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廷滅順清逐鹿,南京疑福潞相爭 | 《傲雪孤梅》(二)

文/清簫   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入北京、滅掉大明之際,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他帶領大順軍自西長安門入,仰天大笑,彎弓搭箭,一箭射中坊之南偏。行至承天門時,他環視左右,揚揚得意,再度彎弓,指向門榜並對諸將士說:「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統。」(《明史紀事本末》卷79)卻沒射中,瞬間尷尬。 回到大環境,李自成的起義軍一度深得民心,北京的百姓「俱言李公子至貧人給銀五兩,往往如望歲焉」(《定思小紀》);京城內的明朝官員大多望風歸附,「衣冠介胄,叛降如雲」(《國榷》)。不過,投降大順的官員出發點未必都是棄暗投明,有些人只是恬不知恥地求榮求貴,如考功司郎中劉廷諫,當得知新政權嫌他太老,趕忙說:「太師若用我,我的鬍鬚自然會由白變黑。」還有個曾在明朝親近閹黨的少詹事項煜也向大順投降,大言不慚地說名節既然不能保全了,那就像管仲、魏徵那樣建立蓋世功名。然而這群見風使舵的烏合之眾,論德論才都比管仲之輩差太遠,不過是為自己洗白而已。 (圖:Adobe Stock) 回想歷代興亡更替,群雄逐鹿,得江山者未必坐穩江山,誠如陸賈所言:「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李自成所在的十字路口亦是如此。他無疑是條好漢,但入北京後方針仍停留於追贓助餉,甚至對官紳嚴刑拷打。很多歸順者失望了,抱怨道:「是豈興朝之新政哉?依然流寇而已矣。」(《豫變紀略》) 除大順政權本身的過失外,另一關鍵人物的舉動亦影響了歷史的走向,他便是吳三桂。   (圖:公有領域) 吳三桂二叛降清  山海關激戰易勢 明亡前夕,吳三桂接到崇禎的緊急勤王通知後,慢悠悠地回撤,安置百姓入關。但當得知崇禎在三月十九日自縊後,勤王對他而言已無必要了。考慮到江南的明朝殘餘勢力太遠,且關外的滿清既是宿敵又是異族,自己的父母還在大順控制下,於是他很快決定投降大順。這是吳三桂的一叛,即叛明降順。 歷史總是充滿意外,有時甚至是一個意外接一個意外。三月二十六日許,吳三桂的兵馬已走在前往北京覲見新君李自成的路上,而且離北京已經很近了,他卻忽然轉變立場,與李自成決裂。這是吳三桂的二叛,即驟叛大順。 看到這裡,許多讀者可能會馬上聯想到美女陳圓圓以及「衝冠一怒為紅顏」。多年來,人們習慣於認為吳三桂降清是因為他的愛妾陳圓圓被大順軍搶掠,把他視為一個浪漫人物。但事實真的這樣簡單嗎? 據張怡《?聞續筆》,吳三桂聽說父親吳襄被大順政權索餉二十萬,頓時大驚,說「此誘我,剪所忌耳。」之後率兵退還。楊士聰《甲申核真略》記載,吳襄「被獲將夾」,「知終不免,遣人貽書於子云。」之後「書達三桂,並不言被夾,而齎書人誤傳已夾。三桂大痛憤,以道里日期計襄必死矣。」這是第二種說法,即他聽說父親被捕且被追贓。大順軍追贓極可能使用刑拷,再加上送信人的誤傳,吳三桂擔憂父親安危,以為李自成召他必有詐。 (圖:Adobe Stock) 彭孫貽《平寇志》記載了第三種說法,即吳襄家的奴僕趁亂逃出,見到吳三桂後謊稱「老將軍被收,一門皆為鹵。」吳三桂誤以為全家都被大順軍抄了,於是決裂。這是彭孫貽聽人轉述吳三桂的幕客所言。 能使吳三桂叛順的一定是關乎自身前途的事,因為他是個投機主義者,底線並不高。明亡前清廷就對他勸降過,他沒接受;明亡後他立即接受了大順的招降。他和麾下的關寧鐵騎長期與清兵敵對,正常人都不會投奔仇人,而二叛意味著他只有倒向滿清這一條路。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他從情報中看出李自成的政權不改劫富濟貧的路線,必然坐不穩江山。 而「衝冠一怒為紅顏」也有其依據。據《吳三桂紀略》,吳三桂宣告和李自成決裂時充滿恨意,說:「不滅李賊,不殺權將軍,此仇不可忘,此恨亦不可釋。」這裡「權將軍」指強佔陳圓圓的劉宗敏。 李自成得知吳三桂叛變後,安撫吳襄,並以吳襄名義寫信勸他回心轉意。同時李自成也做好了戰爭準備,四月十三日率大順軍向山海關行進。 (圖:Adobe Stock) 另一邊,吳三桂派使者向滿清借兵求助。四月十五日,清軍和使者意外相遇,對多爾袞來說這是個驚喜的「大禮」。在信中,吳三桂把自己營造成「亡國孤臣」的「忠義」形象,還說願意割地酬謝。他此時還不算投降,而是談合作。多爾袞當然不滿足於合作關係,於是拋出誘惑:「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為藩王」(《清世祖實錄》),希望他投降。此時吳三桂倒向誰,近乎決定著大順和清軍孰勝孰敗。他手下的關寧鐵騎是前明朝最精銳的部隊。 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山海關大戰正式展開,吳三桂和大順軍激戰了一日夜。這場戰役影響中國近三百年,滿清和大順逐鹿的序幕正式拉開。 山海關大戰打得非常慘烈,「鱗次相搏,前者死,後者復進。」(《平寇志》)到二十二日上午,吳三桂軍已明顯撐不住,畢竟人數不佔優勢。 為防大順軍搶先一步奪關,清軍二十一日急速南下,當晚抵達距山海關城十里處,二十二日早晨到達距關二里處,觀望戰局。由於戰況緊急,吳三桂親自突圍去見多爾袞,請求清軍支援。 (圖:Adobe Stock) 其實多爾袞一直對吳三桂存有疑心,但經過觀察,見吳三桂狼狽如此,知道此時是絕佳的收買機會。他對吳三桂說:「昔為敵國,今為一家」(《山海關志》),並要求他盟誓。至此,吳三桂剃髮,正式降清,放清軍入關。 大明覆亡前,山海關沒有一次被八旗攻破過,如今清軍竟以這樣不費吹灰之力的方式進關,若袁崇煥、孫承宗在天之靈見此,不知會有多悲痛! 多爾袞並沒有立刻出兵,而是按兵不動,並告誡清軍:「爾等毋得越伍躁進」(《明季北略》),暗中觀察吳三桂是否真降以及李自成兵力如何,坐收漁翁之利。等看到吳三桂實在撐不住時,清軍突然殺出,至此強弱易勢,大順軍陣容大亂,李自成下令急撤。 李自成像(圖:公有領域) 之後,李自成將一腔怒火發泄在吳三桂家屬身上,決定處斬吳襄,並殺死吳家數十口。 山海關大戰後,李自成放棄了北京,給滿清留下佔據中原之機。五月初二,多爾袞率清軍進入北京。   四藩孰繼統  南京起紛爭 再看南京,三月十九日明亡以前,官府收到的最後一份來自崇禎帝的詔書是緊急勤王詔,之後北方局勢如何,對南京的明朝官員而言可謂疑雲重重,所以他們做出了一些過時的舉動。四月初一,史可法號召天下臣民勤王,四月初七帶兵渡江,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崇禎已死,北京已淪。 (圖:Adobe Stock) 當時北方大亂,音訊不暢,真假難辨。有人訛傳崇禎航海南下,太子朱慈烺也成功逃出,但事實上三個皇子都已被大順軍控制。當得知北廷覆滅後,南京官員驚覺空歡喜一場,南宋歷史恐將重演。縱然淮河以南大多數地方仍屬明朝,但無主之國何能長久。此時重中之重便是確立新君。 回顧大明277年,除靖難之役和奪門之變外,皇位交接基本上都是有序的。但在1644年四月半壁江山殘局之下,崇禎及其皇子均不在,只有從諸藩中挑選,掀起巨大紛爭。 依倫序,應先考慮福王朱由崧,其次是桂王、惠王。但當時很多人主張迎立潞王,最主要的支持者是東林黨領袖錢謙益,表示立潞王即「立賢」。也有堅持倫序者建議史可法早迎福王臨蒞南京。 朱由崧(圖:公有領域) 從地理上看,福王和潞王離南京較近,就在淮安;而桂王、惠王1643年就已逃往廣西。再看輩份,現在的福王朱由崧是萬曆帝的孫子、老福王朱常洵的長子;潞王朱常淓是萬曆帝的侄兒。潞王、桂王、惠王都比崇禎高一輩。朱元璋《皇明祖訓》規定:「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比如正德後嘉靖繼統,以及天啟後崇禎繼統就是兄終弟及。找崇禎的繼承人,比他高一輩的藩王是不合適的。綜合來看,福王最適宜。 此時江南一部分官員之所以反福王,是因為萬曆至天啟年間的舊恩怨。史可法在爭論面前猶豫了,他既贊同依照倫序,也想照顧反福藩者的意見,畢竟自己也是親近東林的。史可法曾認為,若立福王這種缺少主見的,朝廷由君子主管,未必是壞事,「以齊桓之伯也,聽管仲則治,聽易牙、開方則亂。今吾輩之所立者,豈其不惟是聽,而又何患焉?」(姜曰廣《過江七事》)這種觀點隨後惹起軒然大波,支持潞王者一片嘩然。 為難之際,史可法約鳳陽總督馬士英秘密商議。他為何專門找馬士英呢?因為馬士英掌握實際兵權。 史可法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擁立桂王,在倫序和反福之間達成平衡。 (圖:Adobe Stock) 原本史可法和馬士英已經商定,「以親以賢,惟桂乃可。」(《過江七事》)之後史可法詢問南京其他高層的意見,得到認同,於是禮部準備到廣西迎接桂王。 意外卻在此時發生:曾在萬曆朝服侍老福王的太監盧九德對此不滿,於是勾結高傑、黃得功、劉良佐三鎮擁立小福王朱由崧。山東總兵劉澤清原先擁立潞王,聽聞三鎮立場後,見風使舵倒向福王一邊。 馬士英原想炫耀一番,以為自己是擁立桂王的第二功臣,突然聽聞三鎮擁福,大驚。為保自身權力,馬士英立刻背信棄義,轉舵向福王表忠。他與四鎮掌握兵權,南京諸臣得知後無可奈何。「士英亦自廬、鳳擁兵迎福王至江上,諸大臣乃不敢言。」(《明史》卷308)最終,擁福派爭得上風,福王黃袍加身,立桂化為泡影。 馬士英不僅背棄了與史可法之間的協議,還將史可法反對福王的話視為把柄。據《明史》卷274,「馬士英潛與阮大鋮計議,主立福王,諮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馬士英還故意渲染說,聽聞南中有臣尚懷異議,因此勒兵五萬防備。足見小人之心。 而史可法只得在失望與後悔中接受了現實。後人對史可法的人品普遍評價很高,但這件事上他一開始就不該寡斷;且錯信馬士英,令人遺憾。圍繞福、桂、潞王的紛爭至此以戲劇性的方式落幕。    

