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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簫 筆者近日在臉書等社群媒體上看到網友批評中國傳統文化,一部分觀點認為中國的政治從古至今都糟糕,每提及帝王都無好感。 對於這樣的觀點,筆者表示不苟同。應該分兩方面看: 首先,當今中共國的政治狀況確實糟糕。回顧古代,君權主體上呈強化趨勢,過程中確實生出一些受詬病的制度,如明之廢相,清之設軍機處。 但另一方面,需全面了解中國政治從古至今的變化以及傳統思想,應知古時大思想家與政治家們對君主有極高的標準,也努力約束君權,有時踐行得好,有時不好。實在不宜將所有髒水都潑到傳統文化上。特寫此文,為傳統文化辯護,簡評歷代治國,正說君臣之道,並列舉今人對歷史的一些誤讀。 物極必反,峰頂往往也是懸崖。中國政治發展到清朝時走向極端了,清亡是順應時代的需求,但有人以為以前的朝代都和清朝差不多,這是不對的。 (圖:Adobe Stock) 清末至民國初,有許多中國人陷入迷茫,甚至民族自卑。學習西方民主、思想、文化是應該的,但一部分學者過度批判中國傳統,造成文化自信缺失,20世紀初所謂「新文化運動」有一些主張是瘋狂且不合理的,引發很不好的影響,導致共產主義在中國膨脹。幸有一些國學大師及政治家看清「新文化運動」的惡劣,如錢穆和蔣介石,深知傳統文化的可貴並致力傳承。 中共竊國後,吹噓只有共產黨才能救中國,並發動文革全面破壞傳統文化,後假借弘揚傳統文化之名加強所謂「愛國教育」,將愛黨與愛國捆綁在一起,迷惑國民。這相當於先放火再滅火的強盜行為,而且,中國古代的輝煌跟它有一毛錢關係嗎? 現在一提起中國古代,有人就想到「奴才」,而且將政治視為貶義詞。實則不然。以前士大夫和百姓的責任包含糾正君主,中國古代一直都鼓勵並讚揚敢諫的精神,士大夫享有很高的尊嚴。 (圖:Adobe Stock) 君當為客 堯舜時施行禪讓制,虛心納言,言論自由。《呂氏春秋》記載:「堯有欲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四千多年前,堯帝常擔憂自己執政有錯,設一面鼓在門外,任何人都可以擊鼓進諫;舜帝在路旁設立木牌,民眾都可以在上面寫意見,指出他的過失。 君為客,天下為主,這才是君道。明末清初思想家黃宗羲在《原君》中說:「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堯、舜是也」。 君主的責任原本應是不顧自己的損失而為天下人貢獻,所以君位不該是一種誘惑。堯舜時代,賢士把權力看得很淡,那時有一位智者叫許由,堯想將天下讓給許由,他卻躲避到潁水之陽、箕山之下;堯後來想安排他擔任九州長,他覺得耳朵受到污染,於是跑到潁水邊洗耳。到商朝時,商王湯想讓位給務光,被務光拒絕。 早期的君主就像接了賠本產業的義工,且這一產業不屬於他們,其職責就是惠及全民、造福天下,吃力不討好,所以君主受天下人敬仰是不過分的。黃宗羲說:「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為過也。」君主本來不該是貶義詞,是後人對權力的慾望扭曲了其內涵。打個比方,試問各位討厭金錢嗎?錢是每個人的生活必需品,人人都靠它吃飯,其中好人用它行善,貪婪者為求財而行惡,難道說錢是骯髒之物嗎?君權同理。關鍵在於對君權的制約有多大,君主是否達到應有的標準。 (圖:Adobe Stock) 黃宗羲也批評了後世的君主以及觀念的變異,稱:「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 他並講到臣民對「不合格」君主的態度:「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名之為獨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乃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於兆人萬姓之中,獨私其一人一姓乎!」古代儒家的有識之士不主張愚忠和小儒的迂腐觀點,若君主已到夏桀、商紂的地步,則應該受到討伐。 黃宗羲還說:「是故明乎為君之職分,則唐、虞之世,人人能讓,許由、務光非絕塵也;不明乎為君之職分,則市井之間,人人可欲,許由、務光所以曠後世而不聞也。」如果真正明白作為君主的責任,自然會讓位於他人,拒絕接替君位的人也不算多麼超凡脫俗;而有些人正因為不明白做君主意味著什麼,才會爭權奪勢。 順便一提,先秦儒家雖尊君,卻也輕君,譬如《孟子》有一句名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君主本來就是為社稷和百姓貢獻的。再舉《孟子》中非常有趣的一例,有一次孟子問齊宣王,有個人要去楚國,先將妻子和孩子託付給朋友,請他照顧,但回家後發現妻兒受凍飢餓,該怎麼辦?齊宣王回答:「棄之。」(和這個朋友絕交。)孟子接著問,士師若不能治士,該怎麼辦?齊宣王回答:「已之。」(撤掉他的職。)孟子又問,如果「四境之內不治」,該怎麼辦?