戲劇性非常強,善長描述戰爭,而且戰事不單寫軍事本身,還點出了勝敗的關鍵原因。 譬如講城濮之戰,有一段重點寫晉文公教化百姓,子犯在旁提醒說:「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民未知禮,未生其共」。等到晉國百姓安居樂業、誠實不貪,且政府「正其官」,用人順應民意,才能獲勝。講述邲之戰時,《左傳》寫楚國治國有方,選拔有德之士,賞賜不漏功臣,「德立,刑行,政成,事時,典從,禮順」,所以晉國人認為無法抵擋楚國。可見作者洞察力極強,告誡後人影響戰爭的最重要因素。 敘事最重要的是選材、布局、抓重點,《左傳》在這三方面都做得很優秀。本來各種大小事錯綜複雜,像零散的碎片,《左傳》將它們井井有條地綜合在一起,而且寫得跌宕起伏,令人緊張。重耳從逃亡到回國的經歷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穿插寺人披告密以及豎頭須請見的片段,增添了神秘感和緊張感。此外,寫晉靈公不君以及他和趙盾的矛盾也非常精彩,尤其是刺客撞槐自盡那一段,既從側面表現趙盾勤政盡責,令人敬佩,也展現「刺亦有道」的精神。又如晉靈公放狗咬人、提彌明搏獒、靈輒倒戈報恩,寫得變化莫測。 (圖:Adobe Stock) 自秦漢起,後世最推崇的正史當屬《史記》。《史記》中最佳篇,依照梁啟超的觀點,是《項羽本紀》、《魏公子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魯仲連鄒陽列傳》、《淮陰侯列傳》、《魏其武安侯列傳》、《李將軍列傳》、《匈奴列傳》、《貨殖列傳》、《太史公自序》。梁啟超對此十篇評價極高:「肅括宏深,實敘事文永遠之模範」。 比如《項羽本紀》,細節豐富,驚心動魄。項羽一生有許多大事可寫,而司馬遷用筆最多的是巨鹿之戰、鴻門宴和垓下之戰,這三件事恰恰是最關鍵的三大轉折點。特別是鴻門宴,每個人物都很生動,躍然紙上,戲劇性強。 司馬遷還善於透過記載小事暗示人物的未來,前後呼應。《項羽本紀》開篇講到,項羽「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並發表豪言壯語:「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之後學習兵法,然而「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寫他少年時的這些言行,是為了表現他胸懷大志卻性格粗獷,這是他未來成與敗的早期因素。我們看項羽後來打仗時的表現,確實相當英勇,善長布陣,但不長於謀略,這和小時候半途而廢密切相關。 《史記》中項羽破例列入本紀,排在秦始皇、漢高祖之間,反映司馬遷史識卓越。滅秦之功,首推項羽,這是肯定了項羽影響歷史演變的重要地位;但項羽也像秦朝的微縮版,驟興驟亡,所以重點突出他的盛衰經過,和秦朝興亡、西漢開國形成對比,以其為轉折點記敘從秦至漢的脈絡。 (圖:Adobe Stock) 再看《魏公子列傳》,其優點在於圍繞信陵君與門客交往的主線寫,相當高明。信陵君一生可寫之事很多,總要主次分明,不能寫成流水帳,司馬遷則重點選擇他最顯著的特點寫,表現他禮賢下士,正因如此,門客甘願拚命報答。 信陵君與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並稱「戰國四公子」,但《史記》為其他三公子立傳時都不稱「某公子列傳」,唯獨信陵君獲得「魏公子列傳」的待遇。該篇內共有一百四十多處稱「魏公子」或「公子」,字裡行間都流露著對信陵君的敬仰。 文中特意透過事實突顯信陵君關乎魏國存亡:「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信陵君死後,秦國快速蠶食魏國,十八年後就俘虜了魏王,這和《屈原賈生列傳》寫屈原死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異曲同工,均以亡國襯託人才的關鍵,也隱含對當權者的批評。 《史記》其餘名篇也非常精彩,不在此逐一細說,推薦閱讀原文。 (圖:Adobe Stock) 二十四史自《史記》始,《史記》之後,其餘諸史也有許多名篇佳作,這裡列舉千年來備受推崇的一段序,出自歐陽修《新五代史·伶官傳》。沈德潛稱讚該序「抑揚頓挫,得《史記》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 《新五代史·伶官傳》序的敘事先從晉王臨終賜箭寫起,聚焦於小場景,將「鏡頭」對準代表三大遺恨的三支箭。「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於廟。」借晉王之言簡練敘述唐庄宗未來的使命,將過去之事壓縮於三支箭中。 之後繼續圍繞三支箭敘事。「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概括唐庄宗不忘父王遺命,征戰沙場,以雪前恥。 寫到大仇已報,依然沒脫離三支箭。「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講述唐庄宗捉拿仇人,持箭返回太廟告慰父王在天之靈,仍寫小場景,讀者可自然聯想到其軍隊橫掃敵軍之勢。此處一揚,之後陡然一抑:「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蒼皇東出,未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彷彿昨日還是盛世,今日竟身死國滅,從「可謂壯哉」到「何其衰也」,作者以濃墨重筆寫盡巨大反差。 (圖:Adobe Stock) 之後寫道:「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這是《伶官傳》中最精闢的一段總結,「方其盛也」揚,「及其衰也」抑,天下豪傑與數十伶人對比鮮明,與「得之難而失之易」呼應,一代英雄唐庄宗由盛轉衰的歷史好似上天給他開的玩笑,充滿戲劇感。他是一位音樂天才,與眾伶人在藝術史上留下華章,卻不是個合格的皇帝。 究其亡因,固然包括貪圖享樂,寵幸伶官,但歐陽修也深入思索,反問說:「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字字發人深省。正因唐庄宗這段興亡史令人感慨萬千,所以歐陽修專門在《新五代史》中記《伶官傳》,以引起後世千年警惕。 再看現代非虛構寫作,也離不開記人記事,和「倒三角」新聞不同,可以從任何一個時間、角度或故事切入,取決於作者擬定的主旨,以及想引導讀者思考什麼。 二十四史均依照《史記》體例編纂,有個問題也值得思考:古時史書分不同體,有紀傳體、編年體、紀事本末體等,而二十四史為何均採用紀傳體?試想,若要方便讀者了解歷史大事的始末經過,紀事本末體才是最合適的,而紀傳體有割裂和重複敘事的弊端。 這就要提到過去史家最看重什麼。 (圖:Adobe Stock) 所謂紀傳體,即分為紀、志、表、傳四部分(二十四史中《史記》含世家,自《漢書》以後不再用世家,《五代史》除外)。紀、傳記載重要人物的生平,志重點記錄社會、經濟、交通、天文、學術的演變,表則按年代簡單列舉歷史大事。 馬端臨《文獻通考》解釋了紀、志、表、傳體例的重要性:「《詩》、《書》、《春秋》之後,惟太史公號稱良史,作為紀、傳、書、表。紀、傳以述理亂興衰,八書以述典章經制,後之執筆操簡牘者,卒不易其體。」 治史者研究的範圍太廣,數不盡的材料中,需釐清重要性的先後。在古人眼中,理亂興衰和典章經制最重要,必須兼顧。編年體和紀事本末體偏重於記理亂興衰。