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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簫 一九二七年(民國十六年)六月二日晨八時,王國維自其家赴研究院教授室,作遺囑一通,藏入衣袋中。九時許,僱人力車,赴頤和園,十時至十一時許抵達。後至佛香閣排雲殿西魚藻軒之石階下,躍赴昆明湖自盡。一代國學大師,就此隕落。 其遺囑外書「西院十八號王貞明先生收啟」,內容如下: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我死後,當草草棺殮,即行藁葬於清華塋地。汝等不能南歸,亦可暫於城內居住。汝兄亦不必奔喪,因道路不通,渠又不曾出門故也。書籍可託陳、吳二先生處理,家人自有人料理,必不至於不能南歸。我雖無財產分文遺汝等,然苟謹慎勤儉,亦必不至餓死也。五月初二日,父字。」 晚七時,清華師生聞此噩耗。次日,吳宓同梁啟超等見校長,為王國維請恤金。吳宓與學生吳其昌等二十餘人步行至頤和園,抵王氏自沉之所。據《吳宓日記》,「王先生遺體臥磚地上,覆以破污之蘆席。揭席瞻視,衣裳面色如生,至為淒慘。」 王國維自沉兩日後,《順天時報》報導:「北京清華學校研究院歷史教授王國維前日下午一人獨赴頤和園,因悲觀時局,躍赴昆明湖自殺。」「王為浙江海寧人,年已五十餘歲,家有妻一及子女七人,治經史詞曲極精到。前清曾充宣統師傅,為保皇黨之一人,入民國後,仍留辮髮不肯去。平時對時局多抱悲觀,近南軍勢張,王頗慮將來於宣統有何不利,故憤而自戕雲。」「其學問之深,人格之高,無論復辟派抑國民黨,均相尊重。」 何以自戕 至若靜安先生自沉之因,眾說紛紜,要言之,有殉清說、殉文化說、逼債說、性格說,及《順天時報》所謂「悲觀時局」。該報謂靜安憂宣統帝恐遭不利,殆為其心態之一,然非其自沉之唯一原因也。竊以為最不足取者,係逼債說;性格原因似穩,顧不足以釋其何以自殺於是年。 欲探靜安之真實動機,當首析其遺言,而後聯繫時事及其立場、言論。他人之解雖可參考,然未必及靜安本人之言。 靜安遺書曰:「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吾人慾研究其自沉之因,當緊扣此十六字。 胡為曰「只欠一死」?是似用范質之典故。《宋史》卷二百四十九云:「太宗亦嘗稱之曰:『宰輔中能循規矩、慎名器、持廉節,無出質右者,但欠世宗一死,為可惜爾。』」周帝待范質甚厚,世宗病時,入受顧命。趙宋代周,范質降階受命,有負世宗之託,故謂但欠一死。辛亥革命後,靜安仍忠於清,〈送日本狩野博士游歐洲〉云:「談深相與話興衰,回首神洲劇可哀。漢土由來貴忠節,至今文謝安在哉。」(見《觀堂集林》)「文」指文天祥,「謝」指謝枋得,文從容就義,謝不食而死,悉宋之忠臣也。靜安嘆當世忠於前朝者甚少,且其死志於一九二四年已露,時馮玉祥逐溥儀出故宮,羅振玉與靜安、柯邵忞約同死。羅振玉〈祭王忠慤公文〉云:「十月之變勢且殆,因與公及膠州柯蓼園學士約同死。……公則奉命就清華學校講師之聘,乃閱二年而竟死矣。」似有君辱臣死之意。 胡為謂「經此世變,義無再辱」?顧炎武〈與葉訒菴書〉曰:「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顧氏〈與史館諸君書〉曰:「先妣……謂不孝曰:『我雖婦人,身受國恩,義不可辱。』及聞兩京皆破,絕粒不食。」靜安所謂「義無再辱」,殆亦有此殉節之意。義者何也?《禮記》曰:「故國有患,君死社稷謂之義。」臣死社稷,亦可謂之義。辱,猶辜負,《史記·蒙恬傳》曰:「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蓋靜安以為,本當捨生取義,今不可再延,故曰「義無再辱」。然靜安絕非僅有此動機,分析如下。 世變者何?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蔣介石就職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革命軍於廣州誓師北伐。時國民政府遭共匪滲透,一九二七年三月,國民黨第二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後,其執監委暨候補委員中,中共黨員約佔三分之一,親共之左派亦逾三成。中共與國民黨左派於湖南等地發動「土地革命」,假除「土豪劣紳」之名,殺害無辜,掠奪財產。葉德輝見殺之事,對靜安影響頗大。 葉德輝學問淵博,藏書甚富。章太炎在上海軍民中宣言,對湖南葉煥彬,須竭加保護,苟殺此人,則讀書種子絕矣。葉氏笑曰我乃藏書家,非土豪劣紳也,民軍斷不殺我,土匪則殺我。後為共產黨所殺。 徐中舒〈王靜安先生傳〉云:「先是長沙葉德輝,武昌王葆心,均以宿學為暴徒槍殺於湘鄂。及奉軍戰敗於河南,北京震恐,……先生本為一精深謹嚴之學者,而晚年篤守儒家經義,尚自編髮,自矢為清室遺民。至是亦恐不能見容於黨人;又深鑒於葉王等之被執受辱,遂於民國十六年六月二日憤而自沉雲。」容庚《甲骨學概況》云:「自沉之前,曾過訪余,談及共產黨槍殺葉德輝事,頗致憂鬱。時先生方垂長辮,共軍來,不畏槍殺,而畏剪辮也。」文化人之受辱,於靜安若晴天霹靂,己之未來幾可預見矣。先生嘗語姜亮夫曰:不想再受辱,受不得一點辱。是亦似自沉之動機也。亮夫謂,靜安之自殺,乃完全因共產黨之迫害文人所致。 靜安厭惡共產黨與國民黨,其〈論政學疏稿〉曰:「井田之法、口分之制,皆屢試而不能行,或行而不能久。西人則以是為不足,於是有社會主義焉,有共產主義焉。然此均產之事,將使國人共均之乎?抑委託少數人使均之乎?均產以後,將合全國之人而管理之乎?抑委託少數人使代理之乎?由前之說,則萬萬無此理。由後之說,則不均之事俄頃即見矣。俄人行之,伏屍千萬,赤地萬里,而卒不能不承認私產之制度,則曩之洶洶,又奚為也!」靜安所言,迄今猶為灼見。先生深知共產主義之不可行,俄國行之,已致「伏屍千萬」。既不能實現,則必委託少數人而代理,故其實質為特權,進而成極權。一九二四年,孫文聯俄容共。迨一九二七年,中共猖獗,國民黨嚴重赤化,時局如是,良可哀也。 有亡國,有亡天下,使靜安絕望者,亡天下也。顧炎武《日知錄》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大清亡,易姓改號也,若靜安但為殉清,何不自戕於一九一二年?至於中共之階級鬥爭,不啻「仁義充塞」、「率獸食人」,苟共產行於全國,則必「伏屍千萬」,道德淪喪,可謂亡天下也。靜安雖不喜民國,猶能見容,任教於北大、清華,學界之自由可見矣。而共匪與赤化之國民黨能否容之,良可憂也。南方暴力革命,葉德輝之死,庶幾最後一根稻草,先生於國於己,均至絕望。 綜上,靜安先生之自沉也,應有殉節之意,先是之所以不死,殆以學術之途未竟,猶有望焉。及聞北伐之勢洶洶,指日可臨北京;又鑒於葉德輝之受戮,中共運動之酷烈,深受刺激,是以生欲盡斷。靜安《紅樓夢評論》云:「故苟有生活之欲存乎,則雖出世而無與於解脫;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者也。」先生觀念傳統,淡泊名利,一生所求者,道義也,學問也。苟學術難續,天下將亡,則其痛必甚於亡國,而過於生活之欲。蓋惟有一死,以成所欠之忠義,則解脫與殉節可同時實現。其自沉也,不獨殉清,亦為殉道。值文化式微、禮崩樂壞之世,他人或以傳統道德過時,而先生甘捨命衛之,此非囿於一家一姓之存亡焉。「漢土由來貴忠節,至今文謝安在哉。」古之忠節,先賢之道,靜安以為當有人繼之,故謂之殉道可也。 選擇保守,係人之自由,不應以落後論之。一九二九年,清華落成王靜安先生紀念碑,陳寅恪撰文曰:「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聖所同殉之精義,夫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靜安未睹二十年後,中共篡國,天下真亡矣,自由、道德俱遭蹂躪,使先生享百歲,恐時局更不堪見。
文/清簫 清初三大儒,前已論述顧炎武、黃宗羲之學。本期起講王夫之及其學術。 王夫之 王夫之,字而農,號薑齋,衡陽人,學者稱船山先生。生於萬曆四十七年,聰穎過人,讀書一目十行,一字不遺。崇禎十五年,以《春秋》魁登鄉榜。時國勢難支,流寇猖獗,張獻忠陷衡州,船山匿南嶽,賊執其父,以為人質。船山欲忠孝兩全,自引刀遍刺肢體,舁至賊所以易父。賊見其重傷,遂免之。明亡,聞北都之變,數日涕泣不食,作悲憤詩一百韻。 順治二年,清軍下南京。船山堅守氣節,獻策抗清,亟走湘陰,上書指畫兵食,請調和南北。順治四年,清軍下湖南。船山走桂林,瞿式耜疏薦於桂王,授行人。時南明諸臣仍日相水火,船山圖救金堡,三劾王化澄,化澄恚甚,欲殺船山。幸得不死,返桂林,聞母病,間道歸衡,遂不復出。 緬甸覆沒,船山益自韜晦,晨夕杜門著書。自銘曰:「抱劉越石之孤忠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甕牖孤燈,飢寒交迫,苦讀十三經、廿一史與張、朱遺書,生死當前亦不變。暮年多病,指腕不勝筆硯,猶時置紙墨於臥榻旁。 自明統絕祀,船山著書凡四十年,所成雅富。《同治衡陽縣志·王夫之列傳》云: 「夫之天性高朗,自明亡匿居,無所為生,一力於經史。其所著書四百餘卷,幾八百餘萬言,無所不通,而大抵以張載、朱熹為宗。獨其論史,不隨眾好惡,要探人之情,若身處其時地,然後推論之,故其書久而盛行海內,材智聰明之士,以為發千古之晦昧,湔文士之弇陋。自夫之卒後二百年,名震天下矣。自康熙以來,名儒代興,《易》、《詩》、《禮》、《爾雅》、小學,皆求古訓,斥空言,而夫之先發之。」 鄧顯鶴云:「船山先生於勝國為遺老,於本朝為大儒,其志行之超潔,學問之正大,體用之明備,著述之精卓宏富,當與顧亭林、黃藜洲、李二曲諸老先相頡頏,而世鮮知者。其所著諸書采入欽定《四庫全書》,案《全書提要》凡當代儒碩纂著多斫斫辯論,獨於先生書推崇無異詞。」(《楚寶》道光九年重刊本) 又《清史稿》謂:「夫之論學,以漢儒為門戶,以宋五子為堂奧。」「於張子《正蒙》一書,尤有神契。」 