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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你到我們這裡來,對你是個很好的歷練,你好好乾,好好學。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叫大熊,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考試可以說是他唯一擅長的事情。2021年畢業後,他先考上了政府志願服務計劃,一年後考上事業編,兩年後,今年6月,他終於考上了公務員。 今年,公務員考試考生人數又達到了歷史新高,303.3萬人,錄用比例達到77:1,超過2023年的67:1,2022年的61:1。大學畢業至今的三年里,我周圍的同學幾乎都選擇了考公或考編,還有不少人考到酒廠當工人。一份智聯招聘的報告顯示,從2020年到2024年,想進去國企的畢業生越來越多,今年達到了47.7%。 大熊進入體制工作這三年,我看著他發生變化,起初對官場上的迎來送往,他還常常找我商量應對,嗤之以鼻,漸漸地,我的作用對於他而言,已經成為告解室里的神父。 最近一次,他考上公務員後來找我見面,已全然不見曾經的那些糾結和困惑。他接受了這套運轉的機制,並默認了自己的角色。他固執地認為,自己不過是一顆螺絲,一顆子彈,機器怎麼轉動,子彈射向哪裡,他都身不由己。 1 大學四年一事無成 考公上岸一朝翻身 大熊大名高天志,因酷愛哆啦A夢,大家都叫他大熊,今年26歲。他是我的大學同學,住在我對門寢室。 大學四年里,大熊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擅長考試,他最驕傲的事情是:我可是我們班男生中第一個過四級的——而且還是裸考。 他和室友關係也不近,我常常看見他獨自一人坐在電腦前,腦袋搭在那把電競椅上,看老版的《三國演義》電視劇,然後看新版的《三國演義》電視劇。他喜歡哆啦A夢,經常對著那個玩偶自問自答。 2020年大三時,大熊本來在準備考研,但疫情來了,他棄考了。大四時,經歷了近一年的網課,同學們都變得沉默。 我們學校是一所二本院校。校招時,我和室友投的簡歷都像石子入水一樣杳無音訊。那天回寢室的路上,我看到圖書館牆上貼著莎士比亞的名句:我們命該遇到這樣的時代。 大熊告訴我,他準備再次考研。同時,他報名了一個大學生志願服務計劃,如果選中,可以進入政府見習一年,保留應屆生的身份。 那年大熊被志願服務計劃錄取。過了一年,2022年7月,他考上了東南沿海地區一個小鎮的事業編。又過了兩年,2024年6月,他考上了老家X縣的公務員。 網路圖片 大熊打來視頻向我報喜。他還和大學時一樣胖,只是比大學時精神了許多,笑得也更爽朗。 公務員面試成績公布那天,大熊的一位室友給他發來消息:大學四年,你一事無成,如今你總算做了一件最對的事兒,我真替你感到高興。 2 大雄變身臨時工小高 大熊是這樣考上政府的大學生志願服務計劃的: 先是學校面試,面試官是學校團委的學生幹部,每人輪流進行兩分鐘的自我介紹,並講講對服務計劃的理解。大熊一股腦地將計劃的精神要領背了一遍:到基層去,到祖國需要的角落去,用一年的青春,換取永遠的珍貴經歷,等等。他通過了學校的篩選。 一周後是由S省團委組織的面試大會,大熊講的也差不多,在最後他重申作為S省人想要幫助S省人民的願望。 2021年7月,大熊收到了來自X縣團委試崗報到的簡訊通知,他被分配到了縣裡新成立的金融局辦公室。 正式報到那天,政府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從團委書記到下面的各部門領導挨個發言,志願者有80多人,站在台上,等著主持人點名領走,就像《士兵突擊》里的新兵入伍儀式一樣。 大熊被分到了金融局。領他走的是一位30歲上下的大姐,姓李,長得像大熊初中的語文老師。一年之後的大熊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這就是傳說中的貴人。 金融局就在縣政府旁邊的商務中心大廈的十六層,站在上面可以看到縣政府門前巨大的廣場,外面淌著的一條河,再遠處是X縣的一半全貌。 李大姐領著大熊進了金融局的金融辦公室,李大姐就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任。辦公室加上李大姐一共三個人。130平米的辦公室被分成了兩個區域,一個是大熊所在的公共辦公區,另一半則是李大姐的辦公室,裡面又分出來一個倉庫和一個小卧室。 上班第一天,他去局長辦公室報到,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裡面放著一張會客的皮質黑沙發,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面,背後是一整面的柚木色書架,黨史資料和文件檔案一層一層疊著。局長戴一副黑框眼鏡,白色襯衫扎在褲子里,精瘦身材,正低頭看文件。大熊壓著身子走進去介紹自己,局長對大熊說: 小高,你到我們金融局來,對你是個很好的歷練,你好好乾,好好學。在這學明白之後,對你以後很有幫助的,整個政府,大到中央,下到鄉鎮基層,都是這套運行機制。你以後就算不在體制內工作,幹些其他工作,文員秘書之類的也是很有幫助的。 大熊邊聽邊點頭。他當時想的是,一邊做著這份清閑的工作,一邊準備再次考研。 整個局裡一共16個人,除開領導和四個科室負責人以及四個正式編製後,剩下(7人)的都是臨時合同工。大熊是志願服務,每個月只能拿2300塊,比臨時工的工資還要低1000塊。他主要是打下手,並不承擔具體的工作責任。因為老是跑上跑下,加上年紀最小,大家都叫他小高。 小高很快弄清楚了自己的職責,包括但不限於:收發文件,上傳下達,布置會議,購買辦公用品,預約公務用車,買雜物,打掃局長辦公室,以及完成局長下達的所有工作和生活要求,比如拿個快遞,買包煙,遞瓶水,食堂帶飯……最麻煩的一個活兒是安排會議,要端茶倒水,還要擺桌子擺椅子。 他覺得自己像個太監。他看著桌上擺放的領導座次和那些銀行代表名字,心想,局長說的運行機制,敢情是這樣。 小高和李大姐相處最多,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李大姐叫他:高兒。李大姐有個女兒,常被帶來辦公室,小高有段日子最忙的事就是陪小孩玩兒,輔導功課。 有次李大姐的老公來局裡開會,小高下去迎接,對方是一位鄉鎮領導,穿著一身黑西褲、黑皮鞋、白襯衫,微微揚起的劉海剛好齊到黑色鏡框,小高心裡默默地想,要是有一天也能如此穿著打扮,也擁有一位李大姐這樣溫柔的且有正式工作的妻子,人生足矣。 作為小高的直屬領導,李大姐手把手地教他處理文件,還幫他解決了不少麻煩事兒。有一次,一個上訪常客來局裡,小高被對方罵得不知所措,慌在原地。這人因為參與民間集資,錢被卷跑後公安機關抓不到人,政府也沒辦法解決,總是來金融局上訪。小高只好一個勁兒地安撫他的情緒,實在沒辦法了,就找到局長,局長沒好氣地說:這人都是老油條了,下次趕緊打發走。 李大姐知道後,告訴小高,遇到上訪問題的口訣:端茶倒水做記錄,熱情禮貌三不知。她讓小高下次將人直接帶到接待室,由李大姐出面了解情況安撫,要還是搞不定,才請局長出面訂個日期許個承諾,對方又能安靜不少日子。 局裡有老一點的人告訴小高,以前有上訪的人要是說話解決不了,直接就帶著進局子了,關個幾天,這人自然就安靜了,只是現在政策下來了,不能用以前的手段了。 金融局的工作很閑,小高每天9點到局裡,大多時候是看書和看手機,幫著換下水,中午有兩小時的午休時間,一天也沒什麼事兒。下班時間是五點半,但他在的辦公室算是領導的秘書處,必須等領導下班了,才能離開。 網路圖片 李大姐看局長沒什麼事情安排時,經常讓小高直接走,或者帶著他一起溜走。慢慢地,大姐開始和小高嘮起了家常,聽說他還在準備考研,立馬制止他,讓他不要考研,直接去考編考公。 李大姐講起自己的經歷。畢業後,她做了兩年銷售,父親和爺爺生病了,家裡沒人管,日子散成一地雞毛。她的銷售工作並不如意,每天跑得大汗淋漓。她想過安穩的生活,先是考編,進入編製工作兩年後,又考上了公務員。 李大姐告訴小高,公務員福利待遇很好,有公積金買房,對下一代的幫助很大。她嚴肅地建議小高,考研出來還得考公,何必浪費時間,不如一勞永逸直接解決。這思路,小高以前沒有想到,經李大姐一點撥,才恍然大悟。 2021年10月份,在金融局待了三個月後,小高決定放棄考研計劃,開始考公。 金融局考編考公的老人很多,多是屢敗屢戰者,小高很容易就獲得了複習資料,但不久之後,疫情在小城滋生,小高被分派到防控點去執勤,複習的時間成了問題。 臨近2022年春節,小高參加了第一次公務員考試,距離面試差8分。 畢業後,我們大學的同學總是時不時地在群里吐槽工作:加班,被PUA,被欠薪,沒有社保,沒有公積金,沒有雙休。大家都過上了一眼看不到盡頭的生活。有時獨自生活在出租屋裡,我常常感到被巨大的沉默所吞噬,精神也隨著乾癟下去。 小高很少加入我們的話題,他在金融局享受著朝九晚五的生活,辦公室里的人帶著笑臉,友善客氣,每一天去上班都不必糾結,還能擁有不必將早餐囫圇吞下的鬆弛。他甚至和在學校一樣,保持著兩小時的午休習慣。每天下班,他步行十幾分鐘就到了家裡的樓下,此時的夕陽還未全部成型,他還能留出來一小時跑步。他理解我的壓力,有時候也說:你看起來衰老了好多。 為期一年的志願服務只剩下半年,每次看到我們抱怨,小高彷彿感覺那台高速運轉的社會機器齒輪,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一種如履薄冰的恐懼讓他頭皮發麻。他已經習慣而且喜歡上了現在的生活,第一次考公失敗後,他更加迫切地渴望上岸成功。 3 防疫一線當「大白」 局長倚重照顧 小高身不由己 2022年春節過後,小高所在的縣城冷清了下來。從2021年底開始,疫情持續加重,可感染情況並未公布,只在政府內部流傳。 小高聽李大姐說,馬上就要封城了,縣裡的娛樂場所都停掉了,現在只開放少數超市。春節假期後上班沒幾天,縣裡開始全面管控,金融局也開始居家辦公。直到管控的第20天,下午四點,縣政府的公眾號發布了新增三例的公告。晚上七點,市裡又發出全面清零的公告。 第二天,縣政府的微信公號發布了新的公告——封城。他記得上面有段話寫著:此前我縣進行了20天的封控演練。很快,外出學習的縣委書記回歸,市裡派駐指導組,X縣開始了長達一個月的 「真」封控。 小高每天待在房間里複習備考。