而紀傳體以紀、傳詳記理亂興衰,又以表、志記典章經制,是其一大長處。 某種程度上,對後世研究者而言,典章經制遠比歷史大事重要。如《文獻通考》所說:「理亂興衰,不相因者也,晉之得國異乎漢,隋之喪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該一代之始終,無以參稽互察為也。典章經制,實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繼周者之損益,百世可知,聖人蓋已預言之矣。爰自秦漢以至唐宋,禮樂兵刑之制,賦斂選舉之規,以至官名之更張,地理之沿革,雖其終不能以盡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異。」 (圖:Adobe Stock) 特殊大事固然重要,但再過幾百年後,人們更想看到的是文明發展中的變與襲,是山崩地裂前的潛移默化。某人做某件大事,必然受到環境的驅動或限制,一時代的政經制度、主流思想、文化風氣,甚至很久以前的,都會悄無聲息地影響社會中的每個人。近現代與古羅馬、古希臘無關嗎?現今許多國家法律體系都以羅馬法為基礎,「民法」和國際私法就是典型例子。 無論古人還是今人,都容易過於重視非常人與非常事,殊不知未來最需要的可能是常人常事。今人讀史時埋怨二十四史為何不把「志」記得更豐富些,現在還原古時社會全貌需要結合許多地方縣誌,很麻煩,實際上是太苛責古人。試想,今天社會上爭相關注的也都是非常事,未來人也必然會責怪今人目光短淺。但今人依然要盡量補充過去的不足,拓寬思維,洞察易被忽略的現象。 洞察社會,既要見著,亦要見微。1793年,英國馬加爾尼使團訪問中國,親眼目睹大清帝國的社會百態後,看出了多數清人意識不到的問題。當時正值乾隆盛世,大清堪稱世界第一強國,歐洲人對中國充滿好奇與敬仰,但馬加爾尼使團此行後,他們大失所望。怎麼回事呢? 舉個例子,有一次,清朝地方官盛情送活禽畜招待英國使團,有些禽畜在運輸途中死了,無法食用,所以英國人將這些腐肉丟進海里。之後發生的一幕令他們十分驚訝:海岸上的中國百姓爭先恐後地跳海,只為撈搶發臭的腐肉。這至少說明當時的貧富差距很大。數據顯示,乾隆年間人均糧食佔有量確實不高,每人僅780市斤,遠低於明朝(1192市斤)、隋唐(988市斤),甚至不及秦漢(985市斤)。大唐開元盛世時,「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平民生活水平普遍高。而在乾隆盛世,平民勉強溫飽。客觀上這和乾隆年間人口爆炸性增長有關。 馬加爾尼覲見乾隆(圖源:William Alexander) 而從另一件事,英國人則看出了清朝官府作風和制度問題。此事發生在定海,英國使團請定海總兵找人在海上領路去天津。之後定海總兵立即派兵全城搜索,就像逮捕通緝犯一樣將百姓捉來,審問他們誰到過天津。待找到指路人後,官府命令他們為英國人帶路,卻不給任何報酬。英國使團大為震撼,他們原以為清政府會花錢僱人,沒想到方式如此粗暴。此次中國之行,他們發現中國辦事效率極高,然而這種「大清速度」卻不是建立在僱傭關係上。 馬加爾尼使團此行還覲見了乾隆皇帝,感受到大清的威儀與繁華,這是見大;又看到民間疾苦,透過小事發現大清帝國漏洞百出,這是以小見大。 乾隆皇帝(圖:公有領域) 今人說,那時未能解決盛世帶來的人口暴增問題,意識不到西歐民主化的進程,不懂得儘早改革制度。今人在總結二百年前大清的問題時,覺得思路清晰,並指責昔人沒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但再分析時事新聞時,也難免處在今天的迷局中。很大程度是因為整個社會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行,出於慣性,會視諸多常事為不必聚焦之事。歷史上每一次大變革前夕,多數人都仍在按照慣性前行,確然值得我們深思。 史家與媒體,任重而道遠。
文/清簫 康熙九年十一月,才士魏禧從揚州返家途中,與一位名叫陳子燦的青年乘坐同一條船。陳子燦那年二十八歲,平時很喜歡舞槍弄棒。魏禧知他好武,便向他講授《左傳》中的兵謀、兵法。 談話間,魏禧順著話題問道:「你平時走南闖北,可曾遇到什麼奇人異士?」 陳子燦一回想,確實有!那是一位善使大鐵鎚的江湖豪俠,可惜不知他叫什麼名字,但他的故事實在令人難忘!暫且叫他「大鐵椎」吧。 魏禧聽罷「大鐵椎」的故事,覺得他果真是個傳奇人物,於是牢記於心,寫下著名的《大鐵椎傳》。 (圖:Adobe Stock) 這位俠客甚是神秘,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陳子燦有次到訪河南,碰巧在宋將軍家中遇見他。 這宋將軍也是好武之人,聞名遐邇,七省同好都從四面八方趕來向他請教。他其實不是什麼將軍,只是因為身材健壯,所以得了個「宋將軍」的綽號。 宋將軍有個徒弟叫高信之,身強力壯,擅長射箭,和陳子燦是同學,因此他們一同拜訪宋將軍。 宋將軍家的諸多客人中,有個飯量很大的大力士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此人便是「大鐵椎」。他相貌醜陋,右腋下夾著一柄大鐵鎚,重達四、五十斤。奇怪的是,這俠客無論吃飯時還是拱手行禮時,一刻都不放下鐵鎚。 再細看那鐵鎚,柄上的鏈子摺疊數圈,若把鏈子拉開,竟長達一丈! 雖然「大鐵椎」形象如此吸睛,卻很少跟其他客人說話,聽他口音像是楚人。有人問他家鄉在哪、姓甚名誰,他卻避而不答。 (圖:Adobe Stock) 更奇怪的事還在後面!半夜三更,眾人正在睡覺,「大鐵椎」突然喊道:「吾去矣!」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令陳子燦大吃一驚。明明門、窗都沒開,人怎麼不見了?! 高信之說:「這人剛來的時候,不戴帽也不穿襪子,頭上裹著藍手巾,腳上纏著白布,除了那個大鎚子外,什麼行李都沒帶,但他腰帶裡面卻有很多銀子。我跟宋將軍都不敢問他。」 陳子燦只得帶著滿腹疑慮進入夢鄉。然而再醒來時,竟發現「大鐵椎」正躺在床上鼾睡! (圖:Adobe Stock) 某天,「大鐵椎」打算離開此地,便向宋將軍告辭:「我最初聽說你的大名時,將你視為豪傑,但後來發現,原來你只是外強中乾。」又說道:「吾去矣!」 宋將軍趕忙挽留他,卻聽他解釋道:「我經常擊殺響馬賊,奪他們的不義之財,所以跟他們結了仇。如果我長期住在這,難免會牽連你。那群強盜已跟我約定,今天半夜到某地去決鬥。」 聽到「大鐵椎」這番話,宋將軍非常高興,說:「我今晚一定帶上弓箭,騎馬前去助戰!」 不料「大鐵椎」當即拒絕,並說:「你最好別去,那群強盜武功高強,人數眾多,我若要保護你,就不能殺個痛快。」 但宋將軍太過自負,而且也好奇「大鐵椎」的武功究竟多高,於是強烈要求同去。「大鐵椎」拗不過他,只得勉強答應。 走到距決鬥場所不遠處時,「大鐵椎」將宋將軍送到一座空堡上,叮囑說:「你就躲在這看,千萬別出聲,不要讓強盜發現你。」 (圖:Adobe Stock) 此時已能聽到雞鳴,空中月亮緩緩下沉,星光照亮曠野,百步之內,人影清晰可見。「大鐵椎」策馬奔騰而下,吹了幾聲觱篥,頃刻間,二十多個強盜從四面騎馬奔來,他們身後還有一百多個身背弓箭的步兵。 一強盜拍馬提刀,直向「大鐵椎」衝來。只見「大鐵椎」一聲怒吼,手中大鐵鎚一揮,那強盜便應聲落馬,連馬頭也被砸裂。 其餘強盜見狀,衝上前將「大鐵椎」環環圍住。「大鐵椎」絲毫不怕,奮力揮錘,左攻右擊,勢如破竹,打得強盜個個人仰馬翻,死了三十多人。 (圖:Adobe Stock) 再看另一頭,宋將軍正屏息凝氣看著這場激戰,雙腿止不住顫抖,險些跌落堡下。