清初諸儒,各有所長,如梨洲學術成果之最著者,在學案、史學、政治理想,而其哲學創見不大;船山於哲學之成就較卓,於張載之學尤精。周敦頤、張載重天道論,後儒愈重心性,益趨於內,迨船山而復重天道論。 重氣乃船山思想之要。《張子正蒙注》曰: 「虛空者,氣之量。氣彌淪無涯而希微不形,則人見虛空而不見氣。凡虛空皆氣也,聚則顯,顯則人謂之有;散則隱,隱則人謂之無。」 張載《正蒙》謂「虛空即氣」,船山承襲其說。氣者,宇宙萬物化生之原也。船山謂「凡虛空皆氣也」,以「虛空」非「無」也。人雖不能見氣,然氣無處不在。船山《禮記章句》謂:「色從何凝,聲從何合,理從何顯,皆太虛一實者為之,是兩間無太虛也,一實而已矣。」《張子正蒙注》云:「人之所見為太虛者,氣也,非虛也。」約言之,船山主「太虛一實」、「太虛即氣」。 《張子正蒙注》又云:「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船山所謂氣,含形上、形下之氣,以為理在氣中,氣外無理。《讀四書大全說》曰: 「天下豈別有所謂理,氣得其理之謂理也。氣原是有理底,盡天地之間無不是氣,即無不是理也。」 「理,行乎氣之中,而與氣為主持分劑者也。故質以函氣,而氣以函理。……質如笛之有笛身、有笛孔相似,氣則所以成聲者,理則吹之而合於律者也。以氣吹笛,則其清濁高下,固自有律在。特笛身之非其材,而製之不中於度,又或吹之者不善,而使氣過於輕重,則乖戾而不中於譜。故必得良笛而吹之抑善,然後其音律不爽。」 「蓋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氣上說,若無氣處則俱無也。」 「理與氣互相為體,而氣外無理,理外亦不能成其氣,善言理氣者必不判然離析之。」 「理即是氣之理,氣當得如此便是理,理不先而氣不後。」 要言之,船山以為理氣不可離析,不分先後。 在船山以前,朱熹嘗謂:「未有天地之先,畢竟是先有此理。」(《朱子語類》)朱熹又云:「理未嘗離乎氣,然理,形而上者;氣,形而下者。自形而上下言,豈無先後?」「此本無先後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從來,則須說先有是理。」(《朱子語類》)船山所謂「理不先而氣不後」,似同於朱熹「本無先後之可言」,而實異焉。夫理氣孰先孰後,固不必究,苟必究之,則朱熹定謂理先而氣後,視理高於氣。船山則視理氣平等,賦予氣以兼形上、形下之義。 理、氣、性乃中國思想史上之重要論題。船山言性,有獨特之見,謂性日生日成,分人性為先天之性與後天之性。 《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性由天賦也,德生而具也。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云:「命,猶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論語·陽貨》)未明言人性何如。《孟子·滕文公上》云:「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荀子》云:「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惡。 船山之論性,更贊同孔子性近習遠之說。《讀四書大全說》曰:「惟『性相近也』之言,為大公而至正也。」又《尚書引義》曰: 「夫性者,生理也,日生則日成也。則夫天命者,豈但初生之頃命之哉?但初生之頃命之,是持一物而予之於一日,俾牢持終身以不失。天且有心以勞勞於給與,而人之受之,一受其成形而無可損益矣。」 「夫天之生物,其化不息。初生之頃,非無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無所命,則仁、義、禮、智無其根也。幼而少,少而壯,壯而老,亦非無所命也。何以知其有所命?不更有所命,則年逝而性亦日忘也。」 「形化者化醇也,氣化者化生也。二氣之運,五行之實,始以為胎孕,後以為長養,取精用物,一受於天產地產之精英,無以異也。形日以養,氣日以滋,理日以成;方生而受之,一日生而一日受之。受之者有所自授,豈非天哉?故天日命於人,而人日受命於天。故曰性者生也,日生而日成之也。」 船山亦認同天命,仁義禮智皆存於性中,然性非靜止不變也,人每日受天之所命,其性亦時變。《詩經》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思問錄》曰:「命不已,性不息矣。」故船山又云:「未成可成,已成可革。性也者,豈一受成形,不受損益也哉?故君子之養性,行所無事,而非聽其自然,斯以擇善必精,執中必固,無敢馳驅而戲渝已。」(《尚書引義》)謂性無定形,故不可放縱,須擇善執中,持之以恆。 (下期續)
文/清簫 《明夷待訪錄》〈原法〉、〈置相〉之政論,本於「天下為主君為客」、「君臣名異而實同」之思想。蓋〈原君〉、〈原臣〉若先鋒利斧,斬棘開道,破除陋見,以便其後諸篇議論,如萬馬奔騰而至。 〈原法〉庶幾探得中國政治盛衰之根本。「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無法」;「有治法而後有治人」,乃宗羲極透闢之見。 何以謂「三代以上有法,三代以下無法」?三代以上之法為公,三代以下之法為私。宗羲曰:「三代之法,藏天下於天下者也。山澤之利不必其盡取,刑賞之權不疑其旁落;貴不在朝廷也,賤不在草莽也。」(《明夷待訪錄·原法》) 西周以前之井田制,乃授田制度,〈原法〉曰:「二帝、三王知天下之不可無養也,為之授田以耕之。」三代權力分散;秦漢以下,施行中央集權之郡縣制,官由中央任免。〈原法〉曰:「秦變封建而為郡縣,以郡縣得私於我也。」宗羲以為,三代以上之法「未嘗為一己而立也」,此真法也;而後世之法,乃「一家之法」,不可謂之法也。 三代以上之法疏,而天下必難安乎?堯舜禪讓,「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史記》);舜在位三十九年,二帝悉深得民心,不能孚天下歟?夏享國祚四百餘年,商五百年,西周二百七十年,後世王朝鮮有能及者。三代以下之法益密,足以遏亂乎?〈原法〉謂: 「後世之法,藏天下於筐篋者也。利不欲其遺於下,福必欲其斂於上;用一人焉則疑其自私,而又用一人以制其私;行一事焉則慮其可欺,而又設一事以防其欺。天下之人共知其筐篋之所在,吾亦鰓鰓然,日唯筐篋之是虞,故其法不得不密。法愈密而天下之亂即生於法之中,所謂非法之法也。」 夫亂緣於人歟?抑緣於法歟?法與人固均為要因,而論者之偏重不同。《荀子》謂:「有治人,無治法。」以為治國不可但憑法律。宗羲謂先有治法,後有治人,非法之法可縛善治之人,故善法為根本。〈原法〉云: 「夫古今之變,至秦而一盡,至元而又一盡。經此二盡之後,古聖王之所惻隱愛人而經營者蕩然無具,苟非為之遠思深覽,一一通變,以復井田、封建、學校、卒乘之舊,雖小小更革,生民之戚戚終無已時也。即論者謂有治人無治法,吾以謂有治法而後有治人。自非法之法桎梏天下人之手足,即有能治之人,終不勝其牽挽嫌疑之顧盼,有所設施,亦就其分之所得,安於苟簡,而不能有度外之功名。」 上有猜忌,下輒苟安而不敢有大作為。治本勝於治標,宗羲主張於根處變革,不滿秦之郡縣制、漢之庶孽制、宋之解方鎮之兵、三代以下之學校,盼行為公之法度。 宗羲特為〈學校〉一長篇,既承傳統議政之風,又含選舉之新構想,縱在現代,亦不啻良策。〈學校〉曰: 「學校,所以養士也。然古之聖王,其意不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於學校,而後設學校之意始備。……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為非是,而公其非是於學校。」 春秋時,鄉校乃鄉人議政之地,《左傳》云:「鄭人游於鄉校,以論執政。」子產尊重鄉校言論,曰:「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東漢末,太學生與士大夫針砭時弊,品評人物,形成清議。《後漢書》云:「主荒政繆,國命委於閹寺,士子羞與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覈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於斯行矣。」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林宗、賈偉節為其冠,……又渤海公族進階、扶風魏齊卿,並危言深論,不隱豪強。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宗羲繼此精神,明言「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不得強加其是非於學校。 《明夷待訪錄·學校》又曰:「天之生斯民也,以教養託之於君。……學校之法廢,民蚩蚩而失教,猶勢利以誘之。」謂學校不當屈於皇帝、朝廷之威勢利誘。宗羲亦建言曰: 「郡縣學官,毋得出自選除。郡縣公議,請名儒主之。自布衣以至宰相之謝事者,皆可當其任,不拘已仕未仕也。其人稍有干於清議,則諸生得共起而易之,曰:『是不可以為吾師也。』」 郡縣學官不當由官府選除,而應由公眾議論選舉,倘學官干預輿論,學生可群起而罷之。是庶乎賦學生以罷免學官之權。 又曰:「若郡縣官少年無實學,妄自壓老儒而上之者,則士子譁而退之。」即謂士子有罷黜郡縣官之權。 宗羲提倡,學官講學時,郡縣官應處弟子之列,「師弟子各以疑義相質難。其以簿書期會,不至者罰之。郡縣官政事缺失,小則糾繩,大則伐鼓號於眾。」(《明夷待訪錄·學校》)是有助公眾知情,政治透明。 限於篇幅,其餘數篇難以盡述。然是書最關鍵之〈原君〉、〈原臣〉、〈原法〉、〈學校〉,皆已論及。 該書於中國學術思想史上有重要地位,尤為近人所關注,研究者多探討其觀點與西方近代思想之比較。是書成於康熙二年(一六六三年),西學於中國影響尚微,英國《權利法案》、盧梭《民約論》未問世。宗羲之政論,應為中國本土民權思想之集大成者。