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趣事五則

孝悌 張大千的成功,首先是他的人品,他恪守中國儒家文化,崇孝悌,講義氣,重人情,疏錢財……以此博得世人的尊敬。 張大千非常孝順自己的母親。他從八歲開始,每晚臨睡前,必跪在母親床前,給母親請安洗腳,同時彙報一天的功課,十幾年如一日,直到離開家鄉,外出遊學。 他和二哥善子住在網獅園時,已經在畫壇非常有名了,但只要回到老家,仍堅持舊習,不忘給母親洗腳。據老輩囘憶,曾太夫人曾摸著他的頭說:「爰兒啊,你今年三十四歲了,今後洗腳的事就交給丫鬟們吧。」 大千回答:「能給娘洗腳是我的福氣,只要兒在娘的身邊,這份孝心是一定要盡的。」 張大千的成功,除了自己的天賦和勤奮外,還有二哥善子早期為他建立的社會關係。善子早年留學日本,追隨孫中山,結識了許多上層精英,如廖仲愷、張群、于右任等,日後對張大千的成功都有幫助。尤其是張群,他對張大千晚年回歸台灣,出力不少,兩人的友誼一直保持到終老;經濟上靠的是三哥麗誠。三哥麗誠是長江福星輪船公司和貴州捲煙廠的創辦人,是張家的經濟支柱;四哥文修是中醫,寫得一手好字,通曉詩詞文理,對大千在文學方面的長進幫助很大。張大千一生尊崇「孝悌」,不忘兄長給他的恩惠,所以不管他流落到哪裡,都把幾位兄長的照片帶在身邊,今天掛在台北「摩耶精舍」畫室里的就是。 最值得一提的是,張家的三你(mi)——張大千的三嫂羅正明,比大千長十歲,在張家發跡前,嫁給張麗誠做童養媳。在張家貧寒的歲月里,是她背負年幼的張大千,慪著腰,在別家收過的紅苕地里,翻找遺留的小紅苕,嚼碎喂飼,以致大千晚年,每當向人提及此事時,常哽咽不語。七十年代晚期,當台海兩岸形勢略有鬆動時,他就托一位年輕朋友回大陸探望三嫂,並一再囑託,要他代向三嫂行三跪之禮,說罷拜倒在地,要向比他年少幾十歲的年輕朋友磕頭,請他把大禮轉送三嫂,唬得那位朋友連連驚呼:「老太爺,我不敢當,我回去送你一個大禮就是了。」那天他送那位朋友出門,還不住叮囑:「一定要將你代向我三嫂磕頭的照片帶回來!」 大陸的文革動亂剛平息,張大千就寫信給在上海的侄女張嘉德,他是張善子的幺女,筆者當年親見此信,是寫在一幅紅梅喜鵲圖上的(此圖今年在蘇富比拍賣),二尺見方,信的大意是:大陸局勢趨向平穩,外出探親也已寬鬆,你將此信出示當局,可獲赴港簽證,抵港後我會託人辦理餘事云云。 不久張嘉德帶領女兒端端去了香港。當時台灣政局尚未開禁,台方懷疑張氏母女赴台有統戰陰謀,再加上上海文史館開統戰會議時,陳巨來信口,說張大千已有家屬放出去搞統戰了,此消息很快傳入台方,致使張氏母女滯留在香港徐伯郊家中數月。徐伯郊是著名鑒定家徐森玉的兒子,他受張大千委託,為張嘉德母女入台,儘力奔波,但未見成效,最後不得不由張大千親自帶了兩幅畫,去拜訪蔣經國,說:「我的成就,全賴先仲兄提攜,嘉德是先仲兄的幺女,先仲兄逝世時,她才十四歲,為報先仲兄之恩,我寧可放棄擔保自己的親生子女,也一定要把嘉德母女擔保出來,請您高援貴手!」 在張大千的力求下,蔣經國特批張嘉德母女入境,同時被批准的,還有何應欽的一位嫂子。