他還沒回過神,忽然聽到「大鐵椎」高喊一聲:「吾去矣!」只見塵煙滾滾,「大鐵椎」策馬朝東方馳去,之後再也沒回來。 以上大鐵椎決鬥響馬賊的故事出自魏禧的《大鐵椎傳》。無論怎樣用白話解說,都無法達到原文的高度。下面不妨一同欣賞原文,之後我將解讀這篇古文好在哪裡、其深層含義以及對當代人寫作的啟示。 《大鐵椎傳》: 庚戌十一月,予自廣陵歸,與陳子燦同舟。子燦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謀兵法,因問:「數游南北,逢異人乎?」子燦為述大鐵椎。作《大鐵椎傳》。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將軍家。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事者皆來學,人以其雄健,呼「宋將軍」雲。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 時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復,如鎖上練,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扣其鄉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寐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疆留之。乃曰:「吾數擊殺響馬賊,奪其物,故仇我。久居,禍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斗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弗聲,令賊知也!」 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數聲。頃之,賊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許人。一賊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揮椎,賊應聲落馬,馬首裂。眾賊環而進,客奮椎左右擊,人馬仆地,殺三十許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慄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塵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圖:Adobe Stock) 魏禧論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歟?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生才,不必為人用歟?抑用之自有時歟?子燦遇大鐵椎為壬寅歲,視其貌,當年三十。然則大鐵椎今年四十耳。子燦又嘗見其寫市物帖子,甚工楷書也。 賞析: 全文重點突出一個「異」字,由淺入深,前後緊密相連。開頭作者發問:「逢異人乎?」由此引出下文,之後對「大鐵椎」的描寫都圍繞「異」字——他的容貌、打扮、飯量、性格、語言、兵器、武功都異於常人,對人物形象的刻畫很全面。這些描摹與敘事,都為結尾的評論與升華鋪墊,引出「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的思考,之後感慨許多奇人異士未能得到重用,發人深思。 該文營造的吸引力極強。起初為主人公「大鐵椎」一層一層地蒙上神秘感,在餐桌上、夜深時、旁人睡醒後,他的表現都很神秘;之後再一層一層地剝開,「大鐵椎」的英雄形象逐步明顯,直到最後的決鬥,才知道他武藝高強,是真正的有膽有識之士。起初宋將軍的形象看似高大,相比下,「大鐵椎」顯得似乎醜陋而渺小。其後作者一層一層地揭開真相,在最後決鬥時,才知道宋將軍是真正的小丑。另寫強盜的武器、人數、聲勢,都反襯出「大鐵椎」的勇敢。全篇對比和襯托手法運用自然。 (圖:Adobe Stock) 三處「吾去矣」十分巧妙。第一處,「大鐵椎」說完「吾去矣」後突然消失,引人浮想聯翩。第二次說「吾去矣」時可見「大鐵椎」眼光高、志向遠,而宋將軍的形象有瓦解趨勢。第三處「吾去矣」最為豪邁,二人形象高下鮮明,尤其是搭配「塵滾滾東向馳去」的場景,頗有「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俠氣。張潮《虞初新志》對此點評:「篇中點睛,在三稱『吾去矣』句。」 該文對景的描寫也值得注意。決戰前,「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營造出肅殺氛圍,如觀電影之感,特別是「百步見人」四字,使讀者身臨其境。 作者究竟為何寫這篇《大鐵椎傳》呢?難道只是因為這位俠客與眾不同嗎?並非這樣簡單。 魏禧在文末將「大鐵椎」比作在博浪沙持椎刺殺秦始皇未遂的大力士,意指這類異人本可以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然而在前文故事中,眾人對這類真正的英雄知之甚少,卻都爭相膜拜外強中乾的宋將軍。這裡的宋將軍暗指明末清初一部分無能且怯弱的明朝舊臣,徒有虛名,不敢對抗清廷。而像「大鐵椎」這樣英勇善戰、志存高遠的豪俠,則象徵魏禧心中期盼的反清復明的真英雄。 魏禧將滿腔理想都寄托在主人公身上,隱於字裡行間。他有意向陳子燦打聽江湖上的異人,是想發掘更多抗清豪傑。故事中,「大鐵椎」原打算投奔宋將軍,為的是結交能幹大事的英雄,但宋將軍「皆不足用」,因此失望告辭,「大鐵椎」何嘗不是魏禧的縮影? (圖:Adobe Stock) 明朝覆滅後,魏禧一度悲痛欲絕,不思茶飯。他始終不忘復國大業,積極籌划起兵,參與抗清。清軍進攻贛南之際,魏禧隱居於翠微峰,在此與摯友讀史論經,同時計劃建立秘密抗清基地。為避免閉戶自封,他遊歷江淮吳越,廣結益友,尋找人才,史書記載他「於蘇州交徐枋、金俊明,杭州交汪沨,乍浦交李天植,常熟交顧祖禹,常州交惲日初、楊瑀」(《清史稿》),這些朋友都是明朝遺民。魏禧還致力兵學,精通《左傳》,希望能為戰事效力。然而他發現許多人才或無大志,或不自知,不足以擔起複明重任。 《大鐵椎傳》文末提到魏禧讀陳亮《中興遺傳》而生慨嘆,也是暗指時局。南宋文人陳亮力主抗金,曾著《中興遺傳》為宋朝南渡前後死節、能臣、能將立傳,其中一些俠肝義膽、智勇雙全之士卻「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他們和俠客「大鐵椎」以及壯志難酬的反清志士有著相似的命運。 (圖:Adobe Stock) 魏禧一生不與清廷合作。康熙十八年,有人向清廷舉薦魏禧,希望他入仕做官,魏禧則以疾病為由拒絕了。 魏禧著有文集二十二卷、日錄三卷、詩八卷、左傳經世十卷,其散文風格凌厲雄健,造詣頗深。他與侯方域、汪琬合稱「清初三大家」。其兄魏祥、其弟魏禮亦才華橫溢,兄弟三人享有「寧都三魏」美譽。