考公失敗後,他聽從李大姐的建議,先報事業編。此前離面試只差8分,加上現在居家辦公,時間充裕,小高覺得這次把握很大。 2022年4月25號早上8點,鬧鐘響起,小高迷迷糊糊打開手機,看到一條凌晨四點發來的消息,局長說:務必於4月25日早上六點前到xxx防疫點位集合進行疫情防控,不來的將計入年度考核檔案!!! 小高一看時間,已經遲了兩個小時,他立馬掀開被子,換好衣服,擦了把臉就往外走。走到小區門口,他發現大門關死,只留下一扇門衛室通往外面的小門。門衛坐在椅子上刷著短視頻,斜了小高一眼說:封城了,所有人都不能出去。小高解釋自己是政府的,要去防控。對方抬眼打量小高,說:工作證。小高是個臨時工,沒有工作證,只好給局長打電話,門衛向局長問了姓名、單位、執勤點後,才讓小高通過。 防疫點位上只有四個人,局長、副局長、局長司機、一位女同事(後來走了)。局裡的正式員工和臨時工都沒來。實際上,局長給金融局的16個人都發了相同的私信,但並沒有在群里統一通知。好在下面鄉鎮上的人前來支援,才解決了人手問題。 小高所在的金融局,有5人是年過三十的合同工,為了考編製,一直留在政府里。其中一位大哥從大學畢業開始,邊工作邊考公,直到35歲才考上。政府里的工作由上往下安排,到合同工這裡便是最後一環。他們最忙碌,實際上也最被需要。小高覺得有些人已經在潛意識裡把自己當成了正式員工。只在發工資和逢年過節髮油卡、禮品時,他們才能感到差異。 小高和我聊到臨時工的問題,我常和他爭辯,應該同工同酬。小高一句話就給我打了回來:人家給你一個救生圈,你不說感恩就算了,還想要上船,想什麼呢。 現在小高成了兜底的人。他們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沒有防疫物資。酒精、口罩、隔離服都沒有。第二天,宣傳辦的人來拍照,局長毛了:現在口罩酒精什麼都沒有,隔離服也沒有,就連飯菜水都沒有,讓我們怎麼防疫,天天就搞這些形式主義,物資不給我們送來,宣傳標語倒先送來了。那個來拍照的大姐也很委屈:沒辦法,領導就是這樣要求的。 小高在一旁看著,覺得局長說得對,也理解那大姐。但他心裡想的是:複習考試的事兒咋辦。 局長連著三天追問物資,電話一直打到了縣政府,每一次都聲嘶力竭。三天後,酒精和口罩終於送來了。等到第十天才送來桶裝水,之前一直靠局長在旁邊住戶接水牽電。局長沒讓小高直接去接觸感染人員,讓他做一些文員的工作,並在私下裡給了小高500元錢。 小高自己一個人住在一頂帳篷里。帳篷裡面只有一張鐵板床,比學校宿舍的床稍寬一點。一日三餐,他們吃政府配送的菜,早餐是饅頭鹹菜,午飯是幾顆堆起來的青菜花菜,還有幾片豬耳朵,一小盒米飯,沒有鹽分,很清淡。小高吃不飽,很難受。局長不知道從哪裡搞來許多速食麵,麵包,火腿腸。他將這些東西都藏在司機的帳篷里,只有局長、副局長、司機和他,四個人知情。後來局長又搞來四箱怡寶,偷偷地給了小高一箱。天逐漸熱起來,帳篷成了蒸籠。局長又搞來了街上一家安保公司的鑰匙,這下小高能用上空調和乾淨的廁所了。 網路圖片 小高執勤的地方是個沒有物業的老小區,出口被大鐵皮門封住了,政府每三天配送一次物資包,物資由大卡車配送到據點,他們拿下來,再分發給各個單元樓小組的組長。 一天深夜1點,一輛黑色皮卡開過來,停在了小區門口。六個穿著便服的大漢從車上走下來。一人沖著小高喊,把門打開,要準備消殺。小高見對方沒有文牒,便準備通知局長。這人沒等小高摸出手機,便疾步上前:不用說了,我們剛從縣裡開完會,縣裡領導直接下的命令。此前局長給小高下了死命令,沒有文件證明,一律不得進出,小高邊拿手機邊說:那我也得說一聲,我沒有通知就讓你們進去我得倒霉。這個大漢上前準備自己開門,小高的電話也接通了。 小高:局長,來了五六個人要進門消殺,說是縣裡安排來的,你知道這個事情嗎? 局長:消殺?!這都凌晨1點了。消殺什麼?你把門給我看好!我現在立馬過去。 A大漢:這點位長是誰,那麼屌,縣裡領導安排的他都不開門。 B大漢:我看一下工牌子,陳**。就上次開會縣裡領導說他防疫不到位的那個。 A大漢:我的乖,就這還當局長呢。 他們說話聲音很大,局長聽見後暴怒,讓小高打開免提:你們在說什麼?我可是都聽到了!我倒要問問是哪個熊孬說的!我沒有接到縣裡通知,你們今天哪個敢進去試試! 局長掛了電話往這邊趕,小高沒搭話,坐在椅子上,六個大漢則站在車邊。十幾分鐘後局長到了,火氣也消了不少,對方只說:你不信自己給縣裡打電話。局長通完電話後,又耗了十分鐘才放他們進去。 需要消殺的住戶都被隔離了,只剩下一個80歲的大爺。消殺的人讓小高去安撫情緒,小高找來副局長出面。副局長說:你也是老黨員了!現在疫情這麼嚴重,國家有政策你不知道嗎?你不遵守規定,出了事兒,我們誰都背不起這個責任!隨後大爺被請出房間,給了一個摺疊床和小被褥,在小區保安室對付了一晚。 小高回去之前,給那位大爺拿去了一瓶水。他認為自己做不了什麼,只是一顆子彈,不是扣動扳機的那個人。那段時間,「身不由己」成為小高最多的感嘆。 經過了十來天的慌亂過後,防控的節奏穩定下來。小高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複習計劃。他斷定今年的事業編考試會延期,果然,考試時間往後推遲了3個月,要到7月舉行。 他沒覺得疫情是什麼大事,他已經司空見慣了。小高算了算,除去每天四小時執勤,以及為局長整理一些文件外,還有很多空閑時間,完全可以用來複習。但他出門的時候走得急,複習資料全部沒拿。 糾結了一天後,小高下定決心要偷溜回家拿資料。2022年5月10號,封城的第15天,他打電話給母親,讓其準備好備考資料,約好深夜在小區樓下背面的鐵柵欄見面。 凌晨兩點,小高關掉手機屏幕,躺著床上聽了一會兒帳篷外的動靜,只聽到一些樹葉沙沙聲和很遠處傳來汽車報警聲,外面的馬路沒有汽車經過。他起身,鐵板床發出刺耳的吱吱聲,他站起來又停了幾秒,才掀開帳篷的門帘,彎著身子,邁出腿,左右環顧了一下,走到外面。30頂帳篷齊刷刷地黑著,馬路上路燈下泛著白霧,在行道樹的作用下,呈現出丁達爾效應的反射光。 他邁著小碎步跑到帳篷對面的馬路上,躲在樹蔭旁邊往前走。他的防疫工作證還沒發下來,不敢走大路,怕有人巡邏。他穿過公園的樹林,看不清路,也不敢拿手機照亮。他很緊張,根據規定,執勤人員非必要不得擅自離開據點,倘若被抓到的話,他這一年的志願服務算是泡湯了。 走了大約十分鐘,小高隱約聽到汽車駛來的聲音,他一個箭步躲進樹叢,蹲下觀察。樹枝插在他的頭髮上,汗水沿著頭皮一直往下滲,很快就打濕了整個後背。過了一會兒,汽車的聲音逐漸消失,一切又安靜下來,小高卻不敢往前走了。 重新回到帳篷後,小高脫下衣服,躺在床上,把風扇風力調到最大。他大口喘著粗氣,一直到凌晨4點多,才睡了過去。 第二天,小高打聽到政府門口的路沒有管控,可以通過,他決定再試一次。這次他拿到了臨時工作證,還穿上了執勤時的白色防護服。 往常回家只需五分鐘的路程,繞了快半小時。他終於走到小區鐵柵欄圍起的一個角落,母親正在柵欄後面朝他喊。小高衝上去讓母親不要說話。匆匆拿到資料後,他叮囑母親,讓她和父親這段時間千萬別出門,馬上就要清零解封了。他沒來得及看清母親的臉,說完便轉身往回走。 回到帳篷里,小高脫掉防護服,全身被汗濕透了。母親給的袋子里裝著試題資料和一本面試書籍,還有一些口罩、酒精,一個插排和一盞小檯燈。 此後小高開始將時間全部投入到備考中。局長讓他有空就去幫忙,他有時候故意不去。他把摺疊床弄成了臨時書桌,地上墊幾張紙坐著,把書放在床上看。白天他在外面商店的台階上看書。 2022年5月24號,解封前一天,小高看完了所有的書和複習資料。 在帳篷里複習的時候,他想起大學時有同學因為他的肥胖和不善言語,投來輕視的眼神。以前他沒機會證明自己,現在他下定決心要讓人刮目相看。小高也確實擅長於此。試題里的那些邏輯問題,圖形問題,他總是能一眼找出其中的關係。 拿回複習資料沒多久,城裡開始進行清零工作,所有感染者或接觸者都要轉移出去。晚上九點,小區門打開了,人們走出來,兒女帶著老人,父母帶著小孩,都穿著隔離服,排成蜿蜒的隊伍。小高負責拍照。 這些人里,有他初中時暗戀的女同學。小區剛封時,她要出去實習,跟局長說了很久才得以出來,小高認出了她,但她顯然認不出穿著防護服的小高。他還記得那個大媽,她的父親去世,她在家裡等了兩天,才得以把父親的遺體送到了殯儀館。還有一位臨盆的孕婦,等了很久,救護車才來,還有一個誤食消毒藥丸的小孩兒…… 在縣裡,每天都要開點調大會,會上每個點位長要彙報當天的防疫情況,從感染人數,消殺工作,到物資分配,人員排班,全部需要記錄在冊。 解封前的最後一次大會上,一個點位負責人仔細做了PPT,洋洋洒洒講了一個小時,受到了書記表揚,說要讓電視台來採訪。局長也為這次大會做了充分準備,拉著小高將發言稿改了又改,點位人數、任務分配、轄區人數、多少婦孺老幼、哪家哪戶沒有消殺、物資分配情況……改了整整一天。局長沒被抽到發言,他看到別人受表揚,用手拐了一下小高,問他什麼感受,小高擠出勉強的笑容,心裡想:人一旦成為數字時,每一個人都能被一筆帶過。 在連續十五天沒有新增病例之後,2022年5月25號,城裡宣布逐步解封,縣長被撤職。 解封那天晚上十二點,他躺在摺疊床上,忽然聽到了外面馬路上出現吵鬧聲,騎車的、鳴笛的、放煙花爆竹的……響成一片。那晚他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三個小時。 第二天起來,他們收拾東西,拆掉帳篷。他意識到,在體制這個巨大機器面前,大家都只是零部件而已,開關按下,一切只能跟著轉動。 4 考編上岸 送禮的事讓他犯難 解封后,距離考編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小高每天早上8點起床,先刷一套試題,然後去金融局上班。上班時,他在辦公室看講課視頻。下班回家後,他學習到晚上10點,洗漱完躺在床上,再看半小時的網課視頻。 看視頻的時候,累了他就會打開彈幕,成千上萬的彈幕瞬間鋪滿整個屏幕:師傅別念了、我大著膽子來聽了、輪到我點開這個視頻了淚目、四點多還在卷的局長們你們好、懂了大領導禿了這就去弄同款髮型……小高盯著,心裡也好過了些:原來大家都這麼辛苦。 我偶爾會在遊戲上看見他在線,便發消息給他為啥沒學習,他說太累想要放鬆一下,然後頭像又成了灰色。 2022年8月3號,我接到他的電話,得知他考上了Y市某個鄉鎮的事業編。 小高的成功,帶著很偶然的成分。他一共報了四個崗位,都在不同地方。最後他考上的崗位是距離他最遠的,他只是順手報了名。考試當天進入考場時,他發現有三分之一的人缺考了。這個崗位的筆試他考了第二名,只比第一名低了0.9分。 