據張大千的十一女張心慶說,他申請赴台曾被拒,官方的理由是你父親說,只擔保侄女張嘉德一人,自己子女概不擔保,並留有字據。 張大千在大陸時,張家幾房弟兄不分家,子侄幾十人生活在一起,儼然是一個鼎食鳴鐘之家。張家的稱呼也特別有意思,子侄們一概稱呼二伯父善子為「阿爸」,(善子沒有兒子,四哥文修將彼得;大千將葆羅兼祧給善子,不幸彼得在阿根廷得白喉早夭,葆羅有幸跟隨大千,從巴西到美國,又到台灣,前幾年在美國逝世)。而稱呼八叔大千則為「爸爸」,(因為大千在老輩中排行第八,「爸爸」有諧音「八八」的意思)。 張善子為人不苟言笑,說話處事非常嚴肅,家裡人都怕他,只要他在家,孩子們都輕聲輕氣,不敢輕舉妄動。在重慶時,有一次善子出門,孩子們看見阿爸出門,一下子開了禁,戴上臉譜,掛起鬍子,敲鑼擊鼓,把畫案當作戲台,上下蹦跳,演起戲來,不料善子返回取東西,看見畫室變成戲台,筆墨紙硯狼藉一地,氣得鬍鬚倒豎,一聲虎嘯(張善子號「虎痴」),喝令孩兒們全部跪下,手執戒尺,一頓嚴打,開了個滿堂紅。已經八九十多歲的當事人,提起往事,都禁不住開懷大笑,都說阿爸嚴厲,會打人,而爸爸脾氣好,我們犯錯他會開導,講道理,不打人。 張大千的成功是以儒家的孝悌為前題的。 近代畫壇,名人眾多,派別紛雜,尤其兩岸分隔之後,毀譽各說,然而被眾口一致讚譽的,唯有張大千一人而已,真是「五百年來第一人也」,此話不虛。 饕餮  作畫是藝術,飲食也是藝術。 張大千先生的飲食跟他的作畫一樣,也大有講究,筆者曾經問過跟隨他多年的學生孫家勤。孫老說,其實老師做菜的用料,也只是雞鴨魚肉,山珍海味,但是老師製作的菜肴十分精細,講究顏色搭配,味道鹹淡,上菜先後,均有順序,他的一桌筵席就是一張完美的圖畫。孫老所言不虛,符合古人「萬藝同宗」,的原理。    一九四三年年底,張大千和好友嚴谷孫、楊孝慈、謝無量等一幫朋友在成都盤飧市酒樓吃飯,席間,嚴谷孫說,好久沒吃到龍蝦了。因為東南一帶為日寇所佔據,躲在四川山裡的老饕,自然沒有這份口福。不料大千口出豪語:「後天晚上我請在座的諸位吃龍蝦。」此言一出,桌上人面面相覷,認為只是一句戲言,沒人理會。第三天晚餐,大千果然叫廚房端出幾盤色紅味美的龍蝦。原來昨天晚上,大千給上海的李祖萊掛了電話,李祖萊與七十六號和軍統均有款曲,親自布置,叫人備了龍蝦,通過軍統的地下管道,出巨資送來後方,這也可見為了吃,大千是不惜揮灑金錢的。    聽跟隨他多年的李順華先生說,大千在巴西時,和家廚婁海運談起紅燒肉的做法,婁師傅不明就裡。大千說:「我吃你的菜多了,過幾天,我做一個菜給你嘗嘗。」不多久,他託人弄來一隻四川泡菜壇,又從附近農場運來一卡車礱糠,在「八德園」忙碌起來。他先將上等的五花肉用調味炮製好,放入泡菜壇里,然後用泥巴將壇口封住,又在壇外用稻草繩繞住,點上火,埋入礱糠堆,經過一天一夜的悶烤,打開泡菜壇,其香撲鼻,妙不可言,李順華先生談起此事時,嘴唇嘖嘖,似乎其味猶在。    張大千晚年在台灣時,和張學良、張群、王新衡四個人搞了一個「三張一王轉轉會」,輪流作東,每月一次。一次輪到在張大千的摩耶精舍,他親自下廚,燒了一隻陳皮老鴨,張學良吃得讚不絕口。