手提三尺劍,力挽二石弓,他天生神力,年少時便發奮學習,練得一身好武藝。國難之際,他從軍北渡黃河,一心收復中原,驅逐金兵。 宋軍進至新鄉時,面對金軍囂張氣焰,他毫無畏懼,勇奪金軍主帥大旗。太行山一戰,他生擒敵將,揮舞丈八鐵槍橫掃胡虜,威震中原。他的部隊軍紀嚴明,寧可忍飢挨餓,絕不騷擾百姓。 他有一個令金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岳飛。敵寇中的烏合之眾,看到「岳」字大旗便魂飛魄散,互相傳說:「此岳爺爺軍!」(《宋史》卷365)爭相向宋軍投降。 杭州岳王廟(圖源:Peter Potrowl) 紹興三年,偽齊軍攻克襄陽。岳飛渡江至中流,誓言道:「若我不能擒賊,絕不渡江回來!」那一瞬,彷彿長江兩岸都回蕩著他的豪情壯志。他奔赴襄陽,如秋風掃落葉直搗李成軍,敵寇死傷不計其數。岳飛平定襄漢六郡,為北進中原打下堅實基礎。 紹興十年,金軍侵犯拱州,岳飛率宋軍駐紮郾城,有氣吞萬里、銳不可當之勢。金兀朮聽聞岳飛來戰,大為畏懼,而岳飛談笑自若,胸有成竹地說道:「金人伎窮矣。」(《宋史》卷365)他派兒子岳雲帶領騎兵直衝敵陣,激戰數十回合,殺得金軍屍橫遍野。 岳飛(圖:公有領域) 金兀朮惱羞成怒,於是祭出殺手鐧——一萬五千拐子馬騎兵,要讓岳家軍嘗嘗苦頭。金軍拐子馬個個身穿重甲,用牛皮繩貫串,號稱最強精銳。而岳飛不以為然,令宋軍步兵手持麻札刀沖入拐子馬陣,只管劈砍馬蹄,進而大敗金軍。金兀朮聞訊後放聲大哭,他的得意法寶從此再無神威! 岳飛屢戰屢勝,先後收復虢州、洛京、東虢一帶大片故土,劍鋒直指朱仙鎮,距離大宋舊都汴京只餘四十五里,形勢一片大好。各地義士約定一同起兵與大宋官軍會合,父老鄉親們爭相拉車牽牛,載運乾糧送給抗金義軍,一時間,道路上人山人海,望不到盡頭。整個河北,已無一人願意聽從金軍的徵兵令。百姓早已望眼欲穿,日夜期盼宋軍收復舊河山! (圖:Adobe Stock) 但就在此時,秦檜請求皇帝詔令岳飛班師,放棄近在咫尺的良機!十二道金牌,化作無形利刃直刺忠臣心膽,岳飛悲憤流淚,嘆道:「十年之力,廢於一旦。」(《宋史》卷365)百姓們攔住岳飛的車馬,嚎啕大哭:「相公走後,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活了!」 此後,岳飛慘遭秦檜陷害。「莫須有」三字,是比靖康之恥更大的恥辱。 (圖:Adobe Stock) 南宋初期不乏抗金英雄。黃天盪一戰,韓世忠圍困金軍四十八天,一聲「還我兩宮,復我疆土」響徹雲霄;吳玠智斗金軍,急馳三百里,用黃柑迷惑敵寇,一句「大軍遠來,聊用止渴」戲耍撒離喝。此外還有劉錡、李綱、宗澤等。但最受人敬仰的,當屬岳飛。 (圖:Adobe Stock) 武穆雖葬身草莽,受千古奇冤,精神卻萬古長存,流芳百世。人世間黑夜漫漫,而當朝陽普照大地,忠臣終得平反,奸惡終被曝光。每年三月,無數野花滿山遍野,無數百姓祭祀岳飛英靈,無需多言,公道自在人心。 在緬懷岳飛的諸多壯士中,有一位名叫劉過,是南宋詞俠。他的詞〈六州歌頭·題岳鄂王廟〉概括了岳飛的一生,全篇氣勢磅礴,字字句句彷彿都有岳將軍的忠魂: 中興諸將,誰是萬人英?身草莽,人雖死,氣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兩石,劍三尺,定襄漢,開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過舊時營壘,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說當年事,知恨苦,不奉詔,偽耶真?臣有罪,陛下聖,可鑒臨,一片心。萬古分茅土,終不到,舊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開明。袞佩冕圭百拜,九泉下、榮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滿地野花春,鹵簿迎神。 (圖:Adobe Stock) 開篇以問句表肯定,讚頌岳飛在中興諸將中無可比擬。之後說岳飛「尚如生」,即雖死猶生,精神永遠激勵後人。他「弓兩石,劍三尺」,不為名利富貴,只為精忠報國、黎民社稷,一路「定襄漢,開虢洛,洗洞庭」,不愧是南宋的脊樑。 然而,「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令人悲憤!有些君主是等到大功告成後再殺功臣,而宋高宗與秦檜卻在大功近成之際迫害忠良,豈不愚惡至極?! 下片「臣有罪,陛下聖」正話反說,意在暗諷,實際上正是因為宋高宗聽信秦檜奸言,才發生這樣的千古奇冤。「分茅土」指分封諸侯,「終不到,舊奸臣」闡明了秦檜惡有惡報。 「袞」指君王的禮服,「佩」是貴族身上的玉器,「冕」是帝王、諸侯、卿大夫的冠,「圭」即諸侯在大典時所持的玉器。「袞佩冕圭百拜」指岳飛在九泉之下身穿王侯的高貴服裝,受陽間千萬百姓祭拜,如此忠臣生前受構陷,死後才得到王侯待遇,怎不令人悲嘆?但岳飛若在九泉下看到宋孝宗為他平反,世人記念他的精神,想必也會感到欣慰。 (圖:Adobe Stock) 「看年年三月,滿地野花春,鹵簿迎神」寫的是百姓對岳飛的無盡懷念。「鹵簿」是帝王出外時扈從的儀仗隊,《封氏聞見記》稱「輿駕行幸,羽儀導從謂之鹵簿」。「鹵簿迎神」指每年三月廟前迎神賽會,世人以尊敬王侯之禮祭祀岳飛。 劉過作這闋詞的時間為嘉泰四年,這年岳飛被追封為鄂王。劉過途經岳飛廟,不禁感慨萬千,淚如雨下,因此寫下此詞憑弔故將軍。 (圖:Adobe Stock) 劉過也是一位英雄,志在北復中原,但也受制於朝廷,雖有滿腹才華卻不能圓夢,實在可惜!他還有一闋詞〈沁園春〉,其中寫道:「拂拭腰間,吹毛劍在,不斬樓蘭心不平。」時時拂拭寶劍,只等親自斬殺金人,恢復大宋江山,一句「不斬樓蘭心不平」道盡豪情,擲地有聲,與岳飛「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一樣蕩氣迴腸。
文/清簫 上期講過設想句,本期講使詞作不顯單薄的方法之一:層深句法。 作詞有點像建別墅,搭建主房之後,仍不夠充實,此時橫向可以考慮在後院增建小屋,縱向可以建成複式。寫景和抒情都可以使用層深句增強文字的厚度和廣度。以下舉例。 更在斜陽外 相信很多朋友都背過范仲淹的〈蘇幕遮〉,這闋詞在上片寫景方面使用了層深句法。全詞為: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圖:Adobe Stock) 其中,「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構造出一幅遼遠延綿的秋景圖。斜陽已經夠遠,接近於肉眼可見的極限,然而芳草更遠,延綿無際,肉眼已看不見它的盡頭,那甚至是斜陽照射不到的地方。 詞人很懂得布局意象,特意將芳草挑出,在山、水、斜陽之外橫向增加。試想,如果只是將山、水、斜陽、芳草簡單堆砌起來,讀者腦海中呈現的將是沒有重心的畫面。而詞人選擇將芳草單獨拎出,另鋪開一層寫,更容易使讀者聯想到鄉思如草,「更行更遠還生」。在古詩詞中,芳草常與鄉愁別情相聯,如《楚辭》寫道:「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它無邊無際,彷彿永遠都會生長,是遊子愁思的有形化。范仲淹在「芳草」後用「無情」二字形容,說芳草不照顧遊子情緒,無需明說是何情,情已躍然紙上。沈謙對該詞點評道:「雖是賦景,情已躍然。」寫景時情已自然含在其中。 歐陽修〈踏莎行〉「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與〈蘇幕遮〉「更在斜陽外」異曲同工。〈踏莎行〉表現閨中少婦思念丈夫,她站在高樓上遙望遠方,廣袤的草原盡頭便是春山,而她思念的人在比春山更遠的地方,那是她無論怎樣極目都看不到的地方。 (圖:Adobe Stock) 王沂孫〈長亭怨慢〉「水遠。怎知流水外,卻是亂山尤遠」也得此法之妙。詞人以虛字「怎知」、「卻是」連接景物,流水如離散的宴席,流水之外是亂山群峰,然而友人比亂山還遠。