這一問題意在引導齊宣王意識到君主的責任,若按照前面的邏輯,這樣失職的君主也應該下台。但齊宣王不敢回答,只是「顧左右而言他」。這從側面說明,儒家思想是對君主的約束,然而當時君主未必愛聽。 (圖:Adobe Stock) 簡論古代治國思想 中國傳統文化中雖沒有現代意義上的民主,但含有民本以及修身、德政理念,即使在近現代西方人眼中也是珍貴的,例如18世紀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就是孔子的「粉絲」。道德是政治與治國的本,道家、儒家均看重本,後世談政治的人往往捨本逐末,實在可惜。 關於治國的境界,筆者認為法家不如儒,儒不如道。以下梳理歷史脈絡: 堯舜禹之後,夏朝開啟世襲制,雖不如禪讓制的時代,但夏、商、西周三代統治鬆散,地域局限,政治和人心遠比後世純樸。西周之後,東周亂世是歷史上的一次大考驗,若將中華文明比喻為一個人,那麼春秋戰國好比一次修鍊過關的過程,有人堅守先賢的價值觀;有暴君亂臣不守,禮崩樂壞,在動蕩中看人心的擺放,考驗中華文化能否延續。幸運的是,文明得以延續,中原人不至於披髮左衽,儒家、道家、墨家、縱橫家、兵家、法家等百花齊放,東周可謂思想最活躍的時期。到戰國末,法家思想脫穎而出並為秦國統一六國起到重要作用。 (圖:Adobe Stock) 然而法家適合爭霸集權,它不同於今天民主國家的法治思想,其中包含帝王馭臣之術,主張嚴刑峻法、霸道、權謀,已距黃金時代的標準甚遠。宋代徐誼發表過一段言論:「三代聖王,有至誠而無權術,至誠不息,則可以達天德矣。」(《宋史》)如果人人能行大道,退而行德政、禮樂,何需靠術、勢治國?按老子《道德經》的觀點,「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需要孔儒呼籲恢復德政、仁義與禮的社會顯然已經退步,何況需要法家的時代。秦朝興於法家,也亡於法家。 應認可法家公正的一面,譬如即使是變法者商鞅本人也要嚴格遵守法規,但法家也包含加強君主集權的部分,不宜過分偏重。西漢吸取教訓,初期效道家無為而治,休養生息,開創文景之治。自漢武帝起,儒家與法家兼取,王道與霸道雜用。 有人可能會很快聯想到所謂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但這正是現代常見的誤區,實際上漢武帝以後並未獨尊儒術。漢宣帝偏愛刑法,曾說:「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住德教,用周政乎!」(《漢書》)而漢元帝則喜愛儒家。漢朝以後直至清朝,在治國方面嚴格而言也沒有獨尊儒術,很長時間是外儒內法,亂世往往行霸道,所以有些黑鍋不該由儒家來背。而且秦以後的儒家思想和先秦儒家有所不同。 假如中國歷代都能真正落實儒家治國,結果或許會更好。道家在後世看來過於理想,但道家確實最為高明。而法家一旦運用得心應手,若不注重修身,則易使帝王上癮,充當無形的利刃,和限制君權背道而馳。 (圖:Adobe Stock) 論君臣之關係 現在有人談中國古代史,提及君臣關係時喜愛片面渲染恐怖,且以為臣為君之奴才,這樣說是不準確的。五千年間,君臣和睦與君主高壓兩類例子都有,豈能以偏概全? 儒家講的君臣之綱最初也非主奴關係。可參見董仲舒《春秋繁露》:「天為君而覆露之,地為臣而持載之,陽為夫而生之,陰為婦而助之,春為父而生之,夏為子而養之,秋為死而棺之,冬為痛而喪之,王道之三綱,可求於天。」此處提出三綱,臣如地,君如天,天覆蓋地,地持載天,這是相互依存的關係,好比水和舟。《春秋繁露》還稱:「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陽,臣為陰」,將君與臣比喻為陽與陰的關係。後世大儒講到三綱,往往強調作為皇帝的責任和表率,不是單方面的絕對服從,如南宋理學家真德秀《大學衍義》說:「君為臣綱,君正則臣亦正矣」,首先帝王自己要正,臣盡臣的本分,君也要盡君的本分。 秦以前不算大一統時代,君臣、君民距離較近,尤其周朝各諸侯國享有很強的獨立性,列國接近小國寡民的狀態。那時人才流動性強,「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左傳》),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人才大可不必巴結君主。即使在秦漢大一統時期,大臣在皇帝面前也不卑下。但後來總體上呈君強臣弱的趨勢,至明清尤為顯著。 君臣關係的一個重要表現在於皇帝和宰相的關係。中國傳統重視禮賢下士,求賢若渴,皇帝在宰相面前應當謙遜。漢朝君臣在上朝時,皇帝要站著和宰相議政,而不是坐在龍椅上。宋朝以前,宰相面見皇帝時都是坐著的,所謂三公坐而論道,唐朝還會為宰相賜茶。 (圖:Adobe Stock) 宋朝是宰相地位變化的重要節點,宰相上朝時必須站著。到了明代,朱元璋索性廢相,從此再無宰相,而且大臣見皇帝時要跪下,如果跪累了,允許坐著休息一會兒。清朝要求大臣一直跪著,連坐一會兒的機會也沒了。 以上是就禮儀變化而言,下面講制度。 譬如,漢朝的宰相對皇帝構成很大牽制,有一套完備的制度。提起宰相,人們往往聯想到一個人或一個職位,但其實宰相身後代表龐大的政府機構,皇帝怕宰相未必都是怕人,而是怕制度。