趙四小姐當場問烹調秘訣,大千詭秘道:「其中有份佐料你們是沒有的,缺了它你們就做不出來。」    趙四小姐賭氣道:「老爺子你又賣關竅了,我們家廚房什麼調料沒有,就是缺什麼,打個電話到香港李錦記,不就很快空運來了。」 張大千叫人從廚房取來一包發黑的陳皮,對趙四小姐道:「這是存放了一百多年的老陳皮,你哪裡去弄?陳皮年限不夠是熬不出這種香味的。」    趙四小姐接過陳皮問:「老爺子你這包陳皮是從哪裡買來的。」    大千道:「勝利那年我回北京,用一張《荷花》跟同仁堂的掌柜換來的,葆羅那年從大陸出來,我特地關照,別忘了把它帶出來。」    大千夫人徐雯波在一旁插嘴說:「他呀,就是喜歡吃鴨子,在成都時常去吃青龍橋吃『溫鴨子』,吃著吃著,把人家幾百年烹制鴨子的秘傳學來了。」    張大千還有一手絕活——做「牛肉湯麵」。有時候張群和張學良來聊天,一高興,他就挽起袖口下廚房,做出一鍋香辣可口的牛肉麵來,有一次張群吃得吃得高興了就問:「這面是如何煮的?」 大千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說,張學良納罕問:「我們老哥兒們無話不談,為什麼說到做菜,你就保守呢。」    大千一臉頑皮道:「我如果說破了,你們就在自己家裡做著吃,以後不上我的門,我和哪個擺龍門陣呀!」     張大千以「大風堂」為堂號,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港台上層人士,皆以能吃到大風堂的菜肴為榮。香港一位朋友因為幫張大千辦了一件事,大千為了感謝,請他去台北摩耶精舍吃「大風堂」菜,那天廚師從廚房裡抬來一隻小圓台般大小的蒸籠,打開籠蓋,裡邊是一整隻牛頭。那位朋友也是食客,但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看得他瞠目結舌,大千告訴他:「為了做這道菜,光拔毛就花了一天時間,又蒸了一天一夜,已經很夠火候了。」    吃過「大風堂」菜肴的人都說,吃過張大千的筵席,就像看過張大千的繪畫一樣,叫你終身難忘,誠如那位朋友說,我平生吃過的筵席好幾千,但是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吃張大千的那頓「牛頭筵」了。難怪美食家林語堂先生晚年也說,此生吃過最豐盛的美食,是在張大千家的私宴。    張大千的一生,也是饕餮的一生,他品嘗人間珍饈,調鼎「大風堂」名菜,猶如他的繪畫一樣,也可推崇為「五百年來第一人」。 張大千先生(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雅量 在某《傳記文學》上看到一篇《追憶張大千先生一些真人真事》的文章,作者蔡孟堅。回憶他四十年代在蘭州任市長時,由右任的介紹信,張大千去敦煌,路過蘭州,與之結識,兩人的友誼一直持續到在台灣的晚年。        文章說,一九七一年張大千在香港大會堂開畫展,這是他染目疾後的第一次展覽,因目疾未愈,未能出席,便委託李祖萊打理,自己則在環蓽盦潛心作畫。