古寺結緣師恩重,冤獄重逢天地悲 | 《傲雪孤梅》(一)

文/清簫   寒風凜冽,大雪紛飛,京城一帶,一名官員偕同幾個隨從走進一座古寺中。為避免擾民,該官員微服出行,毫無架子。他便是時任京畿學政左光斗。 寺中一間廂房內,有個書生竟伏案睡著了。此時的氣溫,即使蓋上棉被也難抵禦風寒,何況這書生衣著單薄。 左光斗走近,見書生案上放著一篇剛寫完的文章,於是仔細讀了一遍。看完後,左光斗小心翼翼地脫下自己的貂皮外衣,輕輕蓋在書生背上,之後靜靜走出廂房,並悄悄關上房門。 離開古寺前,左光斗詢問寺里的和尚,方知那書生的姓名。從此,他一直將這個名字記在心間。而書生此時還不知道,這位為他披貂衣的陌生人未來將成為他的恩師。 (圖:Adobe Stock)   後來書生參加考試,恰巧又遇到左光斗,但因兩人不曾見到對方面容,起初未能認出。小吏呼考生姓名,喊到「史可法」三字時,左光斗瞬間心頭一震,那段古寺中的記憶即刻浮現。這一刻,左光斗目光中閃爍著驚喜,仔細注視著面前名叫史可法的這位青年才俊。 千里馬難得,伯樂更難得。左光斗和史可法自此正式結下師生緣。之後他召史可法拜見其夫人,欣然說道:「我的兒子都很平庸。將來能繼承我志向的,唯有這個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史可法亦將師恩與教誨牢記於心。 左光斗為人正直廉潔。他做御史期間嚴厲懲惡打假,「捕治吏部豪惡吏,獲假印七十餘,假官一百餘人」(《明史》卷244),一時令整個京師的人震驚。他掌管屯田事宜時,提出「三因十四議」,井井有條,得到詔令批准施行,使水利大興、百姓豐收。 左光斗拜左僉都御史後,當時韓爌、趙南星、高攀龍、楊漣、鄭三俊、李邦華、魏大中都身居要職,左光斗和他們相互配合,仗義敢言,嚴格考核,重用正人君子。特別是他和楊漣的配合頗受讚譽,二人皆是東林人士,對抗宦官,輔佐少主,被並稱為「楊左」。左光斗的人品與氣節也如日月輝光感染著學生史可法,不久後,史可法將以實際行動證明這一點。   (圖:Adobe Stock) 一夜風雨梅花殘 師生再遇不堪看 可嘆好景不長。明熹宗天啟皇帝在位初期重用東林人士,朝廷充盈正氣,但這個年輕的君主寵溺宦官,貪玩怠政。很快,中國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太監魏忠賢走向權力的頂峰,與明熹宗的奶媽客巴巴及外廷反東林勢力勾結,形成閹黨集團,禍亂朝綱。「自忠賢擅權,旨意多出傳奉,徑自內批,壞祖宗二百年來之政體。」(《明史紀事本末》卷71) 天啟四年(1624年)六月,楊漣寫奏疏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左光斗與其謀,鼎力支持;此外,左光斗還揭發閹黨分子崔呈秀贓私,列舉魏忠賢及魏廣微三十二條當斬之罪,打算在十一月二日上奏。但這未能躲過閹黨的情報網,魏忠賢得知後,先撤了左光斗的職,後製造冤案將他打入獄中。 左光斗在獄中遭到極殘忍的酷刑折磨。史可法聽聞恩師入獄,萬分焦急卻無力相救。閹黨防備甚嚴,就算是左家的人也被禁止靠近。 當聽說左光斗遭受炮烙、命懸一線後,史可法拿出五十兩銀子,哭著求獄卒放他進去。獄卒被感動了,說可以找個時間喬裝打扮後混進去。然而,倘若被發現,史可法和這名獄卒極可能也丟掉性命。 史可法依照獄卒的吩咐換了身衣服,背一個筐,手持長鑱,扮成清理垃圾的人,之後獄卒領他悄悄走入獄內。 (圖:Adobe Stock)   據《明史》,關押左光斗的是詔獄。這裡如十八層地獄般恐怖,「往者魏、崔之世,凡屬凶網,即煩緹騎,一屬緹騎,即下鎮撫,魂飛湯火,慘毒難言,苟得一送法司,便不啻天堂之樂矣。」(瞿式耜《陳時政急著疏》) 獄卒悄悄用手指了指左光斗的位置。史可法朝此方向看去,待看清楚時,他的內心瞬間崩潰了! 此刻,左光斗身子靠著牆坐在地上,臉和額頭都已被酷刑燒得焦黑腐爛,已無法辨認出原先的相貌,左腿膝蓋以下的筋骨已全部脫落。 史可法顫抖著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抱著恩師的膝蓋哭泣不止。而左光斗此時眼皮已被燒壞,睜不開了,只隱約聽出似乎是愛徒的聲音。他此時連抬起手臂都十分困難,使勁用手指撥開眼皮。當發現確實是史可法後,左光斗不再有昔日見面時的驚喜,也沒有訴苦,而是憤怒訓斥道: 「愚蠢!這是甚麼地方,你竟到這裡來!國家之事糜爛到這個地步,我也時日不多了,你卻如此輕身,不明大義,置天下大事於不顧!」 史可法怎忍心走?左光斗又棒喝道:「還不快走!與其等奸人來陷害你,不如我現在打死你!」然後費力地在地上摸索刑械,做出要砸的動作趕愛徒走。 史可法見恩師話已至此,只得強忍住哭聲,含淚離開。 天啟五年(1625年)七月二十六日,左光斗於獄中被迫害至死。和他一同遇害的還有楊漣等五人,合稱「東林六君子」。 (圖:Adobe Stock)   兩年後,明熹宗駕崩,弟朱由檢登極,即明思宗崇禎帝。崇禎繼位後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剷除魏忠賢及閹黨,為東林黨人平反,左光斗亦在其中。然而,逝去的生命再回不來了。 梅花凋謝後,化作了春泥,而史可法的體內流淌著左光斗的魂。   又到寒風凜冽時 崇禎年間,流寇之亂極為嚴重。史可法一度擔任鳳廬道,負責守衛鳳陽、廬州。他恪盡職守,每有警報,常常連續數月不回室內睡覺,休息時也只在帳外。他待自己甚嚴,但不忘關愛部下,總是先考慮將士的飽暖,「士不飽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明史》卷274)。 同時他更不會忘的,是恩師。 (圖:Adobe Stock)   和左光斗初遇的那天,寒風凜冽。如今值班時,也是相近的天氣。長夜漫漫,史可法每次站起身,鎧甲上的冰霜就會撒落下來,伴有似敲打金石的聲音。有人勸他休息時,他便說:不能愧對恩師啊。每向別人講起在獄中的場景,他便潸然淚下,說:「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方苞《左忠毅公逸事》) 相傳史可法的母親尹氏在懷孕時,「夢文天祥入其舍」(《明史》卷274),之後誕下了他。或許從那時起,上天已暗示了他的結局。 (圖:公有領域)   明失其鹿 崇禎末年,史可法調任南京兵部尚書。明朝自永樂遷都北平後,南京成為留都,保留了六部等和北京相近的一整套中央機構,但多為虛銜,享有實權的只有南京參贊機務兵部尚書等幾個官職。在此體系下,天子守國門,萬一北京有難,南京理論上可迅速組建臨時朝廷,亦便於天子南遷。事實上,自永樂以來二百多年間,沒有一個皇帝逃向南京,北京總能化險為夷。 然而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對大明而言這是北京第一次被攻陷,也是最後一次。當日崇禎自縊,李自成率大順軍進入北京,自此明朝覆亡。這一年亦是大順永昌元年、大清順治元年,明失其鹿,自成、滿清共逐之。僅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北京就兩度易手,死了一個皇帝(崇禎),跑了一個皇帝(李自成),又來一個關外的攝政王(多爾袞)。局勢變化之快,對局內人而言可謂撲朔迷離。 五月初二,多爾袞率領清軍從朝陽門進入北京,自此,三足鼎立之勢基本成型——北有滿清,西有大順,而淮河以南大部分地區仍歸明朝政府管轄。 三月十九日明朝滅亡後至五月十五日朱由崧正式即位前,南方半壁江山處於沒有皇帝的狀態。這期間的亂局中發生了哪些充滿戲劇性的大事?史可法及南京政府又作何反應?且見下回:北廷滅順清逐鹿,南京疑福潞相爭。      