漢朝宰相府以下有十三曹,一個曹類似一個部門,可謂是宰相的秘書處,當時全國政事都經過十三曹彙集於宰相一人。和宰相近乎平起平坐的是太尉和御史大夫,合稱三公,宰相負責行政;太尉負責軍事;御史大夫負責監察,相當於副宰相。 唐朝宰相制度不同於漢朝,最大的變化是將相權一分為三。漢朝宰相是一人在其他官員輔助下行政;唐朝宰相不是一個人,而是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大部門,合在一起才能稱為宰相。 儘管如此,唐朝宰相依然有很大的權力,其中,政府所有最高指令均由中書省發出,被稱為「敕」,須經過皇帝批准,卻不是皇帝寫的。其流程是,中書省擬稿後給皇帝看,皇帝如果同意就拿御印蓋個章,寫幾句批示。宰相所擬的旨已經是定稿。 (圖:Adobe Stock) 中書省發布的詔書不會立即執行,還須門下省審核,若覺得不合適,門下省可以將其駁回,稱作「塗歸」。只有當門下省通過後,詔令才算生效。這是又一層對皇帝的制約。 宋朝與唐朝不同之處在於,宰相不是將定稿交給皇帝,而是先寫札子向皇帝遞呈建議,被稱為「面取進止」,皇帝發表意見,之後宰相依照皇帝的意見擬旨。這意味著相權在宋朝削弱。 即便如此,只要有宰相,就會對皇帝構成很大制約。皇帝雖一直在萬人之上,但制度並沒有賦予其為所欲為的權力。譬如宋寧宗在位時,頻繁以手札下令,激起群臣不滿,因為依照制度,政令應出自中書省,就算是皇帝也要按流程辦事。那時有大臣批評宋寧宗繞過宰相府行事,「謂事不出於中書,是謂亂政。」(《宋史》) (圖:Adobe Stock) 君權與相權一直存在矛盾,時而配合和睦,時而結下深仇。明初發生胡惟庸案,因此明太祖朱元璋採取極端的方式解決君相矛盾——廢除宰相制度。至此,皇帝的障礙比往朝少了許多。明太祖雄才大略,治國勤政,包攬宰相原本要做的政務,是典型的工作狂,並要求子孫後代都像他一樣既當皇帝又當宰相。這當然不現實也不會長久。後來明成祖成立內閣,召解縉等才士參預機務,類似皇帝的顧問與秘書。儘管內閣大學士被俗稱為宰相,但權力比宰相小。內閣大學士本身只是五品,往往由六部中某位尚書或經筵講官兼任。 明成祖後,宣宗朝發生轉折,形成這一新流程:大臣議政,將題本交到內閣;之後內閣票擬,即起草聖旨;之後交給皇帝看,皇帝若採納,便用紅筆抄一遍,稱為批紅。此時聖旨尚不能生效,須經過六科審核,六科有權封駁聖旨,制約皇帝,聖旨必須經六科通過才能生效。通過後,六科若認為聖旨不足,發給六部時可以進行「科參」,即寫下執行時的注意事項,代表六科的意見。顧炎武《日知錄》稱:「旨必下科,其有不便,給事中駁正到部,謂之科參,六部之官無敢抗科參而自行者」。 明宣宗後,這一流程基本上一直延續。後來明世宗、神宗長年不上朝雖受詬病,但事出有因,當時的政府運行已不同於明初,政事交給內閣即可,期間內閣大學士近乎權傾朝野。 (圖:Adobe Stock) 明宣宗開啟這一輕鬆的決策模式有利有弊,不宜過於苛責,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於明太祖廢相。世襲的皇帝德才參差不齊,如果能力平庸且精力不足,最好少折騰,宰相才應該在行政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 清朝保留內閣,未恢復明以前的宰相制。雍正設立高度機密的軍機處、秘密建儲制,這是以前沒有的機構和制度。清朝的君臣關係牽涉滿漢矛盾,雖重用不少漢人,但最高機密文件由滿文書寫,滿官仍佔據不平等優勢。 整體風氣上,君臣關係越往前越好,具體因人因事而異,不能說絕對,只是概括。 秦始皇待大臣不差,不忘恩義,自知犯錯後對王翦謙遜道歉,能包容並重用李斯。 漢朝和大唐,筆者認為用「恢宏氣象」形容最貼切,政治、文化給人印象都是很大氣的。譬如漢文帝與周亞夫留下佳話,這是皇帝與武將關係的典範。隋唐的政治、文化、民族融合、民間風氣都有魏晉南北朝的影子,包容性強,可謂胡漢一家,唐代皇帝有時也行北方游牧民族的禮節。 (圖:Adobe Stock) 唐太宗治國放得很開,他的文臣武將個個充滿個性,魏徵是顯著代表,他的作風就是坦誠直言,不怕得罪。據《資治通鑒》,魏徵曾對唐太宗說:「願使臣為良臣,勿為忠臣」,意思是他希望自己做良臣,而不做忠臣。需要忠臣出現的時代反而是不好的時代,因為要冒生命危險講出逆耳忠言,所以最好形成言論開放的政治環境,皇帝賢明不昏,大臣只需各做好工作即可,因此魏徵說:「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龍逄、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唐太宗確實也在君臣融洽上做得好。唐朝的皇帝整體上是不強勢的,甚至中晚唐藩鎮割據嚴重,君成為較弱一方。 北宋待文臣不錯,皇帝沒有暴戾的,但政壇人事變動頻繁,主要歸因於變法派和守舊派的對立。南宋、北宋都弊在抑武,明朝中期後也有此問題。 明、清變化最明顯,明太祖開了一個政治高壓的頭,到明仁宗時君臣關係有所緩和。明朝君臣關係最好的時期是仁宣之治以及弘治中興,明仁宗、宣宗既勤政精明也不剛愎,聽取「三楊」等良臣的獻策,君臣關係和睦;明孝宗朝中也充滿正氣。