那天蔡孟堅正好在環蓽盦作客,聽他擺龍門陣,突然電話聲響,是在香港的李祖萊打來的,說:「展廳內失竊了一幅畫,盜賊已被抓住,送交警察局了。」 不料張大千語出驚人道:「哎呀,偷畫者系文化賊,他一定喜歡我的畫才偷的,就把這張畫送給他,不要難為他,叫警察不要追究,放掉算了。」 電話那頭的李祖萊聽了哭笑不得,只好掛掉電話去和警察交涉。 過一會李祖萊又來電話:「警察說,按照香港法律,竊物應歸原主,盜賊必判監禁,物主無權變更香港政府法律。」 大千無奈,嘆了口氣,放下電話,對蔡孟堅說:「哎,等展覽結束後,叫祖萊查查這位偷畫人的住處,待他出獄後,我寄贈他一幅就是了。」 前不久,我讀了五棲齋的一篇文章《為何張大千走到哪裡,都吃得開》。我略作思索,引用這件小事作補充,因為張大千這樣,所以他走到哪裡都吃得開。  慷慨 張大千為人,以慷慨大方著稱,朋友有困難,只要得知,送畫送錢,從不遲疑。一九四九年,他在上海開罷畫展,得知陳巨來的父親患中風,趕緊將自己的賣畫潤費,叫學生顧福佑買了羚羊角粉送去;當得知女學生葉名佩的父親失業,又叫顧福佑悄悄地去送生活費,臨出門還關照:「不要讓葉師姐知道,她女孩子家要面子。」    文革後期,筆者從杭州回來,在火車上遇著北京畫家周懷民先生,旅途無聊,偶然間談起張大千。他說一九四七年,在北京開畫展,由於自己剛出道,知名度淺,畫賣得不好,又逢年關,很是窘迫,正在一籌莫展之際,被張大千知道了。他派弟子胡爽庵來,叫我帶些作品去他頤和園的住所。大千為人和藹,沒有架子,他問了我的作畫情況,又在我的幾張畫上題了跋,請我吃了一頓晚飯,過幾天,又介紹了幾個朋友來買了我幾張畫,讓我度過了年關。周老回憶時,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張大千落葉歸根,回到祖國台灣建造「摩耶精舍」,新居落成,他計畫採購些盆景做擺設,某日郊遊,在農場認識一位也姓張的花農,這位花農見張大千出手闊綽,只要看中的東西,從不還價,於是經常送些盆景上門,開口天價,而且說話不知分寸,舉止粗俗。這位中年市井之徒,憑著自己姓張,竟然和張大千稱兄道弟,求字求畫,取索無度,有時甚至一大早坐到張家的飯廳里,陪著大千吃「大風堂」美食。時間長了,張家的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背地裡抱怨這個不知趣的客人,但礙著老爺子的面子,不敢發作。    有一天張大千的老友從美國來做客,吃完晚飯,大千對友人說:「我請你去院里欣賞新置的杜鵑盆景。」    大千陪著客人來到盆景前,眾人隨後。他介紹盆景的造型,頗有得意之色,他自家的花匠插嘴道:「盆景是不錯,只是那位姓張的要去了二十萬元,太貴,太冤枉了。」花匠說開了頭,家裡人也紛紛抱怨,老爺子太寵這個姓張的了。 張大千不以為然道:「錢有啥子關係,只要我看了舒服就好。」 眾人還在訴說,大千生氣了:「好了好了,你們的話我不願意聽,你們看見這座盆景生氣,我就叫老張搬回去,但絕不要他退錢。」大家見老爺子生氣也都不做聲了。    