一生必看的音樂與舞蹈盛宴

文/清簫   在遍布全球的粉絲心中,神韻演出是年年翹首期待的音樂與舞蹈盛宴!筆者亦是如此,神韻每次到澳洲巡迴時都不會錯過。 神韻是全球首屈一指的中國古典舞藝術團, 以古典藝術的方式復興和弘揚真正的中華傳統文化,多年來持續贏得名人讚譽。譬如屢獲殊榮的好萊塢著名編劇兼導演Steven Peros表示:「舞蹈和背景的結合,以及二者之間創造出既無瑕又有深度的效果,都太棒了。」 「服飾設計和顏色簡約大方,非常美,舞蹈演員的能力都是非凡的。」又如,曾於1998年獲格萊美獎提名的作曲家、製片人和音樂教育家Bill Brendle說:「神韻交響樂的平衡很令人欣賞,編曲非常好,能大力幫助觀眾了解演員所要表現的故事,烘托舞蹈效果。而我最喜歡的還是舞台表演的整體效果。」 (圖源:神韻官網) 筆者自2015年起於澳洲觀賞神韻,一直追看至今,稱其為一生必看的演出絕不為過。上周神韻藝術團再度來到悉尼,筆者歡喜不已,現整理往年的觀後感與諸君分享。   2019年: 薰風乍謝,玉露初凝。沐身凈體,親聞仙聲。余淚之泓,傾若東溟。故提拙筆,以抒心衷。 故國神州,彩溢華流,人敬神佛,天賦帝旒。永樂御侍,壯氣吞北塞之秋;豆蔻羅裳,倩影曳南國之秀。瓊台玉閣,璇霄丹闕;雲海瑤天,碧水青山。美哉仙境,滌吾愚目;美哉雅樂,盪儂俗念。 見佳侶之真情兮,余潸然而深思。溯鶼鰈之美滿兮,命多舛而蒙迷。唯虔誠以敬神兮,付性命與天意。守山盟同海誓兮,心貞篤而匪石。觀都市之軟紅兮,欲漫天而靡靡;憶古人之純正兮,思無邪而怡怡。今神韻復傳統兮,恢善德與正氣。 潔心身而正襟兮,念素實而慈懿。 今夕甚短,曲盡猶戀,餘音繞樑,縈耳延綿。若醉畫之佳人,似游月之太宗,神往聖境,流連忘返;撲朔迷離,亦真亦幻。丹青內獨有天地,畫卷外人眼蒙凡。復望霓虹,唯見錐刀之末;回看塵寰,只餘漚槿之歡。   神韻在悉尼演出(圖源:The Epoch Times)   2020年: (庚子年觀神韻晚會「李白遇仙」節目有感。) 泠泠雅樂,隱隱桂香,皎皎玉壺,廬山之上。將醉未醉,欲罷猶嘗,與君同酌,月下影雙。 昔太白,生如鳳兮歌如狂,飲醴泉兮覽溟蒼;登名山兮訪五嶽,守道心兮溢華章。尋仙夢吳越,一夜渡鏡湖;瀛洲千里外,我自御風游。然路途巉岩,感浮世之虛渺,望青雲之瓊樓;嘆為歡之須臾,觀諸事之東流。 終悟:桑梓不在塵,一枕黃粱夢,何妨馭白鹿,煙靄寄餘生。  瑤台鏡,照孤影,金樽空,詩興滿。 心定如磐,洞天訇然中開;思潔若水,仙娥翩然下凡。 孚尹明達,得見霓裳鸞鳳;處心積慮,失聞九韶清征。 世人多知詩仙妙筆,難明佳句奧義,惜哉!   古今多少墨客,盡求炳炳烺烺,塵埃遍體之餘,不見脫俗華章。 流芳之語,生於美心;珠璣之作,始於雅緻。 青蓮筆下,仙境非囈語,今有幾人知? 故道是:一念天冠地屨,萬象皆由心生。     有感於神韻復興真正的傳統文化: 隱隱青山,謙謙君子。長佩秋蘭,獨愛辟芷。家徒四壁,但畦留夷;墨盈端歙,常夢綠綺。敬天崇德,猶憶咸池之庄穆;凈心杜染,久縈清征之祥瑞。入室獨善,出廬濟世。寧靜致遠,淡泊明志。 悠悠五千,聖賢輩出,唯道與德,難悖難忤。孔孟宣仁,心懷蒼生;屈子紉蘭,芳遺千古。丘真講道,異國止戮;懷空施善,山庵驅虎。儒釋與道,深孚眾望,修己惠民,摒私?欲。 溯三皇兮憶五帝,祗法道兮尊天綱。於是明君相繼,遜言納諫,省己益民,弭災禱昌。商湯逢旱,桑林自譴,誠心感天,甘霖遍降。九天閶闔,盛世大唐,太宗冕旒,民心所向。貞觀仁政,虛心納諫,以史為鑒,徭輕谷穰。滿清康熙,復立儒風,簡律削罰,以寬為上。國父中山,致志共和,創辟三民,博愛廣揚。 (圖片來源:神韻藝術團) 縱覽中華史冊,德高者或隱或達,或寒或顯,然皆從天知命,守節有終。忠貞者竭智盡瘁,孝悌者衣彩卧冰,屈弁者憂君撫民,修禪者潔心化眾。居廟堂而扈堯舜,隱江湖而懷瑾瑜,蓑褐韜輝,葛衣養性。 五柳愛菊,俗世難掩東籬香;嵇康鼓琴,功名休折魏晉骨。更有下惠,坐懷不亂,孚尹明達。紅塵慾海,未泯冰心,鴆酒當前,祇飲清露。 憶及此處,潮湧涕零。今神州大地,臣西來幽靈,瞻祀馬列,眄睨三教,宮無禮樂,廟無神明。昔日燕都,囚於紅牆;前朝紫禁,封於曀霜。江河暗泣,草木徒悲,賢仁遁跡,義士流亡。斗膽庸匠,改菩薩之像;淫衍高官,吞萬貫之財。可嘆故國黔首,性本純善,然不明者身溺謠池,心醉靡華,耳聞虛言,口奉盛諛。惡賈損人,假貨毒民,民風難古,膻中無神。雖有仁人志士,若無殷相肝膽,難揭邪政之孔,唯自黯然獨嗟。 幸甚! 今有俗世凈蓮「神韻」,復興傳統,逆流直上,力阻濁瀾。故欣然而歌: 聞名遐邇,贊不絕,五千輝煌再現。仙樂縈環,舞翩躚,歲歲久觀不厭。故國神州,風雲往事,華夏精髓顯。此行如夢,神遊萬里河山。 壯士雷鼓鏗鏘,餘音徹穹宇,正氣凜然。長袖仙姿,祥雲下,秀娥舞步纖纖。心浸奇境,不覺淚已潸,曲盡猶戀。此行非夢,一片丹心如鑒。 唯願:攜蕙?兮衣芰荷,守善德兮思故鄉;舍嫮容兮淡榮名,聆九韶兮閱聖章。望瓊樓之偃蹇兮,仰玉壺之皓光;濯過往之尤詬兮,銘仙宮之梓桑。   (圖片來源:神韻藝術團)     2022年: 許多文人同行都知道,在寫任何文藝作品心得前,都宜拜讀、觀看或恭聽至少兩遍,誠意而後正心,正心方可起筆。2022年,筆者於悉尼Lyric Theatre觀看兩場「神韻晚會」,買到最好的座位,深覺其舞蹈之湛,樂曲之精,畫面之美,內韻之深,值得觀賞十場。 節目有女真男兒胡服騎射,長白山下豪情萬丈,松花江邊英姿颯爽;亦有彝族少女歡快起舞,彩裙花容映春色,大涼山間溢風情。見寶藍鳳凰舞仙韻,千朵梅花喜報春;聞德音雅樂凈身心,輕快之時樂忘憂,慈悲之處淚滿襟。 (圖源:Shen Yun Collections) 眾多節目之中,令筆者印象最深的是舞劇《王昭君》。 王昭君乃中國四大美女之一,「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中的「落雁」指的就是她。相傳雁見昭君忘振翅而墜地,不僅是因昭君美貌傾城,更因其琴聲悲壯動聽。她本脫穎於後宮三千,因拒絕行賄,失意於畫工陷害,後世多嘆漢宮佳麗成胡妾,絕代胭脂入飛雪。 昭君出塞,自古哀之,文人樂師各有解讀,如唐代盧照鄰寫過〈昭君怨〉,宋代則以「昭君怨」作為詞牌。 神韻藝術團復現這一悲壯歷史的同時,在交響樂、高科技動態天幕與舞蹈演員的完美配合下,也向觀眾展現出另一重境界,而未局限於怨的格局。 舞台上,深宮內,昭君孤身持帚,雖命運不公,卻不同流合污,如秋菊冬梅,逆風傲雪,遺世獨立。在得知將北嫁匈奴後,她起初不能接受,而後深思熟慮,為換邊垂無兵革,忍痛離鄉向北疆。這一艱難的心理轉變,仿若由「私」到「舍」的升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雖悲,卻也讓人看到一片冰心。 歷史的大戲如一張考卷。在圍繞王昭君的這齣戲里,畫工貪財,終得報應;元帝貪色,難捨難分;眾妃自私,苟活宮內。而命途多舛的昭君經住榮華富貴的考驗,於五千年考卷上留下不朽的傳說。神韻舞劇對昭君心理轉變的精細刻畫、配角和反角的襯托效果以及最後漢元帝悔恨不已的神態十分生動,彷彿時隔兩千年的歷史就在身邊發生,而且看後不僅感慨萬千,也受到正面啟發。相較於認為昭君在北塞含怨終生的觀點,筆者更傾向於相信她的心境已在選擇出塞的過程中提升——深明大義的她從最初的怨氣中解脫,蛻變為改變歷史的不朽人物。   圖片來源:神韻官網   2023年: 聊神韻節目《唐玄宗與楊貴妃》的觀後感: 舞蹈和音樂是一如既往的精彩絕倫,在交響樂團扣人心弦的渲染加持下,「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這段生死訣別之凄痛彷彿擊碎了千年的時空間隔瀰漫眼前,沁入心中。 對唐玄宗落寞相思的重現也相當傳神動人——池苑依舊在,卻是改了朱顏,白了頭髮,物是人非。昔日桃李花開,佳人常伴;今宵梧桐葉落,任秋風掃,孤影難眠。月色成了傷心色,風聲成了斷腸聲,玄宗的相思如漫漫長夜沒有盡頭,朦朧中彷彿見到了「雲想衣裳花想容」的楊貴妃,她自畫中翩翩而來,一切是那麼真實,一切又彷若一場大夢;夢醒後,仍只餘白髮蒼蒼的他,黯然流連,不知又要經歷多少個「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看完神韻舞蹈演員的這幕演繹,我在觀眾席上也彷彿徘徊於某個時空,久久難忘,沉醉流連。   結語: 音樂可以打破不同民族、語言的差異,舉世共賞,老少咸宜,不僅陶冶情操,亦能治癒身心,是孩子和成人教育中最重要的一項環節。 中國最早的老師其實是教音樂的。堯舜時代的夔即是負責音樂教化的,堪稱中華文明最早的教師。古時德高望重的大音樂家,如師襄子、師曠,名字前都有「師」字,可見古人對音樂的重視。 數千年來,人類對頂級的音樂始終求之若渴。如孔子學琴於師襄子,練習《文王操》過程中精益求精,縱然得其曲、其數、其意也不滿足,直至悟得其人其類,此時已不覺間達到高深境界。 音樂的世界學無止境,上不封頂,聆聽一曲德音雅樂勝過腰纏萬貫。如今我們有機會欣賞神韻高超的音樂表演,實不宜錯過,願諸君也親臨現場,於那廣袤無邊的世界裡遨遊。      