清末,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云:「《明夷待訪錄》之〈原君〉、〈原臣〉諸篇,幾奪盧梭《民約》之席;〈原法〉以下諸篇,亦釐然有法治之精神。」陳天華《獅子吼》亦曰:「〈原君〉、〈原臣〉兩篇,雖不及《民約論》之完備,民約之理,卻已包括在內。」均以《民約論》較之。中國傳統思想可與近代西學合流,《明夷待訪錄》可謂一證也。 黃宗羲對後世之影響 宗羲《明夷待訪錄》對晚清思想驟變之助力,前已略敘。茲總結其史學觀念之要者:一曰注重文獻人物,表章氣節;二曰厝懷時事與相去未遠之史事。 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云:「公多碑版之文,其於國難諸公,表章尤力。」宗羲所撰之墓誌銘,本於見聞,乃明末清初之寶貴史料,使不載,恐後無知其風節者矣。碑傳即史傳、重人物氣節,為後之浙東史學派所繼,萬斯同著《明季兩浙忠義考》;祖望撰《鮚埼亭集》,多明人碑文,於南明忠義表章尤力;邵廷采《明遺民所知錄》、《東南紀事》、《西南紀事》記南明史甚詳,以明人氣節為中心。此輩皆上接宗羲也。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云:「此種重現代、尊文獻之精神,一傳為萬季野,再傳為全謝山,又傳為邵二雲、章實齋,浙東史學,遂皎然與吳皖漢學家以考證治古史者並峙焉。」 清代碑、傳頗多,學人傳在清尤盛,前代莫之能及。中國史學之學人傳,可溯至《史記·儒林傳》。正史外,有慧皎《高僧傳》、朱熹《伊洛淵源錄》等。至清初,宗羲《明儒學案》上承學人傳之傳統,下啟三百年之風氣。後祖望補《宋元學案》;錢大昕亦有頗多學人傳;江藩著《漢學師承記》、《宋學淵源記》;唐鑑撰《國朝學案小識》。其中,宗羲《明儒學案》最佳。莫晉序是書曰:「言行並載,支派各分,擇精語詳,鉤玄提要,一代學術源流,瞭若指掌。」 (下期續)
文/清簫 清初大儒之學,多上接東林。宗羲之父係明御史黃尊素,名隸東林,教子以厝懷時政為重。明社既亡,魯陽難回,宗羲一腔政治理想,付諸《明夷待訪錄》。是書於清末民主思想之興頗有力焉。宗羲與顧炎武、王夫之悉重政治,皆有灼見,而宗羲最能探本溯源,「對政治理想之貢獻,則較同時諸老為宏深」(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惜乎是書遭禁,使早日廣傳,中國近三百年之軌跡殆迥然而變矣。 《明夷待訪錄》 明夷,《易經》卦名也。《周易》曰:「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箕子,紂之親戚也。紂無道,箕子諫,弗聽。或曰可以去矣,箕子不忍,乃被髮佯狂,隱而鼓琴以自悲。周武王伐紂,既克殷,訪問箕子。宗羲自比箕子,著《明夷待訪錄》以待賢君採其說。 是書之論政頗完善精闢,分原君、原臣、原法、置相、學校、取士、建都、方鎮、田制、兵制、財計、胥吏、奄宦諸篇。 此書主旨,以二字蔽之,抑君也;以五字蔽之,乃復三代之治。其政治構想,乃於復古中創新。或謂此書之精神為反對傳統,謬也,當為恢復傳統。自堯舜以迄明季清初,君臣觀馴變,君愈尊而臣愈卑。是書首篇即〈原君〉,推究君之本源,曰: 「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 君之職責,捨己而利天下也,其勤勞當千萬於天下之人。苟諳之,何庸爭君權耶?《禮記·禮運》云:「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天下不當為一人之天下,儒家早已闡明。蓋宗羲旨在重申古人之觀,以俾世人不忘本義。 〈原君〉又曰:「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 亦概述今昔之異:「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為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名之為獨夫,固其所也。」天下為主君為客,乃全書思想之關鍵。 《明夷待訪錄》第二篇〈原臣〉曰:「有人焉,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以事其君,可謂之臣乎?曰:否!殺其身以事其君,可謂之臣乎?曰:否!夫視於無形,聽於無聲,資於事父也;殺其身者,無私之極則也。而猶不足以當之,則臣道如何而後可?曰:緣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故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君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吾以天下萬民起見,非其道,即君以形聲強我,未之敢從也,況於無形無聲乎?非其道,即立身於朝,未之敢許也,況於殺其身乎?不然,而以君之一身一姓起見,君有無形無聲之嗜慾,吾從而視之聽之,此宦官宮妾之心也。君為己死而為己亡,吾從而死之亡之,此其私暱者之事也。是乃臣不臣之辨也。」 宗羲以為,君臣之聯繫,但取決於社稷,臣非君之奴妾,亦非君之子也。無社稷之責,輒為路人;有社稷之責,則臣為君之師友。〈原臣〉曰:「君臣之名,從天下而有之者也。吾無天下之責,則吾在君為路人。出而仕於君也,不以天下為事,則君之僕妾也;以天下為事,則君之師友也。」「又豈知臣之與君,名異而實同耶?」視君臣實質無異。均為社稷,故曰同。 此論貌似大膽,實承先秦思想而來。昔晏子不死君難,謂:「君民者,豈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豈為其口實?社稷是養。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晏、孟均以民、社稷為先,按晏子之意,君不可凌駕於民,為治社稷而存也;臣非為祿而存,亦為養社稷也。若君不為社稷死,非其私暱,臣何須死之?宗羲之思想,與其出同一機杼。 君目臣為師友,早已有之。戰國時,騶子如燕,燕昭王請列弟子之座;費惠公師子思,友顏般。漢以降亦不乏,漢明帝以父禮事三老,以兄禮事五更。北周時,三老入門,皇帝迎拜,「三老升席,南面憑幾而坐,以師道自居。……皇帝跪設醬豆,親自袒割。三老食訖,皇帝又親跪授爵以酳」(《周書·於謹傳》)。迨及明清,皇權盛極,君臣愈懸。宗羲〈原臣〉舉帝師張居正之例,曰:「神宗之待張居正,其禮稍優,此於古之師傅,未能百一。當時論者駭然居正之受無人臣之禮。夫居正之罪,正坐不能以師傅自待,聽指使於僕妾,而責之反是,何也?是則耳目浸淫於流俗之所謂臣者以為鵠矣!」 中國人對「忠」之認識,與時變遷,吾儕當明其本義。春秋時,據《左傳·桓公六年》,季梁云:「上思利民,忠也。」《左傳·昭公元年》云:「臨患不忘國,忠也。」《左傳·僖公九年》云:「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論語》所謂「忠」,多非臣對君,如「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漢代《說文解字》曰:「忠,敬也。」「忠」,猶盡心誠意也,其對象甚廣。君對民盡心盡力,亦可謂忠也。後世則愈側重臣之忠。 孔孟之君臣觀,不獨重單方之盡心。《論語·八佾》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孔子又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言君當守君道,臣當守臣道,君亦有其嚴格規範。《孟子》云:「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君失道,則不必目之為君。《孟子》又曰:「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後人苟熟讀之,深會之,定不致偏離甚遠,亦不致以宗羲之論為奇。而其可貴,正在繼前賢之精華,以淋漓直白之語,振聾發聵。守先不易,變世尤難,不思師古,遑論大業。 夫忠有真偽,儒有大小。儒家本為信仰,既信之,則應修心篤行。傳統中國素不乏勇士直臣,朱雲折檻,元達抱樹,海瑞市棺,皆先社稷而後上意也。傳統思想之主流,豈推易牙、豎刁之倫?倘逢亂世,楚材晉用乃常事,不宜一概目為失節。宗羲曰:「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原君〉)兩千年間,士人良莠不齊,吾儕亦當辨清於濁,毋以偏概全。 約言之,〈原君〉、〈原臣〉之要旨有二,一曰天下為主君為客,二曰君臣名異而實同。 (下期續)