武宗、世宗、神宗君臣對立之激烈在整個古代史上都是突出的,問題主要出在皇帝上。明朝愛用廷杖極不好,俗話說刑不上大夫,廷杖、錦衣衛都是摧殘士大夫的。然而明朝長期形成了士大夫以敢言為榮的風氣,越敢和皇帝爭辯,甚至寫奏疏批評皇帝,越受天下人尊敬。 (圖:Adobe Stock) 清代君強臣弱最顯著。有利的一面,譬如清朝皇帝普遍勤政盡責,平均水平算是歷朝最優秀之一,而且康乾盛世成就卓然。但同時我們也應注意到,清朝政治風氣冷峭高壓。康熙帝寬仁,而雍正強化了高壓控制臣民的風氣。乾隆前十三年相對寬厚,十三年後改以鐵腕治國,嚴酷之風達到頂峰,導致大臣如履薄冰,敢言者少。即使是精明賢臣、三朝元老張廷玉,也在官場上活得戰戰兢兢,還險些晚節不保。 雍正、乾隆很精明,他們在位時,奸臣瞞不過他們,所以治國基本上沒出太大問題。但冷峭風氣的弊端到晚清就顯得格外突出,導致官場普遍圓滑,明哲保身,說套話、不說話居多。 清朝文字獄、強制剃髮留辮是對臣民身心的巨大摧殘,削弱士人骨氣,脊梁骨硬的文人往往隱藏民間。元朝雖也是征服漢人的外族政權,卻不至於如此高壓嚴酷,反而較鬆散開放。明清以前很少發生因文字獲罪的案件,清朝比明朝嚴重,明朝成祖以後政治氛圍已經變得寬鬆,晚明言論更奔放自由。清朝禁書也很嚴重,數據上看,清朝禁書總數是明朝的12.6倍。古代有此現象是不好,但我們也實在不應以為所有朝代都和清朝一樣。 論制度,最好的時期當推漢、唐。在秦以前,相原本是副官;自秦漢起,相變為皇帝的副官,同時是中央政府的最高官。皇帝是全國最高元首,而實際管理國家的是宰相,原本應是這樣的關係。皇帝世襲註定子孫良莠不齊,即使英明也必然犯錯,所以最好不要過分干預宰相。再看唐太宗和唐玄宗,在鑄造貞觀之治和開元盛世的重要因素中,宰相的作用大過帝王的作用,唐太宗說他不贊同像隋文帝那樣「性至察而心不明」,事必躬親未必是好事,唐太宗的實際做法也是發揮各臣的配合作用。 北宋程頤有言:「天下治亂系宰相」,但在清代,崇拜程頤的乾隆卻說,治國最重要的怎麼是宰相呢,應該是皇帝才對。可見觀念的變化。 (圖:Adobe Stock) 現在中國大陸將中國傳統政治貶低為君主專制,這是不準確的。從上文對制度的介紹不難看出,在古代,權力並非集中於君主一人,也不算是獨裁,至少並非所有時期都是。說君權呈強化趨勢是爭議較小的,或者可以說存在特權與不平等。明清以前君主一直和宰相共治國家,雖君主是上級,宰相卻也享有很大的議政權,而且許多不太重要的政事無需請示君主。即使在明清,也不適宜一概貶為皇帝專制。 以上是就制度論,問題在於,過去如果皇帝違規或不賢,大臣往往不能換掉他或懲罰他,通常是勸諫,除非到極惡劣的地步。懲罰並非沒有,只是太少,往往需藉助朝中勢力、太后等,或直接以戰爭改朝換代。暫不論亂世特殊時期和奪位例,太平盛世中比較典型的是霍光廢帝,漢昭帝駕崩後,昌邑王劉賀繼位,荒淫無道,輔臣霍光因此報請太后廢掉其帝位,昌邑王在位僅27日。秦漢以前也有一例,商朝有個名叫太甲的王昏庸無能,宰相伊尹將其流放到桐地,讓他反省長達三年,後來太甲悔過自新,於是得以復辟,從此以德治國,改變為明君,這件流放君主的事幾千年來受文人稱讚。伊尹和霍光的條件非人人能具備,也非人人敢為。 然而君與臣孰強孰弱不能作為評判一段歷史時期的唯一標準,所以要看具有穩定性的制度。像漢獻帝、唐昭宗的情況屬於失勢,不能說明就該那樣,所以重點談普遍狀況,而不細說太多事例,因為有些事例牽涉手段和勢力,那不是制度。 道向何處求 可能有人會認為筆者將古代讚美得太好,而筆者想說的是,以前的制度在當時的環境確實有值得肯定之處,其制衡與監督並不差,但為何有黑暗的事發生?雖制度有漏洞,但歸根還是人心的問題。 通常一個朝代從開國到盛世政通人和,嚴守規章,後來流於形式,官場腐敗,走向衰落。法典和制度從頭到尾都差不多,怎麼從盛到衰變化如此大?大家知道唐玄宗前期善用賢相,姚崇、宋璟、張九齡等均德才兼備,後來任用能力同樣不差的李林甫,他表面上認真工作,也基本上遵守規章,卻喜愛諂媚,私下打聽玄宗日常,然後再順著玄宗的意思講話。玄宗本來是一精明皇帝,然而順耳的蜜語聽多了,對李林甫十分喜愛,縱容他誤國多年。試問,什麼能阻抑一個人的城府呢? 中國傳統思想有個重要特點:對自覺的要求高,先修身,再齊家治國,且重視內省。它看似是一種理想化狀態,然而大道至簡,若能堅持實踐,其實是一條直接治本的捷徑。凡從政,修身在先,這個修不是單單讀書學知識技巧,而是長時間的修心,是時時不忘內省。 據《帝鑒圖說》,周武王聽大臣師尚父說,有一本丹書含有國家長治久安的道理,之後他齋戒三天,恭恭敬敬地站著聽師尚父講述丹書的道理,牢記於心,並在席上、桌上、鏡子上、洗臉盆上、殿柱上、門窗上銘刻,隨處提醒自己,還要讓子孫未來都看到。如此時時內省的毅力和謙遜向大臣請教的態度,是周武王能使周朝國祚長久的重要原因。 (圖:Adobe Stock) 修身和內省需要堅持,若一段時間修而後來懈怠,很容易前功盡棄。許多人爭當政客,卻不堅持修身,捨本逐末,終究成不了大政治家,過去讀書人都讀聖賢書,有人修心實踐,有人只求功名,結果一定是有差距的。明代王陽明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悟到「致良知」、「知行合一」、「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他做官、解決棘手問題、打仗樣樣在行,近乎全能,與此有密不可分的關聯。治國之道、聖人之道,最終要向自己的心裡求。