勇將鏖戰碧蹄館,暗兵火燒龍山糧

文/清簫   萬曆二十一年一月八日,李如松率領的援朝明軍在平壤大捷。日軍損失1萬多人,小西行長帶殘兵渡大同江逃竄。 明軍趁勝追擊,接連獲勝。十九日,李如柏率軍進復開城,斬獲日軍首級一百六十五。黃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皆被收復,盡歸平壤。日軍第二軍團的統帥加藤清正仍在駐守咸鏡道,聽聞明軍攻破開城,也向王京撤退。整個朝鮮北部基本上都被明軍收復,日軍退守王京一線,中朝聯軍與日方形成對峙。 這時明軍氣勢如虹,士氣大振,但後勤補給出現問題。於是李如松打算憑速戰解決後勤危機。恰巧朝鮮人傳來一個情報,更促使李如松做出向南迅速推進的決定。 《明史紀事本末》載:「二十七日,去王京七十里,朝鮮人以倭棄王京遁告。如松信之,將輕騎趨碧蹄館」。朝鮮人報告說日軍準備放棄王京,但這個情報並不靠譜。李如松以為時機成熟,率明軍直奔王京方向。 明軍因為連勝,已有輕敵之心。李如松的決策風險很大,從數量上看,先頭部隊的人數不足以和王京的敵軍對抗。再者,王京據天險,咸鏡和忠清為其犄角,易守難攻。 (圖:Adobe Stock) 據《經略復國要編》,李如松將攻往王京的明軍分成三個梯隊。他二十六日先派遣精兵三千「哨探王京道路,以便進兵埋伏攻取」。之後在二十七日,李如松率領副將楊元、李如柏、張世爵等二千明軍南進,到馬山館離王京九十里處,留楊元領兵一千在後,李如松親自帶兵一千前進。 三梯隊概括而言就是: 第一隊(先鋒)由查大受、祖承訓率領,僅三千騎兵; 第二隊由李如松親率,僅是少數家丁; 第三隊負責接應,由楊元統領。   簡單分析這樣安排的利弊。楊元的第三梯隊可謂是風險中的保險,幸虧有這支接應部隊,否則碧蹄館之戰的後果可能不堪設想。打頭陣的騎兵是當時大明戰力最強的遼東軍,忠勇善戰,由李家將領的家丁組成。但第二隊太薄弱,其作用本是在第一隊遭遇困境的情況下解救,而只帶少數家丁,很容易把自己也搭進去。 查大受和祖承訓的先鋒部隊在迎曙驛與日軍狹路相逢,三千明軍騎兵如一把利劍直插敵寇,斬六百餘級。藉迎曙驛告捷餘威,先鋒隊繼續南進,卻在礪石峴遭遇大規模日軍。鑒於人數劣勢,先鋒隊向北後撤至碧蹄館。 日軍人數多達兩萬,而明軍只有幾千,一場激烈的血戰就此展開。   殘酷而神秘之戰 說碧蹄館之戰神秘,是因為雙方記載不同,爭議大,個別人物也留下歷史之謎。以下綜合不同史料講述激戰過程。 四周兵刃碰撞聲、嘶喊聲不絕於耳,查大受在煉獄般的戰場中奮力突圍,然而敵人一批又一批增加,一時竟不知何處是盡頭。 原來碧蹄館附近的日軍基本上都向此地聚集。李如松和楊元的援兵尚未趕到,查大受等明軍將士只得殊死拼搏。 (圖:Adobe Stock) 鏖戰中,查大受等終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李如松於巳時左右(上午9點至11點間)率援軍沖入戰場。當看到查大受、祖承訓被日軍打得且戰且退時,李如松一聲奮喝:「將士如敢畏縮不前者,斬首!」不愧為大帥風範,再度展現之前於平壤城下的英雄氣概。要知道,此時他身邊只有一千明軍,和查大受會合後估計不到四千人。 李如松的這一喝重振士氣,之後「(明)官兵齊上與賊砍殺一處,從巳至午」。 《孫子兵法》講:「勇怯,勢也」。李如松這種看似以卵擊石的命令是合乎兵法的,他營造出一種氣勢和聲勢,於危急時刻激發士兵勇氣,也導致日軍一度懷疑明軍主力是不是來了。 不過日軍很快回過神,發現李如松所率只有一千人,大喜過望,認為撿到了寶,無論如何都要吞掉。 對明軍而言更危險的是,同樣在將近中午的時候,日軍也有援兵到來,小早川隆景、毛利元康、小早川秀包、吉川廣家等率兩萬日軍突然出現。據《日本戰史·朝鮮役》,其後還有由宇喜多秀家、黑田長政率領的兩萬日軍。 (圖:Adobe Stock) 但李如松及其親信部隊也有不可小覷的條件,這些家丁善戰,對大明和李家忠心耿耿,浴血奮戰。此外,這一千遼東鐵騎配有三眼銃,這是明朝北方軍隊中常見的短距火器,三個銃管可以輪番射擊。明軍也以神機箭對日軍造成不小傷害。順便一提,這些明軍騎兵不便帶重型武器,當時火炮留在了後方。 可惜地形限制了明軍騎兵的優勢。碧蹄館位於山區和平原區的分水嶺,《明史紀事本末》稱「近王京平地俱稻畦,冰解泥深,騎不得騁。」 (圖:Adobe Stock) 日軍左、右翼從山上向明軍發起三面進攻,左有立花宗茂,右有小早川秀包、毛利元康,一時沿山遍野儘是敵,由兩山夾空將明兵圍住。李如松親自與麾下數十驍將馳射,英勇抵抗。 《明史紀事本末》記載了極其驚險的一幕:李如松的戰馬突然跌倒,他落馬受傷。 日軍當然不願放過絕佳機會,很快「倭猝至,圍之數里。將士殊死戰,自巳至午,弇中矢且盡。」 (圖:Adobe Stock) 千軍萬馬之中,一名穿金甲的日本武將直奔李如松而來,與其單挑,欲一決武功高下。史書沒寫打鬥細節,如幾個回合等,但不管怎樣,李如松的副將見此情形絕不會袖手旁觀。 當時裨將李有升忠勇護主,以身蔽之,奮力斬殺數敵。可惜敵眾我寡,李有升被日軍鉤倒在地,慘遭支解。李如松痛失一員愛將。 (圖:Adobe Stock) 緊要關頭,神射手李如梅張弓搭箭,將金甲倭將射落馬下。同時,李如柏、李寧更加奮力抵抗日軍夾擊,向李如松靠攏施救。 李如梅和李如柏均是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梅作戰果敢,《明史》評價「成梁諸子,如松最果敢,有父風。其次稱如梅」。李如梅射殺的日本武將不只一名,立花家的大將、身經百戰的十時連久就是被李如梅擊殺的;立花家臣安東常久也被他射斃。 (圖:Adobe Stock) 然而那個和李如松搏鬥的金甲武將是誰,說法不一。《明史》和《明史紀事本末》未提其姓名,《明史》卷238隻以「金甲倭」形容他。而《柳川藩叢書》說是安東常久在跟李如松單挑時被李如梅射死。這一金甲倭或許多少跟立花宗茂有關。立花宗茂是日本名將,被豐臣秀吉贊為「西國無雙」。 經過多番驚心動魄,李如松等將士終於看到楊元帶來的援兵。楊元突破重圍,形勢逆轉,日軍遂潰。李如松在報告中說:「我兵乘勝追逐,當陣斬獲首級一百六十七顆,內有賊首七名……查計陣亡官兵李世華、賈待聘等二百六十四員名,陣傷官兵四十九員名,射打死馬二百七十六匹。」 然而明方精銳多喪失,於是退駐開城。 那麼,該如何評價碧蹄館之戰呢? 對明朝而言,這無疑是一場艱難的反侵略戰爭,在敵寇數倍於己時的英勇無懼值得稱讚,且四萬日軍未能全滅五千明軍,對日本士氣造成不小打擊。但明方也不宜稱之為勝。 日方有材料說明軍被斬首逾一萬,這已超出明軍此戰總人數,不符事實。 朝鮮方面相對客觀。李德馨說,明軍「與賊死傷相當,幾至五六百矣。」此戰後李如松軍剩餘三千多人,可推算損失大概為一、兩千人。 總之,明、日雙方都未能達到各自的目的,過後都很難再發動一次毀滅性的進攻,從此進入僵持。    (圖:Adobe Stock) 奇襲龍山燒倭糧 碧蹄館苦戰後,李如松雖悲痛於部下之死,但依然理智。此時,其過人的軍事才華再次發揮重要作用。 最高級的用兵莫過於以靜制動。李如松重新布局,按兵不動,留李寧等駐守開城;楊元等駐平壤,扼守大同江接餉道;李如柏等駐寶山諸處,為支援做準備;查大受等駐臨津;自己統領精兵東西策應。 僅此而已嗎?非也。李如松很擅長觀察,之前攻平壤前對地理和敵情就了如指掌,那次奇襲牡丹峰,而這次他打算學曹操。 他發現,日軍在龍山有粟數十萬石,而主力正忙著打幸州。沉默多時的李如松終於出招,且是四兩撥千斤的招:從間道縱火將日軍糧燒個精光。當日軍從幸州趕回援救時,已經來不及了。 明軍火燒龍山糧後,日軍不得不考慮撤退。《明史紀事本末》載:「而倭芻糧並燼,行長亦懲平壤之敗,有歸志。」之後,日軍「四月十八日棄王京遁」。 (圖:Adobe Stock) 從一月八日收復平壤到四月收復王京,僅3個多月大明與朝鮮聯軍就取得顯著戰果,使朝鮮免於亡國。   但有生去無生還 平壤之戰和碧蹄館之戰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影響,即大明邊疆最精銳的遼東鐵騎、李如松的親信損失不小,直接影響到李如松5年後的命運。 萬曆二十一年十二月,李如松班師回中國,「論功,加太子太保,增歲祿百石。」(《明史》)  萬曆二十六年四月,土蠻侵犯遼東,李如松親率輕騎遠出攻擊敵巢,中了蒙古韃靼部的埋伏。他一如既往地身先士卒、英勇無畏,但和以往不同的是,和他一起奮戰的將士已不及往日。弟弟此時在參加第二次朝鮮戰爭,而曾經同甘共苦的家丁和親信5年前傷亡慘重,如今身邊勢力單薄。 縱然寡不敵眾,李如松依然堅持奮戰。命運這一次沒有眷顧他,最後他壯烈殉職,終年50歲。 (圖:Adobe Stock) 回顧其一生,他驍勇善戰,熟知兵法;萬曆三大征中兩征他都建有耀眼軍功;其詩句「夢中常憶跨征鞍」,道盡戎馬歲月、耿耿忠心。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從不懼死,而鐵骨背後卻藏著鮮為人知的另一面——百戰英雄究竟為何流淚? 他的恩師、忘年之交徐渭作有《寫竹贈李長公歌》,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常常憂愁的李如松: 「山人寫竹略形似,只取葉底瀟瀟意。 譬如影里看叢梢,那得分明成個字。 公子遠從遼東來,寶刀向人拔不開。 昨朝大戰平虜堡,血冷轆轤連鞘埋。 平虜之戰非常敵,御史幾為胡馬及。 有如大酋之首不落公子刀,帶胄諸君便是去秋阮游擊。 不死虜手死漢法,敗者合死勝合優。 公子何事常憂愁,一言未了一嘆息,雙袖那禁雙淚流。 卻言阿翁經百戰,箭鏃刀鋒密如霰。 幸餘兄弟兩三人,眼見家丁百無半。 往往彎弓上馬鞍,但有生去無生還。 只今金玉光腰帶,終是銅瓶墜井干。 兼之阿翁不敢說,曾經千里空胡穴。 武人誰是百足蟲,世事全憑三寸筆。 山人聽罷公子言,一虱攻腰手漫捫。 欲答一言無可答,只寫寒梢卷贈君。」   (圖:Adobe Stock) 眼睜睜看著並肩作戰、感情深厚的家丁一個接一個離去,縱見慣沙場生死,也會不禁淚潸然! 「往往彎弓上馬鞍,但有生去無生還」是他麾下壯士的寫照;而他自己,也以此為人生畫上句號。 (未完待續)  