文/清簫 清初學術有浙西、浙東兩大派,前文已論及顧炎武之著述,今期述浙東派之泰斗黃宗羲。 黃宗羲 黃宗羲,字太沖,號南雷,又號梨洲。明亡後,宗羲自發抗清,召里中子弟數百人,號世忠營。清廷累下捕檄,宗羲聞南明魯王在海上,赴之,授左副都御史。後海上傾覆,知復國無望,遂奉母返故里,傾力著述。 宗羲兼擅經史,而史學成就尤著,堪稱清代史學開山之祖。著《明儒學案》,述明代諸儒流派分合得失頗詳,乃中國學術思想史專著之始;又輯《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撰《明夷待訪錄》一卷。顧炎武閱之,擊節讚嘆,謂三代之治可復也。《明夷待訪錄》若沉寂百年之火種,乾隆間列為禁書,而復燃於近代,推進清末民主思想之興。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云:「真極大膽之創論也」,「於晚清思想之驟變,極有力焉。」 宗羲亦善天文,撰《大統法辨》、《西洋法假如》、《回回法假如》等。梅文鼎本周髀言天文,世人盛稱之,殊不知宗羲在其先。 康熙十七年,詔徵博學鴻儒,宗羲辭之。掌院學士葉方藹奉詔同徐元文監修《明史》,徵宗羲,督撫以禮聘之,又辭。宗羲熟稔明代掌故,雖絕意仕清,然亦志於存史,故於《明史》有間接之貢獻。朝廷詔浙撫鈔其關乎史事之書送入京,且史局大議必咨之。曆志出於吳任臣,總裁千里寄書,請宗羲審正而後定。宗羲謂《宋史》別立〈道學傳〉為元儒之陋,《明史》不當仍其例。朱彝尊亦持此論,湯斌以宗羲書示眾,乃去之。《明史》〈儒林傳〉亦多本於《明儒學案》。 其子黃百家與門人萬斯同均參與修史。斯同以白衣參史局,所以報故國也。後人若以變節苛責,則謬矣。宗羲為斯同《補歷代史表》作序曰: 「嗟乎!元之亡也,危素趨報恩寺,將入井中,僧大梓云:『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素是以不死。後修元史,不聞素有一詞之贊。及明之亡,朝之任史事者眾矣,顧獨藉一草野之萬季野以留之,不亦可慨也夫?!」 晚明遺老之心態近乎危素,史家之所以不死,以存國史也。彼時最嫻於明史者,莫過於宗羲,而斯同乃其得意門生。宗羲之肩,豈不如負泰山乎? 宗羲之文,非以文學成就為的,而尤重詳存史事。其《南雷文定》云:「余多敘事之文。嘗讀姚牧菴、元明善集,宋、元之興廢,有史書所未詳者,於此可考見。然牧菴、明善皆在廊廟,所載多戰功。余草野窮民,不得名公鉅卿之事以述之,所載多亡國之大夫。地位不同耳,其有裨於史事之缺文一也。」 非惟文為史,詩亦可補史之缺。宗羲〈萬履安先生詩序〉云: 「今之稱杜詩者,以為詩史,亦信然矣。然注杜者但見以史證詩,未聞以詩補史之闕,雖曰詩史,史固無藉乎詩也。」 桑海之交,讀忠臣之詩,其情之深、事之細、肺腑之戚、浩然正氣,非史書所能盡也。如文天祥、汪元量、黃道周、張煌言之詩,詎非史之補哉?〈萬履安先生詩序〉曰: 「逮夫流極之運,東觀蘭臺,但記事功,而天地之所以不毀,名教之所以僅存者,多在亡國之人物。血心流注,朝露同晞,史於是而亡矣。猶幸野制遙傳,苦語難銷,此耿耿者,明滅於爛紙昏墨之餘,九原可作,地起泥香,庸詎知史亡而後詩作乎?是故景炎、祥興,《宋史》且不為之立本紀,非指南、集杜,何由知閩、廣之興廢?非水雲之詩,何由知亡國之慘?非白石晞髮,何由知竺國之雙經?陳宜中之契闊,心史亮其苦心;黃東發之野死,寶幢志其處所,可不謂之詩史乎?元之亡也,渡海乞援之事,見於九靈之詩,而鐵崖之樂府,鶴年席帽之痛哭,猶然金版之出地也。皆非史之所能盡矣。明室之亡,分國鮫人,紀年鬼窟,較之前代干戈,久無條序。其從亡之士,章皇草澤之民,不無危苦之詞。以余所見者,石齋、次野、介子、霞舟、希聲、蒼水、密之十餘家,無關受命之筆,然故國之鏗爾,不可不謂之史也。」 又〈詩曆題辭〉云:「夫詩之道甚大,一人之性情,天下之治亂,皆所藏納。」 中國以詩證史之法延續千年,明末清初以還,該理論愈加豐富。錢謙益〈胡致果詩序〉謂:「人知夫子之刪《詩》,不知其為定史。人知夫子之作《春秋》,不知其為續《詩》。《詩》也,《書》也,《春秋》也,首尾為一書,離而三之者也。三代以降,史自史,詩自詩,而詩之義不能不本於史。曹之〈贈白馬〉,阮之〈詠懷〉,劉之〈扶風〉,張之〈七哀〉,千古之興亡升降,感歎悲憤,皆於詩發之。馴至於少陵,而詩中之史大備,天下稱之曰『詩史』。」《詩經》與《春秋》本為一體,三代以前,詩即國史;三代以下,史、詩雖分,然詩中自有興亡治亂,「詩史」至杜甫而大備。 以詩、文為史之觀,為浙東派之後繼者所襲。如全祖望以碑傳為史傳;章學誠《文史通義》謂:「傳狀誌述,一人之史也。」「《詩》類今之文選耳,而亦得與史相終始,何哉?士風殊異,人事興衰,紀傳所不及詳,編年所不能錄,而參互考驗。其合於是中者,如〈鴟梟〉之於〈金縢〉,〈乘舟〉之於《左傳》之類;其出於是外者,如〈七月〉追述周先,〈商頌〉兼及異代之類,豈非文章史事,固相終始者歟?」 以下敘宗羲之思想與治學精神。宗羲師承明末大儒劉宗周。《清史稿》謂:「宗羲之學,出於蕺山,聞誠意慎獨之說,縝密平實。嘗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不以六經為根柢,束書而從事於游談。故問學者必先窮經,經術所以經世。不為迂儒,必兼讀史。讀史不多,無以證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為俗學。故上下古今,穿穴群言,自天官、地誌、九流百家之教,無不精研。」宗羲深諳束書游談之弊,以經世致用為志。讀史多與求於心,二者不可偏也。 客觀而不輕信,乃宗羲史學另一大精神。〈明名臣言行錄序〉曰: 「近時偽書流行,聊舉一二,如甲申之死,則雜以俘戮;逆閹之難,則雜以牖死;楊嗣昌喪師誤國,冬心詩頌其功勞;洪承疇結怨秦人,綏寇紀張其撻伐。高官美諡,子姓私加;野抄地誌,纖兒信筆。此錄出,庶幾收廓清之功矣。」 宗羲又考辨《實錄》與文集,選明文近千家,發掘其與《實錄》之異同。經史子集非互相割裂也,吾儕治史,亦可以私家文集為輔,考官家之可疑處。 其〈辯野史〉亦蘊求真精神:「近見王嶽《清流摘鏡》,謂李實睚眥於逆奄。先公實欲收逆奄之功,而不避形跡,則是獃人說夢矣。……逆奄之亂,去今五十餘年,耳目相接,其大者已牴牾如此。向後欲憑紙上之語,三寫成烏,豈復有實事哉?」時相去不遠,事已面目皆非,倘後人但憑紙上語,以訛傳訛,不啻遺害千年。 欲糾謬辨偽,無管窺蠡測之弊,所覽不可不博。博者,一曰博覽群書,二曰遍訪山川。宗羲〈談孺木墓表〉云:「夫作者無乘傳之求,州郡鮮上計之集,不通知一代盛衰之始終,徒據殘書數本,諛墓單辭,便思抑揚人物,是猶兩造不備而定爰書也。」現代人喜言捷徑,殊不知學術尤需慢功夫,今之不及古也正如是。 (下期續)
文/清簫 前文已概述清初學術,以下擇數賢之著述,詳論其價值。 顧炎武 亭林先生顧炎武,係反清志士,亦儒林翹楚也。錢穆〈顧亭林學述〉曰:「清初學風,乃自性理轉向經史。顧、黃兩家,為其代表。」浙西派宗顧炎武,浙東派宗黃宗羲。章學誠《文史通義》謂:「世推顧亭林氏為開國儒宗」。王國維〈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謂:「國初之學創於亭林」。 亭林於學術之功,首在下啟百年新風與門徑。清代樸學之盛肇自亭林,其重實證、摒空談之學風,及明流變、善歸納、躬考察之方法,皆為乾嘉學者所汲取。 顧氏親歷亡國,痛定思痛,主經世致用,重國計民生。《清史稿·顧炎武傳》云: 「炎武之學,大抵主於歛華就實。凡國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儀象、河漕兵農之屬,莫不窮原究委,考正得失,撰《天下郡國利病書》百二十卷;別有《肇域志》一編,則考索之餘,合圖經而成者。」 又曰:「《日知錄》三十卷,尤為精詣之書,蓋積三十餘年而後成。其論治綜覈名實,於禮教尤兢兢。謂風俗衰,廉恥之防潰,由無禮以權之,常欲以古制率天下。」 包世臣《藝舟雙楫》謂:「言學者必首推亭林,亭林書必首推《日知錄》。」《日知錄》本為讀書札記,然於治國亦甚有裨益,可謂清初學界之「資治通鑑」也。潘耒〈日知錄序〉曰: 「學者將以明體適用也,綜貫百家,上下千載,詳考其得失之故,而斷之於心,筆之於書,朝章國典,民風土俗,元元本本,無不洞悉。其術足以匡時,其言足以救世,是謂通儒之學。」 亭林論治道,常詳舉史實,見解鞭辟入裡。如《日知錄》論州縣賦稅: 「《太祖實錄》:洪武八年三月,『平陽府言:所屬蒲、解二州距府闊遠,乞以直隸山西行省為便。未許。』至天啟四年,巡按山西李日宣請以二州十縣分立河中府,治運城,以運使兼知府事,運同兼清軍,運副兼管糧,運判兼理刑。事下戶部,戶部下山西,山西下河東,河東下平陽府議之,竟寢不行。此所謂欲製千金之裘,而與狐謀其皮也。且商、雒之於關內,陳、許之於大梁,德、棣之於濟南,潁、亳之於鳳陽,自古不相統屬。去府既遠,更添司道。於是有一府之地而四五其司道者,官愈多而民愈擾,職此之由矣。」 亭林深惡官多民擾,倡精簡機構,《日知錄·醫師》亦曰:「官多則亂,將多則敗。」《日知錄·省官》云:「今也文書日以繁,獄訟日以多,而為之上者主於裁省,則天下之事必將叢脞而不勝。不勝之極,必復增官,而事不可為矣。晉荀勖之論,以為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民以寧一,所謂清心也。抑浮說,簡文案,略細苛,宥小失,有好變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誅,所謂省事也。」真可謂探本之言也。清心省事,蕭規曹隨,治大國豈不若烹小鮮乎? 論政事者,當能見其大,探其根,溯其制度之弊病,而不囿於一時一事。 如〈鄉亭之職〉謂:「故自古及今,小官多者其世盛,大官多者其世衰。興亡之塗,罔不由此。」亭林尤重鄉以下之治,推崇三代之制,曰:「高帝紀:『二年二月,令舉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帥眾為善,置以為三老,鄉一人。擇鄉三老一人,為縣三老,與縣令丞尉以事相教,復勿繇戍。』此其制不始於秦漢也。自諸侯兼併之始,而管仲、蒍敖、子產之倫,所以治其國者莫不皆然。而周禮地官,自州長以下,有黨正、族師、閭胥、比長。自縣正以下,有鄙師、酇長、里宰、鄰長。則三代明王之治,亦不越乎此也。夫惟於一鄉之中,官之備而法之詳,然後天下之治,若網之在綱,有條而不紊。至於今日,一切蕩然無有存者。且守令之不足任也,而多設之監司。監司之又不足任也,而重立之牧伯。積尊累重,以居乎其上,而下無與分其職者。雖得公廉勤幹之吏,猶不能以為治,而況託之非人者乎?」善哉斯言! 亭林亦崇唐制,謂府不宜多。《日知錄·府》云:「竊以為宜仍唐制,凡郡之連城數十者,析而二之三之,而以州統縣,惟京都乃稱府焉,豈不畫一而易遵乎?」 亭林反集權在上,是若釜底抽薪也。《日知錄·守令》云:「以天下之權,寄之天下之人。」「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天下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又〈郡縣論〉曰:「郡縣之失,其專在上。」「古之聖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分之國。今之君人者,盡四海之內為我郡縣,猶不足也,人人而疑之,事事而制之,科條文簿日多於一日,而又設之監司,設之督撫。」