文/清簫 (接上期)母親節將至,筆者精選中國歷史上12對母子間的感人故事。這些孝子中有帝王將相,亦有平民百姓;有日夜陪伴的點點滴滴,亦有天人永隔的真情流露。 江革行佣供母 東漢有一位孝子名叫江革,《後漢書》與《二十四孝》都記載了他的孝行。 江革從小失去父親,只能和母親相依為命。彼時正值亂世,許多盜賊為非作歹,因此江革背著母親離家逃難。路上既危險又飢餓,歷經險阻,靠在野外採摘食物存活。母子二人數次遇到強盜,每次江革都哭著求情,說自己要繼續贍養老母,請求放他們一條生路。劫匪為此感動,於是不再傷害他們,甚至幫他們指引避難的方向。 後來江革逃到下邳,窮困到買不起衣服鞋子。但他不辭辛苦,勤奮打工掙錢,想盡辦法讓母親吃飽穿暖。《後漢書》稱:「便身之物,莫不必給」,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凡是母親需要的東西,一件都不會少。而他自己卻常常光腳。 (圖:Adobe Stock) 建武末年,江革與母親返回家鄉。每逢縣內核查戶口,江革都考慮到母親年邁,不能坐在搖晃劇烈的馬車中,於是親自在兩轅間拉車,代替牛馬。從此同鄉們給他起了個綽號——「江巨孝」,以表達對他的欽佩。 母親去世後,江革非常思念她,便住在母親墳墓旁,無論白天黑夜都不離開,睡覺時還不捨得脫下孝服。 他的孝心孝行被許多人看在眼裡。永平初年,有人舉薦他為孝廉。在漢朝,舉孝廉是推選人才做官的制度,這意味著江革將飛黃騰達。然而江革不慕名利,《後漢書》記載他「月餘,自劾去。楚王英馳遣官屬追之,遂不肯還。復使中傅贈送,辭不受。後數應三公命,輒去。」後來,江革的高尚品行受到皇帝漢肅宗賞識,被提拔為五官中郎將。 李文耕曾這樣評價江革對母親的孝:「次翁之孝,於險阻艱難中,全人所不能全。然在次翁,初不敢料其必全,只盡其心力,而造次顛沛,必於是耳。孔明鞠躬盡瘁,寧俞薄鴆橐?正同此一副心事。忠臣孝子,所以爭光於日月也。」 陸績懷橘遺親 陸績是東漢末年大臣,六歲時就知孝敬母親。那年,年幼的他跟隨父親陸康謁見袁術,袁術以橘子款待,陸績悄悄拿走兩顆橘子藏進自己懷中。臨行辭別時,陸績屈膝跪拜,不慎使橘子從衣服中掉落。 陸績(圖:公有領域) 見場面如此尷尬,袁術笑道:「陸郎到我家作客,不當面吃個盡興,卻為何將橘子藏在懷裡帶走?」陸績回答道:「我母親喜歡吃橘子,所以想帶回去送給母親。」袁術十分驚訝,沒想到這小孩年僅六歲就如此孝順。 《二十四孝》有詩讚頌陸績:「孝悌皆天性,人間六歲兒。袖中懷橘實,遺母報深慈。」 朱壽昌千里尋母 朱壽昌是宋代文官,他辭官千里尋母的感人故事曾受大文豪蘇軾和宰相王安石撰文讚頌。 朱壽昌的生母劉氏是他父親的妾,他七歲時,劉氏離家,從此下落不明。朱壽昌長大後當了官,仕途順利,富貴之餘始終不忘尋找母親。母子分離後五十年間,他到處打聽消息,直到自己年老也不放棄。 在那個時代尋人不是一件容易事,數十年來杳無音訊,朱壽昌為此燒香拜佛,灼背燒頂,刺血書寫《金剛經》,祈求神明助他。熙寧初年,他聽說劉氏在秦地改嫁平民,立刻辭職,千里迢迢趕往秦地尋母,並發誓說:「不尋見母,誓不復還!」 (圖:Adobe Stock) 功夫不負有心人,朱壽昌終於在同州找到生母,此時劉氏已高齡七十歲,這一對老年母子相擁而泣,五十年的思念盡化作泉涌的淚水。後來皇帝宋神宗得知此事後也很感動,特許朱壽昌官復原職。 蘇軾專為朱壽昌母子重逢事作一首詩:「嗟君七歲知念母,憐君壯大心愈苦。羨君臨老得相逢,喜極無言淚如雨。不羨白衣作三公,不愛白日升青天。愛君五十著彩服,兒啼卻得償當年。烹龍為炙玉為酒,鶴髮初生千萬壽。金花誥書錦作囊,白藤肩輿簾蹙綉。感君離合我酸辛,此事今無古或聞。長陵朅來見大姊,仲孺豈意逢將軍。開皇善桃空記面,建中天子終不見。西河郡守誰復譏,潁谷封人羞自薦。」王安石也作詩道:「綵衣東笑上歸船,萊氏歡娛在晚年。嗟我白頭生意盡,看君今日更凄然。」 (圖:Adobe Stock) 歸有光追憶亡母 明代散文家歸有光筆下的《先妣事略》樸實情真,催人淚下,流芳百世。歸有光的母親去世時,他年僅八歲,雖然和母親相伴的時光很短,但他始終珍藏著那短暫生活中的溫暖點滴。平凡的家庭,平凡的小事,字字透露著偉大的母愛和兒子誠摯的思念。 歸有光在文中回憶母親在世時的點點滴滴,彷彿她仍在眼前,正以慈愛的目光注視著自己。歸母身有殘疾,自從喝下一杯泡有田螺的水後,就再不能說話了。在母親的原生家庭里,外祖父和哥哥們家境殷實,為人老實,節儉樸素,與村民們嘮家常時總是態度和藹,善待子弟甥侄。母親去吳家橋時,一有空就紡棉花;一回到城裡,就忙於緝纑。每到夜晚,常常看到母親在微弱的燭光中勞作。明明可以吃飽穿暖,母親仍然辛苦紡織,就像朝不謀夕似的。儘管家裡的婢女都非常忙碌,沒有一個閑著,大孩子在身後拉母親的衣襟,小嬰兒在她的懷裡吃奶,她卻還要同時騰出手來拿著針線。 (圖:Adobe Stock) 在歸有光的記憶中,屋子總是整潔乾淨,母親待僮奴們非常寬厚,即使有時責罰,大家也都不忍心埋怨母親。每過新年時有美味的魚蟹餅餌送來,全家無論主僕都有份。