異鄉元宵節,簾兒下聽人笑語

文/清簫   又到元宵佳節,窗外夕陽西下,餘暉好似熔化的黃金。夜幕悄然降臨,皎潔的圓月微探出頭,好似純白的璧玉被彩雲環繞著。 風景如此真切,看風景的人卻恍惚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呢? 正值初春,萬物復甦,柳色在濃煙的薰染下更深了幾分。楊柳綠了,梅花卻謝了,是誰如此應景地吹起《梅花落》的曲調?良辰美景中,究竟春意幾許? 佳節天氣甚好,風和日暖,可誰能保證不會轉瞬降雨?門外有朋友駕寶馬香車來盛情邀她赴宴,她卻以天氣多變為由婉言謝絕。 (圖:Adobe Stock) 奇怪,人人都出門賞燈玩樂,她為何在家emo?隨著窗外歡聲笑語漸弱,她的記憶不覺間飛向那遙不可及的北方。 南渡以前,她的元宵夜也充滿了歡笑。彼時汴京太平繁華,燈火如晝,有許多閑暇時間出門遊樂。她和閨蜜們穿戴整潔,打扮時髦,一起逛街。帽子鑲著翡翠,頭上還飾有金雪柳,可謂盛裝出遊。 (圖:Adobe Stock) 而如今的她搬遷到了杭州,面容憔悴,懶得梳頭,更怕在夜間出門看燈。她心想,今年元宵夜不如做個透明人,悄悄守在簾兒底下,聽外面的人們歡聲笑語。 或許諸位已經想到,她就是李清照,以上情景出自她的詞〈永遇樂〉: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圖:Adobe Stock) 李清照於紹興十七年(1147年)前後在臨安(杭州)寫下該詞。二十年前,北宋滅亡,中原淪陷於金兵之手;六年前,南宋與金達成紹興和議,岳飛被害。 李清照「南渡以來,常懷京洛舊事。」(《貴耳集》)每當重溫北宋太平繁華的記憶,都不禁傷感懷戀。面對元夕良辰,她不出門與友同樂,不是因為社恐,而是怕熱鬧的街道再勾起回憶,又陷入國破家亡之痛。 這闋詞雖無一字明寫國難,卻字字皆淚,樂景更襯哀情。 (圖:Adobe Stock) 在追憶汴京盛況時使用輕鬆的平常語,如「簇帶」,即插戴,是宋朝的俗語;「濟楚」(整齊漂亮)也是宋朝方言,回憶越是輕鬆歡快,越能加強今昔對比,襯托今日之哀。 回憶中「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寫得平易;眼前的「落日鎔金,暮雲合璧」、「染柳煙濃,吹梅笛怨」寫得工緻,有雅有俗,交融後增強了感染力。張端義《貴耳集》評曰:「『落日鎔金,暮雲合璧』已自工緻。至於『染柳煙輕,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氣象更好。後疊云:『於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皆以尋常語度入音律,練句精巧則易,平淡入調者難。」劉辰翁每讀此詞都傷感不已:「余自乙亥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 李清照畫像(圖:公有領域) 上片三問也值得注意。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雖是暮色,但不失為麗景,李清照卻嘆問「人在何處」,添上一層哀色。細想,落日如金熔化是和這種迷惘感相呼應的。這裡「人」指她自己。在飽經滄桑後往往容易產生幻覺,李易安當時就是這樣的心理,因時常懷念美好的過去,回過神後又發現不過夢一場,所以嘆「人在何處」,這是糾纏於回憶和現實之間的痛苦與惘然。此處已為下片「中州盛日」埋伏筆。 (圖:Adobe Stock) 當時初春已至,「染柳煙濃」已顯春色,她卻問「春意知幾許」,覺得春意仍太淺。 「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是良辰美景,卻又一次陡然轉折,反問「次第豈無風雨」。表面上是對風雨的隱憂,實際上是靖康之變留下的心理陰影;轉折看似突然,卻是長年顛沛流離後的真實心態。 第一問,是空間的恍惚;第二問,是時間的恍惚;第三問,是敏感。 無心情參加盛宴,自然引向下片回憶曾經無憂的日子。昔日如靚麗的少女,如今憔悴鬢白,期間不僅有歲月無情,更有國破夫亡,分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啊!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是點睛之筆,把既嚮往繁華又怕見繁華的矛盾心理寫得淋漓盡致。她和笑語之間,一簾而已,卻彷彿隔著一個時空,頗有咫尺天涯之感。 李清照畫像(圖:公有領域) 唐圭璋有評:「從聽人笑語,反映一己之孤獨悲哀,默默無言;吞聲飲泣,實甚於放聲痛哭。後來白石詞云:『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夢窗詞云:『笑聲轉、新年鶯語。』皆以旁人之笑語反襯己之悲哀,其表現手法,正與此同。」 不過,張炎對該詞評價不高。他說:「『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此詞亦自不惡。而以俚詞歌於坐花醉月之際,似乎擊缶韶外,良可嘆也。」張炎所說的擊缶韶外,意思是該詞中的尋常語大煞風景。 筆者以為張炎此言差矣。詞忌俗,但要避免的是「姊耍」、「這廂」、「那廂」、「哥奴」之類的字,重點在於度的把握。「簇帶」、「濟楚」、「怕見」、「簾兒底下」談不上到擊缶的程度。詞用口語歷來有爭議,如柳永一些詞常被譏彈,但李清照詞是成功之例,這闋〈永遇樂〉即俗中見雅。張端義的評價更為準確。 該詞最要之處是表達亡國之痛、故都之思。另外也含蓄諷刺南宋政權之苟安。 (圖:Adobe Stock) 李清照詩是有憂國情懷的,如「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期盼能有像王導、劉琨這樣的英雄,一個在南方穩定大局,一個在北方淪陷區內堅守。然而在她看來並沒有理想的人,且王彥「八字軍」只是孤軍奮戰,於是短短14字痛批南宋主和派。又如「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及「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亦如利劍直指朝廷。這闋〈永遇樂〉則是李清照詞中憂國之作。 其中「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怎不像是微縮版的《東京夢華錄》?孟元老也是對北宋繁華無限追憶的南宋臣民之一,撰《東京夢華錄》寫盡汴京繁盛。大抵只有失去後,才會不遺餘力地描繪,而亡國前未必如此。聯想到張岱的一段感慨:「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因南渡後想見汴京舊事,故摹寫不遺餘力。若在汴京,未必作此。乃知繁華富貴,過去便堪入畫,當年正不足觀。」 (圖:Adobe Stock) 昔日上元有多熱鬧?《東京夢華錄》回憶:「正月十五日元宵……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又見「十六日」條:「另有深坊小巷,綉額珠簾,巧制新妝,競誇華麗,春情盪颺,酒興融怡,雅會幽歡,寸陰可惜,景色浩鬧,不覺更闌。寶騎駸駸,香輪轆轆,五陵年少,滿路行歌,萬戶千門,笙簧朱徹,市人賣玉梅、夜蛾、蜂兒、雪柳、菩提葉、科頭圓子、拍頭焦半。」 昔日汴京有無數像李清照當年那樣結伴歡笑的年輕人。南渡後,又到元宵佳節,笑語已非當年人。    