他的爺爺奶奶聽說這個消息,立馬就要去取錢給他,讓他報名面試速成班。小高很猶豫,撥打了當地排名第一的輔導班的電話,對面給出了3天七千四,5天九千八的培訓套餐。大熊覺得價格有點高,對方只說,我們就這價格,你要報嗎?小高掛了電話,在網上花2000塊錢報了網課。 面試那天,考場里坐著四個考官,看起來都已經年過四十,眼神冷漠。小高腦子裡不斷地練習著答題的模板和說話的節奏語氣。情景模擬時,考官出的題是,鎮上就要刮颱風了,讓他去進行通報。小高從人身安全、公民財產、防災規範、撤離路線、事後安置這幾個點進行了闡述。 考完當晚,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坐在辦公室里查成績,考上了。 一周過去後,小高在當地的政府公眾號上查詢面試成績,他是面試第一,筆試第二。消息出來後,他一個人也沒有通知,直到公示期過了,才向為數不多的朋友和家人透露。 體檢那天,小高遇到了另一個考來的朋友,對方說自己花了三萬報的面試班。他內心竊喜。 一周後,崗位所在鄉鎮派人來政審,小高需要找金融局的四個人來參與。他去找局長,給局長拿了一條中華煙,感謝他在疫情時的照顧,並請他勞心接待政審的人。局長囑咐他,要給政審的人準備禮品,然後安排李大姐來接待。局長還給小高頒發了市優秀志願者的獎。 送禮讓小高犯了難,他給局長拿煙純粹是真心感激,也沒什麼心理負擔。但人情世故的事他還是第一次接觸。小高想,買煙買酒太貴了,不合適,他考慮再三,決定送點家鄉特產:香烤啤酒鴨。 政審那天來了三個人,一老一少,還有一個司機。小高拎著特產,準備在司機停車的時候順手將禮物放在後備廂里。車子停下後,還沒等小高上前,司機就把車開走了,小高只好又把禮物收了起來。此前一天,他還跑到縣裡一家比較好的飯店打招呼,說會有招待,讓飯店務必要留出一個包房。 政審時,鎮上的人先找到小高了解他對即將上任的工作的看法。兩個人里,有個人只比小高大一歲,看著冷冷的,但另一個人稍年長的人每次向小高提問完後,都會朝這位年輕人投去徵求意見的眼神。小高心裡既羨慕又失落:年紀明明差不多,可他還是被考察的一方。後來小高才知道,這人在鎮上名聲在外,據說「上頭有人」。 和小高聊完後,他們又找了小高安排的四個人面談,李大姐就是其中之一。李大姐出來後對小高說:局長見人就誇你,說我們高兒這孩子素質高,辦事強,疫情的時候幫了很多忙,是個踏實的人,而且走之前還給自己解決了前途問題。 政審結束後,李大姐邀請這兩人吃飯,小高見狀也趕緊上前邀約,對方拒絕了。臨走,他們又問了一句:這裡哪個飯店比較好吃?小高沒多想,推薦了一家。如今他回想起來才明白,當時人家給了他機會,但他沒有抓住。有些時候,需要克服難為情,製造一種「盛情難卻」的局面,才能達到目的。 考編通過後,小高一直告訴家裡人要保密,他覺得在公示期結束之前一切都不算確定。他還有些迷信,總覺得事兒沒成之前,一定不能聲張,畢竟煮熟的鴨子也能飛。結果,他父親幾乎立即告訴了全家親戚。他去看望外公外婆時,外婆咧開嘴笑不停,說,我的寶貝大外孫,要去拿政府的大紅票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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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年初的一場小範圍會議中,小紅書的中高管坐在一起討論可能影響新一年電商業績的風險,與會者一致認為,如果時尚潮流商家負責人彩麟(薯名)離職,那會是電商業務的最大風險——從2022年開始,時尚行業在小紅書電商GMV貢獻越來越高,到去年年初佔比已接近50%,超過美護行業,成為內部第一。 但兼任交易部負責人的小紅書COO柯南(薯名)並不滿意時尚行業的成果。多位前電商業務及中台員工說,柯南曾在多場會議中點評彩麟「不懂小紅書」,認為她沒有策略。 這樣的評價很不合常理。在其他互聯網公司,數據是最重要、最直接的通用標準:帶來增長的方向就是正確的方向,員工也習慣用數據證明自己,誰的數據越好,就越值得晉陞。但在小紅書,這套標準在某些場合失效了。 之後的一場組織架構調整中,在小紅書待了9年的家居行業運營負責人麥昆(薯名)被提拔為電商行業的商家總負責人,數據表現突出的彩鱗與其他行業負責人從直接彙報給柯南,變為彙報給麥昆。被大家視為影響電商業績的最大風險因子——彩鱗離職——一下成為了懸在電商部門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最後,CEO毛文超出面了。雙月復盤會上,毛文超開始讓時尚負責人彩鱗和柯南分別坐在自己兩側,並誇讚前者的表現——這代表著一種新信號。於是,電商部達成了微妙的新平衡:麥昆仍然是名義上的行業總負責人,但彩鱗在決策上的地位得以提升,幾乎不受麥昆干預。 在更多員工眼裡,這場一波三折的管理層調動只不過是小紅書眾多管理問題的一個切片,他們還能列舉出很多自己難以理解的調動、晉陞和裁員案例。他們時常弄不懂小紅書的標準到底是什麼,並因此陷入長久的不安全感,工作中如履薄冰。 連毛文超自己也意識到,小紅書遇到了「大公司病」——在11周年發布的內部信里,他與聯合創始人瞿芳提到,許多一線員工已經感知到業務複雜和組織長大所帶來的臃腫和熵增,「有勁兒用不出」,「難的不是挑戰而是缺乏意義的消耗」。 往回看,或許2022年是一個轉折點。 這一年,用戶規模快速增長的小紅書開始發力商業變現,電商、廣告以及國際化業務變動劇烈:1月,電商負責人傑斯(薯名)離職,原為一級部門的電商部被劃歸至社區部之下,開始由柯南管理;3月,戰略負責人二丫(薯名)被調去做國際化業務負責人,小紅書開始試水東南亞出海業務;9月,CMO之恆(薯名)帶領商業部進行行業劃分,開啟數次組織架構的拆分、合併。 伴隨業務增長而來的,是人員的擴充。小紅書開出更高的薪酬和更大的職權範圍,以吸引有3至5年一線經驗的執行層,和在其他大廠做過管理的中高層,希望他們能帶來可復用的成功經驗。在去年年初內部還能查看到員工總人數時,系統顯示,含實習生等人員在內的小紅書員工數已經達到一萬二。 這些源源不斷的新員工,有著被小紅書肯定的豐富經驗,也深諳大廠的生存規則,他們抱著期望加入小紅書,想在這家為數不多的還處在上升趨勢的互聯網公司大施拳腳,結果發現自己待的時間遠比預期的短,甚至難以landing,連試用期都挺不過。一位中台前員工說,他觀察到試用期沒滿就主動或被動走人的,「比例不小」。 一位商業部員工說,過去一年,光商業部就有超過10位R6級別及以上的人員離職——在小紅書的職級體系里,如果是公司創始人兼 CEO 是第一層,R6相當於CEO的減3,通常是業務線的小組長。他曾參加一場由HR組織的培訓會議,HR詢問在場員工有誰入職超過半年、誰超過一年,並讓大家舉手,「超過半年的人其實就很少了,基本上都是新來的」。 高頻的人員流動和頻繁的業務轉向中,小紅書的組織溝通機制時常失效,決策不及時,落地很艱難,但這不僅是大廠共有的「大公司病」,一些小紅書獨有的「小紅書病」,藏在更深的地方,時刻影響著成千上萬員工和這家當紅互聯網公司的命運。 不以數據為導向 中層管理者高寧還記得入職小紅書後,第一次參加雙月總結會時的震驚。 整場彙報,沒有一個數據。運營負責人的總結像是一篇作文,90%的內容是在講述自己做業務的心路歷程,毛文超還在文檔里圈圈點點,評論一句「笑死我了」。另一位產品負責人,也沒有提到關於產品的數據。 這和她在另一家大廠的工作經歷完全不同。她曾需要通過各種事實、數據來證明自己的方向是對的,「而小紅書好像對事實、數據以及真實信息無視了」。 這是像高寧這樣的大廠人來到小紅書必須學習的第一節課——接受不以數據為導向。 小紅書春晚項目負責人來克(薯名)曾在內部播客節目《有人種薯》中提到,自己會在面試或者新人landing時,非常警惕新人到底相不相信一件事情,「如果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和真洞察,他會扔掉所有那些刻板的執行方式,而不是唯數據論、唯 ROI 論,或者是唯所謂的benchmark來比較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這是兩種腦子,並不是說另外一種腦子不對。小紅書發展到今天,可能也需要一些更科學的管理方式來做評估、管理,但是現在這個過程中,其實創造是放在第一位的。」 前電商業務員工陳思曾經完全看不上這套說辭。她習慣了用數據作為評價標準。她參與過一場電商活動的策劃,儘管成交不錯,但柯南只肯定了整場活動中的一個產品設計——用戶點開筆記,會看到兩隻蝴蝶飛出來。「我那個時候其實不太理解,這是什麼評價標準?它好在哪?這個東西和電商到底有什麼關係?」 直到離開小紅書,加入另一家大廠之後,陳思才慢慢理解這一邏輯的合理性——做內容時,其他大廠是解一道數學題,有固定公式,比如用紅包換來新的創作者,自然能創造出更多的內容,內容能夠換來的新用戶數和留存率就是答案。而小紅書孵化社區的過程,是做一道語文題,什麼樣的內容能讓用戶喜歡,沒有公式,也沒有標準答案,只能靠員工們的感覺。但她仍然覺得,這一邏輯也只在做社區時合理,「電商是一道數學題」。 交易部每月一次的經營月會,往往是感覺與數據兩種邏輯碰撞最明顯、劇烈的時候。 各行業負責人彙報時,柯南更看重他們提到的「有心智」的個例,比如小眾設計師品牌分支Red Label——在主做服飾電商的時尚潮流行業里,Red Label只佔據GMV不到20%。 柯南只會問Red label的策略,對剩下80%GMV佔比的其他服飾領域毫不過問。漸漸地,行業負責人也學會在彙報時突出重點,在文檔里貼的圖都是漂亮、獨特的商品,把不怎麼高的成交額數字縮得非常小,放在下端,不提80%的GMV是如何完成的。儘管在實際運營中,小紅書的服飾運營團隊架構和抖音、天貓並沒有太大區別,依舊是按照男裝、女裝、童裝、鞋子等分類做運營,但在需要資源支持的時候,都是20%的個例優先,80%的工作「只能悶頭自己干」。 一些數據表現優秀的案例甚至還會被打壓。某行業負責人扶持了一位外部主播入駐小紅書開直播間,一場直播的GMV能到2000萬——雖然比不上董潔與章小蕙巔峰時期的單場5000萬,但已經算得上目前小紅書內部主播的頭部。但柯南不允許將這個主播作為案例在內部和外部宣傳。 「柯南說這不夠小紅書,不是正確的路徑。」一位接近電商的內部人士說。柯南給出的理由包括兩點,一是該主播不是小紅書培育和成長起來的,二是該直播間賣的貨品不具備小紅書特色。 有員工覺得,小紅書對於這套方法論的堅持,有時到了反行業規律的地步。 