在母親的協調下,歸有光家庭和睦,繁忙卻也開心。 歸母對兒子的學習也盡心督促。有時她半夜醒來,如果歸有光還沒睡,她便督促孩子默讀《孝經》。每聽到兒子一字不錯地讀下來,母親漸老的面龐上都會添一分喜悅。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歸母溘然離世。年幼的孩子們看到家人哭泣,模仿大人們哭,在他們那個年紀,怎會真正懂得生離死別之痛?心中還以為母親只是像往常一樣睡覺了。多麼令人悲傷!家人請畫師為母親畫遺像,囑咐說:「鼻子以上,照歸有光的臉畫;鼻子以下,照大姊的臉畫。」這兩個孩子長得多像母親呀,儘管她遠赴另一個世界了,卻永遠無法隔斷血緣關係,在他們的面容上留下永久的憑證。 歸母逝世多年後,歸有光娶妻生子,是母親在世時訂的婚,然而她再不能親眼看到了。光陰似箭,昔日年幼的歸有光如今成為身負家庭重擔的爸爸,每抱起女兒,他就會想到已故的母親。每逢深夜和妻子追憶先母,二人均不禁相視而泣。母親生前的瑣事,縱然相隔許久,依然恍如昨日。 (圖:Adobe Stock) 歸有光母子在人間雖只有八年交集,情卻重於山、深于海,鐫刻在每一片細微平淡的記憶中,這或許就是《先妣事略》感動世人五百年的原因之一。黃宗羲評價說:「予讀震川(歸有光)文之為女婦者,一往深情,每以一二細事見之,使人慾涕。蓋古今來事無巨細,唯此可歌可涕之精神,長留天壤。」 蔡順拾桑供母 蔡順是漢朝人,自幼喪父,對母親極孝。王莽竊政之時,正逢饑荒,糧食匱乏,甚至出現人相食的悲劇。蔡順母子在如此嚴重的天災中靠吃桑葚生存。 蔡順每次採摘桑葚時都用兩個不同的筐子裝,有一天碰巧遇到赤眉起義軍,赤眉兵好奇地問他為何分裝桑葚,他回答說:「黑色桑葚留給母親吃,紅色的給自己吃。」黑桑葚較甜;而紅桑葚未熟,較酸。若發生在豐衣足食的社會裡,如此行為不是什麼稀奇事,但在大饑荒的環境下,蔡順有這樣的孝舉可謂難能可貴。赤眉軍聽後十分感動,隨即送給蔡順三斗白米和一頭牛。 《二十四孝》有詩讚頌道:「黑桑奉萱幃,飢啼淚滿衣。赤眉知孝意,牛米贈君歸。」
文/清簫 上回說到,四月十八日,清軍兵臨揚州城下。這座曾見證大明皇朝二百餘年繁華的古城,此時儼然成為一座孤城。史可法、劉肇基與何剛誓與揚州共存亡。 就在不到一天前,南明軍與清軍已在揚州城外交戰。當時,明軍應廷吉部在瓦窖鋪紮營,何剛率領忠貫營兵趕來會合。不料中午突然冒出一隊清兵,放冷箭偷襲應廷吉的家丁。明軍大驚,隨即操起三眼火槍還擊。這隊偷襲的清兵撤退後,又有一隊清軍攻打邵伯鎮,被胡尚友、韓尚諒所率明軍擊退。 然而這兩場小仗不足以扭轉大局,揚州依然處於敵眾我寡的被動境地。明方劉良佐等將領率部投降清朝,更助長了敵軍的氣焰。由於清軍大炮尚未運到,考慮到儘可能將攻城損失最小化,清豫親王多鐸派人勸史可法投降,但他遠遠低估了史可法的堅定。 清軍的說客來到揚州城下約降,史可法派兵從城牆上縋下,將勸降信和勸降人一併丟入河中。之後多鐸一共寄來五、六封勸降信,史可法視而不見,也不拆啟,全都丟進火中燒毀。 揚州(圖:Adobe Stock) 當時史可法等守城將士面臨的狀況是:友軍坐視不救,「外援且絕,餉亦不繼」(《乙酉揚州城守紀略》),揚州內外籠罩在一片蕭瑟肅殺的氛圍中。能稍微給明軍一絲安慰的或許只是一次小勝,據《青磷屑》記載,四月二十日清軍駐紮在斑竹園,明軍中一員驍將單騎劫營,奪馬一匹、斬首一級。儘管只是杯水車薪,但勇氣可嘉,因此史可法賞賜該驍將蟒紗一襲、白金百兩。 內部的軍心動搖使局面對揚州更加不利。四月二十一日,李棲鳳、高岐鳳率兵四千人進入揚州,看似救援,其實心懷鬼胎。二十二日,李、高二人想要投降,打算劫持史可法,進而將整座城池獻給清軍。史可法得知後,毅然正色說:「此吾死所也!公等何為,如欲富貴,請各自便!」(《青磷屑》)李棲鳳和高岐鳳見奸計難以實施,於是放棄劫持,帶一部分明兵出城降清。此後,揚州的守備更為單薄,剩餘的將士在飢餓與絕望中度日如年。 (圖:Adobe Stock) 臨終託付 幾乎所有人都已預感到揚州城的命運。史可法召部下史得威來見,二人不禁悲從中來,相持痛哭。史得威表示要與史可法同死,被當即拒絕。史可法說:「我為國而死,請你為我家而活。我母親年邁,我無兒無女,希望你為我延續家業,照顧我的母親。我不負國,也請你不要負我!」 史得威聽後不敢答應,說:「我不敢辜負相國(史可法),但我出身於江南世族,和相國並非同宗,而且沒得到父母同意,怎敢做相國的子嗣?」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此時,劉肇基在旁哭著勸道:「相國以後再也不能照顧他的親人,如果你不聽相國的話,就是嚴重辜負了相國啊!」 於是史得威含淚答應,下跪接受史可法遺令。之後史可法提筆寫下遺書,分别致南明弘光皇帝、太夫人、夫人、伯叔父及兄弟,函封后,全都交給史得威。 託付之際,史可法囑咐道:「我死後,請你將我埋葬在太祖高皇帝附近。如果不能,可葬在梅花嶺。」 隨後他又提筆寫道:「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恥;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恩,不能備孝養。