(《亭林文集》) 至於輿論監督,亭林亦有明見,《日知錄·清議》云: 「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既已制官刑儆於有位矣,而又為之立閭師,設鄉校,存清議於州里,以佐刑罰之窮。……天下風俗最壞之地,清議尚存,猶足以維持一二。至於清議亡,而干戈至矣。」 古之清議,出自鄉校。國家雖腐,風俗敗壞,倘清議猶存,尚能殘喘;苟清議無存,真岌岌矣。此理迄今猶不過時,觀中共國之亂象,可知矣。 《日知錄》尤重世風。潘耒〈序〉謂:「至於歎禮教之衰遲,傷風俗之頹敗,則古稱先,規切時弊,尤為深切著明。」 此書不啻言歷史、政治、社會,抑涉經學、理學、藝文、佛教、天象、術數、地理、外國。然博聞非該書之要旨也。潘耒〈序〉曰:「尤留心當世之故,實錄奏報,手自抄節,經世要務,一一講求。……事關民生國命者,必窮源溯本,討論其所以然。……異日有整頓民物之責者,讀是書而憬然覺悟,採用其說,見諸施行,於世道人心,實非小補。如第以考據之精詳、文辭之博辨,歎服而稱述焉,則非先生所以著此書之意也。」要之,旨在救世雲爾,不啻救一時一世,當於千百年後猶有益焉。 訖於乾嘉,學者雖欽亭林,而重心變矣,四庫館臣謂不當盛稱其經濟而以考據精詳為末。竊謂固當兼顧考據經世,然一時代有一時代之學術,國若累卵,喪亂之餘,烏能不辨輕重?洎乎清末,時人果復關注亭林之經世。於考據、文辭用力,悉筌也,非魚也。製筌而不用諸魚,無異於買櫝還珠。 雖然,敝筌何以得魚耶?故經世之著不可不工於研究。茲舉亭林之研究法,如下: 一曰實地考察。亭林「游歷所至,以騾馬載書自隨,凡西北阨塞,東南海陬,必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與平日所聞不合,即發書檢勘。」(支偉成《清代樸學大師列傳》)此讀萬卷書與行萬里路相濟也。鐘鼎碑碣,皆可以與經史互校,亭林〈金石文字記序〉曰:「其事多與史書相證明,可以闡幽表微,補闕正誤。」此乃以金石考證之法。《清代樸學大師列傳》云:「荒山頹址,遇有古碑遺蹟,必披蓁菅,拭斑蘚讀之,手錄其要以歸。……每有歐趙洪王所不及者。」治史者不可輕覷金石,考金石者當有此恆心。 二曰論必舉證,且證不孤。梁任公《清代學術概論》曰:「論一事必舉證,尤不以孤證自足,必取之甚博,證備然後自表其所信。」茲引亭林《日知錄》一例,以觀其何以論證: 「《東觀餘論》引晉武帝、王右軍、陶隱居帖,及謝宣城傳,謂:『凡言信者,皆謂使人。』楊用修又引古樂府『有信數寄書,無信長相憶』為證,良是。然此語起於東漢以下,楊太尉夫人袁氏〈答曹公卞夫人書〉云:『輒付往信。』古詩〈為焦仲卿妻作〉:『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魏杜摯〈贈毌丘儉詩〉:『聞有韓眾藥,信來給一丸。』以使人為信,始見於此。若古人所謂信者,乃符驗之別名。《墨子》:『大將使人行,守操信符。』《史記·刺客傳》:『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漢書·石顯傳》:『迺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西域傳〉:『匈奴使持單於一信到國,國傳送食。』《後漢書·齊武王傳》:『得司徒劉公一信,願先下。』《周禮·掌節》註:『節猶信也。』行者所執之信,此如今人言『印信』、『信牌』之『信』,不得謂為使人也。故梁武帝賜到溉〈連珠〉曰:『研磨墨以騰文,筆飛豪以書信。』而今人遂有書信之名。」 後之乾嘉學者,其訓詁亦採此博證之法。吾儕亦當習之。 (下期續)
文/清簫 或謂:清代乃中國「文藝復興」之時代。此說未必允當,然有清一代,學術成就信然大放異彩。《清史稿·藝文志》曰:「經籍既盛,學術斯昌,文治之隆,漢、唐以來所未逮也。」又〈文苑傳〉云:「清代學術,超漢越宋。論者至欲特立『清學』之名,而文學並重,亦足於漢、唐、宋、明以外別樹一宗。」竊謂「超漢越宋」猶待商榷,而清學確能獨樹一宗。 洎乎晚季,歐艦叩關,西風東漸,若巨濤駭浪,人人無可遁避;舊學新知,猝然交融取捨,亦漢、唐以來所未有也。傳統與西學之關係,非相牴也;近人之歐化,實本於儒家思想。舊學之根柢,開放之胸懷,二者缺一不可,觀王韜、薛福成、康有為諸賢,可知矣。是以清末諸儒之著,亦有可觀者也。 清軍入關以後二百六十餘年間,儒林可觀之書浩繁無垠,吾人何由研治?必先知其綱要脈絡。王國維謂清代學術凡三變,見於〈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 「我朝三百年間,學術三變:國初一變也,乾嘉一變也,道咸以降一變也。順康之世,天造草昧,學者多勝國遺老,離喪亂之後,志在經世,故多為致用之學,求之經史,得其本原,一掃明代苟且破碎之習,而實學以興。雍乾以後,紀綱既張,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稽古,不復視為經世之具,而經、史、小學專門之業興焉。道咸以降,途轍稍變,言經者及今文,考史者兼遼、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務為前人所不為。雖承乾嘉專門之學,然亦逆睹世變,有國初諸老經世之志。故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 順康之世乃清學之第一期,猶梁任公所謂「啟蒙期」也。明季遺老抱冠帶沉淪之隱,省王學末流之弊,志在經世致用,重在國計民生。《易經》曰:「窮則變,變則通」。蓋宋明心學向內窮極,遂須向外尋求新途。國何以亡,是亦遺老所探究者也。 乾嘉之世乃第二期,猶梁任公所謂「全盛期」也。天下承平日久,學者經世之志遂淡,專精於經史小學,旁及音韻、天算、地理、金石、校勘等。其治學方法為「實事求是」、「無徵不信」(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清初,漢學、宋學尚未水火不容;漢宋之爭,至乾嘉而愈烈。戴震、段玉裁、王念孫之輩不喜宋學,其志不在經世致用,為考據而考據爾。錢穆《國史大綱》謂彼時學術文化,漸與政治事業脫節。故乾嘉之學精而非大。 道咸以下乃第三期,猶梁任公所謂「蛻分期」與「衰落期」也。是時國勢衰頹,魏源、龔自珍之輩主求微言大義,以變乾嘉訓詁考據之風。雖復經世致用之志,然與清初迥異矣。晚清公羊今文學派,以舊瓶盛新酒,如康有為藉經學以倡變法。雖為救國,然亦有牽強之論。此時期之史學甚可稱道,如《海國圖志》、《瀛環志略》,開著述世界史地之先河。 以下詳論三期之學術,提煉清儒之得失。 清初 明末學術凋敝,心學風靡一時。陽明乃百年難遇之聖哲,然王學之流弊亦甚,學者或僅談性,求頓悟;或以謬論標新立異。此非陽明之過。舉凡學說,盛久必衰,或偏離遠矣,或因時取棄。《清史稿·儒林傳》謂:「終明之世,學案百出,而經訓家法,寂然無聞。揆之周禮,有師無儒,空疏甚矣。……清興,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清儒矯前明空疏之病,其藥方可以一「實」字蔽之。 經史之考據訓詁乃清代學術之主流,此風肇始於國初顧炎武、閻若璩、胡渭諸儒。清初學者,以地域分,北有孫奇逢、李顒、顏元,南有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浙西宗顧炎武,浙東宗黃宗羲。若以術業分,則如下: 經學與哲學: 顧炎武、閻若璩、胡渭經學成就斐然。炎武大倡「捨經學無理學」,「教學者脫宋明儒羈勒,直接反求之於古經」;若璩「喚起『求真』觀念」,善考證,辨《古文尚書》之偽;胡渭攻「河洛」,「掃架空說之根據」,「於是清學之規模立焉。」(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又《清史稿》云:「閻若璩、胡渭等,卓然不惑,求是辨誣。」 閻若璩已近漢學,而非清代漢學之揭旗人。揭漢學旗幟者,惠棟也。其著述極富,多前人所未及道者,撰《九經古義》、《周易述》、《周易本義辨證》等,於《易經》尤精。然惠棟非第一時期之學者,其父士奇係清初至乾嘉過渡之關鍵人,抑吳派經學先驅也。蓋清前期漢學興起之過程,乃惠士奇開之,而惠棟揚之。 另有一派較保守溫和,以孫奇逢為主。奇逢宗陽明,後以程朱之學調和,不立門戶。著《理學傳心纂要》,錄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朱子、陸九淵、薛瑄、王守仁 、羅洪先、顧憲成。梁任公雲,啟蒙期之復古,可謂由明以復於宋,而漸復於漢唐。 顏元尤尚實踐,以空談為恥,主躬行,著《存學》、《存性》、《存治》、《存人》。此派以為學問不當求諸書冊,惟應求諸日常行事。 李顒與孫奇逢、黃宗羲鼎足稱三大儒。康熙十八年,清廷薦舉,顒稱疾篤,絕食拒仕。康熙四十二年,聖祖召顒見,顒遣子以所著《四書反身錄》、《二曲集》奏進。聖祖特賜御書「操志高潔」。顒曰:「孔、曾、思、孟,立言垂訓,以成四書,蓋欲學者體諸身,見諸行。充之為天德,達之為王道,有體有用,有補於世。否則假途干進,於世無補,夫豈聖賢立言之初心,國家期望之本意耶?」(《清史稿·李顒傳》)明清之際學者多持經世致用、實踐躬行之觀,此本儒家之宗旨也。 史學: 黃宗羲、萬斯同乃清初史學巨擘。宗羲《明夷待訪錄》,於中國近代民主思想之興頗有助力。斯同以布衣參史局,《明史》前期之功,首推斯同。顧炎武《日知錄》析治亂興衰之因,亦可歸類於史學。又王夫之《讀通鑑論》,探秦至五代盛衰之教訓。學術思想史方面,宗羲撰《明儒學案》,晚年輯《宋元學案》,惜乎未竟而卒。後全祖望博採群書,為之補輯。地理方面,顧祖禹撰《讀史方輿紀要》,凡職方、廣輿諸書,訛謬之處,皆為糾正。 小學: 章太炎《國學概論》謂:「清代小學一門,大放異彩。」國初之成果,有顧炎武《音學五書》、方以智《通雅》、黃生《字詁》、吳穎芳《說文解字理董》等。《音學五書》曰:「記曰:聲成文,謂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為詩,詩成然後被之樂,此皆出於天而非人之所能為也。」顧氏以聲音為文字、文學之本原,此音韻學之關鍵也。又黃氏《字詁》「因音求義」,乃訓詁之要徑。 文學: 《清史稿·文苑傳》云:「清運既興,文氣亦隨之而一振。」