2022年年初,高層曾拒絕模仿位元組早期做內容電商的方式,以發券或紅包等現金激勵的形式來做國內電商的增長,認為這樣的方式會破壞用戶體驗,並且會吸引來一部分灰產用戶,沒法產生長期價值。但負責電商增長業務的一位小組長,花了半年時間,也沒有讓電商用戶帶來太多增長,最後被開除。後來提拔的新組長,還是用回了補貼利益點的方式。 同年在做東南亞國際化業務上,高層明確拒絕要買量,原因是毛文超相信買來的用戶都不是真正喜歡這個社區的用戶。一位中台前員工回憶說,其實眾人出發新加坡之前,毛文超說這是「沒有預算、沒有上限」的項目,但當國際化業務真正開始後,高層又改口,不給投放預算。 最後,運營組的員工「像拉保險一樣」線下拉新,或是在instagram上給用戶去發私信鏈接,邀請他們下載並使用小紅書,一位知情人士說,2022年下半年的時間,產品在某國家的DAU非常低。 這些彆扭的、與過往做事邏輯截然相反的事,讓很多新來的員工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當數據目標失去引領作用,他們急需找到一個被認可的方向。 Say no和小紅書味 2022年8月,小紅書本地生活業務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產品、運營員工開始了一場長達4個月的共創會。他們來辦公室打卡,但什麼都不做,只探討小紅書本地生活業務未來該怎麼做。每當討論出一個方案後,柯南會前來點評十幾二十分鐘,但不給出明確的方向。而本地生活部門員工接下來的工作,則是琢磨柯南的點評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想要什麼,再花三天到一周的時間給出一版新方案——4個月時間就在周而復始的彙報、點評循環中過去了。 「柯南就是say no的邏輯。」一位電商業務前中層管理說,「她不會給出具體的方向,但她內心會有一個標準——什麼是她不想要的。」 從一線到高層都感覺到,站在業務決策層的毛文超和柯南身上有股焦慮、恐懼感——小紅書是從電商回到社區後取得成功的,他們害怕外來者們來到小紅書,除了帶來市場經驗,也會再次改變小紅書,讓它失去區別於抖音等其他產品的獨特之處。如果小紅書不再是小紅書,建立在社區之上的電商、廣告銷售,甚至是未來的上市計劃,也無從談起。 某種程度上,不以數據為導向的確讓小紅書保持著源源不斷的創造力,帶動用戶規模快速增長。疫情期間,從小紅書興起一波又一波的新潮流,比如露營,「他給了你這樣的空間去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但沒有要求必須在短期內有多少DAU或筆記數量,放在位元組或阿里,如果你需要三個月、一年才能驗證這件事情能不能成,那壓根兒就成不了,直接被斃掉了」。 正是因為社區的經驗過於成功,做出了小紅書特色,成了小紅書的護城河,這種恐懼感才愈加強烈。於是管理層要求,必須建設小紅書式的電商、廣告銷售之路。而一旦有人讓他們心中的警鈴響起,say no就會生效。 多位電商業務的員工認為,電商負責人傑斯在2022年年初離職,就是決策層恐懼感發作的例證。 傑斯加入小紅書是在2019年。那年夏天,小紅書開啟直播內測,5個月後,小紅書開始內測電商直播,傑斯也成為電商直播業務的負責人。幾個月後的一場創作者開放日,傑斯說,GMV不是小紅書直播業務的核心目標,因為「社區的核心是人,我們最在意的是人的感受」。 當時社區還沒把流量開放給電商,但小紅書直播帶貨進展已經不錯,並捧出以「愛臭美的狗甜兒」為代表的第一批主播,她曾創下過小紅書帶貨紀錄。 「但柯南認為傑斯做的直播帶貨,不是小紅書想要的。」一位電商前員工說,在傑斯帶領下電商業務全年GMV快速增長,柯南依舊認為傑斯賣的貨不符合小紅書定位,並認為小紅書基本盤還是雙列圖文,不是直播。而傑斯所制定的一系列直播策略,比如打通社區和電商流量,通過筆記的形式引導用戶跳轉進直播間,也沒有得到認可。在後期腦暴會等大型會議上,這位負責人頻繁受到高層的挑戰。 2022年1月,傑斯離職,官方聲明稱是因家庭原因。同一時間,小紅書宣布將電商部和社區部合併成為新的社區部,由柯南帶隊——直播業務開始不受重視,「根本沒人管」。月會上,負責主播運營的團隊往往被分到最後再彙報,也從未主動提到要再孵化誰。 員工們意識到,在小紅書,是否能得到認可,不在於數據好不好,而要看自己「懂不懂小紅書」,做的事情有沒有小紅書味——不管是宣傳物料,還是活動設計,員工都被要求做出小紅書味。它是阿里味、位元組味的反面,但具體是什麼,沒人能說出來一個定義,也沒有一個通用的標準供大家學習。 小紅書春晚項目負責人來克曾這樣解釋小紅書味:「第一眼就覺得非常簡單、純粹,是讓人覺得心裡咯噔一下的東西,勁兒往一處使的那種感覺」「有很小很小的連接和能量,讓看到的人能夠會心一笑」。 沿著這種玄妙的感覺,更多具有小紅書特色的詞被創造出來。比如「個人體感」在小紅書使用率格外高。高層討論上,有人說要通過去景德鎮去深入地跟商家調研,來增加個人體感;一名高層在月報中反思,個人體感率還不夠高。 體感好的時候,生產出的東西是「有靈魂的」。在內部,「有靈魂」可以被用來誇讚一個文檔,也可以誇讚一個人。小紅書春節營銷傳播負責人托托(薯名)說,自己最初聽到這個詞很懵,待了兩年後對「有靈魂」的理解是:「回到常識,回到你自己,你觀察到的、考慮到的,然後你有顧慮的,又打消顧慮的,你又如何打消自己顧慮的,最終你做了一個決定,老老實實地,不要去粉飾,把這個過程給它落下。」 這不是一種方法論。一場共創會上,多位中高層曾討論起小紅書做到現在有沒有核心方法論,毛文超說,小紅書不需要方法論。 沒有方法論或許就是小紅書維持創造力的方法。只是對於新人來說,理解語文題會比學習數學公式更難。他們也難有抓手來學習,究竟什麼是小紅書味,什麼是有靈魂。 生死門 當員工們一起來解答語文題,而評卷人是擁有最高決策權的毛文超與柯南時,老闆的喜好就成了做事的依據。 相比數據是客觀、不分等級的,感覺與人相綁定,揣度高層的意思來做事,而不是盲目追求數據成果,成為度過試用期乃至一直待下去的最安全、有效的方式。「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中台,或是老闆身邊人,問問老闆的想法是什麼,然後順著他的想法去干。」前中台員工許澤說。 在小紅書中台團隊工作,許澤最大的感受是,相比位元組跳動是業務團隊領著打仗,小紅書的業務團隊「非常慫,非常不敢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張」。 他曾遇到過業務團隊連寫策略報告中的OKR,都要來問中台員工該怎麼寫。做任何決策時,業務團隊往往不會直接去找柯南討論,而是會提前問中台,柯南最近到底在關心GMV、DAB(日均下單用戶數),又或是其他指標,讓中台提前「透題」。他們也會將策略報告拿給中台一一確認,以增加柯南同意的成功概率,「這是懂這個小世界的生存規則」。 很難苛責業務團隊的謹慎,因為在小紅書,如果猜不到老闆的想法,得不到認可,後果往往會很嚴重。 中層管理者程浩很怕開會。決策層批評人時的高壓,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一場國際化業務的共創會上,核心高管直接被毛文超罵哭;另一場電商部門的經營月會上,某高層被柯南罵到線上會議直接關停,線下的人自己悄悄走掉,只為給高層留面子。甚至連商業部廣告銷售負責人CMO之恆,也會被毛文超質疑得厲害。 在商業部,中層將每月一度的經營月會稱為生死門。一位接近商業部的人士說,業務負責人們擔心自己會在經營月會上回答不好毛文超、柯南提出的問題,或是與他們發生意見衝突,這可能影響到他們的職權範圍。 他們目睹過類似的案例。生活服務行業群的前負責人曾在去年夏天的一場月會上,和柯南討論了10分鐘,是否可以在搜索流量傾斜來給商業化廣告業務增量。柯南不同意該負責人的觀點,認為他在走捷徑。「但這只是觀點的討論,並沒有對和錯。」上述人士說。 一個月之後,該負責人被加了個領導,再過一個月,他就離職了——沒能挺過試用期。然而據上述內部人士說,從每周周會的表現來看,上述負責人業務表現,以及對產品需求、商家、行業和競爭對手的洞察,「其實都是ok的」。 當業務並不好做,而大家又觀察到與老闆意見不一致可能會被調動之後,他們害怕說出真實的想法,害怕與上層會不一樣。 一位知情人士說,在2022年一場共創會上,中層與高管們曾在一起討論小紅書的海外版本應該做什麼方向。毛文超就其中一個方向簡單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後,在微信群內發起一項投票,讓大家從四個選項中選出小紅書該發展的方向。 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毛文超事先發布過看法的方向。毛文超點名了選擇不同選項的員工,要求他們說出原因,其中一位高管馬上轉變想法,稱本來認為兩個方向都可以,現在覺得還是多數人的選擇更好。「其實並沒有人說選擇其他方向不可以,但是通過點名、非常嚴肅地問你,就已經說明很多了。」 高壓、溝通不暢的會議造成了另一個問題——低效。 入職接近兩年,程浩參加過數十場月度會議。這些月會足夠長,從早上九點開始,下午五六點結束,中間只休息30分鐘。光是這一點,就讓程浩覺得難以忍受——在其他大廠工作時,只有彙報重要進度或是需要整個公司來做重大決策,才和CEO開會。PPT有明確頁數要求,不超過10頁,且至少有一頁需要CEO給決策,會議不可能開7個小時。 而在小紅書,儘管每場會議前都會有流程安排,比如財務數據分析、經營彙報,大家也會將實際業務遇到的困難、需要的支持提前寫進共享文檔里,但真正開會時,會議變得非常發散,「因為(毛文超)經常會跑題。」程浩說,「他的思維很跳躍,經常從一個話題延伸、抽象到價值觀、路線問題,最終又不做決策。」他甚至很難想起毛文超究竟說過哪些話。 不做決策,七個小時以上、讓人難以記住內容的會議到底會聊什麼? 答案是什麼都聊。一場電商部門的經營月會,中高層甚至花了一兩個小時聊MBTI。COO柯南讓自己的下屬在會前測了自己的MBTI,開會時,大家分析了許久不同屬性的特點,交流每個人的屬性是什麼。一位業務負責人由於是T人,被告知以後在招聘時可以再招一些F人。 在多位員工看來,小紅書的業務不像位元組跳動和拼多多那樣是基於老闆的頂層設計創造出來的,而是在社區基礎上自發生長出來的。用戶做了什麼有價值的內容,或提出了什麼樣的需求,管理層就去跟進或滿足,很少主動預判和決策。