此三句無一字明寫人,僅是寫景,卻飽含深情,作者無盡的思念跨越層巒疊嶂,纏綿悠遠。 上述是以層深句寫景時表現「在某景物之外還有什麼」的例子。若只寫一層,讀者的視線則停留在地面上;而當增添一層後,讀者彷彿騰空而起,追隨作者的文字俯瞰到更遠的地方,帶來無盡想像。 更著風和雨 還有一種寫景抒情是「已經這樣,卻還那樣」,比如陸遊的經典名句「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古詩詞中常用黃昏意象,此時人往往寂寞憂愁,如晏幾道詞云:「惡滋味、最是黃昏」,柳永詞云:「這滋味、黃昏又惡」。已處於最落寞的時間,卻還遭受風吹雨打,心靈與身體均受挫折,寫盡梅花的不幸。 (圖:Adobe Stock) 類似的層深句還有葉夢得〈虞美人〉:「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以及王沂孫〈醉蓬萊〉:「一室秋燈,一庭秋雨,更一聲秋雁。」 後者尤為精彩,三句排比,視覺、觸覺、聽覺三方面增強秋意。窗外的雨彷彿嫌窗內的燈愁不夠濃;而大雁也彷彿嫌詞人近處愁不夠濃,還要在遠方用聲音再添些愁。王沂孫作這闋〈醉蓬萊〉時,南宋已經滅亡,他不願事奉元朝,多重凄涼秋景更加重他對故國的懷念之情。俞陛雲對該詞評道:「秋燈三句,清愁重疊而來。」 東風何事又惡 周邦彥也用過層深句法。我們來看他的詞〈瑞鶴仙〉: 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闌角。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綉鞍,緩引春酌。 不記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飆動幕,扶殘醉,繞紅葯。嘆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 (圖:Adobe Stock) 該詞相傳是周邦彥在夢中所得,而且現實場景與夢中幾乎一樣。王明清《揮麈餘話》說:「周美成晚歸錢塘鄉里,夢中得瑞鶴仙一闋……未幾,方臘盜起自桐廬,擁兵入杭。時美成方會客,聞之倉黃出奔,趨西湖之墳庵。次郊外,適際殘臘,落日在山,忽見故人之妾,徒步亦為逃避計。約下馬,小飲於道旁旗亭,聞鶯聲於木杪分背。少焉抵庵中,尚有餘醺,困卧小閣之上,恍如詞中。逾月賊平,入城,則故居皆遭蹂踐,旋營緝而處。繼而得請提舉杭州洞霄宮,遂老焉。悉符前作。美成嘗自記甚詳。今偶失其本,姑追記其略而書於編。」 當時正值方臘起義,周邦彥倉皇躲避戰亂,某天夕陽西下之際,偶然遇見熟人,於是下馬喝酒,喝醉後在小閣上卧睡。正值四月,紅芍藥開得正盛,忽然一陣疾風吹來,簾幕隨風翻動,芍藥也被吹散。周邦彥繞著紅花嘆息:西園已經滿地殘花,春風為何還要添亂。「東風何事又惡」與「驚飆動幕」呼應,「繞」字體現他惜花情深,責怪東風更突顯無奈與哀涼。「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也是他四處奔逃的間接反映。 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 我們再來看張先〈青門引·春思〉,下片寫得極好,觸覺、聽覺上已覺得悲傷,再看到影子時更添悲傷。全詞為: 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 (圖:Adobe Stock) 當時乍暖還寒,雨下一整天,花已凋落,張先想借酒消愁,卻適得其反。他被凄涼的角聲與晚風吹醒,院門重重深閉,庭院寂靜。不料,月光還要隔牆送來少女盪鞦韆的身影,又觸動他敏感的內心,牆外的歡樂與牆內寂寞的他形成鮮明對比。 沈際飛稱這闋詞「懷則自觸,觸則愈懷,未有觸之至此極者。」黃蘇 《蓼園詞選》評價說:「角聲而曰風吹醒,醒字極尖刻。至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筆,極其杳渺之致。」 〈青門引·春思〉結尾還有一個巧妙之處,即無需直接描寫盪鞦韆的人,影即是人,但影又虛無縹緲,虛影如此近,而真人如此遠。透過鞦韆間接描寫女子,與吳文英〈風入松〉頗為相似。〈風入松〉寫道:「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美女雖已離去,但繩索上還有玉手留下的香。俞陛雲對這二詞評價道:「夢窗因鞦韆而憶凝香縴手,此則因隔院鞦韆而觸緒有懷,別有人在,乃側面寫法。」 才欲歌時淚已流 杜安世〈卜運算元〉也使用層深句表現傷懷,全詞為: 樽前一曲歌,歌里千重意。才欲歌時淚已流,恨應更、多於淚。 試問緣何事?不語如痴醉。我亦情多不忍聞,怕和我、成憔悴。 該詞寫的是詞人聽歌女唱歌,歌女尚未唱出口,就已經淚流滿面,想必她心中的苦比淚水還多。以無形的苦恨和有形的淚水相比較,更進一層走近歌女的內心世界。 (圖:Adobe Stock) 田為〈江神子慢〉也以層深句寫女子的苦恨:「此恨對語猶難,那堪更寄書說。」閨中少婦想念遠方的丈夫,這種離愁別緒即使面對面訴說也難,更何況寄信向他傾訴。對語是一層,寄書又進一層,前一層不可行,後一層更是幻想。她其實很想寄信,然而丈夫杳無音信,縱然能寄,她也難以表達滿腹心事。詞人描寫女子心理十分細膩。 在此總結,這類層深句通常含有「已」、「更」、「又」、「那堪」,往往有遞進,有些是橫向增加廣度,如思念之人在什麼之外;有些是縱向升級,如風雨突來;有些是透過不同感官加深程度,如不僅聽到,還看到,更觸動內心情感。 我們在寫作時,如果僅僅簡單地遞進,那只是照貓畫虎,必然平淡無奇,所以要精心思考意象的選取、布局以及用字,爭取恰到好處、不落俗套地層層遞進。 詞還有一種寫法是否定一層,再轉入新的一層,有點像拆除舊房,再建新房。下期我講翻轉句。
人們常把詩、詞視為一類,但作詞和作詩有很大不同。假設現在寫一首非常出色的格律詩,並保留其主旨、思路、用字,按某個詞牌的格律改寫成詞,之後您很快就會發現它變成了一闋爛詞。能寫出好詩、好文的人未必作出好詞。李清照有段評論很有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俗話說隔行如隔山,其實文學領域內隔體也如隔山。 詩與詞最直觀的不同在於,詩不分片,而很多詞分上片、下片,還有一些分三片、四片。詞的句子變化多端,從「形」方面看,有單句、領句、對句、疊句;而在「意」方面,又有設想句、層深句、翻案句、呼應句、透過句、擬人句。某些情況下詞比詩更好玩,且更有助於表達。 詞句的形易學,但用意不易學。本文從設想句聊起,帶諸位一同品味詞的美妙,感受古人的智慧。 想必大家從小都背過蘇東坡的〈水調歌頭〉,其中「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可謂千古佳句。該三句能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原因之一便是「想而不敢」的表達方式。假設我們換個方式表達,譬如「遙望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這類句法名叫設想句,其特點是「想怎樣卻不得怎樣」。有些詞表達的是「想而不敢」,有些則是「想而不能」,但都異曲同工。 我們再看李清照〈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圖:Adobe Stock) 這闋詞下片也是典型的設想句,想泛輕舟,卻怕輕舟載不動愁。