魏禧、侯方域、汪琬開文章風氣之先。方苞乃桐城派之宗主,善古文,嚴於義法,主文學經世。 評點學盛於明清,金聖歎以評點蓋世,著《左傳釋》、《天下才子必讀書》。又黃宗羲撰《明文授讀》,儲欣撰《唐宋八大家類選》,悉為清初古文評點學佳著。 清初詩話富學術價值。吳喬詩論,可謂袁枚性靈說之先聲也,其《圍爐詩話》與賀裳《載酒園詩話》、馮班《鈍吟雜錄》並為談詩三絕。葉燮《原詩》,見解獨到,發前人未及之論。漁洋山人王士禎,康熙間詩壇之領袖也,倡神韻說,撰《帶經堂詩話》。 清初詞學亦開新氣象,復得詞之美感特質。徐珂《清代詞學概論》曰:「清初之詞,最著者為朱竹垞、陳其年。」「論詞者,自明之末造以迄清之中葉,輒推臥子第一,容若次之,竹垞、其年、樊榭猶不得為上乘也。」陳子龍(臥子)係明末抗清英雄,其詞婉麗而有氣節。納蘭容若雖為旗人,而詞不遜漢人,王國維謂之「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人間詞話》)。朱彝尊(竹垞)開浙西派,其詞貴在情深,「高秀超詣,綿密精美,其蔽為餖飣」(《清代詞學概論》)。陳維崧(其年)開陽羨派,「詞至千八百首之多,尤前此未有也」(《清史稿》),惜乎貌豪放而欠沉鬱。 自然科學: 晚明已引入西方科學,易代之際亦不乏研究。方以智,明末清初之通才,《清史稿》云:「自天文、輿地、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技勇之屬,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所著《物理小識》可謂百科全書也,多真知灼見。其〈自序〉曰: 「寂感之蘊,深究其所自來,是曰通幾;物有其故,實考究之,大而元會,小而草木螽蠕,類其性情,徵其好惡,推其常變,是曰質測。」 方氏揭櫫通幾、質測兩大研究方法。質測者,考察事物之特性而究其變化之理也。 《物理小識》又謂地球為圓:「地體實圜,在天之中。……地形如胡桃肉。」 且載金星、水星繞太陽而行: 「西國近以望遠鏡測太白,則有時晦,有時光滿,有時為上下弦,計太白附日而行,遠時僅得象限之半,與月異理。……辰星體小,去日更近,難見其晦明,而其運行,不異太白,度亦與之同理。」 方氏治學嚴謹,不盲從,以光肥影瘦之論,破太陽大於地球百十六餘倍之疑。《物理小識》云: 「利瑪竇曰:地周九萬里,徑二萬八千六百六十六里零三十六丈,日徑大於地一百六十五倍又八分之三。……愚者曰:前言日輪之大倍於離地之空,此算日離地三倍,足以破之矣。……皆因西學不一家,各以術取捷算,於理尚膜,詎可據乎?細考則以圭角長直線夾地於中,而取日影之盡處,故日大如此耳。不知日光常肥,地影自瘦,不可以圭角直線取也。何也?物為形礙,其影易盡。聲與光常溢於物之數,聲不可見矣,光可見,測而測不準也。屋漏小罅,日影如盤。嘗以紙徵之,刺一小孔,使日穿照一石,適如其分也。手漸移而高,光漸大於石矣。刺四、五穴,就地照之,四、五各為光影也。手漸移而高,光合為一,而四、五穴之影不可復得矣。光常肥而影瘦也。」 小結 以上所舉,不乏反清志士、布衣學者、山林遺逸,未遑述及官方學術。茲且論個人領域,要之,所貴者在實用、實踐、考證,能著眼於大處,亦於細處求真。此時期學者喜言成敗經世,至乾嘉而愈近學究;於宋學猶能因襲,惜乎後世正統派棄之若敝屣矣。
文/清簫 前兩期已講解況周頤的四首詞。本期先講最為王國維所欣賞的兩闋詞。 王氏《人間詞話·附錄》云:「蕙風〈洞仙歌〉秋日遊某氏園及〈蘇武慢〉寒夜聞角二闋,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過之。」 先來讀況氏〈蘇武慢〉: 蘇武慢 寒夜聞角 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情高轉抑,思往難回,淒咽不成清變。風際斷時,迢遞天涯,但聞更點。枉教人回首,少年絲竹,玉容歌管。 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惟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 該詞作於1889年,亦得王鵬運讚賞。況周頤《蕙風詞話》對該詞有一段自評: 「余少作〈蘇武慢·寒夜聞角〉云:『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唯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半塘翁最為擊節。比閱《方壺詞〈點絳脣〉》云:『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與余詞略同。余詞特婉至耳。」 「半塘翁」即王鵬運,「方壺」即汪莘。況周頤這闋〈蘇武慢〉與汪莘「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略同,而風格更婉。 葉恭綽《廣篋中詞》也有評語:「『珠簾繡幕』三句,乃夔翁所最得意之筆。」 下面詳細賞析這首詞好在哪裡。 況周頤家鄉在廣西臨桂,1885年到四川遊歷,1888年北上入京。1889年,擔任內閣中書。作此詞時,他正在遠離故鄉的北京,寒夜聽聞淒涼角聲,更加重思鄉之情。開頭便直接點出「愁」字,並化無形為有形,那愁情深入雲霄,望不到盡頭。詞人之愁穿過層雲,也許最終落在南方的故鄉。「紅燭淚深」也寫得很妙,燭淚深意味著夜已深。「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從天上到地上,再從室外到室內,緊扣題目中的「寒夜」。 題目又說「聞角」,那角聲由高昂轉向低沉,彷彿吹角人和自己一樣,思緒難以收回,再也吹不出高昂的聲音。不知那吹角人是否也在思念故鄉?之後角聲又變得淒咽,似乎泣不成聲。「清變」的「變」指變聲,即變宮、變徵。變徵是高而悲壯的調,比如歷史上為荊軻送行時,在易水邊,荊軻唱的歌就是變徵之聲,《史記》曰:「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最後,角聲徹底在風中停止,如天涯般遙遠的地方又傳來打更聲,更顯得寂靜淒涼。況周頤回憶起,年少時有歡樂的音樂與美人相伴,透過今昔對比,反襯今夜之孤寂。「枉」字用得好,縱回憶也無益,不能改變現實分毫。 換頭的要求是承上啟下,詞人繼續寫角聲,儘管角聲表達出「百緒淒涼」,然而相比之下,真正淒涼的只有「花冷月閒庭院」。我曾提及,填詞之句法有層深句和翻轉句,若一直只寫一層,便嫌單薄,可以更進一層或撇去一層。角聲已足以使人愁苦,但冷清的庭院更令人傷心,為何?因為看到庭院,就會想起家中的妻子在孤零零地等待丈夫。 「珠簾繡幕」指閨中少婦的住所。「珠簾」往往給人一種聯想,即男女離別相思。李白〈怨情〉詩曰:「美人捲珠簾,深坐顰蛾眉。」女子捲起珠簾,是為瞭望向離人遠去的方向和可能歸來的方向,期盼離人早日還鄉。在這闋詞中,「珠簾繡幕」指況周頤的愛妻嗎?他不明說,而是以兩個問句留白:「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他不僅寫自己聞角的感受,也想像閨中女子聞角的感受,軍隊號角聲很容易使她們加倍思念徵人,如果聽到,大概也會腸斷。身在故鄉的愛妻雖聽不到角聲,但或許此刻也在牽掛自己。此種寫法近似東坡〈少年遊〉,設想妻子思己,實為作者思歸。 讀到這裡,如果你是作者,接下來會怎樣寫?填詞注重轉,不轉則無味。劉熙載《藝概》謂:「一轉一深,一深一妙,此騷人三昧,倚聲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況周頤此詞,從角聲轉到庭院,從庭院轉到閨中少婦,不單寫自己聞角、設想他人聞角,還設想邊塞的鴻雁與城裡的烏鴉聞角。「塞鴻」、「城烏」也在聽聞角聲後驚怕,已經習以為常。「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化自溫庭筠〈更漏子〉:「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鴻雁、烏鴉受驚,妻子或許也因思念而難寐。 結拍又從鳥轉到花:「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亦為設想。淒涼的角聲驚起枝上的烏鴉,明日再看南枝,恐怕紅花將減少一半。紅花消瘦,暗喻妻子因愁思而憔悴。雖字面無人,而深寓關愛。 全詞不離「寒夜聞角」四字,很大篇幅圍繞角聲,但讀起來不乏味。這是因為寫聲、寫景富於變化,今昔對比,虛實相濟;且含蓄婉轉,不盡之意寓於言外。 況氏《蕙風詞話》有一經驗,亦值得學填詞者借鑑: 「吾蒼茫獨立於寂寞無人之區,忽有匪夷所思之一念,自沉冥杳靄中來,吾於是乎有詞。洎吾詞成,則於頃者之一念若相屬若不相屬也。而此一念,方緜邈引演於吾詞之外,而吾詞不能殫陳,斯為不盡之妙。非有意為是不盡,如書家所云無垂不縮,無往不復也。」 況氏將書法「無垂不縮,無往不復」的原則融入詞學,簡言之,填詞要留白,用縮筆,知停頓,為讀者留下想像空間。應有迷離之妙,而不同於晦澀。至於分寸如何掌握,好比在垂與縮之間尋找恰到好處的點,很難用理論概括,填詞、書法都需要多悟、多練。 不過我們可以總結一些寫法,如一首詞不宜全用直筆,應有側面、反面;又如上片歇拍與下片結拍應記得收,似盡而不盡。有時直抒情不如以景結,如李重元「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辛棄疾「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姜夔「西山外,晚來還捲,一簾秋霽」等,均是以景結的佳句。 下面講況周頤〈洞仙歌〉。全詞為: 洞仙歌 秋日獨遊某氏園 一曏閒緣借,便意行散緩,消愁聊且。有花迎徑曲,鳥呼林罅,秋光取次披圖畫。恣遠眺,登臨臺與榭,堪瀟灑。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 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遊冶。