這種思路也被沿用在電商、廣告等商業化舉措上,市場上沒有一份可被小紅書直接複製的經驗,管理層只能等下面的人去試,再去判斷這件事OK不OK。 只是在反覆的嘗試中,員工很難得到正反饋,反而會因為沒有目標與共識,感到困惑、消耗,做大量無用功,最後或忍耐到極限主動離職,或因為頻繁變更方向難以得到明確結果,沒有產出,而被裁員。 在搖擺反覆中前進 小紅書電商的美食行業負責人曾在短時間內換過3任。 第一任負責人是天貓生鮮出身,柯南覺得對方「不夠高端」,只知道做規模,將其調去做另一行業的項目。第二任負責人是盒馬出身,按照柯南想法將目標設定在高端用戶,主打有機食品、短保質期的高品質產品等。但等到他做述職報告時,柯南的想法又變了——她覺得還是得做大眾化食品。於是第二任負責人沒通過試用期,第三任負責人再次上台了。 在互聯網大廠,大大小小的搖擺本身很正常,這甚至不是一個問題。對增長的追求,對競爭對手的恐懼,都會加重一家公司的焦慮。他們必須不斷嘗試新的東西,再根據結果來調整自己的策略。 只是在員工看來,小紅書的很多調整往往沒有經過充足的方案測算與探討,只根據決策層的直覺和主張而變化,「並且他們想不清哪些東西適合小紅書,哪些東西不適合,只希望通過招聘換人來解決問題,但其實招聘不解萬物」。 除了通過換人來調整業務方向,小到一項數據指標的設定,比如電商增長的目標到底是GMV、利潤、訂單,還是用戶數量,大到某個產品是否要繼續,都在以員工難以適應的速度更換著。 在2022年柯南接管小紅書商業化產品之後,多個商業化產品關停再重啟,包括商業化廣告外鏈淘寶及小程序(2023年2月關停,同年10月重啟),小紅書與天貓合作的底層數據互通互傳工具小紅星(2023年9月關停,今年1月重啟)。後者曾是CMO之恆管理商業化產品時,曾大力建設並推廣的項目。「關停時,都是說為了發展小紅書站內電商,或是維護社區生態健康,需要商業化收入的時候,又放開了。」 一位商業部前員工說,小紅星在2023年中斷時,自己一度很難和客戶去解釋。儘管商業部緊接著就推出了一款與京東合作的數據工具「小紅盟」,但商家很難買賬——過去推廣時一直是「小紅書種草、天貓收割」,前後不一致的話術與商家的認知、市場的判斷都是相悖的。這也讓業務很難做下去。 業務的搖擺背後,是小紅書管理層認知的緩慢迭代。 2022年初,前電商負責人傑斯離職後,小紅書將電商部和社區部合併成為新的社區部,由柯南帶隊。 在6月的一場會議中,柯南定下了一個年底要實現的DAB目標。「毛文超直接說,很開心業務一號位今天敢於說年底要達成什麼目標,但按照我對小紅書執行力的理解,我知道我們年底一定做不到,如果達到了,我毛文超就從小紅書樓上跳下去。」一位在場的前電商部員工回憶。 緊接著,在一個月後的復盤會上,柯南又馬上否定自己的目標,稱小紅書做電商的人,誰要是以數字結果為導向,就離開小紅書,「從此DAB目標再也沒有人提過」。然而到了2023年年初,對過去一整年進行全年復盤時,柯南再一次自我否定,稱自己以前規模視角不夠,之後需要迭代。 業務就在反覆中,緩慢往前推進。直到2023年董潔在沒有官方孵化的情況下出現,柯南終於肯定直播與電商的作用。2023年3月,小紅書正式將直播業務提升為獨立部門。8月,直播業務部門、電商業務部門整合成為全新的交易部,成為與社區部、商業部平行的一級部門。 儘管如此,柯南與毛文超並沒有真的放下那份恐懼,社區的地位仍然是不可動搖的。 他們只給到中層管理與執行層一個固定的指標——非社區內容佔據總流量的8%,但並沒有建立更多的協調機制,讓這幾方達成平衡產生共贏。於是不同部門建立起了一堵互相隔絕的牆,將完成自己的KPI放在首位,而拒絕橫向的協調、合作。 常常有電商部門業務負責人帶著流量策略找到演算法技術團隊,演算法團隊會要求電商部門先去找社區達成共識,而社區會以影響用戶為由直接拒絕合作,最後策略執行不了,業績也會因此受影響——一位一線員工就是因此無法實施自己制定的流量策略,而被認為「沒有取得亮眼成績」被裁掉。 那些承諾以破壞部分社區體驗來換取特定收益的「冒險家們」,也因為不同部門配合度不高,成功率不高,最後落入「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的境地。 高流動率下的人 離開小紅書一年多,中層管理者高寧還在做心理諮詢。 她沒能挺過6個月的試用期,儘管她之前已經待過兩家大廠,自認為抗壓能力、工作能力、穩定性都不錯。而現在,一講到那半年時間的經歷,她仍然控制不住落淚,「身體有了創傷記憶」——走在路上,她的腦子裡仍然會閃回前領導批評、人身攻擊自己的畫面。有天,她刷到前領導的視頻,「看了幾秒,身體就開始不舒服」。 高寧是被獵頭推薦入職的。入職第3個月,她所在部門組織架構調整,領導降級,替代她成為業務負責人,高寧也被迫降級,從中層管理變為一線員工,工作內容和部門實習生一樣。她形容那是一個「根本不匹配自己能力」的崗位。 接下來的日子,業務方向開始以周為單位頻繁改變。每周一領導與高層開完會後,就會告訴高寧方向又變了。領導經常性的攻擊也讓她喘不過氣,有位同事已經在吃抗抑鬱和抗焦慮的藥物。 入職第5個月時,高寧迎來第一次內部評估和績效評價,結果是3.25。但她不理解這個結果:自己所負責的產品在上線1個月時,已經和上線3個月的同事產品數據齊平。 她想申請休假。頻繁變化的業務以及高壓的領導,讓她覺得自己到了極限,想喘口氣,再思考轉崗的事。但休假申請提交後的第二天,領導和HR告訴高寧,她被辭退了。沒有溝通,也沒有交接,迅速被踢出所有工作群,高寧在小紅書的日子就這麼結束了。 她甚至沒在小紅書擁有一個工號——員工入職滿一年才有工號。這並不是隨機的,是司齡1年以上的小紅書員工順序序號,今年4月,這個數字剛破6000。這意味著小紅書成立至今11年,包括離職員工在內,在這家公司待滿一年的人剛過6000人。 前商業部中層鄭維待的時間更長,但也沒超過2年——2年被視為入職小紅書之後的第二道門檻,按照0-50%-25%-25%的歸屬原則,入職滿兩年的員工才能拿到第一筆期權。 鄭維在2022年進入小紅書成為商業部某行業負責人。緊接著組織架構調整,部門被合併。部門來的新領導,將鄭維和同級的多位同事都調去做一線銷售。鄭維難以接受,「團隊都是我帶起來的,業務也都達標了,我進來的時候是(業務負責人)這樣一個title,你讓我去做一線,這怎麼可能呢?」 他沒能申訴成功,只好輾轉轉崗到了另一個部門,做一線銷售——新部門的領導也是剛來的,他向鄭維承諾,做銷售只是暫時的,後續或許有調整空間。然而該領導也在一個月後迅速轉崗。 轉崗後,鄭維的績效目標完成率有多個雙月超額完成,只有1個雙月較低——他解釋是因為領導將目標翻了很多倍,並告訴他要「幫其他幾個兄弟扛任務」。而這期間,將他降職的原部門領導並沒能landing成功,在試用期離職。「但我一直覺得風險非常大。」鄭維說,成為一線銷售後,自己拿的還是遠高於銷售的業務負責人薪酬,擔心一到人才盤點,公司就會因人效比而為難他。他更擔心的是,職位降級會對自己未來的職業生涯有影響。 果然年終時,鄭維被領導和HR告知績效不達標要被裁員。他拿出自己雙月完成率情況以及全年收入找到HR理論,無果。在最後一通與HR的通話幾分鐘之後,他的辦公系統用不了,緊接著郵箱就收到一份解約通知書,解約原因是不符合崗位要求。他決定申請勞動仲裁,並拒絕和解,只為自己討個說法。 最後,這些低於預期時間離職的員工們,都構成了小紅書高流動率的一個數字。 在那封11周年內部信的結尾,毛文超和瞿芳寫道,需要重新出發,保持敏捷和專註的創業團隊狀態。 所謂敏捷,是指團隊自驅、扁平、靈動,而不在臃腫複雜的環境中消耗。於是,最先採用的治病辦法是向組織動刀——8月16日,小紅書宣布不再設置r職級;簡化管理層級,不再設置L0;各級leader採取任命制。 但小紅書的病,是沒法通過只撤銷職級、簡化管理,而徹底根治的。這是在組織文化、業務發展規劃、內部管理等一系列因素作用下的系統之病。 而對於中層管理者程浩來說,相比公司治病,他更在意自己還能在小紅書待多久。 他說自己很幸運,入職快兩年,還沒經歷過特別大的調整,但他也感覺到,自己所負責的業務越來越具有挑戰性。入職時,HR曾對他說,小紅書很可能會在2024年上市,他不知道自己離開,和期權歸屬成功、小紅書上市,哪一個會更早到來。 但他已經計劃好,離開小紅書,他再也不會待在互聯網大廠。工作這麼多年,他已經攢下了可以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的資本,他想要徹底休息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鏡相
這個社會的許多人都推崇「叢林法則」,張嘴就是「爭當人上人」,認為只要成為「人上人」,有權有錢,就能過得很好,只要自己適應社會那一套,不管好的壞的,就能融入其中,成為受益者,成為「物競天擇」的贏家。 我一直覺得這種思維特別愚蠢,因為一個社會好不好,不能看有權或有錢的人日子過得有多麼好,有多少特權,而是要看普通人能否安穩快樂度過一生。如果不能,那就意味著權力和金錢構築的一切都是虛幻的,隨時能夠被權力更大的人剝奪。 即使你能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你的孩子也未必會。因為我一直強調一句話——「一代人越是強調無底線適應社會,就越會給下一代帶來更難適應的社會。」 這些年來,「越來越難適應的社會」已經肉眼可見。這兩天,飛機上兩女子帶一歲小女孩進廁所「立規矩」的新聞炒得沸沸揚揚。 這件事讓我很憤怒。一歲左右的孩子,在哭鬧問題上經常是不可控的,她連話都不會說,只能依靠哭來表達自己的不舒服或恐懼。如果孩子在飛機上持續哭鬧,那麼空乘人員應該提供幫助。 結果呢?兩個得意洋洋「立規矩」的女人,輕易禁錮了一個一歲小女孩,小女孩的監護人對這種陌生人侵害自家孩子的行為「表示同意」,後來連父母都「表示理解」,空乘人員竟然無動於衷,認為是乘客協商後的行為,連警察也持此論調。 文明社會會怎樣處理這樣的事情呢?兩個打著「立規矩」霸凌孩子的女人會吃官司,學學什麼叫做真正的規矩,小女孩的爺爺奶奶也會吃官司,因為監護不力給孩子帶來了危險。航空公司會遭遇全社會的口誅筆伐,股價一落千丈,和稀泥的公權力也會被嚴厲批評…… 許多人將這件事歸結於「厭童」情緒,就像其他許多社會事件一樣,最終被歸因於民間的某種情緒。 我認同這一點。這個社會上當然有很多「熊孩子」,但熊孩子的存在肯定是因為熊家長,高鐵上那些吵鬧幾個小時的熊孩子,很大幾率會有開著手機公放刷抖音的父母。