遭時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報國家,固其分也。獨恨不從先帝於地下耳!」(《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城內的守將淚如雨下,城外的炮彈密如雨下。 (圖:Adobe Stock) 壯士英勇捐軀 揚州生靈塗炭 四月二十四日,清軍向揚州城牆開炮,每顆炮彈重達十斤四兩,有的炮彈甚至飛落郡堂,滿城百姓陷入惶恐之中。城牆多處損壞,堞已無法修復,明軍只得運來大袋泥填補缺口。 當天夜裡,二堵雉堞被紅衣大炮轟塌,一小部分清兵攀牆而上。城上明軍竭力抵抗,逐漸不支。 二十五日,清軍攻勢更加猛烈。史可法親自登陴,指揮明軍以大炮反擊,兩軍炮聲如雷,屍體堆積如山。儘管清兵損失數千人,但揚州城最終還是失守了。清軍攻入揚州後,與明軍展開激烈的巷戰。 當時劉肇基守北門,指揮部下開炮抵抗,致使清兵死傷慘重。城破後,劉肇基帶領四百壯士與敵巷戰,斬殺清軍數百人,直至己方全軍覆沒。 (圖:Adobe Stock) 明軍中有一位名叫馬應魁的副將,每次作戰都身披白甲,背上書有「盡忠報國」四字,在此次揚州巷戰中也奮力殺敵,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據《小腆紀年》記載,揚州有一位參軍吳爾塤也在壯烈殉國的名單中。早在揚州之戰前,他南歸拜見史可法,請纓從軍。為表決心,吳爾塤揮刀砍斷自己的一根手指,請朋友幫他寄回家中,並說:「他日我若戰死沙場,請以斷指代葬!」。 忠貫營的將領何剛也在揚州保衛戰中奮力堅守。當眼見無力回天時,何剛決定寧死也絕不淪為清軍俘虜,於是手持弓弦自縊而亡。(《青磷屑》曰:「剛以弓弦自經死。」《明史》云:「投井死。」) (圖:Adobe Stock) 隨著喊殺聲由遠而近,在一處安靜的角落裡,一位文官十分鎮定,他便是知府任民育。任民育身穿緋衣,就像往日工作時那樣端坐在官府堂上,泰然等候死亡的降臨。清兵殺至府內時,只見任民育正襟危坐,毫無懼色,將其殺害。與此同時,任民育的家人全都跳井自盡,無一投降。 揚州城內喪命的不僅有大明將士,還有眾多平民,令人痛惜!戰前,郊外百姓相互扶攜逃入城中,沒能進城的人們稽首悲號,史可法憐愛這些父老鄉親,因此下令開門將他們全部接納。然而城破後,這些平民依然沒能逃脫魔掌,清軍下令屠城。《乙酉揚州城守紀略》稱屠殺持續七天;計六奇《明季南略》和倖存者王秀楚的《揚州十日記》均記載屠殺持續十天,即「揚州十日」。 史可法就義 清兵攻入揚州後,史可法持刀正要自剄,參將許謹急衝上前阻止,噴出的血直濺許謹衣服上。史可法自盡未遂,又命令史得威動手,但史得威怎會忍心?他和許謹等數名將士一同拚命保護史可法,殺出一條血路,撤退至小東門。 許謹身中數十箭而死,其餘保護史可法的將士也都犧牲,惟有史得威倖存。清軍密密麻麻,將史可法、史得威包圍,史可法高喊道:「我史督師也!」清兵聽後喜出望外,因為捉住的是南明最高文官,便將他押至多鐸面前。 多鐸敬稱史可法「先生」,再度勸他投降:「之前寫信再三拜請,未有回應。如今忠義既成,請先生為我收拾江南,我大清必將重用先生。」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斷然拒絕,正色說道:「我乃天朝重臣,豈可苟且偷生,得罪萬世!?我願速死,到地下去見先帝。」隨後多鐸反覆勸降,都未能動搖史可法的決心。 見史可法如此堅定,多鐸說道:「既然你是忠臣,那就殺了你吧,以保全你的名節。」 史可法視死如歸,當然不怕,只是心中尚牽掛百姓,於是向多鐸提出不殺城民的請求:「城亡與亡,吾死豈有恨?但揚州既為爾有,當待以寬大。而死守者,我也。請無殺揚州人。」(《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然而多鐸沒有答應,隨即命令左右將史可法處死。清兵非常殘忍,由於攻城艱難,恨史可法入骨,將他的屍體分裂。可憐堂堂大明忠臣死無全屍,更可憐的是最後保全民眾的遺願也沒能實現。 史得威後來得以生還,急忙為史可法收屍,但由於天熱,屍體已不能辨識,只得大哭而去,將史可法衣冠葬於梅花嶺。 二十年前,史可法的恩師左光斗離世,如梅花凋謝,化作春泥,生出新的梅花,史可法繼承了左光斗的傲骨。如今史可法也去了,但無論多麼嚴寒,梅花還將繼續綻放,哪怕只有一朵、兩朵。 (圖:Adobe Stock) 南明眾位抗清志士的路還將繼續走下去,這一路上人越走越少,越往後,越可貴。 縱觀史可法一生,他勤政愛民,忠心盡責,「行不張蓋,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寢不解衣。」(《明史》卷274)在道德上,他近乎完人,倘若生在太平盛世,一定是個完美的清官。然而生不逢時,明朝北廷滅亡後,復明重任便落在他肩上,而不僅僅是做一個地方官。命運猝不及防地交給他于謙的使命,他卻未能如于謙般力挽狂瀾,其中有環境的局限,也有他個人能力的局限。談遷在拜謁梅花嶺史可法衣冠冢時惋惜道:「豈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北游錄》)但評價歷史人物應看其主要方面,不宜以事後諸葛亮角度苛責。