全詞營造出一波三折的效果,先寫物是人非,流淚傷感;又寫「春尚好」,想出門泛舟散心,似乎有望走出傷感,出現轉折;但之後又說「只恐」,內心再度陷入憂愁,陡然間的落差突顯喜悅短暫,感情沉重。 無論是東坡「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還是易安「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都有願望和現實的對比及落差感。 蔣捷〈賀新郎〉則透過設想句宛轉地表達對故國的懷念: 夢冷黃金屋。嘆秦箏、斜鴻陣里,素弦塵撲。化作嬌鶯飛歸去,猶認紗窗舊綠。正過雨、荊桃如菽。此恨難平君知否,似瓊台、湧起彈棋局。消瘦影,嫌明燭。 鴛樓碎瀉東西玉。問芳悰、何時再展,翠釵難卜。待把宮眉橫雲樣,描上生綃畫幅。怕不是、新來妝束。彩扇紅牙今都在,恨無人、解聽開元曲。空掩袖,倚寒竹。 (圖:Adobe Stock) 其中「待把宮眉橫雲樣,描上生綃畫幅。怕不是、新來妝束」,藉對美人的思念抒發亡國之痛。多想將那佳人的容顏畫在生綃上,畫成雙眉如雲橫於額前的模樣,可轉念一想,難道妝束還跟以前一樣嗎?只怕畫不出現在流行的新妝!蔣捷作此詞時,南宋已亡,美人昔日的妝束代指故國,他想見,卻見不到;想畫,又不知近來模樣,催人淚下。 劉過〈唐多令〉的今昔對比亦引人感慨萬千: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系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結尾「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也是設想句。詞人想買桂花、帶美酒到水上泛舟遊樂,但失去了年少時的豪情,又有何用?「欲」字一揚,「終不似」陡然一轉,與上片「二十年重過南樓」綰合,更顯物是人非,愁情深重。 (圖:Adobe Stock) 柳永也曾苦中求樂而不得,其〈蝶戀花〉寫道:「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詞人自知不可能忘掉愁苦,於是只圖一醉,舉杯高歌,但終究是勉強歡笑,毫無意味。春愁不能靠痛飲抑住,可見執著之固、纏綿長久。「圖一醉」和「還無味」構成鮮明對比。 又如黃孝邁〈湘春夜月〉:「欲共柳花低訴,怕柳花輕薄,不解傷春。」詞人在羈旅中深感孤獨,想向柳花訴說,又怕柳花不懂羈旅傷春之情,說也無用。 透過以上設想句,我們不難發現,當「想而不得」與看似微不足道的心愿相結合,情感變得更深更濃,對人物心理的刻畫也更細膩了,令讀者忍不住同情。唐圭璋有評,這類設想句「頗有一種凄涼怨慕之感存乎其中」。我們在寫作時不妨參考並加以創新。 (圖:Adobe Stock) 作詞像蓋樓房,文字不宜單薄,下期將介紹詞的另一種句法——層深句,以及如何增加文字的厚度和廣度。
文/清簫 上回說到,史可法遭馬士英出賣,福王朱由崧在馬士英、四鎮和盧九德擁戴下黃袍加身。 史可法雖對馬士英的背叛深感遺憾,但依然以大局為重。1644年四月二十九日,他陪同福王抵達南京燕子磯;半個月後,福王於五月十五日稱帝,建立南明第一個政權——弘光。 然而,高官間的矛盾並沒有隨繼統大事塵埃落定而消弭。就在福王登極前不久,一些大臣見史可法略顯失勢,旋即轉向,落井下石。 史可法作為南京兵部尚書,原是留都政府的最高決策人,所以在弘光朝廷成立後,他自然是新內閣首輔的不二人選。諸文臣也推舉史可法、高弘圖、姜曰廣進內閣。但原先支持史可法的勛臣魏國公徐弘基忽然唱反調,竟以「勤王無功」為由指責史可法「該殺」。 (圖:Adobe Stock) 與此同時,另一位勛臣的表現也值得關注,他便是大明開國元勛劉伯溫的後裔——誠意伯劉孔昭。劉孔昭攘臂自薦,也要爭內閣一席之地,引得眾人一片嘩然。反對者說,本朝自開國以來從未有勛臣入閣之例,而劉孔昭聽後當即勃然大怒,懟道:「即我不可,馬士英何不可?」(《明史》卷274)原來,劉孔昭爭入內閣是虛,推舉馬士英才是真。 史可法德高望重,想撼動他並非易事。朱由崧決定任命史可法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馬士英、高弘圖也一併入閣。 馬士英得知後非但不高興,而且勃然大怒。他做夢都想當內閣首輔,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於是怒氣沖沖地將史可法以前反對朱由崧的言論上奏。 史可法清楚自己必然不受朱由崧信任,且北方大敵當前,軍務為重,於是自請外出督師。雖然史可法的加銜高於馬士英,但事實上已被排擠。當時許多文臣極為憤怒地說,這無異於「秦檜在內,李綱在外」。弘光朝廷剛成立時,史可法、高弘圖的設想是朝中要職均由正臣君子擔任,但不久後,高弘圖、姜曰廣等人也遭到排擠。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據李清《三垣筆記》記載,馬士英為穩固自身地位,曾上密疏對朱由崧說:「陛下之所以能得位,是因為臣與四鎮出力,而其餘大臣都主張擁戴潞王。倘若今天陛下不用臣,明天眾人都必將擁立潞王。」朱由崧信以為真,感動得淚如雨下,之後一切朝廷大事都委託馬士英。但其實,馬士英之前在和史可法商議時支持的是桂王。 馬士英和四鎮勾結將朱由崧擁上皇位,最嚴重的後果就是導致四鎮跋扈,尾大不掉。高傑、劉良佐、劉澤清、黃得功四鎮原本毫無功績,卻因擁戴福王自詡「立下大功」,並獲封爵位,愈發驕傲蠻橫,仗著手握重兵,甚至視弘光帝為傀儡。弘光帝和馬士英本想靠四鎮鞏固自身權力,卻適得其反。 四鎮究竟囂張到何等地步?史可法有時引用聖旨,高傑竟公然頂撞:「聖旨、聖旨,什麼聖旨!你見過皇極殿里有人走馬嗎?!」黃得功的行為更猖狂,有次他跪聽使臣宣讀詔書,當聽到不滿意的內容時,竟不顧禮節,站起身掀翻桌案,並破口大罵:「去!速去!」(姜曰廣《過江七事》)如中晚唐的藩鎮一般跋扈。 然而四鎮的囂張氣焰只針對自己人,對外卻像縮頭烏龜。比如劉澤清,明朝滅亡前崇禎叫他火速勤王,他卻不顧國難,拒絕奉詔;大順軍攻入山東後,他一路逃到淮安。 亡國後,四鎮樂不思蜀,只想爭奪富庶繁華之地。其中,揚州是黃得功、劉澤清、高傑爭相佔據之地。高傑搶先抵達揚州城外,而揚州百姓很清楚高軍搶掠成性,所到之處屍橫遍野,斷然拒絕他帶兵入城。高傑惱羞成怒,於六月七日命令大軍攻城。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聞訊後,趕忙跑來勸阻。高傑一向害怕史可法,如今更是作賊心虛,便趁夜間倉促掘坑埋藏屍體。次日早晨,高傑惶恐不安地來到史可法的軍營,「辭色俱變,汗浹背」(《明史》卷274)。然而史可法對他坦誠相待,語氣溫和,高傑見狀大喜過望。 但高傑依然「防可法甚嚴」(李清《南渡錄》),一切出入文書一定親自過目後才肯傳遞。經過不懈努力,反覆談判,史可法終於將此事平息,把瓜洲分給高傑屯兵。 可惜,史可法雖有一腔報國之心、收復中原之志,卻被文臣武將各種內鬥拖累,分身乏術。 當時北方的環境其實很利於南明。大順軍已經西撤,清軍主力1644年五月至十月間始終沒有南下,山東和河南東部長達幾個月都處于歸屬不定的狀態,倘若南明組織一支齊心協力的軍隊北伐,至少能收回中原大片土地,實在不該偏安一隅。 (圖:Adobe Stock) 有識之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譬如梁以樟就曾提醒史可法「守江非策也」,要「示天下不忘中原」,對於跋扈的四鎮「宜使分,不宜使合」。梁以樟的建議十分高明,史可法也心知肚明,但他做不到,因為自己已經大權旁落。四鎮連聖旨都敢不敬,更不會心甘情願聽史可法指揮。