有一次我外出旅行,十二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前排有個三四歲的小男生(聽媽媽口音是上海人),全程基本保持安靜,最大聲的一次是在清晨時分見到外面的雲海,「哇」了一聲。我在看電子書時,他趴在座位上探頭看我,很好奇的樣子,但不出言打擾,跟媽媽說話時也輕聲細氣。他當然有個好榜樣,因為每次空姐提供服務時,他的媽媽一定會有一聲「謝謝」,去洗手間時在過道碰到其他乘客的手肘,馬上就會說「不好意思」。可惜的是,這樣的人並不算多,高鐵上尤其糟糕。 而且,這個社會對「熊孩子」的定義標準太苛刻了,有些人的標準更是高到非人類級別。即使再文明的家庭,也不可能教出那些人想要的孩子。因為他們的標準並不是人,而是一件不能隨便出聲也不能隨便動的器物。我在海外旅行時常常在飛機或其他密閉空間見到哭鬧的嬰兒,同時見到的是孩子父母的歉意微笑和其他人的理解微笑。這種歉意和容忍的和諧,那些把「熊孩子」標準提升到非人級別的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但僅僅歸結於情緒,還是太浮於表面,它是傳統,一種魯迅筆下的「吃人」和「看客」的傳統。我的不少朋友都不喜歡「國民性」這個詞,認為魯迅走得太偏,但我始終認為魯迅是對的,因為有些東西確實深入骨髓。 網路圖片 兩個中年女人拿一個一歲孩子「立規矩」,看起來真的好威風,但會讓我想起這個社會上的許多人——那些只在安全的時候才勇敢的人。 在她們眼中,飛機上這個一歲小女孩是弱者,「立規矩」的本質就是「叢林法則」的精髓,也就是弱肉強食。如果是兩個彪形大漢高談闊論,她們有極大幾率不會出來「立規矩」。如果帶一歲小女孩的不是爺爺奶奶,而是五大三粗的爸爸,或者還有一大堆親戚朋友同行,她們也有極大幾率不出來「立規矩」。如果一歲小女孩是她們領導家孩子,她們可能還會讚美「這孩子中氣真足」。 如果離開飛機這個封閉空間,來到她們的工作單位,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得好好甄別,但家裡有背景的得供著,沒背景的就可以欺負,領導講話當然要聽,退休了就另一回事,如果領導胡作非為,她們會給領導「立規矩」嗎?當然不會。 所以,中國社會的「叢林法則」其實是搖擺的,強弱也是隨時可以轉化的。有時可以「吃人」,有時就可以搖頭擺尾乞憐,有時可以裝出義憤填膺、大義凜然或是道貌岸然的樣子,有時就做個冷漠看客。 對於他們來說,批評社會陰暗面、批評公權力這些事情太可怕了,要求未免太高,但就算放低要求,他們也不可能去做。 比如說,廣場舞擾民到處都是,有幾個人敢去單挑一群廣場舞大爺大媽啊?有些地方的暴走團嚴重阻礙交通,在馬路上橫行霸道,有幾個人敢站出來講道理擺事實讓他們文明一點啊?高鐵上那些開著手機喇叭刷低智抖音的人,有多少乘務員會管呢?她們只會不停提醒一兩歲孩子別吵鬧。那些喜歡插隊的人,加塞的司機,會得到無數腹誹和白眼,但他們真的在乎嗎?顯然不,因為只要沒有人站出來阻止他們,他們就已經贏了。在很多人看來,臉可以不要,尊嚴可以不要,只要能插隊能找人辦成事能鑽空子,那就是「夠靈活會來事」。 這才是「叢林法則」的真相,那些「適者生存」「弱肉強食」「爭當人上人」之類的大道理,本質上都是慫人的意淫。因為他們很慫,所以他們只會在安全的時候勇敢,只會在虛假的環境下慷慨激昂。面對真正的醜惡時,他們就會撲上去「融入其中」,哪怕在糞坑裡喘不過氣來,也會掙扎著叫道:「看,我又適應社會了!」 可憐的是無辜的孩子們,他們別無選擇,舉目四顧,找個正常人都是奢望。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那些原本是廢話的常識
有個困擾我很多年的問題: 明明一口完整的鍋比一堆廢鐵要值錢得多,為什麼陷入困境的人不賣鍋,卻要砸鍋賣鐵呢? 直到今天看到好幾座城市成立了「砸鍋賣鐵」工作專班,下發了「砸鍋賣鐵」紅頭文件,我終於是明白到這個詞的精髓了。 網路圖片 之所以要砸鍋賣鐵,很顯然是有其他原因的。 第一,鐵鍋不是什麼優質資產,很顯然並不容易賣出去,砸成廢鐵反而能快速換到一些零錢。 地方政府困難是真的,債務多也是真的,但地方政府手上獨家資產和優質資產多也是真的。再困難的地方政府,後院也總有幾隻下金蛋的雞,例如採礦權、比如優質地段的國有物業,這些真正好賣且能賣出大價錢的優質資產,他們是捨不得賣給民企的。 所以,真正拿出來換錢的,就主要是那些本身也沒多大市場吸引力,價值也不太高的政府資產,甚至是本身還需要往裡貼錢搶救的「病危資產」。這些資產,作為完整的鍋直接賣不容易脫手,砸成廢鐵,賤賣出去才有點機會。這個過程中經手的人還有機會沾點油水。 第二,砸鍋賣鐵最重要的不是賣出多少錢來,而是做個姿態給上面和下面看。 相對於動輒數百億的債務缺口來說,砸鍋賣鐵出售一些國有的零碎資產,清退幾個沒背景的合同工,是幾乎沒有實質性意義的。能湊足利息就算不錯了。 那,既然不頂用,既然於大局無補,為啥還要費勁折騰呢?其實還是扶貧攻堅階段賣慘的思路,我都這麼慘砸鍋賣鐵了,上面真的忍心不救嗎?也是順便做給公眾看一下,表示我們有在努力化解債務了,但是的確家底有限能力有限,不能怪領導不上心。 從這個意思上來說,砸鍋賣鐵更像是破釜沉舟的含義,都是為了表決心,區別是砸鍋賣鐵的地方政府砸了鍋之後還是會躺平等救的,不可能真去衝鋒陷陣。 第三,砸鍋賣鐵聽起來有點點文化,雖然不多,但架不住領導喜歡。 我們經常會見到政府文件里有一些類似「砸鍋賣鐵」這樣看起來有點文化但實際含義比較模糊的辭彙,它們特別適合用來安排那些雖然很重要但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好辦法的事情,可以換個花樣辭彙裝點一下,顯得比較忙,也顯得有水平。 比如……呃,發現並沒有能夠安全列舉的例子,算了不寫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建設性意見
最近「砸鍋賣鐵」這個詞又火了,在多地的政府文件中頻繁出現。 印象中父母經常喜歡說這個詞,考上大學砸鍋賣鐵都要讓你讀。 其實我心裡一直有這個疑問,為啥要砸鍋賣鐵?直接賣鍋不是更好嗎? 賣鍋本來能賣10元,砸鍋賣鐵,不但多此一舉,還讓本來有用的鍋變成一堆廢鐵,可能只能賣一塊錢。 可能是父母輩經歷過大躍進時期的大鍊鋼鐵運動,為了增加鋼鐵產量,把家裡的鍋砸了,融化成鐵水,技術好點的地方可能會重新生產一些鍋,技術不好的地方就煉成一堆廢渣。 搞得好多家都沒鍋用,吃飯都是問題。搞得砸鍋還有一個潛台詞就是:誰都別吃了。 也許在那一輩的認知中,砸鍋賣鐵並沒有什麼不妥,於是在文件里又頻繁出現。 其中青海德令哈和重慶璧山的文件在網上廣為流傳。 德令哈因為海子的詩而火,其中寫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現在的詩人將其改為砸鍋賣鐵版本: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砸鍋賣鐵……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砸鍋賣鐵。 我曾經路過德令哈,也寫過一首詞。 鷓鴣天 德令哈中秋正黃,陽光灑滿路邊楊。 因悲海子相思苦,更感荒原道路長。 余落日,剩蒼茫。 遠方山勢久低昂。 荒涼大漠無人阻,任我驅馳任我狂。 美麗的小城,為何要砸鍋賣鐵呢?為了償債何至於此? 回到這個詞本身,砸鍋賣鐵,恰如拆屋賣磚,殺人賣骨,殺雞取卵…… 以前看到過一些賊偷了倉庫的飲料,結果全部都把飲料倒掉,只為了賣空瓶子。面對這種人,我們會呵呵一笑,罵偷飲料的人愚蠢,或者格局低。 偷水賣瓶和砸鍋賣鐵有如此異曲同工之妙。其實這也暴露了砸鍋賣鐵之人的智商和格局。 一個企業好好扶持就是下金蛋的雞,但砸鍋賣鐵就是毀掉企業只為賣企業的廠房、設備等。這不就是殺雞取卵嗎? 昔人買櫝還珠已貽笑千載,現在的人教育程度普遍比古人高,為何還要砸鍋賣鐵呢? 如果想表達決心,可以說破釜沉舟,如果真想解決問題,可以說精兵簡政,別動不動就砸鍋賣鐵,砸誰的鍋?賣的鐵又歸誰? 砸了今日鍋,去還昨日債,誰為明日憂?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浣花溪杜甫
昨天一則官媒發布的闢謠消息頃刻止住了房屋養老金傳言的沸沸揚揚,立馬讓許多人相信官方正式闢謠了。 苦命的我學的是話語分析,又是偏向批判理論這一頭,備受強迫症折磨。看到朋友轉發的消息,我第一時間習慣性地選擇了懷疑。 我看到的闢謠消息來自《解放日報》的微信公眾號。該消息就有關房屋養老金的傳言,明確指出「上海闢謠平台從上海市住建委、市房管局獲悉,該傳言不實。」 因為有提到上海闢謠平台,說明這是兩手消息。出於習慣,我便找到了《上海闢謠》,想了解一下完整的闢謠文本。不想讓我大吃一驚的是,《上海闢謠》網站上竟然沒有這條消息。首頁沒有,「頭條」沒有,「權威發布」沒有,「謠言終結」沒有,「求證實錄」沒有,「辟爾摩斯實驗室」沒有,「漲姿勢」沒有,「捉謠記FM」沒有,「闢謠報告」沒有,「聽他咋說」沒有,最後一欄「我有疑問」也沒有。查了「熱門排行」,所列的十條闢謠竟然也沒有!情急之下, 我鍵入了關鍵詞,竟然得到的是0條結果! 網路圖片 除了《解放日報》,還有《環球網》等許多官媒都轉發了。他們不可能無中生有吧?難道上海有兩個官方的《上海闢謠》平台嗎?當然,最大的可能是老夫雖然上了闢謠平台,但實在不懂如何查詢或查詢的路子完全不對! 假設我完全錯了,《上海闢謠》確實發布了這條消息,但我還是忍不住產生了兩個疑問。首先《解放日報》說「上海闢謠平台從上海市住建委、市房管局獲悉,該傳言不實。」闢謠平台的消息來源似乎很可靠。 可根據話語分析的基本假設,消息的可靠程度與消息源的具體程度成正比。「上海市住建委、市房管局」似乎是蠻具體的源頭,問題是住建委或房管局哪個部門說的?誰說的?有文件嗎?這樣的引言源頭交代能讓人進行核實嗎?且不說,我在上海闢謠平台上根本沒有查到相關內容,消息源如此籠統,無法或難以核實的消息怎麼能讓我相信這就是官方態度呢? 其次,如果我們仔細看一下內容,所闢謠的只涉及個別傳言介紹的房屋養老金的具體收費!然而,收費這條消息為假並不能證明房屋養老金的其他傳言為假。 網路圖片 雖然我們懂官媒代表官方意志,但我們更有覺悟,能辨別官媒與官方並不是一回事。 其實,還有刊登在《中國建設報》的另外兩篇闢謠文章也廣為傳播。兩篇文章的作者都是專家,如閻建軍「 房屋養老金——公共賬戶政府建,不給群眾添負擔」。