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誰慰藉?到重陽,插菊攜萸事真假。酒更貰,更有約東籬下。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 此詞作於1916年,中華民國已建立。1916年至1917年發生府院之爭,總統黎元洪與總理段祺瑞相爭,黎元洪邀請安徽督軍張勳入京調停。張勳仍忠於清室,其部下兵將不剪辮子,被稱為「辮子軍」。張勳北上後,脅迫黎元洪解散國會,擁護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復位。但此次復辟只是曇花一現,段祺瑞出兵討伐張勳,段軍於1917年7月12日進京,張勳逃遁,溥儀再次退位。這就是著名的「張勳復辟」事件。況周頤寫這闋〈洞仙歌〉時,復辟尚處於密謀期,他既期待復辟成功,又對成功的機率感到擔憂。「斜陽疏柳掛」、「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均體現他的這種心情。 第一期曾提到,清亡後,況周頤甘願為遺老,懷戀前朝。他搬遷至上海,生活艱苦,卻堅持不出仕。民初有不少學問淵博的知識分子順應時代,入職民國政府或在學校任教;況周頤曾在清朝做官、講學,其才華不局限於詞學,完全有能力在新時代謀得一官半職或重新教書,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心中有深深的亡國之痛,其晚年的情感近於南宋、明朝遺民的心態,不同的是,他效忠的並非漢人政權。在這首詞中,他登高遠眺,心情是非常複雜的——有鄉愁;有孤寂;有亡國之哀;有飄零落拓之感慨;隱約預感復辟不成,卻依然抱有一線希望。 他說:「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鴻雁這一意象常用於寄託對親人、故鄉的思念,因為雁可以傳書信。當鴻雁遠去,消失在看不見的天際,人會有無法寄出思念之意的失落感。晏幾道〈蝶戀花〉云:「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李清照〈念奴嬌〉云:「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縱然能寄,愁能消否?況周頤一生輾轉多地,清亡後,更覺無處為家。他1911年跑到上海時很倉促,那年辛亥革命爆發,他的前上司端方為革命軍所殺,況周頤想必也意識到自己不得不移居到更安全的地方。而今重陽節又至,「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怎不想念家鄉故國? 他又道:「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遊冶。」況周頤和杜牧很像,均放蕩不羈,王鵬運稱況周頤為「目空一切況舍人」。況、杜二人亦都是一生飄零、仕途失意的曠世奇才,其官職皆不足以滿足雄心壯志。杜牧晚年作〈題禪院〉,曰:「觥船一棹百分空,十歲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年輕時放浪,以酒為伴;暮年兩鬢斑白,以茶代酒,不復少年狂放。倘若年輕時能施展抱負,何必「落魄江南載酒行」?而今年老體衰,不僅暢飲美酒成了幻想,壯志也更難酬了。況周頤晚年的無奈與杜牧相似,不過還多了一層易代滄桑之感。詞中有「露草煙蕪」之景,使人聯想到改朝換代,昔日宮殿雜草叢生,如朱敬則〈陳後主論〉云:「龍盤虎踞之地,露草霑衣。」 「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可見詞人當時之孤獨,以及料想到復辟成事之難。殘蟬即秋蟬,秋季是蟬的暮年。王沂孫〈齊天樂〉以詠蟬隱寓亡國遺民對故國的追憶與南宋復國無望,其中寫道:「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病蟬已閱盡世事變遷,還能承受多少次夕陽西下?況周頤此詞與王沂孫有相近的情感。 以上就是況周頤兩首深得王國維欣賞的詞。限於篇幅,下面簡單講幾首況氏1911年以後作的詞。 他有不少詞反映時事,如這闋〈減字浣溪沙〉: 減字浣溪沙 舜水祠堂璨雪霞。廣平鐵石賦梅花。葛薇身世一枯槎。 紅樹仙源仍世外,綵旛春色換鄰家。過牆蜂蝶近紛拏。 況周頤於民國四年五月填了九首詠櫻花的〈減字浣溪沙〉,以上是第六首。 「紅樹仙源」指日本。清末民初,無論是革命黨,還是清朝遺民,都將日本視為避居之地。辛亥革命後,擁護清室的中國人如蜂蝶般遷至日本,例如升允,可謂是大清最後的忠臣之一。「葛薇」出自伯夷、叔齊的典故,《史記》稱:「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韓子通解》曰:「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強,則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 況周頤觀賞過梅蘭芳的京劇《嫦娥奔月》,並寫下觀後感〈滿路花〉: 滿路花 蟲邊安枕簟,雁外夢山河。不成雙淚落、為聞歌。浮生何益,盡意付消磨。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看花餘老眼、重摩挲。香塵人海,唱徹定風波。點鬢霜如雨,未比愁多。問天還問嫦娥。 此詞從戲內寫到戲外,想到現實中經歷亡國的自己,不禁問上天與嫦娥。 壯志未酬,大清覆滅,況周頤難以接受時代的巨變,渴望夢見舊時山河;並感慨自己此生有何用,心中有萬千愁緒,於是聊且以聽歌消磨時間。道出看戲的背景與原因後,讚美表演之精彩:「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隨後他又回到現實,「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懷念故國並感嘆易代。「鳳城」指京城;「銅駝」象徵繁華,有亡國之意。晉朝洛陽有銅駝街,冠蓋雲集。《晉書》記載,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況周頤又想到自己眼花鬢白,想問這一切都是為甚麼。全詞至此戛然而止,無盡言語,俱融入兩個「問」字。 類似的問題,王國維也問過:「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果何為哉!」(《人間詞話·附錄》) 1926年,詞學大師況周頤離開了這個似乎不屬於他的時代。至於如何評其政治立場,見仁見智。不過,其著作確實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價值。
文/清簫 本期繼續講解晚清詞學家況周頤的詞。關於況氏的生平,諸位可參看上期內容。 此前已講況周頤所作〈唐多令〉和〈摸魚兒〉,二詞均與中日甲午戰爭有關。以下講解作於甲午戰爭末期的一闋詞——〈水龍吟〉。 水龍吟 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斜陽斂盡,層陰慘結,暮笳聲裏。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 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凍雲休捲,晚來怕見,欃槍東指。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 此詞作於1895年二月十八日,不久前清軍接連戰敗。1894年九月,中國海軍與日本海軍於大東溝激戰,清軍五艦沉沒,日軍四艦受創。同月,日軍渡鴨綠江。十月丁卯,日軍襲擊旅順船塢,後來旅順失守。次年正月,日軍進攻威海,清軍又敗。據《清史稿·李鴻章傳》,短短半年,「初敗於牙山,繼敗於平壤,日本乘勝內侵,連陷九連、鳳凰諸城,大連、旅順相繼失。復據威海衛、劉公島,奪我兵艦,海軍覆喪殆盡。」慈禧太后的「後黨」及李鴻章等主和派大臣一直未有戰到底的決心,加之慘敗且損失慘重,於是清廷授李鴻章為頭等全權大臣,赴日本議和。 了解當時的背景後,諸位再讀這首詞,應該不難理解況周頤的心情。我們先看開頭:「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寫作之時,剛過了花朝節,花朝在二月十五日,這天是百花生日。然而春天好像還沒到來,大雪紛飛,與期待的景象形成對比。春訊暗喻打勝仗的喜訊,清軍連敗,正如杳無春訊。看到的是「斜陽斂盡,層陰慘結」的景色,聽到的是淒涼的笳聲,視覺和聽覺皆籠罩於昏暗慘淡中。 「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寫得很妙。「九十韶光」即春光,因春季一共九十天,故稱。此三句是要表達:可惜春光在寒雪中流逝,美好的時光在戰爭中消耗。「玉龍」雙關,既形容下雪,亦可比喻劍和戰爭。諸位不妨回顧唐宋詩中的「玉龍」,都有哪些詩句?呂洞賓〈劍畫此詩於襄陽雪中〉寫道:「峴山一夜玉龍寒,鳳林千樹梨花老。」這裡「玉龍」是描寫雪景。張元也有一首寫雪的詩:「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空飛。」雪花紛紛飄落,就像天兵天將打敗白龍後,白龍身上無數鱗片從天上掉落。「玉龍」還能給讀者一種提劍殺敵報國的聯想,李賀〈雁門太守行〉曰:「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此詩中的「玉龍」指寶劍。現在我們回到「玉龍遊戲」這句,表面上是寫大雪飛舞嬉戲,實則蘊含豐富的言外之意:多少將士在戰場上捐軀,一旦慘敗,意味著他們的付出徒勞無功。「遊戲」二字用得好,清政府之輕率與腐敗不言而喻。 我們接著往下讀:「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況周頤獨自憑欄,濕透衣服的何止飛雪,還有自己悲傷的淚。