面對誣衊,歐陽修奮筆回擊,為君子之朋辯!帶你總結辯論技巧

文/清簫 小人若想誹謗良才,最損的招莫過於將其說成一派勢力,進而一網打盡,這比逐個誣衊狠毒得多。在帝制時代,「結黨營私」是個致命的罪名,君主若未能明察,出於擔憂臣子威脅皇權,極可能冤枉忠良。 面對狠辣的指控,歐陽修曾奮筆反擊,為君子朋黨辯護,留下一篇流芳千古的論辯文典範——《朋黨論》。今天我們就來看一看歐陽永叔的這篇辯誣文精彩在哪裡。 在品讀這篇好文之前,我們先看一下究竟是啥事令大文豪如此著急。這牽涉到宋朝歷史上意義重大的一場改革——慶曆新政。 話說在慶曆三年(1043年),宋仁宗將范仲淹調回中央做樞密副使,並任命歐陽修、余靖、王素、蔡襄為諫官,為改革做鋪墊。之後又任命范仲淹為參知政事,這一職位在北宋相當於副宰相,可謂位高權重。而且當時的宰執富弼、韓琦都支持范仲淹的新政。整個人事方面,仁宗為慶曆新政營造了十分有利的環境。 宋仁宗(圖:公有領域) 慶曆新政是北宋旨在富強革弊的一次大膽嘗試,理想很豐滿,然而阻力極大,遭到既得利益者的高聲反對。特別是新政「抑僥倖」的舉措,權貴子弟和親屬當官將受更大限制,恩蔭的獲益者對此強烈不滿。還有「明黜陟」、「擇長官」這類整頓吏治、要求更嚴的舉措,安逸或守舊的官吏也覺得不舒服。 這些反對新政的官員未必都不好,政治立場不一定都是簡單的黑白之分,但保守派有一點做得很臟,即誣稱范仲淹、歐陽修等人結黨營私、擅權不忠。為攻擊革新派,保守派甚至造謠,說石介建議富弼效仿霍光把皇帝廢掉。 仁宗不相信謠言,但架不住言論的壓力。范仲淹見此情形,決定緩和緊張的氛圍,於是申請離開京城。起初仁宗不同意,後來適逢有邊奏,便將范仲淹調到西北去了。革新派的其他主要人物也紛紛被貶,慶曆新政宣告夭折。 (圖:Adobe Stock) 歐陽修很敬佩范仲淹,革新派受冤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因此向仁宗上疏為范仲淹、富弼、韓琦辯護。辯過一次後他覺得仍不夠力,於是寫下《朋黨論》,不單是為革新派辯,更為君子之黨辯,論點新穎,擲地有聲,氣勢磅礴。 開篇第一段寫道:「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歐陽修這一開頭的智慧在於,他不完全否認反對者的朋黨之說,這奏章畢竟是給皇帝看的,一開始不能太激烈,適宜稍做一點讓步,冷靜地闡述志趣相同的君子結為朋黨以及利益相同的小人結為朋黨是很自然的現象,同時為下文做鋪墊。 緩和之後,歐陽修不再讓步,在第二段拋出了最重磅的論點:「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他未拘於點對點的爭論,而是另闢蹊徑,站在一個更宏觀、境界更高的角度俯視反方。重點已經不再是革新派這些大臣是否結黨,而是「只有君子才有朋黨,小人並沒有朋黨」,意在澄清結黨根本就不是貶義詞。這是為革新派更高妙的辯護。 後面的內容基本上都是對這一新穎觀點的論證。歐陽修先寫了一段理論上的解釋: 「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祿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義,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此處講了君子之黨和小人之偽黨的根本區別。君子遵奉道義與忠義,愛惜名節,因為志同道合走到一起,不僅能互助提高,作為整體還能有助治國。從辯論的角度看,歐陽修這樣的思維把層次升華了,避免鑽進牛角尖被反方牽著鼻子走。 (圖:Adobe Stock) 之後他舉例論證。我們辯論或寫議論文時,是否證據越多越好?並非如此。挑選正面例子時,應選不易被抓到缺點、爭議少的人物;選擇反面教材時,最好選因果關係最明顯、結局最慘的。 歐陽修舉例便是這樣。他先舉了堯、舜的例子,這是公認的完美聖王。之後舉商紂、漢末、唐末的亡國之例,其中還特彆強調唐昭宗時期李振鼓動朱溫一夜殺害30多位大臣,李振說把這些自稱清流的官丟進黃河後就永遠變成濁流了,這是極荒唐可悲的事例。正、反事例代表性都很強,盛世與荒唐對比鮮明。 歐陽修將朝臣的人數列出,這點也非常鮮明。原文說: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為一朋, 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黃河(圖:Adobe Stock) 商紂王億萬臣子各懷異心,不結朋黨,卻走向亡國;周武王三千臣子結為一大巨黨,卻使周朝興盛。舜在位時,22位賢臣同時在朝廷任職,結為朋黨,互相推舉謙讓,形成清明的政治氛圍。特別是引用《尚書》周武三千臣一心和商紂億萬臣異心的數字對比,非常直觀。 我們在引用名言論證時,宜加以延伸,緊跟自己的立場和解讀,這樣論證會更有力。歐陽修在引用《尚書》後加以解釋,使其和朋黨之論的主題貼得更近,並點明一個因此亡國,一個因此興盛,即是如此。 正、反例子都講完後,還需要進一步升華。他接著寫道: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圖:Adobe Stock) 因為該文不單旨在辯護,更重要的是提醒仁宗,所以歐陽修在典故的基礎上,站在帝王治國的角度加強警戒。文中接連用了幾個「莫如」,是在強調這些都是再典型不過的例子,充分說明大臣相互推薦讚美不是壞事,君主也不該猜忌;即使朋黨人數眾多,也不耽誤鑄造盛世。一個政權不該畏懼賢良眾多,因為「善人雖多而不厭也」,賢臣的理想和道德是崇高的,他們重視修身,不會滿足於低境界的要求。「善人雖多而不厭也」是旨在打消仁宗心中顧慮的關鍵之筆。換言之,重點不在結黨,不在人多構成威脅,而是明辨君子和小人之別。 雖然歐陽修講了不少道理和史例,但行文緊湊,其實都在圍繞一個論點——「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言簡意賅,不求辭藻華麗,前後內容環環相扣。 文末他簡潔收尾:「興亡治亂之跡,為人君者,可以鑒矣。」看似份量不重,實際上是委婉的警告:歷史的教訓已經擺在陛下面前了,身為一位合格的君主,務必以其為戒! 歐陽修(圖:公有領域) 可惜的是歐陽修這篇辯誣對宋仁宗改變不大。不怪作者本人,主要因為宋仁宗性格軟弱,好在有利於言論自由;弊在遇到壓力時選擇迴避問題,不夠大膽,這點他不及宋神宗。 古人、今人寫議論文、演講、論辯,都講究「鳳頭、豬肚、豹尾」。開頭要出奇制勝,中心突出,不能平淡、啰嗦;結尾要像豹尾一樣有力地點題,無需做多餘的解釋,重在力度和精闢的總結。回看歐陽修的《朋黨論》,最耀眼之處就是開頭不拘於老生常談。今天的我們未必從政,但有可能在公司里或其他場合受到無理質疑,這種情況下無需陷入爭論的死循環,不妨換個視角將層次拔高,對方就會顯得渺小。這也是辯論賽中可用的技巧。 歐陽修還有其他作品可以古學今用。說今用,未必局限於古文文字,單搞懂意思作用不大,最重要是汲取精華並運用於各個場合。永叔上承韓愈之風,從不喜歡華而不實,以後我再詳聊他與唐宋八大家的精華。 (圖:Adobe Stock)

摸魚兒·贊友人兼詠松柏 | 清簫詞

摸魚兒·贊友人兼詠松柏 問長江、幾回東逝,沙鷗曾記歸路。雕弓細訴前朝夢,大戲孰賓誰主。追憶處。君莫笑、尋真求道青燈苦。十年如故。愛翠影長青,虯枝逆雪,霜發迎風舞。 寒如許,更襯英姿無懼。莫言春暖遲度。卧龍藏鳳騰飛日,九萬里風休住。奔逸步。望霄漢、眾星遙泣千秋雨。滄桑朝暮。轉瞬貴千金,濯纓洗垢,清氣滿蒼宇。 (詞林正韻第四部)  