從別處調兵也不切實際,因為極可能激起四鎮不滿,引發內戰,而且武昌的左良玉此時已無異於獨立軍閥,鄭芝龍、方國安等將領也各圖私利。當時南明半壁江山坐擁逾50萬軍隊,無論經濟還是軍事上都比滿清、大順更有優勢,完全可以趁兩方鷸蚌相爭之際出擊,但可靠之兵將究竟有多少? 1644年春夏,史可法的內心接連遭受打擊,恨鐵不成鋼:「在北諸臣死節者寥寥,在南諸臣討賊者寥寥,此千古以來所未有之恥也!」(《史可法集》卷二)他當然也期盼南明大軍以氣吞萬里之勢齊心北上,然而這樣的雄壯之師來得太遲,他也無法看到自己死後鄭成功與張煌言聲震天下的北伐。 追溯南明弘光朝廷局面被動的原因,不得不提到它延續了晚明渙散不合的風氣。 回顧1449年土木之變,明英宗被俘後明朝為何還能延續200年?正是因為以于謙為首的朝廷依然有強大的向心力和組織力,迅速立英宗之弟朱祁鈺為新君,嚴令軍隊出城拚死一戰,凡後退者斬,最終取得北京保衛戰的勝利。那時朝堂之上文臣穩定,又有于謙等救時能臣,所以朝堂以下才能心穩。 到晚明萬曆朝,從「爭國本」開始形成黨爭。而到南明時,既失去了最權威的君主和北京朝廷,為繼統問題激烈內耗,又過分依賴武將,被四鎮和姦臣趁虛而入,君與臣、文臣與文臣、文臣與武將、武將與武將之間各有矛盾,盤根錯節。反清復明的英雄義士不勝枚舉,許多「小人物」比「大人物」強太多,足見朝廷令人失望。 (圖:Adobe Stock) 北方群起抗清 自山海關戰役清軍擊敗大順軍起,滿清理論上已成為中原漢人共同的勁敵。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顧炎武《日知錄》)大順滅掉明朝,只是亡國改代,復興明室不過是君臣權貴的責任;但滿清入主中原在當時看來有「亡天下」的可能,中原會否披髮左衽,漢人傳統文化與仁義禮樂能否延續,都是未知。 山海關大戰過後,多爾袞一度強制沿途官民剃頭髮、留長辮,激起官怒民怨。 1644年五月,清軍雖然佔領全國政治中心北京,但民心尚不穩固,許多漢人向南逃竄,抑或揭竿而起。 楊士聰記錄了當時南逃的狀況:「昨聞泛海諸臣,漂沒者七十餘艘」;「弟聯䑸南來縉紳不下百餘人」。這還只是他知道的,其餘的更多。 北京附近反清者千百成群,畿南、山東和河南東部甚至長達三個月都處於近乎無政府的局面。其中,山東的起義多為自發,沒有南明朝廷的援助或支持。直到八月,山東許多地方依然不願降清。 (圖:Adobe Stock) 九月,青州發生一起奪城殺官的事變。有一名將領名叫趙應元,曾歸屬於大順軍,但當時大順軍主力早已撤走,所以他所率的軍隊相當於一支孤軍。二十九日,他領兵奪門攻入青州城,之後派步兵登上城頭,自己率騎兵沖向部堂轅門。 此時青州名義上已歸清廷管轄,負責招撫山東、河南的清朝侍郎官王鰲永就在城內。他看到趙應元時,起初以為是來投降的「反賊」;當發現趙應元的將士兵器露刃,蜂擁而上,他才恍然大悟:這是來奪城的! 王鰲永倉促逃向上房,又聽到震天動地的喊叫聲,於是趕忙翻牆躲進居民家中。趙應元以重金懸賞,命士兵全城搜捕王鰲永;捉到後下令將其處斬。 趙應元奪取青州後,宣布要扶持原明朝一位藩王做皇帝,計劃於十月八日擁衡王登基。但衡王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嚎啕大哭,眼睛腫得像桃兒。原來他七月就已投降清朝,現在趙應元扶他復明,恐怕小命不保。 不管衡王願不願意,趙應元都沒有回頭路。他打算長期抗清,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周邊昌樂、壽光縣等地的反清義軍將領趙慎寬、翟五和尚等人也派部下來青州聯絡,共商大計。 (圖:Adobe Stock) 青州之變很快驚動清廷。據《清史稿》卷226,清方將領和托率軍征討,與巡撫陳錦、總兵柯永盛會師,直逼青州。 已經降清的李士元向清軍獻上一計。他進入青州城騙趙應元說,如果趙應元降清,將不追究其將士任何罪過,清廷定將賜他「通侯之賞」。清方為使趙應元相信,約定雙方歃血,對天發誓。趙應元信以為真。 既已歃血起誓,趙應元於是卸下防備,當晚於北門瞻辰樓大擺宴席。樓內歡天喜地,城外卻是伏兵四起。趙應元等人尚沉浸於酒樂之際,忽聽一聲炮響,李士元及隨從當場擊殺趙應元。清軍隨即攻入城中,斬殺趙軍殘餘。至此,青州再度落入清方手中。 山東反清義軍一度此起彼伏,聲勢浩大,令清政府焦頭爛額。如《即墨縣誌》記載,郭爾標倡眾起義,其餘義軍與其響應,「眾十餘萬,號十四營,環圍即墨」。 山東很多百姓之所以反清,是因為之前大順在取代明朝佔領該地後免賦免稅,頗得民心,而清政府佔據後繼續征賦稅。很多百姓貧困,有些人長期不務農業,無可繳納;反清隊伍中有人搖擺觀望,但一聽說官府要開徵,立即又堅定反意。可見明清易代之際北方百廢待興。 (圖:Adobe Stock) 1644年夏秋,山東和河南局勢非常複雜,漢人當中大順與明朝殘餘勢力對立,漢人又與清朝對立,不少地區打出「復明」旗幟,像趙應元這樣的前大順將領也一度想以復明為名。如果兩面夾擊,南明或許能收復舊河山。 然而,弘光政權的內耗尚未停息。出乎所有人意料,一起「假太子案」又火上澆油;左良玉竟突然以「清君側」為名發起內戰。所謂「偽太子」究竟是真是假?史可法為何登上燕子磯放聲痛哭?且見下回:偽太子轟動朝野,左將軍叛變東征。
文/清簫 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入北京、滅掉大明之際,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他帶領大順軍自西長安門入,仰天大笑,彎弓搭箭,一箭射中坊之南偏。行至承天門時,他環視左右,揚揚得意,再度彎弓,指向門榜並對諸將士說:「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統。」(《明史紀事本末》卷79)卻沒射中,瞬間尷尬。 回到大環境,李自成的起義軍一度深得民心,北京的百姓「俱言李公子至貧人給銀五兩,往往如望歲焉」(《定思小紀》);京城內的明朝官員大多望風歸附,「衣冠介胄,叛降如雲」(《國榷》)。不過,投降大順的官員出發點未必都是棄暗投明,有些人只是恬不知恥地求榮求貴,如考功司郎中劉廷諫,當得知新政權嫌他太老,趕忙說:「太師若用我,我的鬍鬚自然會由白變黑。」還有個曾在明朝親近閹黨的少詹事項煜也向大順投降,大言不慚地說名節既然不能保全了,那就像管仲、魏徵那樣建立蓋世功名。然而這群見風使舵的烏合之眾,論德論才都比管仲之輩差太遠,不過是為自己洗白而已。 (圖:Adobe Stock) 回想歷代興亡更替,群雄逐鹿,得江山者未必坐穩江山,誠如陸賈所言:「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李自成所在的十字路口亦是如此。他無疑是條好漢,但入北京後方針仍停留於追贓助餉,甚至對官紳嚴刑拷打。很多歸順者失望了,抱怨道:「是豈興朝之新政哉?依然流寇而已矣。」(《豫變紀略》) 除大順政權本身的過失外,另一關鍵人物的舉動亦影響了歷史的走向,他便是吳三桂。 (圖:公有領域) 吳三桂二叛降清 山海關激戰易勢 明亡前夕,吳三桂接到崇禎的緊急勤王通知後,慢悠悠地回撤,安置百姓入關。但當得知崇禎在三月十九日自縊後,勤王對他而言已無必要了。考慮到江南的明朝殘餘勢力太遠,且關外的滿清既是宿敵又是異族,自己的父母還在大順控制下,於是他很快決定投降大順。這是吳三桂的一叛,即叛明降順。 歷史總是充滿意外,有時甚至是一個意外接一個意外。三月二十六日許,吳三桂的兵馬已走在前往北京覲見新君李自成的路上,而且離北京已經很近了,他卻忽然轉變立場,與李自成決裂。這是吳三桂的二叛,即驟叛大順。 看到這裡,許多讀者可能會馬上聯想到美女陳圓圓以及「衝冠一怒為紅顏」。