第二天,果然張大千叫姓張的把盆景搬回去,錢,當然不會要他退的。    事後,友人對張大千說:「你這樣賭氣也未免闊綽了。」    大千苦著臉道:「錢有啥子稀奇,我畫一張畫就可以換幾個盆景,但要是他們把我腦子吵糊塗了,才叫冤枉呢!」    難怪舉世公認張大千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正因為他不拘泥於小事,所以能畫出氣勢恢宏的群山和逶迤萬里的長江……    台灣歷史博物館老館長何浩天告訴我:「一九八一年,南韓青年博物館的館長去台灣訪問,他懇求何館長引見去拜訪張大千。到了張家,那位館長看見大千畫室的牆上掛著一張剛畫好的六尺大荷花,他立即要買,並背著大千去帳房間問明了價錢——台幣六十萬,正要開支票,大千連連搖手道:「不可不可,你老大遠的來看我,我已經很感激,畫是我一定要送給你的,錢是不能收的。」    那位館長那裡肯受,堅持要付錢,兩人爭持不下,何浩天知道張大千的脾氣,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便從中調定,叫那位南韓館長把畫先收下,然後再作計議。    第二天張群一早就打電話給何浩天,說夫人徐雯波來電向他哭訴,賬上已經掛赤字了,她正等著賣掉那張畫,來付員工的工資和水電費,不料老爺子又豪舉一下,把畫送掉,不肯收錢,弄得她苦不堪言。    何浩天知道這事,馬上又陪了那位館長帶了支票去「摩耶精舍」,看見大千正在生氣,責怪夫人向張群告密,使他難堪。 何浩天和那位館長說明來意,大千自通道:「有我這雙手就不會窮,急是經常有的,你看——」他指指畫案上的匯單說,「新加坡的賣畫錢不是已經到了,這一點小事就急得她就向岳公(張群名岳,時人稱他為「岳公」)告狀,來壓我。」    張群比張大年長十歲,是他二哥張善子在日本時留學時結交的好友,是大千眼中的權威,家中人知道,遇上擺不平的事,只有找岳公開腔,定能解決。    兩位館長送上支票,大千堅辭不收道:「我這輩子沒有做過食言的事,你們不要叫我難堪。」結果錢還是沒有收。    張大千是一個為人慷慨,而又極風雅的人。他不流世俗,不懂經濟,他那副經常送人的對聯:「佳士姓名常掛口,自身溫飽不關心」,就是他性格最確切的寫照。 張大千80歲時作畫現場(截圖來源:畫里有話/YouTube) 詼諧 張大千作畫時喜歡高朋滿座,擺龍門陣說笑話。他說的笑話,和他的畫作一樣,意趣深遠,令人捧腹。某天正在下雨,大千埋頭作畫,沒人來和他擺龍門陣,正落寞時,來了一位客人,大千高興道:「下了一天雨,沒人來擺龍門陣,把我憋慌了,你來了真好,這裡沒有女賓,我出個謎語給你猜,猜出了獎你一張畫。」 猜謎語跟女賓有啥關係?客人想這一定是一個葷謎語了。 大千邊作畫邊道:「奴本是深閨弱質,生來潔白無暇。遇著那風流弟子,把奴帶到黑處玩耍。一任他翻雲覆雨,上上下下,心滿意足,才把奴放下,哎呀,那無情的冤家,臨行時又將奴家一插。」 某先生想了好一會,大千已經把獎品的畫——一枝梅花都已經畫好了,還是猜不出。 大千哈哈大笑道:「你光從邪路上去想,自然猜不出。我告訴你吧。