踏莎行 | 清簫詞

踏莎行   俠骨梅香,柔情雨細。鏡花幽夢今猶記。舉杯執劍縱逍遙,一生難遠娑婆地。 沈苑難逢,韶華易逝。寰中不解寰中事。莫言歲月冷無情,落紅總負春風意。

中日激戰鬥智斗勇,大明驍將收復平壤

萬曆二十年(1592年)四月,侵朝日軍精銳於釜山登陸,之後僅半個多月就攻佔了王京,六月攻陷平壤,短短兩個月就佔領朝鮮近乎全部國土。 消息傳至大明,朝廷熱議,主要分兩派觀點:一:朝鮮是兵家必爭的門戶,應立刻出兵援助,雖日本現在進攻的只是朝鮮,真正目標卻是大明,就算明、朝兩國合力抗日也難說必勝。二:朝鮮是大明的藩國,只有小弟為大哥服務的道理,哪有大哥要為小弟服務的。 最終主戰派佔據上風,萬曆皇帝拍板決定出兵援朝,君臣達成一致。儘管萬曆二十年左右大明出現各種問題,但應該肯定此時對外抗敵的果斷,這是萬曆朝鮮戰爭獲勝的基礎因素。《明史紀事本末》載:「廷議以朝鮮屬國,為我藩籬,必爭之地,遣行人薛潘諭其王以匡複大義,揚言大兵十萬,已擐甲至。」明廷一面嚴肅告訴朝鮮國王要負起保衛疆土的責任,望風而逃不該是國君應有的行為;一面安慰說將派十萬大軍施援。 但明軍主力還沒那麼快集結。上期提到,自萬曆二十年二月寧夏哱拜叛亂,明軍的聚焦點在西部。而且就在日軍於朝鮮土地上燒殺搶掠時,大明的重量級人物、萬曆皇帝的得力驍將李如松正在寧夏平叛。李如松四月接到任命到寧夏統領兵馬,所幸平叛耗時不久且大獲全勝。九月,兵部接到來自寧夏的捷報,皇帝與朝廷大悅。平哱拜是明朝歷史上著名的「萬曆三大征」之一,李如松這一征全勝後,接下來便是奔赴朝鮮參加第二大征。 (圖:Adobe Stock) 在講李如松赴朝鮮後叱吒風雲的事迹前,我先介紹一下這位英雄和他的家庭。   將門虎子 李如松在晚明軍事史上的地位舉足輕重,他的名聲甚至遠播海外。值得一提的是,李如松在萬曆年間被任命為提督,是大明自15世紀中葉以來第一個擔任掌軍提督的武將。明朝自1449年土木之變後,抑武風氣愈加嚴重,這樣做有利有弊。弊是導致武將可以不必動腦,因受文官壓制而失去銳氣。李如松則是智勇雙全的難得將才,《明史》說他「驍果敢戰,少從父諳兵機」。他有武將應有的血性,從不阿諛奉承;在軍中講義氣,每當拿到戰利品,沒等登記便將其賞給士兵;甚至有時自負跋扈。他打仗時一馬當先,很受將士歡迎,卻屢遭彈劾。 有官員擔憂李如松成為下一個造反的非漢族武將,他們主要考慮的是唐朝安祿山的教訓。《明史紀事本末》說:「時言者謂李氏握重兵,不宜拒虎進狼。」他們這個家族祖上曾逃往朝鮮避難,後來內附至遼東,此時已十分顯赫,手握重兵。 李如松可謂將門虎子,整個家庭人才濟濟,不亞於宋朝楊家將。他父親李成梁最厲害,《明史》讚譽「邊帥武功之盛,二百年來未有也」。李成梁的兒子中,李如松、李如柏、李如楨、李如樟、李如梅皆坐到總兵官的位置,李如梓、李如梧、李如桂、李如楠皆為參將。 (圖:Adobe Stock) 李家父子雖高調,卻忠於大明。萬曆皇帝力排眾議重用李如松,暫不論萬曆其他方面多糟糕,單論對李如松用人不疑這點是非常明智的。   曲折抗戰  緩兵和談 在李如松援朝大軍渡鴨綠江前,大明的先頭部隊進展不順,慘喪五千兵馬。 1592年七月,明軍游擊史儒帶領遼東兩千兵馬進入朝鮮,想從日軍手中奪回平壤。可惜他的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 最保險的做法應該是先聯繫當地朝軍,摸清地理環境和敵情,然後彙報給後面的明軍,但大抵因為所率遼東兵英勇善戰,所以他敢直接向平壤進軍。結果「不諳地利,且霖雨,馬奔逸不止,儒戰死。」(《明史紀事本末》) 偏逢下雨,條件不利於騎兵,且不熟悉地理環境,史儒的軍隊被日軍全滅。 其後,副總兵祖承訓率三千兵馬進入朝鮮,一度攻到平壤城下,但遭遇日軍強勢反撲。當時日本有一種戰術叫三段擊,持鳥銃輪換射擊,彌補了彈藥裝填速度慢的弊端。 祖承訓三千兵馬很快喪命,最後「僅以身免」(《明史紀事本末》)。祖承訓逃回後彙報前線戰況,一時震驚朝廷。此時明朝更意識到這些日軍大不同於昔日東南的倭寇。但大明不缺火器,在之後李如松的攻城戰中,熱兵器將發揮重大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在整個萬曆朝鮮戰爭中,熱兵器都佔據重要地位。明廷此後加強重視,任命兵部侍郎宋應昌為遼東備倭軍務的經略。 (圖:Adobe Stock) 當時日方也發生了一些變化,日軍第一軍團的統帥小西行長很清楚之前和明軍只是小打小鬧,明方真正的大部隊不容小覷;而且朝方李舜臣所率海軍對日軍造成不小的打擊,日方在海上不佔優勢。於是小西行長打算以和談為緩兵之計,暫使明軍麻痹大意。《明史紀事本末》稱:「詐謂不敢與中國抗,以緩我師。」 八月,小西行長派使者見宋應昌,說日方不願與大明為敵,不妨進行談判。小西行長既是日本戰國名將,也有經商經歷。商人思維重變通,和談與否就看是否利益最大化。 同時明方也需要緩兵之計。兵部尚書石星認為首戰出師不利,目前沒有更好的辦法,那就談吧。朝廷便開始張榜招賢,尋找精通日語和日本國情的人才。不久後有個嘉興人應募,名叫沈惟敬。他不僅懂日語,也會武功、跟日本人做過生意、有打倭寇的經驗,嘉靖年間曾將總督胡宗憲從亂軍中救出。假如這是一次公司招聘,他的履歷可謂相當豐富了。 獲得頭銜後,沈惟敬入日軍營和小西行長展開談判。他責問日本為何侵略,之後雙方約定停戰五十日。這五十日過後,沈惟敬又一次憑口才說服小西行長延續停戰。小西行長表示,願意以大同江為界,平壤以西全歸朝鮮。沈惟敬對這個談判結果很滿意,但朝廷對日本是不太相信的,「廷議以倭多變詐,未可信。」(《明史紀事本末》) 沈惟敬在敵營內毫無懼色,給日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對此他回應稱,唐朝的郭子儀單騎就能說退敵兵。 (圖:Adobe Stock) 沈惟敬的談判有重要意義,至少他為明軍爭取到充足的調兵、軍械和糧草籌備時間。   「春來殺氣心猶壯  此去妖氛骨已寒」 大明集結的援朝東征軍分三大部分,代表當時全國最精銳的部隊:1、遼東鐵騎;2、南方兵,其中最強的是戚家軍;3、宣府、大同、薊鎮、保定等北部守邊將士。 十二月,朝廷任李如松為東征提督,萬曆皇帝特賞大軍白銀十萬兩作為犒慰。李如松內心並不高興,因為沈惟敬的和談結果令他怒髮衝冠——大同江以南的朝鮮國土盡歸日本,豈有此理?!李如松當即罵沈惟敬姦邪,要斬他。這時身旁的參軍勸李如松息怒,說「藉惟敬紿倭封而陰襲之,奇計也。」意思是留著沈惟敬,可以用他製造假象迷惑日軍。李如松同意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明軍誓師東渡。四萬大軍行至鴨綠江時,放眼望去,天水一色,萬山群峰出沒雲海。監軍劉黃裳慷慨誓言:「此汝曹封侯地也!」 到達朝鮮後,李如松題詩一首,贈予朝鮮領議政柳成龍: 提兵星夜到江干,為說三韓國未安。明主日懸旌節報,微臣夜釋酒杯歡。 春來殺氣心猶壯,此去妖氛骨已寒。談笑敢言非勝算,夢中常憶跨征鞍。 (圖:Adobe Stock) 渡江援朝之時,李如松43歲。剛在西北大捷,得知東北有難,立刻中斷慶宴,星夜兼程赴前線,只為精忠報國。他道正月春來,明軍氣盛,必將盪盡倭寇;與君談笑風生並非因為勝券在握,回想半生戎馬,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惟有初心堅定不改。   拔刀相見的談判 李如松派沈惟敬告知小西行長,將舉行冊封小西行長的封典,實際上是打算藉此機會攻城。 萬曆二十一年正月初四,李如松大軍抵達肅寧館。小西行長聽聞後,派20名牙將找李如松談判。有意思的是這次談判很快就演變為武鬥。 20名日方代表在會面時出言不遜。李如松是脾氣很倔的人,下令將他們綁起來。這20人突然拔刀,雙方展開格鬥,最後明軍只逮到3人,其餘17人逃走。 (圖:Adobe Stock) 逃回去的17人將經過告知了小西行長。小西行長對沈惟敬說,肯定有什麼誤會,於是派親信到明軍營再談判一次。這次雙方都很和氣,李如松以禮相待,約定正月六日在平壤城下會面。   李如松智取平壤 互不上當 無論是小西行長還是李如松,都知道封典和談判是計。正月六日,李如松抵達平壤城下,小西行長站在風月樓上,日軍身穿花衣夾道歡迎。 與花衣喜慶氛圍大不同的是,李如松在城下安排將士準備攻城。明軍猶豫之際,日軍發現不對勁,立即關閉城門進入防守狀態。《明史紀事本末》稱:「行長佇風月樓候瞻龍節,倭俱花衣,夾道迎候。如松分布將士,整營入城。諸將逡巡未入,形已露,倭悉登陴拒守。」 雙方都在施障眼法。小西行長不親自出城,日軍擺出迎接受封的架勢,其實是想引誘李如松進入埋伏圈,但未能成功,因為李如松就是來攻城的。這是雙方在平壤過招的第一回合,不分勝負。 下一回合由日軍發起:夜晚,日軍偷襲李如柏的軍營,沒能得逞,當夜就被擊退。 一月八日黎明,大決戰拉開序幕。 平壤城上日軍火槍、弓箭、重石、沸水齊下,彈林箭雨,戰況慘烈。李如松親自督軍主攻東南門,並派「朝鮮兵」攻西南門,楊元攻小西門,李如柏攻大西門。 (圖:Adobe Stock) 斬逃兵 因為明軍攻城重點在東南,所以日軍其他城門的軍力往此處增援,這裡的明軍最危險。當時有些明兵看到頭上密集的箭矢,心生怯意,開始向後潰逃。 李如松當即衝上前,手中利劍一揮,將逃在最前面的士兵斬於馬下。其他士兵見此,大為震動,不敢再退卻。同時李如松又招募死士援梯鉤攀城直上。《明史》和《明史紀事本末》都記載了如松斬逃兵一事。 史書還紀錄了這樣一幕:李如松的戰馬中彈,立刻換馬繼續作戰。馬又掉進塹中,但他銳氣絲毫不減,手提韁繩一躍而出,繼續投入緊張的戰事中。 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 平壤城正打得激烈時,其北邊的牡丹峰上駐有一支日軍,與平壤形成犄角之勢。他們準備瞅準時機下山襲擊明軍,卻突然發現,不知從哪冒出一群明軍悄然攻上山來。 率領這支明軍的老將名叫吳惟忠,是戚家軍的好漢。在指揮時,吳惟忠胸部中彈,不顧傷痛仍一邊高喊一邊督戰。這隊明軍很快就佔領了牡丹峰。 (圖:Adobe Stock) 卸偽裝 露真甲 反轉最大的是西南門。攻西南的「朝鮮兵」像霜打的茄子,攻城很不積極。城上的日軍坐看他們的笑話,覺得這邊守城任務太輕鬆,因此很多日軍調往別處。突然,城下的「朝鮮兵」動作加快,脫下外衣。日軍定睛一瞧,裡面穿的分明是明軍鎧甲!於是倉促應戰,但為時已晚。 原來,李如松提前安排祖承訓等明軍穿上朝鮮兵的軍裝,用以迷惑日軍,因為日軍看不起朝鮮兵,定會輕敵,防守空虛。 西門也採取了類似的迷惑戰術。明軍起初攻城節奏不快,突然後方將重炮推上前,在猛轟之下炸破城門,李如柏旋即率兵攻入城中。 當時大明有約100門大將軍炮運往朝鮮戰場,重炮方面比日軍更有優勢。明軍還配有佛朗機炮、虎蹲炮、滅虜炮等小型火炮。朝鮮《宣祖實錄》載:「諸炮一時齊發,聲如天動,俄而花光燭天」。 (圖:Adobe Stock) 毒火箭 明軍還採用三波「火攻」:毒火箭、火箭、重炮。第一波先將毒火箭射入城中。很多日軍躲進室內,因此明軍再射一波火箭,房屋著火後日軍被迫逃到室外。然後明軍用大炮轟這些跑到室外的日軍。 明軍告捷 隨著形勢越來越有利,明軍士氣高漲,前赴後繼。據朝鮮《宣祖實錄》:「辰時接戰,巳初陷城矣。」換算成現在的時間,早上7點至9點間開始攻城,9 點多攻陷,可見速度之快。 之後小西行長帶日軍殘餘趁夜色渡江逃向龍山,行至半路,忽然從偏僻處衝出一支明軍,原來李寧、查大受率精兵三千早已埋伏在此。日軍再度受挫,明軍趁勝追擊,後來小西行長逃回王京時只剩下幾千人。據日本的記載,平壤之戰日軍損失1萬多人。《明史紀事本末》稱:「是役凡得級千二百八十五,餘死於火及從城東跳溺無算……潛伏江東僻路,獲級三百六十二,生擒三倭」。 李如松此戰獲勝最重要的原因是知己知彼及各火器配合使用。他戰前已將地形掌握得一清二楚,敏銳看出牡丹峰的重要性,且熟知日軍輕視朝鮮兵的心理。 然而不久後,他將在碧蹄館經歷前所未有的驚魂苦戰,與日本武士展開更激烈的對決;大明神箭手李如梅也將大顯身手。請見下期。      

日本磨刀霍霍,中國和朝鮮在做什麼?