政策出台,專家出來解釋,指點迷津,這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 問題是,儘管中國社科院保險與經濟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閻建軍或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院長尹飛確實是這方面的專家,但專家解讀和官方闢謠卻實在是兩碼事情。解讀是個人的理解,本身並不體現官方的意志,最多體現的是這些專家根據自己的知識和經驗對長官意志的推測。就是推測錯了,也不犯法或有悖道德。 關鍵是:他們的解釋有官方授權嗎?或者他們是否具體參與了房屋養老金的策劃或論證?他們是否有看到具體的文件?都已經試點了,那一定有詳細的文件。他們對試點了解多少? 從他們寫的文章看,他們沒有透露他們是否具體參與,既沒有提到文件,也沒介紹試點。他們的理解似乎是建立在一般語境之上的。閻建軍所說的「除了公共賬戶之外,房屋養老金還設立了個人賬戶,個人賬戶是基於已經運轉二十年的住宅專項維修資金制度,無需人民群眾在現行制度之外另行繳存維修資金」這話,實際上是住建部的那句「房屋養老金制度里的個人賬戶,通過繳納住宅專項維修資金,已經建立起來了」話的轉述而已。他不必對此負責的。 即便是轉述,我也還是有疑問。他的話也不完全一樣。他說「無需人民群眾在現行制度之外另行繳存維修資金」,他說的是的現行制度,即房屋養老金之前的制度。一旦養老金制度建立,所謂的「現行制度」應該就廢止了吧?一旦實行新的制度,名頭不一樣了,涵蓋的內容不一樣了,人民群眾繳納的錢會有增加嗎? 看到住建部領導有說「不增加個人負擔,不減損個人權益」。這話的理解是需要具體語境的。任何時候要求業主多繳費,都可以解釋為避免將來可能有更大的負擔和利益減損。也就是說,為了不增加個人將來的負擔,不減損將來的權益,現在多繳一定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按照住建部的意思,這次試驗的重點是公共賬戶。沒看到文件,我也不懂經濟。公共賬戶的資金從何而來?有專門的財政撥款嗎?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院長尹飛大筆一揮: 「目前,房屋養老金公共賬戶的款項來自公共資金,按照『不增加個人負擔,不減損個人權益』的原則,由地方政府探索資金籌集渠道。」 有點語文常識的人都知道,但凡只要用「探索」一詞,這就表明這資金還沒有著落。我的疑問是,如果地方政府探索不出籌集渠道呢?公共賬戶資金如果落實不了,那房屋養老該如何落實? 我這裡講的房屋都是商品房,也就是個人買下來的房子,是私人財產。我注意到尹飛有引用法律進行解釋:「基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中物上負擔由所有權人承擔的原理,該費用由房屋所有權人自行承擔。在區分建築物中,就業主專有部分,應由業主自行承擔;對於共有部分,則應當由業主共同承擔。對於區分建築物的共有部分維修資金,由於涉及眾多業主,其籌集和使用、管理也應由業主共同進行,因此需要建立維修資金的籌集和使用、管理機制。」 按照他的說法,根據法律,房屋各個部分的維修是所有權人或業主自行負責的事情。法律沒有提到動用公共資源為私人所有的房產進行維修。那籌措不到或無法建立公共賬戶好像不違法啊!反之,動用公共資源倒需要找點法律依據。 其實,我最初看到這消息時,最大的疑問是,為什麼不能沿用「房屋維修基金」的說法呢?「房屋維修基金」不是同樣可以開設個人和公共兩個賬戶嗎? Zipf曾用「省力原則」(least effort principle)來解釋人類行為。沒有額外的收益,為什麼要費盡周折地改個名稱呢? 看到了閻建軍「房屋養老金制度改革的關鍵是在政府支持下建立公共賬戶,主要用於公共體檢」這句話和相關討論,讓我產生了更多的疑問。 這應該是我小雞肚腸的胡亂猜測和錯誤領會:建立房屋養老金制度的主要目的之一也許是改變住宅專項維修資金的專款專用的性質。業主現在所繳納的住宅專項維修資金應該只能用於本住宅小區的房屋維修。一旦建立了房屋養老金制度之後,經費的支配和使用很可能與社保等類似,作為公共經費,不再只用於本小區房屋了。 回到闢謠的話題,住建部副部長的那句「個人賬戶通過繳納住宅專項維修資金已經有了」的話只說明房屋養老金的個人賬戶與「住宅專項維修資金」的同一關係,並不能保證「住宅專項維修資金」成為房屋養老金的個人賬戶之後,個人所繳納的比例不會發生變化。 官方的話還是一句頂一萬句的。我覺得很簡單,只要官方,也就是由具體部門的領導或發言人發布一個說明,說明房屋養老金的個人賬戶繳納比例與《住宅專項維修資金管理辦法》規定的一致,大家的擔心不就沒了?公共賬戶不就成了讓業主心花怒放的錦上添花的美事了嗎? 當然,還有更簡單的。不是好些地方在搞試點嗎?這又不涉及國家機密。公布一個試點方案不就成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學問批判
此事之所以引發廣泛關注,一方面是因為,房屋養老問題,涉及面廣,茲事體大,關係到民眾的切身利益。 另一方面在於,在缺少前期研究論證的前提下,一些地方就已經開展試點,步伐如此之快,難免引人質疑。 近日,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副部長董建國在國新辦新聞發布會上表示,研究建立房屋體檢、房屋養老金、房屋保險這三項制度,構建全生命周期的房屋安全管理長效機制,上海等22個城市目前正在開展試點。 住房養老金制度,是在「住宅專項維修資金」之外,額外設立一個公共賬戶,類似於養老保險中的統籌賬戶,資金主要用於房屋公共部位的維修、保養。這一消息出來後,很多網友擔心,這是變相徵收房產稅,會加重民眾的負擔。 針對坊間的疑問,8月26日住建部官媒《建築雜誌社》微信公眾號發布社評文章稱,房屋養老金不是房地產稅,公共賬戶不需要老百姓出錢。個人賬戶通過繳納住宅專項維修資金已經有了,試點的重點是政府把公共賬戶建立起來。 也就是說,個人買房時繳納住宅專項維修資金後,不用額外再掏錢了。 這一表態讓很多人懸著的心落了地,但並未完全平息質疑。 房屋跟人一樣,隨著年限增長,也會衰老。幾年前一篇刷屏文章《當小區難以挽回地走向衰敗》,所描繪的小區老齡化現狀,曾引發強烈關注。那些外牆脫落、設施老化的老房子,不可能簡單推倒重建,要維修、保養,就需要大量的資金。 並且,中國的商品房建設浪潮,始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這意味著大量的房屋,樓齡已經超過了30年,接下來,住房老齡化的情況會越來越嚴重,維保的資金缺口會越來越大。 所以,房屋養老金針對的住房老齡化情況,客觀存在;未雨綢繆,提前完善資金籌措的制度體系,這本身沒有任何問題。公眾的核心關注點是,公共賬戶的錢從哪裡來? 有專家提到,既然是公共賬戶,使用的就是公共資金,如土地出讓金、財政獎補等等。 問題在於,像土地出讓金,也就是俗稱的賣地收入,隨著房地產市場進入存量階段,近幾年本就是在逐漸減少,受此影響,一些地方的財政收入嚴重縮水,未來哪來這麼多餘錢,來支持房屋養老金的建設呢? 另一方面,針對房屋養老的問題,現在已經有「住宅專項維修資金」,專用於住宅公共部位、公共設施設備保修期滿後的維修、更新和改造,如果再額外增設一個公共賬戶,可能會造成功能的重疊,合理性和必要性還需要充分的論證。 事實上,有個人賬戶屬性的「住宅專項維修資金」,目前還遠遠沒有到「見底」的程度,相反,這筆費用交錢容易,但申請門檻高、手續複雜,導致大量的資金沉澱,沒有得到有效利用。 網路圖片 有研究報告指出,目前全國住宅專項維修資金結餘超過 1萬億元,上海、北京、杭州等城市結餘超過百億元,但累計使用資金僅占累計歸集資金的10%左右,成都和深圳分別約為4%和5%。 「住宅專項維修資金」,本身就是房屋的養老金。所以民眾的一個疑問是,既然有大量的養老金,躺在資金池裡閑置,現在為何要急著另闢蹊徑,額外籌錢填窟窿?當務之急,不是應該優化審批程序,盤活沉睡的結餘資金,讓提取使用更加便利嗎? 哪怕新的制度設計,確實做到了取「財」於公共資金,但不需要民眾直接出錢,不意味著負擔不會間接轉移到民眾頭上。畢竟,財政資金切出來一塊,在民生福祉方面的開支,相應的也會減少。 而且,公共賬戶真的建立起來了,如何監督資金的使用?有人就擔心,會不會像過度醫療一樣,出現過度維修的狀況?有公共賬戶兜底,開發商會不會更加沒有動力,去修建高品質、耐久性的住房? 此事之所以引發廣泛關注,一方面是因為,房屋養老問題,涉及面廣,茲事體大,關係到民眾的切身利益。另一方面在於,在缺少前期研究論證的前提下,一些地方就已經開展試點,步伐如此之快,難免引人質疑。 房屋養老金引發的擔心,理應得到正視。哪怕真的有設立的必要性,也應該深入研討、廣泛徵詢意見,一步一步從容推進,切勿操之過急。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四環青年