他舉起手中的毛筆說,「就是這個。」 某先生恍然大悟,連連稱妙。  大千揭下牆上的畫,送給他道:「不過這不能算是獎品,只能算是禮品了。」 有一次大千給客人擺龍門陣,說的是四川內江街上的轎夫。 從前闊人出門,坐的是四人大轎,這種轎子前面兩個轎夫,後面兩個轎夫,中間是鸚哥綠絨蓋頂的轎子,呼吆喝六,十分威風。我們家鄉有個老秀才用四句詩來形容,叫做:揚眉吐氣,不敢放屁,昏天黑地,拖來拖去。「揚眉吐氣」,是指走在最前面的轎夫,他是總指揮,一路上吆喝行人避讓,同時用口令和隱語警告後面的同行,小心踩著狗糞,水塘之類,模樣十分氣派;「不敢放屁」是指第二名轎夫,他緊跟在第一名之後,他的後面是轎子,裡面坐著是主人,你說他哪敢放屁;「昏天黑地」是指轎子後面的第三位轎夫。他面對轎身,啥子也看不見,只是按照第一個人的口令,踉踉蹌蹌,緊跟前行;「拖來拖去」,是指最後一名轎夫,如遇上大轉彎,他轉的彎度最大,也最辛苦。 張大千晚年非常懷念自己的家鄉,尤其在青城山的那段生活。一次他跟人擺起青城山的滑桿。滑桿是四川山裡一種獨特的交通工具,用竹子編成座椅,兩旁綁上竹竿,由人前後抬著,前呼後擁,甚是有趣,尤其是坐在滑桿上聽腳夫的對答,更有玩味,能消除旅途的疲勞。他說,遇到路上有水塘,前面的會唱:「地上明晃晃」,後面的人知道有水塘,會接著唱:「地下水蕩蕩」。遇到路面有窟窿,前面的會唱:「左邊一個缺,」後面的人接著唱:「新官把印接」;看見漂亮的姑娘迎面走來,前面的會唱:「過來一枝花」,後面的接著唱;「切莫惹著她」。有時候後面的也會用調戲的口吻唱:「哎呀,那是孩子的媽」,占人家的便宜……山道上有時會有獨輪車,當地人叫「雞公車」,遇到這種車,前面的會唱:「左首一個霸王挑」。後面的如果文雅些會唱:「柴王子弟把車搖」。粗俗些的就唱:「打爛把它當柴燒」。 一天徐悲鴻請張大千吃飯。大千吃飽了,就放下筷子和眾人擺龍門陣,悲鴻食慾不錯,邊吃邊叫大千多吃點。大千苦著臉回答:「悲鴻兄,我是小人啊!」 悲鴻停下筷,不解問:「在李秋君家裡你和梅蘭芳先生開玩笑,說梅先生是君子,你是小人,因為梅先生動口唱戲,你動手作畫,倒也合了古人『君子動口,小人動手』的話,我們是同行,今天一起吃飯,你怎麼又說自己小人了呢?」 大千調侃道:「俗語道『量小非君子』,我的食量沒有你大,非君子不就是小人嘛。」 大千的一番解釋,惹得滿桌哄然。 張大千六十年代住加州卡米爾時,和畫家侯北人先生來往較多,我採訪侯老時,他給我講了他倆私下擺的許多葷素笑話。那時兩人常去郊野花圃尋訪花木,製作盆景,大千笑謔,兩人是「尋花問柳」之友……可惜跟侯老談話錄音的那隻硬碟壞了,連同我十年的照片和部分文字一同丟失,甚為懊喪。 張大千一生喜擺龍門陣,珠璣妙語和笑話甚多,可惜沒有記載,現在傳世的,只是靠熟人的口頭流傳,我們今天才得以捧腹。台灣某報的一位資深記者曾計划出一本《張大千笑話錄》,可惜被大千回絕了,事後記者掐腕,當初在大千面前再堅持一下,也許有成。我也為之惋惜。 補語: 疫情期間,閑困鬥室,翻查舊篋,偶得殘料,略加修整,鋪衍成文,以供同好解頤也。     二〇二二年八月十一日於食薇齋北窗  