萬曆二十年至二十六年,即1592年至1598年,大明和日本在朝鮮展開了兩場驚心動魄的對決,中方稱其為「萬曆朝鮮戰爭」,韓國稱之為「壬辰倭亂」,日本稱之「文祿慶長之役」。萬曆朝鮮戰爭是16世紀東亞最大規模的國際戰爭,對明朝、日本影響巨大。 對於大明,與之前應對東南沿海倭寇不同,此次赴朝抗日是兩國正規軍的交戰。早在朱元璋開國時,倭寇就已騷擾大明沿海,這些人主要是日本海盜,以走私為主,傷害與規模不大。但明朝後期,特別是嘉靖年間尤為嚴重。原本明朝一直與日本保持官方勘合貿易,然而嘉靖二年,日本有兩派勢力在寧波爭貢,殃及當地居民,且有明軍官戰死,史稱「寧波之亂」。因此明朝中止了與日本之間的勘合貿易,從此倭寇更加猖獗。嘉靖年間倭寇的組成人員也發生變化,《明史》稱「大抵真倭十之三,從倭者十之七」,倭寇之中有很多是中國南方人,真正的日本人佔比反而少。這些倭寇不屬於正規軍。明朝在胡宗憲、戚繼光、俞大猷等人的努力下平息倭亂。 然而侵略朝鮮的日軍是身經百戰、從日本戰國時代磨練出的軍隊,對大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挑戰。萬曆朝鮮戰爭分前後兩個階段,兩次都以明方勝利收場,雖然告捷,卻消耗明朝大量財力,且當時大明最精銳的遼東兵損失很大,這些都是加速大明衰落的重要因素。萬曆朝鮮戰爭的勝利可謂是明朝軍事最後的輝煌。甚至明亡後有朝鮮人自責說是他們拖累了大明,不過這只是片面之見,還有其他加速明朝衰亡的因素比此更關鍵。 在這場跨國作戰中,大明諸多英雄人物登上歷史舞台的中央。下面將帶大家穿越層層硝煙,走近400年前明、日、朝三國間的金戈鐵馬、風雲往事,綜合各史料詳細講述過程及影響。   (圖:Adobe Stock) 暗流涌動 欲知朝鮮硝煙之始,先從日本一代梟雄豐臣秀吉說起。 自1467年起日本進入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延續一百多年。16世紀中葉,一個名為織田信長的大名在群雄中脫穎而出。在他的追隨者中,賤民出身的豐臣秀吉憑藉建功步步高升。 1582年六月爆發本能寺之變,織田信長的得力部下明智光秀起兵謀反,信長死於熊熊烈火中。豐臣秀吉得知信長噩耗後討伐明智光秀,勢力迅速壯大,成為信長的實際繼承者。1585年秀吉擔任關白(類似宰相),經過征伐統一日本,成為日本最高實權統治者。 《明史》也對豐臣秀吉的稱霸統一之路有所記載:「俄信長為其下明智所殺,秀吉方攻滅阿奇支,聞變,與部將行長等乘勝還兵誅之,威名益振。尋廢信長三子,僭稱關白,盡有其眾」;「於是益治兵,征服六十六州」。 豐臣秀吉(圖源:Kano Mitsunobu) 雖內亂解決,但自古戰爭機器出於慣性往往難以即刻停止。日本當時軍隊長期靠打仗吃飯,突然進入和平時期,在那時統治者看來無論是解散還是擱置都不合適,戰爭的慣性很容易引發叛亂,所以豐臣秀吉決定將注意力引向海外。 當時還有一個背景,明朝在隆慶年間解除海禁,對外開放極大促進中國商業發展,但考慮到之前沿海倭寇猖獗,所以仍將日本列入貿易「黑名單」。日本國土面積與物產有其局限性,加之當時白銀開採量大,所以日本人希望以驟增的白銀購買中國大量商品。但官方渠道走不通,走私也遭打擊,日本便開始磨刀霍霍,圖謀攻佔整個大明帝國。 豐臣秀吉的計劃是先以朝鮮為跳板,進而吞併中國,並為此做了充分的準備。 一方面,為清掃海上的障礙,日本要求琉球(今沖繩)、呂宋(今菲律賓)等國向其納貢。《明史》載:「威脅琉球、呂宋、暹羅、佛郎機諸國,皆使奉貢。」琉球本是明朝的屬國,日本擔心琉球向北京透露情報,因此制止該國向明朝繼續進貢,野心已經擺在檯面上了。 另一方面,豐臣秀吉重新改編軍隊,分為九大軍團;招募新兵;修建戰船。《明史》載:「益大治兵甲,繕舟艦,與其下謀,入中國北京者用朝鮮人為導,入浙閩沿海郡縣者用唐人為導。」 (圖:Adobe Stock) 那麼,此時的大明和朝鮮情報是否及時?又在做什麼?   華僑急救國  朝廷竟無暇 我們先看一看大明帝國的準備狀況。對於日本的蠢蠢欲動,明廷自然收到了情報,卻不著急,倒是普通百姓比朝廷更著急。 萬曆皇帝和百官在忙什麼?我在之前的文章談到「爭國本」,朝廷在為太子問題糾結、爭論,萬曆皇帝不斷拖延立皇長子為儲君,無暇顧及海外之事,更沒有重視日本的變化。還有一個客觀原因,官員覺得日本距離遠,想攻大明也沒那麼容易。另外,這時距張居正病逝已有十年,改革被廢止,接任的內閣首輔張四維、申時行都較平庸,張居正雷厲風行的時代越行越遠,國家又逐漸回到散漫狀態。經濟上,張居正改革為國庫帶來的豐厚收入也在消耗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在戰爭爆發前,海外明人的救國行動及憂國憂民的態度。 (圖:Adobe Stock) 有一位住在琉球的商人陳甲立即和琉球官員鄭迥商議,希望能將消息帶到故鄉,提醒明廷早做準備。即使這樣他還不放心,於是親自回到福建,將所知所聞告訴福建巡撫趙參魯。趙參魯進而轉告朝廷。兵部並沒有太重視,但也做了些事,傳遞公文問朝鮮國王李昖有沒有這回事。 朝鮮和日本往來密切,民間應該早就知道。「釜山與日本對馬島相望,時有倭戶往來互市,通婚姻。」(《明史紀事本末》)而且萬曆十九年(1591年)五月,日本使者抵達朝鮮,說:下一年的春季將進攻大明,希望借道朝鮮。所謂「借道」就是佔領,春秋時晉國要滅虢國,先向虞國借道,之後虞國還能存活嗎? 《明史紀事本末》載:「時朝鮮王李昖湎於酒,弛備」;「時朝鮮承平久」。朝鮮主要問題不是情報不暢,而是太平日子過慣了,軍備廢弛,君主安逸。朝鮮雖然在軍事防禦方面做了準備,但因長年太平,軍民抱怨杞人憂天,進展十分緩慢。 (圖:Adobe Stock) 有意思的是朝鮮國王李昖一開始的反應:「王但深辨嚮導之誣,亦不知其謀己也。」(《明史》)李昖向大明回復說,所謂日本要以朝鮮為嚮導攻打大明,應該只是謠言。 然而,朝鮮有一項舉措非常正確,即破格提拔了一位看似平凡的縣監李舜臣。在不久的將來,他將以感天動地之舉,在大海上保家衛國,名垂青史,成為朝鮮人的英雄。 日本有一位華僑名叫許儀後,冒生命危險向大明傳遞情報。他原是大明的醫生,後來被倭寇擄掠到日本,從此在日本娶妻生子。日本薩摩藩的藩主島津義久的孩子生病,許儀後以高超醫術救其一命,從此他成為島津義久的御醫。 1587年,島津義久向豐臣秀吉投降,之後參與謀劃侵略朝鮮。許儀後在他身邊,自然得知此事。因擔憂大明有難,而自己不便行走,許儀後於是聯繫了另一位在日華人朱均旺,托他送信至大明。 許儀後的信寫得非常詳細,而且預言準確。信中包含豐臣秀吉的簡介、日軍武器和兵力,稱日軍不習水戰、不敵火攻,並預言日軍進攻時間在萬曆二十年(1592年)春夏之間。 日本為防泄密,嚴禁商船出海並嚴查當地華僑。許儀後利用與島津義久之間的關係,請求島津放走一艘商船,因此朱均旺得以登船返回大明。臨別之際,許儀後贈給朱均旺一首詩,最後兩句寫道:「霜台若問塵中事,惟道斯民苦尚憂。」 (圖:Adobe Stock) 許儀後和朱均旺傳遞的消息非常可貴。隨著情報越來越多,明朝開始重視,另一面朝鮮向明廷通報了日本借道侵略之言以及侵犯時間。明廷因此向中國沿海軍隊發布警告,稱要加緊備戰防範日軍。《明史》載:「十九年十一月奏,倭酋關白平秀吉聲言明年三月來犯,詔兵部申飭海防。」 明朝確實逐漸認真起來,但不遂人願的是,命運又安排一起事故導致明朝分身乏術——1592年二月寧夏出事,武官哱拜叛亂,朝廷要立即調兵平叛。   日寇渡海火速攻城 1592年春,侵朝日軍2萬人跨海攻佔釜山,戰爭正式打響。《明史》載:「二十年四月遣其將清正、行長、義智,僧玄蘇、宗逸等,將舟師數百艘,由對馬島渡海陷朝鮮之釜山。」朝鮮兵敗如山倒,日軍在釜山展開大屠殺。此前豐臣秀吉曾下令禁止入朝後傷害平民、擄掠財富,但這只是形式而已,事實上,殺紅眼的日軍對手無寸鐵的百姓毫不留情。一時間,釜山血流成河,被殺的平民和戰俘多達3萬人。 日軍登陸釜山(圖:公有領域) 之後,由小西行長帶領的第一軍團、由加藤清正帶領的第二軍團分路北上,很快就直逼王京(今首爾)。朝兵望風潰敗。身為一國之主的李昖棄城而逃,直奔平壤。 不僅放棄王京,他還下達了一道荒唐的指令,讓次子暫代他管理國事,像極了宋徽宗倉促傳位於欽宗之舉,極不負責。國已不國,兒子繼位後上哪治國?李昖還擔心平壤不夠保險,再奔義州,並派遣一批又一批使者不斷向大明求救。《明史紀事本末》稱「請援之使,絡繹於路」。國君逃竄只會更一步瓦解軍心,《明史》載:「倭遂入王京,執其王妃、王子,追奔至平壤,放兵淫掠。」可憐朝鮮大半河山淪入人間地獄。 當時朝鮮向明稱臣,歷任國王繼位都需要大明批准,且每年進貢。小弟國破家亡,大哥不能不管。儘管大明最初輕敵,但接下來做得相當好,發兵援朝,力挽狂瀾。期間,堪稱明朝版「楊家將」的李如松兄弟將在朝鮮登場,在東亞史上留下輝煌的一筆。另,雖戚繼光已故,但戚家軍仍在,這些好男兒也將跨過鴨綠江,在寒風中書寫精忠報國的偉績,再展大明雄風。 (圖:Adobe Stock) 當大明最強之師對決日本戰國名將,會碰撞出怎樣的悲壯故事與英雄豪情?個中風雲往事,請見下回分解!        

編輯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