人們觀察到,現在有不少年輕人似乎失去了奮鬥和創新的動力。因此當下對年輕人好一點、重建年輕人的信心至關重要,其中的關鍵是幫助他們(再)就業。 近年來經濟風雲變幻,各個年齡段的人都受到了一定的衝擊,其中年輕人遇到的困難尤其引人注目。 前一段時間,某投資銀行員工跳樓事件引發了廣泛討論。這位員工擁有高學歷,上的又是頂尖985名校,而且一直拿著高薪,實際上已經衝進了金字塔的頂端了,完全可以說是年輕人的「成功榜樣」,這樣的結局令人唏噓。 01 當年輕人失去奮鬥的動力 近期其他類似事件中的當事人,不少也是三四十歲的高學歷年輕人,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並且曾經擁有過薪酬相當豐厚的工作,但是在因降薪、失業和投資失敗等原因導致個人資產負債表失衡後,卻成了受挫感最強的一個群體,甚至在巨大壓力下崩潰。 這些名校畢業、原本拿著高薪的年輕人的悲劇,之所以特別能夠贏得人們的同情,是因為這種現象讓人產生年輕人「通過讀書改變命運」、「底層人實現階層躍遷」這種預期破滅的唏噓。 以往,這些優秀的人依靠自己的努力上名校、入名企、拿高薪並定居在大城市,說明還是有可能不憑出身、不靠關係取得成功的。因此生活是有盼頭的。 但是連這麼優秀的人也陷入困頓,更何況其他年輕人呢?人們觀察到,現在有不少年輕人似乎失去了奮鬥和創新的動力,要麼拚命考公(考編)求一份安穩工作,要麼躺平甚至啃老。 網路圖片 當然,這與時代變遷有關。在經濟高速發展的那些年,年輕人只要肯努力並能夠抓住機會,即便成不了巨富,也有可能改變階層。現在,即便有了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實現階層躍遷也難上加難。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經濟低谷也有可能孕育著新機遇並倒逼創新,因此對年輕人好一點、重建年輕人的信心至關重要。 這幾年來,社會對年輕人可能並不是特別友好。年輕人不願意結婚、不願意生育(這尤其表現為嬰兒出生率的腰斬式下降),可能是他們一種無聲的反抗。如何對年輕人「友好」一點?本文試圖從社保制度的一個細節入手分析。不過,在討論之前,為了聚焦問題,可能還需要先界定一下「年輕人」。 在中國,沒有像日本那樣清晰的不同「世代」概念,在許多情況下,人們往往只用「年輕人」和「老年人」來說事,許多人實際上是把20世紀80年代以後出生的人都稱為「年輕人」。 但是嚴格來說,1980年代、1990年代和21世紀出生的人,是屬於不同世代的。王明遠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分析說,這幾年雖然人們普遍感覺到過日子都難了,但是對於不同年齡段,難的程度不一樣。退休一代受影響最小,他們旱澇保收拿著養老金,依然逍遙快活地旅遊、跳舞。 1964-1974一代,大多數都有了一定積蓄,基本完整享受到了時代紅利,即使行業不景氣,也可以安心等待退休。 00後的起步雖然是殘酷的,但是他們尚年輕,可以從容調整自己,等待下一步機遇。 受打擊最嚴重的其實是80後和90後。他們積累少,抗打擊能力弱。他們要麼面臨結婚生子,要麼是上有老、下有小,經濟負擔最重。他們處於事業關鍵期,如果一個下行周期維持十來年,可能事業黃金期就過去了。 這個分析很有見地,但是有兩點值得商榷。 第一,80後與90後其實是有很大區別的。1980年出生的人到2024年已經44周歲了,1989年出生的人也35歲了,而35歲在中國具有眾所周知的特別含義。因此儘管80後仍然可以說還是年輕人,但他們都成了家庭的頂樑柱,屬於最典型的「壓力世代」。相比之下,90後(特別是95後)中有一些人還不是家庭的真正的頂樑柱,因為他們的父母有不少還是壯年,因此90後萬一失業了,如果放得下身段,還是有後盾支持的。 第二,00後也沒有那麼「從容」。事實上,他們可能是更難的,因為80後、90後畢竟仍有機會抓住時代的部分紅利(或至少是紅利的尾巴),而00後則更有可能落入類似日本的「冰河期世代」的窘境。 日本的「冰河期世代」出現了嚴重的階層分化,能躋身精英階層的,是為數不多的、經過激烈競爭成功「上岸」的正式工,而更多的人難以找到穩定的工作,因此無法保持父輩的階層地位。 有研究者認為,之所以如此,一個原因是日本企業長期奉行的「應屆畢業生集中招聘」,即企業每年統一招聘應屆畢業生、並集中開展職業培訓的僱傭傳統,導致「應屆畢業生」身份成了求職必不可少的敲門磚,年輕人一旦失去了這個身份便很難再找到正式工作。 網路圖片 這種「往屆生困境」在中國同樣存在。 如果不能以應屆生的身份正式就業,那麼以後再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的難度就會成倍增加。這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因為無法在畢業之後立即就業,僱主可能會懷疑他的能力(同時他又沒有相關工作經驗);另一方面,在社會上「混了一段時間」後,僱主可能會覺得他不如應屆生好管理、易塑造。中國的考公(編)、考研熱,也與此相關。 因此,一個制度是不是對「年輕人友好」,也許最集中體現在了它對年輕人中頭尾兩個群體的「態度」上面:一是未能以應屆畢業生身份就業的「頭部年輕人」,二是35歲之後失業的「尾部年輕人」。 02 為什麼說社保或許是促進年輕人就業的障礙? 上面討論了,「往屆生歧視」和「35歲歧視」的存在,使年輕人中一頭一尾兩個群體的(再)就業遇到了特別大的困難。本節將討論,現有的社保制度,對這兩個年輕人群體的(再)就業可能也不是特別友好的。 不久前,國家統計局公布了2023年全國城鎮單位就業人員的年平均工資情況。全國非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為120698元,比上年增加6669元,名義增長5.8%;城鎮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為68340元,比上年增加3103元,名義增長4.8%。 截至2024年7月16日,除了吉林、上海、湖北、西藏、新疆外,其餘26省份均已公布2023年城鎮單位就業人員年平均工資。部分城市也公布了相應數據,例如2023年,深圳城鎮非私營單位平均工資為17.18萬元,城鎮私營單位平均工資為9.42萬元。 社會平均工資是稅前工資,將其換算成月薪,可以得到深圳城鎮非私營單位稅前平均月薪為1.43萬元,私營單位稅前平均月薪為7800元。 網路圖片 社會平均工資在中國是一項非常重要的指標,其中一個特別關鍵的作用是:國家規定,各省份應以本省城鎮非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平均工資和城鎮私營單位就業人員平均工資加權計算的全口徑城鎮單位就業人員平均工資,核定社保個人繳費基數上下限。 對於這個指標有兩點需要說明。 首先,平均工資只是在職人員的平均工資,也就是說,失業人員是不統計在內的。因此有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低薪員工大量失業,同時保住工作的高薪員工也降薪,但是最終根據仍然在職的人統計出來的平均工資反而會上升。因此,平均工資的上漲本身並不一定意味著好事。 其次,按平均工資核定社保基數可能會進一步抑制就業。以某直轄市為例,從2023年7月1日起,該市的最低工資標準調整為2690元,而其2024年3月起社保繳費基數上下限標準定為7310元/月和36549元/月。假設一個年輕人為了就業,願意接受最低工資,那麼僱主需要承擔的社保費用是多少呢? 根據該市的政策規定,這種情況下需要由僱主承擔包括由員工支付的部分在內的全部社保費用,僱主和個人都必須支付養老、醫療和失業三項保險費用,僱主還需要支付工傷保險(費率為0.16%至1.52%,按最低的0.16%計),那麼僱主需要承擔的全部社保費用為7310元乘以(16%+9%+0.5%+0.16%)+(8%+2%+0.5%)=2643.3元。這就是說,僱主需要承擔的社保費用與員工的工資基本相當。 社保費用佔比幅度如此之高,很難鼓勵僱主僱傭更多員工。 更一般地說,社保費用在某種意義上相當於一種工薪稅,根據平均工資來劃定繳費基數,並要求實際工資低於平均水平的那些人及其僱主也必須至少按最低基數繳費,相當於對收入較低的人反而要多徵稅,這也許是不公平的,或者至少是不那麼友好的,對實際收入低於最低繳費基數的那些陷入困境的年輕人尤其如此。 在當前的經濟形勢下,對年輕人最大的幫助可能是幫助他們(再)就業。把有限的財政資源投入到穩定就業上,對穩定中國經濟、幫助年輕人可能更加有效。 因此也許,通過提供財政補助、讓社保對年輕人更友好一點來促進就業,是一個值得探討的思路。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風聲OPINION
這陣子,相信大家都聽說過房屋養老金了。消息稍微滯後一些的讀者可能聽說了一些「每平米收費100多元」之類的傳言,消息稍微靈通一些的讀者應該已經看到了有關專家的「闢謠」: 他們說房屋養老金不等於房產稅,個人賬戶以房屋維修基金來建立,公共賬戶則由政府財政負擔,通過各種方式歸集。不會向居民收取費用,不會給居民增加額外負擔。 一邊大力放風,一邊大力闢謠,作案手法可以說相當地老辣。 但是不好意思,我這人吧,就喜歡瞎說大實話,也是沒有辦法。 我要明確地告訴大家: 房屋養老金現在不是稅,但將來一定會變成稅。你別管它叫什麼名字,名字可以有七十二般變化,但潑猴的本質不會變。 在論證房屋養老金的本質之前,咱們先來看看大家都很熟悉的職工養老保險,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社保』。 社保真的是保險嗎? 回憶一下,你買社保之前,有沒有銷售瘋狂給你打騷擾電話?有沒有朋友圈裡的社保經紀逢年過節給你發祝福信息噓寒問暖?有各種保險套餐、不同保險公司給你選擇嗎? 你生活中所熟悉的保險的這些特徵,在社保里統統都是找不到的。因為社保的本質是稅,而不是保險。 稅收具有三大特徵: 強制性、無償性,和固定性。 社保,只要你在正規公司,但凡你想要在一座城市享有住房、教育、開車等公共服務,社保你是必須要交的。即便你自己不想交,你公司也不敢不給你交,因為查到就是違法。 社保必須要交,這是強制性。 有人說,社保賬戶里的錢終歸是我的,等我老了還要按月發給我的,所以不是稅。這就太天真了。 要記住兩點:第一,你什麼時候能領養老金,能領多少養老金,規則是由政府定的,而且規則是會變的,規則變化的時候是不需要經過你同意的。第二,錢是會貶值的,現在的1萬元錢並不等於30年後的一萬元錢,這是經濟學的基本常識。你現在交的養老金被現在的老人用掉了,你的賬戶上有個數字在累積,30年後按這個數字發給你,你連白菜都買不起。 自己交的社保,並不是用在自己身上,這叫無償性。 固定性就更好理解了,社保繳納基數是有最低標準(消費)的,社保繳納比例有幾個檔可以選擇,但是有最低標準的,你想只交1%意思一下,以後自願少領退休金,沒門兒。 以我所在的廣州為例,五險一金的每月最低繳費已經超過1000元(公司➕個人)。 具有強制性、無償性、固定性的社保,你說它到底是保險還是稅? 再說回房屋養老金: 第一,很顯然,等全面鋪開之後,一定是所有城鎮房屋都必須有一個賬戶,都得有一筆錢。這就是強制性。 第二,住建部已經說了,房屋養老金分為公共賬戶和個人賬戶,很顯然,無論是哪個賬戶,錢怎麼花你都沒有發言權,是不是總在你的房子上也不一定。這就是無償性。 第三,錢不會憑空產生,政府財政的錢也不會憑空產生,最終肯定是依照房屋情況確定一定的交費比例,無論是買房子的時候交還是持有房屋的每年交,總之會有固定比例。這就是固定性。 那你說,房屋養老金,是不是稅?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建設性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