而這淚,豈是為傷春小事而流!每一滴皆飽含對國事的傷感。 換頭處寫道:「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東皇即春神,此處暗指光緒帝;春人暗指百姓。此句言君民上下俱因甲午戰爭而痛苦。 「欃槍」即彗星。在中國古代,彗星預兆戰亂,不祥,如《大宋宣和遺事》云:「見毛頭星現於東北方,旺壬癸真人。此星現,主有刀兵喪國之危。」此處「欃槍東指」指日本侵略帶來的兵禍。詞人怕見戰爭,然而現實不可否認:「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日軍驕橫入侵,連棲鴉也不得安寧。雅即鴉,《說文解字》云:「雅,楚烏也。……秦謂之鴉。」 詞的結拍,尤須認真構思,以言有盡而意無窮者為佳。此詞結拍甚妙,輕輕一轉,堪比千鈞,諷刺之意若餘音繞樑:「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敵軍所到之處「嘶騎還驕,棲雅難穩」,而清軍某些將軍卻還在享樂,「酒香羔熟」。 在國危時享樂的,權力最高者乃慈禧太后。《清史稿·樂志》記載:「光緒二十年,皇太后六旬萬壽,喜起舞樂二十章。」據《清史稿·德宗本紀》,光緒二十年冬十月,中日戰爭正如火如荼,局勢堪憂,「壬子,日人陷金州,副都統連順棄城遁。徐邦道及日人戰,敗績。」「壬戌,日人陷岫巖州。」「丁卯,日人襲旅順船塢。」同在十月,慈禧卻鋪張高調地舉行六十大壽慶典,「各國使臣呈遞國書,賀皇太后六旬萬壽」。與慈禧相比,「酒香羔熟」的將領都是小巫見大巫。嗚呼哀哉! 回顧〈水龍吟〉全詞,章法佈局亦佳。上片圍繞「雪」和「春」;下片明言時事;過拍承上啟下,過渡自然。從「休道是,傷春淚」轉至「東皇瘦損」,「春」之筋脈不斷,並巧妙帶起下片之意。 況周頤還填過一闋〈水龍吟〉,作於1895年四月,此時他的心情比兩個月前更沉痛。全詞如下(含序): 水龍吟 己丑秋夜,賦角聲〈蘇武慢〉一闋,為半唐所擊賞。乙未四月,移寓校場五條衚衕,地偏宵警嗚嗚達曙,淒徹心脾。漫拈此解,頗不逮前作,而詞愈悲,亦天時人事為之也。 聲聲只在街南,夜深不管人憔悴。淒涼和併,更長漏短,彀人無寐。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悄然驚起。出簾櫳試望,半珪殘月,更堪在,煙林外。 愁入陣雲天末,費商音、無端淒戾。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有啼烏見我,空階獨立,下青衫淚。 序中說,況周頤曾在1889年秋夜作〈蘇武慢〉一闋,得到王鵬運的讚賞。1895年四月,況周頤移居宣武門外校場五條衚衕,警報聲徹夜達旦,心中倍感淒涼,遂寫下這首〈水龍吟〉。他認為,該詞雖比不上前作〈蘇武慢〉,但更為悲痛,這是由「天時人事」造成的。 「天時人事」指大清甲午戰敗,1895年三月,李鴻章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會面,簽訂《馬關條約》,割地賠款。《清史稿·德宗本紀》記載:「和約成,定朝鮮為獨立自主國,割遼南地、臺灣、澎湖各島,償軍費二萬萬,增通商口岸,任日本商民從事工藝製造,暫行駐兵威海。」可想而知,這一結果對憂國憂民的況周頤造成多大的打擊。 《馬關條約》簽訂前後,清廷提心吊膽,怕日本攻至北京,因而全天警戒。深夜的警報聲使況周頤難眠,伴隨更聲與漏聲,更令人夜不能寐。「不管」二字,使宵警聲染上感情色彩,彷彿不顧人憔悴。 前五句寫聽覺,隨後寫視覺:「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春花凋殘,燈燭已成灰,篆香也已焚盡。篆香即狀似篆文的盤香,點燃它可用於計測時間。燈熄篆冷,意味著夜已深。 詞人走出簾櫳,舉頭仰望半圓的殘月,此景已足以使人傷感,更不用說殘月掛在朦朧煙林之外。各位試想,為何看見「半珪殘月」和被煙霧籠罩的樹林會使詞人悲傷?月之殘缺,令他想到國土殘缺;樹林被蒙上煙霧,就像戰爭的煙塵遮蓋錦繡山河,中國的未來也如煙林般撲朔迷離。以月亮盈虧象徵國家興衰、山河破碎,宋詞中已有先例,王沂孫〈眉嫵〉云:「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彼時南宋已亡,王沂孫借詠月含蓄表達復國無望的哀痛。 現在我們回來看〈水龍吟〉的下片。詞人的目光先從室內轉到室外,現在從月、林轉向雲:「愁入陣雲天末」。「陣」字值得注意,層雲堆積,在況周頤眼中就像兵陣,他的心已對戰爭敏感,看見雲,也不禁再次聯想到時事。 我們從他的〈唐多令〉可以感受到他胸懷壯志,希望精忠報國。然而現實殘酷,他的職位無關緊要,無法大展身手,所以說:「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龍沙」指白龍堆、沙漠兩地,也可泛指塞外。《後漢書·班梁列傳》云:「坦步蔥雪,咫尺龍沙。」這是評價班超的話,視白龍堆、沙漠為咫尺。況周頤志在如班超建立軍功,可惜報國無門。 既然壯志難酬,功業無成,不如回鄉。於是寫道:「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杜鵑鳥的啼聲很像「不如歸去」,如今國破,朝廷官場令人失望,幸好家山仍在,杜鵑彷彿在催促他離開傷心之地。 他勸自己「莫謾傷心」,然而傷心淚豈是容易止住的?料將有啼烏看到,徹夜未眠的他孤獨地站在空蕩蕩的石階上,淚水沾溼青衫。「下青衫淚」的「青衫」,不僅指青色的衣服、學子穿的衣服,還指低階的官服,可借指官員失意。白居易〈琵琶行〉曰:「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白居易被貶為九江郡司馬,聽聞琵琶女演奏與自述,為她的身世感嘆,亦想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不禁淚濕青衫。況周頤認為自己也是失意人,他的詞中常出現「青衫」。 兩闋〈水龍吟〉,本期就講到這裡。截至目前,已講解況周頤四首和甲午戰爭有關的詞,從中不難發現其關懷社稷的思想,這些詞可被視為歷史大事件的縮影。 清代是詞中興的朝代,期間有兩度復興,一次在明清易代之際;另一次始於嘉慶、道光年間,受常州派推動,其後在晚清亂世中重新找回託喻的深意及對世變的深切關懷。常州派周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中說: 「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饑,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為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 周濟將作詞與時代盛衰、國家興亡緊密結合,提倡關注潛伏的社稷危機,視他人受饑溺水如同自己受苦,期待詞人針砭時弊,且為後人留下參考價值。「詩有史,詞亦有史」,此句非常重要,所謂「詞史」,即詞可以反映大的時代。杜甫的詩被稱為「詩史」,因為他的詩是對唐代天寶之亂的折射;同樣,一些詞人的作品也可稱為「詞史」。 晚清湧現出許多這類反映時代的詞,蔣春霖、王鵬運、鄭文焯、朱祖謀、況周頤等,他們的詞飽含經歷國破世變的沉痛。其中,況周頤的詞從1894年至1923年幾乎不斷地「記錄」時事,以比興寄託手法,無意間著成清末至民初的一部「詞史」。 況周頤重視詞中有寄託,諸位從以上我選的作品中也能發現,他的寄託自然真摯,值得我們學習。況氏《蕙風詞話》有一段論及寄託,亦值得學詞者參考: 「詞貴有寄託。所貴者流露於不自知,觸發於弗克自己。身世之感,通於性靈。即性靈,即寄託,非二物相比附也。橫亙一寄託於搦管之先,此物此志,千首一律,則是門面語耳,略無變化之陳言耳。於無變化中求變化,而其所謂寄託,乃益非真。……夫詞如唐之《金荃》,宋之《珠玉》,何嘗有寄託,何嘗不卓絕千古,何庸為是非真之寄託耶?」 真正的寄託出自性靈,填詞之前不必確定要寄託甚麼,不可強為,而應「流露於不自知」。只要出於真性靈,即使沒有寄託,也可以寫出卓絕好詞。 完成一首詞很難,但發端並不複雜,情感往往在不經意間產生。如況氏〈水龍吟〉,就所見雪景,或就所聞之聲,湧起莫名之情,而將此情賦予景物聲色,如王國維所謂「物皆著我之色彩」。那情感,若能說得清、道得明,何必用詞來表達?所以張惠言《詞選·序》說: 「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 適宜以詞抒發的,不是一般的賢人君子之情,而是賢人君子心中極其幽深、隱約、哀怨、想說卻難以言說的情感。而且最好以「低徊要眇」的方式表達,婉轉精微,富含言外之意。詞之特質,正是如此。 下期續。
庚子年冬,予偕摯友游於雪梨安德森公園。霽空與海一色,漣漪隨風而漾。遠眺無山,樓分天水;近看鷗雀,或嬉戲於水,或停佇於岸。 舉目東望,白雲似有約在先,齊聚一堂;倏爾似酒罷筵散,各赴一方。 緣岸行數百步,行人多三兩相伴,解封之喜形於顏色,天倫之樂溢於言葉。 黃髮垂髫,七成無憂寡慮,六成享於當下。見有老者,靜坐讀書;亦有情侶,細語相訴。 孩童天真無邪,欲捉飛鳥,親於自然。澳國之冬,寒中有暖,陽光與笑靨同輝,微風與海景相融。 然身處碧海之畔,誰觸景而思?或思功名之事,或憂前路修遠,或憶過往之瑕。嘗有人日日靜立於此、心浸世外之境乎? 或唯有草木,根入塵垢,心寄方外,年年如是。 百年後,海猶當年海,人非故時人。 孰為案牘所困,孰因欲壑而苦,孰為簞食而喜,孰因致遠而樂。 世人皆盼有海之胸懷,然所欲如海,所愛亦如海乎? 得萬鍾而無愁,此乃小我; 為宏願而求索,此乃大我; 為社稷而辛勞,此乃舍我。海無他我之分,故海愛人如愛己; 心若減貪抑欲,則更近萬頃之海。 今夕何夕,安得謝公之屐? 縱有良辰美景,青山碧水,豈可日夜醉游? 吾逢汗漫終有日,助萬千人游太清。 雲有聚散,人有悲歡,花有開落,天有陰晴。物換星移,僅在須臾之間。永恆之美,在內而不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