我說冰夫

冰夫逝世了,他是一個優秀的共產黨員,在中國長期從事軍中文藝工作,是所謂的軍中作家,生前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上海作家協會第四至第五屆理事,詩歌委員會主任等桂冠,還得過什麼抗美援朝紀念章……

昨夜荒唐夢

昨夜做了一個荒唐夢。我氣喘吁吁地趕到奈何橋碼頭邊,看見一艘藍煙囪號的鐵船,拉響汽笛準備啟航。我疾步奔去,正走近舷梯,突然被人攔住,沒等我開口,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喝道:「不喝湯不準走!」

我的同學干錦忠

二零二一年九月二十四日,干錦忠的兒子從微信傳來噩耗,其父於昨日上午,在公交車中突然倒斃,我一陣驚愕,又一次感悟到蒼天的無情,生命的脆弱,人生的無常……當即就想為他寫篇祭文,不料陳年的頸椎病發足,放散至右肩,疼痛劇烈,舉臂不起,以致延遲,擱置至今。

哀民曲

盤古撥開混沌天, 嬴政商鞅意相連, 君臣合謀封建制, 害我華夏數千年。   及到春秋事更糟, 出個孔丘創儒教。 仁義道德當教義, 就此恩威成王道。   商鞅磨礪一把刀, 孔丘拋出繩一條, 柔繩縛手刀揚威, 帝王掌中兩件寶。   法寶沿用兩千載, 哀我愚民智不開。 倘有田舍讀書郎, 跪拜聖座當奴才。   朝代興廢廟號改, 舊帝廢去新帝來, 商鞅孔丘兩神祗, 封建幽靈害百代。   辛亥驚雷霹靂向, 大清崩塌天呈祥。 軍閥內戰狼煙起, 天下蒼生更遭殃。   三民主義西來風, 不忘國父蓋世功。 世逢大亂英雄出, 北伐定鼎靠蔣公。   青天白日滿地紅, 江山萬里歸一統。 黃金歲月方十年, 盧溝鼙鼓驚天動。   蔣公臨危挽狂瀾。 卧薪八年嘗苦膽 王師北返凱旋日, 鐮錘蕭牆賊發難。   五次剿匪力不從, 內賊俄虜鼠串通, 神器三年陷賊手。 總理遺願成國痛。   洪楊作亂賊長毛, 殺人似麻血杵漂。 熟料短毛更陰險, 惡跡累累罪滔滔。   手捧《商子》舊唱本, 肆無忌憚玩乾坤。 可憐庶民皆恐懼, 荒冢不敢哭冤魂。   倏忽陰霾遮太陽, 商鞅孔丘魂還鄉, 不禁百年傷心淚, 壯士哭拜黃花崗。   世界潮流浩蕩盪, 順之者昌逆之亡。 故國欲往何處去? 老夫袖手隔海望。 二〇二二年一月十三日於食薇齋北窗

王孝和是英雄還是恐怖分子

提起王孝和,五十歲以上的老上海沒有一個不知道。共產黨攻入上海城不久,就把它編成滬劇,年年唱,月月唱,天天唱,一直唱到改革開放。

廬山圖未竟之殤

《廬山圖》是張大千先生晚年的扛鼎之作,也是他平生最後的一幅巨作,更是中國畫繪史上最大的整絹繪畫。該畫氣勢磅礴,蒼鬱渾厚,氤氳靈動,色彩斑斕,如今已成台灣故宮博物院的鎮館重寶。

讀李嘉誠公「落日民謠」

我自中年悟「半空」, 不羨英雄慕小蟲。 多少塵世過往客, 恩愛情仇皆夢中。   石崇沈秀兼鄧通, 榮華富貴未善終。 慶幸嘉公抽身早, 逃過劫難說輕鬆。   夀有定數難通融, 縱賄金山亦無用, 貧富貴賤走一遭。 莫嫌紅塵太匆匆。   我自老年嘆「全空」, 憶及前塵似幻夢。 但求吃喝四肢健, 逢人懶說當年勇。   孤身夕陽聽暮鍾, 昨日紅樓今荒冢, 千紅萬艷哭斯事, 馨香一炷祭芹翁。 二〇二二年一月三日於食薇齋北窗下

為官者的良知

在王朝末世當官,既易又難,易者,管它朝綱頹毀,道德淪喪,能貪則貪,能撈則撈,管它生靈塗炭,民不聊生,上有所好,下必恭奉,嬉笑怒罵由你,好官我自為之;難者,今上昏庸,姦宄當道,指鹿為馬,有怨難言,鬱郁乎抬頭盼肺石風清,難安胸中之憤懣,戚戚然掩面哭蒼生倒懸,難扶大廈之既傾……

大陸空軍范園焱投台及餘波

一九七七年,一架大陸3171-殲6偵查機,從福建晉江機場起飛,飛抵台灣上空時,劇烈地搖動機翼,在台南機場安全降落。飛行員一下機,對蜂擁前來的國軍大聲喊:「大陸太苦啦,我來投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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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禽有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