多年來,人們習慣於認為吳三桂降清是因為他的愛妾陳圓圓被大順軍搶掠,把他視為一個浪漫人物。但事實真的這樣簡單嗎? 據張怡《?聞續筆》,吳三桂聽說父親吳襄被大順政權索餉二十萬,頓時大驚,說「此誘我,剪所忌耳。」之後率兵退還。楊士聰《甲申核真略》記載,吳襄「被獲將夾」,「知終不免,遣人貽書於子云。」之後「書達三桂,並不言被夾,而齎書人誤傳已夾。三桂大痛憤,以道里日期計襄必死矣。」這是第二種說法,即他聽說父親被捕且被追贓。大順軍追贓極可能使用刑拷,再加上送信人的誤傳,吳三桂擔憂父親安危,以為李自成召他必有詐。 (圖:Adobe Stock) 彭孫貽《平寇志》記載了第三種說法,即吳襄家的奴僕趁亂逃出,見到吳三桂後謊稱「老將軍被收,一門皆為鹵。」吳三桂誤以為全家都被大順軍抄了,於是決裂。這是彭孫貽聽人轉述吳三桂的幕客所言。 能使吳三桂叛順的一定是關乎自身前途的事,因為他是個投機主義者,底線並不高。明亡前清廷就對他勸降過,他沒接受;明亡後他立即接受了大順的招降。他和麾下的關寧鐵騎長期與清兵敵對,正常人都不會投奔仇人,而二叛意味著他只有倒向滿清這一條路。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他從情報中看出李自成的政權不改劫富濟貧的路線,必然坐不穩江山。 而「衝冠一怒為紅顏」也有其依據。據《吳三桂紀略》,吳三桂宣告和李自成決裂時充滿恨意,說:「不滅李賊,不殺權將軍,此仇不可忘,此恨亦不可釋。」這裡「權將軍」指強佔陳圓圓的劉宗敏。 李自成得知吳三桂叛變後,安撫吳襄,並以吳襄名義寫信勸他回心轉意。同時李自成也做好了戰爭準備,四月十三日率大順軍向山海關行進。 (圖:Adobe Stock) 另一邊,吳三桂派使者向滿清借兵求助。四月十五日,清軍和使者意外相遇,對多爾袞來說這是個驚喜的「大禮」。在信中,吳三桂把自己營造成「亡國孤臣」的「忠義」形象,還說願意割地酬謝。他此時還不算投降,而是談合作。多爾袞當然不滿足於合作關係,於是拋出誘惑:「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為藩王」(《清世祖實錄》),希望他投降。此時吳三桂倒向誰,近乎決定著大順和清軍孰勝孰敗。他手下的關寧鐵騎是前明朝最精銳的部隊。 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山海關大戰正式展開,吳三桂和大順軍激戰了一日夜。這場戰役影響中國近三百年,滿清和大順逐鹿的序幕正式拉開。 山海關大戰打得非常慘烈,「鱗次相搏,前者死,後者復進。」(《平寇志》)到二十二日上午,吳三桂軍已明顯撐不住,畢竟人數不佔優勢。 為防大順軍搶先一步奪關,清軍二十一日急速南下,當晚抵達距山海關城十里處,二十二日早晨到達距關二里處,觀望戰局。由於戰況緊急,吳三桂親自突圍去見多爾袞,請求清軍支援。 (圖:Adobe Stock) 其實多爾袞一直對吳三桂存有疑心,但經過觀察,見吳三桂狼狽如此,知道此時是絕佳的收買機會。他對吳三桂說:「昔為敵國,今為一家」(《山海關志》),並要求他盟誓。至此,吳三桂剃髮,正式降清,放清軍入關。 大明覆亡前,山海關沒有一次被八旗攻破過,如今清軍竟以這樣不費吹灰之力的方式進關,若袁崇煥、孫承宗在天之靈見此,不知會有多悲痛! 多爾袞並沒有立刻出兵,而是按兵不動,並告誡清軍:「爾等毋得越伍躁進」(《明季北略》),暗中觀察吳三桂是否真降以及李自成兵力如何,坐收漁翁之利。等看到吳三桂實在撐不住時,清軍突然殺出,至此強弱易勢,大順軍陣容大亂,李自成下令急撤。 李自成像(圖:公有領域) 之後,李自成將一腔怒火發泄在吳三桂家屬身上,決定處斬吳襄,並殺死吳家數十口。 山海關大戰後,李自成放棄了北京,給滿清留下佔據中原之機。五月初二,多爾袞率清軍進入北京。 四藩孰繼統 南京起紛爭 再看南京,三月十九日明亡以前,官府收到的最後一份來自崇禎帝的詔書是緊急勤王詔,之後北方局勢如何,對南京的明朝官員而言可謂疑雲重重,所以他們做出了一些過時的舉動。四月初一,史可法號召天下臣民勤王,四月初七帶兵渡江,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崇禎已死,北京已淪。 (圖:Adobe Stock) 當時北方大亂,音訊不暢,真假難辨。有人訛傳崇禎航海南下,太子朱慈烺也成功逃出,但事實上三個皇子都已被大順軍控制。當得知北廷覆滅後,南京官員驚覺空歡喜一場,南宋歷史恐將重演。縱然淮河以南大多數地方仍屬明朝,但無主之國何能長久。此時重中之重便是確立新君。 回顧大明277年,除靖難之役和奪門之變外,皇位交接基本上都是有序的。但在1644年四月半壁江山殘局之下,崇禎及其皇子均不在,只有從諸藩中挑選,掀起巨大紛爭。 依倫序,應先考慮福王朱由崧,其次是桂王、惠王。但當時很多人主張迎立潞王,最主要的支持者是東林黨領袖錢謙益,表示立潞王即「立賢」。也有堅持倫序者建議史可法早迎福王臨蒞南京。 朱由崧(圖:公有領域) 從地理上看,福王和潞王離南京較近,就在淮安;而桂王、惠王1643年就已逃往廣西。再看輩份,現在的福王朱由崧是萬曆帝的孫子、老福王朱常洵的長子;潞王朱常淓是萬曆帝的侄兒。潞王、桂王、惠王都比崇禎高一輩。朱元璋《皇明祖訓》規定:「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比如正德後嘉靖繼統,以及天啟後崇禎繼統就是兄終弟及。找崇禎的繼承人,比他高一輩的藩王是不合適的。綜合來看,福王最適宜。 此時江南一部分官員之所以反福王,是因為萬曆至天啟年間的舊恩怨。史可法在爭論面前猶豫了,他既贊同依照倫序,也想照顧反福藩者的意見,畢竟自己也是親近東林的。史可法曾認為,若立福王這種缺少主見的,朝廷由君子主管,未必是壞事,「以齊桓之伯也,聽管仲則治,聽易牙、開方則亂。今吾輩之所立者,豈其不惟是聽,而又何患焉?」(姜曰廣《過江七事》)這種觀點隨後惹起軒然大波,支持潞王者一片嘩然。 為難之際,史可法約鳳陽總督馬士英秘密商議。他為何專門找馬士英呢?因為馬士英掌握實際兵權。 史可法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擁立桂王,在倫序和反福之間達成平衡。 (圖:Adobe Stock) 原本史可法和馬士英已經商定,「以親以賢,惟桂乃可。」(《過江七事》)之後史可法詢問南京其他高層的意見,得到認同,於是禮部準備到廣西迎接桂王。 意外卻在此時發生:曾在萬曆朝服侍老福王的太監盧九德對此不滿,於是勾結高傑、黃得功、劉良佐三鎮擁立小福王朱由崧。山東總兵劉澤清原先擁立潞王,聽聞三鎮立場後,見風使舵倒向福王一邊。 馬士英原想炫耀一番,以為自己是擁立桂王的第二功臣,突然聽聞三鎮擁福,大驚。為保自身權力,馬士英立刻背信棄義,轉舵向福王表忠。他與四鎮掌握兵權,南京諸臣得知後無可奈何。「士英亦自廬、鳳擁兵迎福王至江上,諸大臣乃不敢言。」(《明史》卷308)最終,擁福派爭得上風,福王黃袍加身,立桂化為泡影。 馬士英不僅背棄了與史可法之間的協議,還將史可法反對福王的話視為把柄。據《明史》卷274,「馬士英潛與阮大鋮計議,主立福王,諮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馬士英還故意渲染說,聽聞南中有臣尚懷異議,因此勒兵五萬防備。足見小人之心。 而史可法只得在失望與後悔中接受了現實。後人對史可法的人品普遍評價很高,但這件事上他一開始就不該寡斷;且錯信馬士英,令人遺憾。圍繞福、桂、潞王的紛爭至此以戲劇性的方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