史可法的氣節長期激勵著反清復明的英雄們,其事迹令無數後人感動落淚。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死後,降清的前明朝重臣洪承疇被派遣至南京時,有反清志士在烏龍潭寫下一副對聯: 「史冊流芳,雖未滅奴猶可法;洪恩浩蕩,未能報國反成仇。」 不屈而死,總好過倒戈而生。 南京淪陷 史可法就義及揚州淪陷的消息傳至南京後,弘光朝廷陷入一片恐慌。回顧中國歷史,但凡丟失揚州和荊州,南京或早或晚都難逃一劫。南明弘光政權也不例外。 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軍多鐸部攻至南京城外,錢謙益、趙之龍等南明高官公侯開門迎接,南京從此易主。五月十七日,多鐸驅逐了南京一部分漢人,空出的地方給滿清將士駐紮。不久後,弘光帝被俘,南明的第一個政權宣告覆滅。 不過,江南明朝殘餘勢力與清朝的戰爭遠未結束,還有許多英雄在史書上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欲知後事,請見下回。
文/清簫 (接上期)母親節將至,筆者精選中國歷史上12對母子間的感人故事。這些孝子中有帝王將相,亦有平民百姓;有日夜陪伴的點點滴滴,亦有天人永隔的真情流露。 閔損單衣順母 閔損是春秋時魯國人,孔子的弟子, 孔門七十二賢之一,以孝聞名青史,被尊稱為閔子。《二十四孝》記載了他「單衣順母」的感人故事,和舜的故事相似,二人皆能忍常人難忍之事。 閔損早年生母去世,父親娶了一位後媽,又生了兩個兒子。繼母偏心,待兩個弟弟很好,冬天給他們穿棉衣禦寒,卻故意虐待閔損,只給他穿蘆花做成的衣服,美其名曰「棉衣」。閔損每逢天寒時就會受凍,但從不向父母抱怨。 一日,父親叫閔損駕馬車,閔損因為衣服太薄,身體感到不適乏力,難以馭車。父親不知緣故,不分青紅皂白地罵他一頓:「你這孩子太沒出息!已經穿這麼厚還覺得冷。再看你弟弟,衣服比你薄,也不像你冷成這個樣子!」並揮起鞭子抽打閔損。 閔損的衣服被抽破後,父親驚訝地發現裡面掉出來的不是棉花,而是蘆花。再一摸弟弟的衣服,是厚實的真棉衣。父親此時恍然大悟,原來繼母給大兒子穿假棉衣。 (圖:Adobe Stock) 父親一怒之下要休妻,閔損卻以德報怨,跪下求父親原諒繼母,說:「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意思是「如果留下繼母,只有我自己受凍;如果趕走繼母,兩個弟弟和我都要承受失去母親的孤單。」因此父親不再驅逐繼母。 繼母聽到閔損的求情後羞愧動容,從此改過自新。 老萊子綵衣娛親 人年輕時孝敬父母較易,而堅持到老則難能可貴。老萊子七十歲時父母尚健在,他為使父母笑口常開,可謂細緻入微。有一次他特意製作一套五彩斑斕的衣服,穿上後在父母面前像兒童般戲耍跳舞,逗父母開心。老萊子還時常在父母身邊逗家裡的鶵鳥,鳥兒發出的悅耳叫聲使父母心情更加舒暢。 做爸媽的無論多老,總挂念著孩子的安危,而子女的孝心也體現在盡量不讓父母擔憂。老萊子某天為父母取漿,不小心跌倒在地,他不想令父母擔憂,所以裝作故意摔倒的樣子,模仿嬰兒啼哭聲,還在地上打起滾來,給人感覺很輕鬆搞笑。他的父母看到這般場景,以為老萊子是故意跌倒的,便笑著對他說:「萊子真好玩呀,行啦,快起來吧。」然而老萊子在地上「表演」了好一會兒還不爬起,或許當時摔得真疼,他卻可以在第一時間想到不讓父母難過。老萊子的將心比心真可謂浸透生活中每一處細節。 (圖:Adobe Stock) 後世有詩讚他:「戲舞學驕痴,春風動綵衣。雙親開口笑,喜氣滿庭幃。」 老萊子不僅以孝聞名,也是一位高尚的隱士,是春秋時期道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史記》記載:「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 夏完淳獄中上母書 上文講到的老萊子及其父母皆長壽,年過古稀依然能陪在雙親身邊,可謂幸運至極。然而人間最不幸的事,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兒子原本想孝敬寡母一生,卻身死他鄉,臨終也不能見母親最後一面。如此悲痛的事,便發生在少年英雄夏完淳身上。 夏完淳生於明末亂世,他幸有一位嚴父夏允彝、兩位慈母盛氏和陸氏,以及多位良師陳子龍、張溥等,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嫡母盛氏對夏完淳照顧十分細心,儘管不是親生,仍非常疼愛。她每天給孩子精心烹飪,送上可口美食,也保持每天早晨嚴格監督夏完淳學習,為他講解詩書。從白天照顧到晚上,盛氏不辭辛勞,直至看到夏完淳進入甜美夢鄉,才起身悄悄離開。盛氏通情達理,總是默默地留足隱私空間讓夏完淳和生母陸氏單獨相處。 (圖:Adobe Stock) 童年的夏完淳不負父母之望,讀書刻苦,聰明伶俐,堪稱神童。江南的夏季很熱,盛氏有時不忍心看孩子一直讀書,便催促他下水游泳,勞逸結合。但夏完淳不喜歡玩,往往短暫玩一會兒後就跑回來繼續學習。盛氏還想叫他多玩會兒,夏允彝卻在一旁笑道:「別管他啦,他想看書就讓他去看吧。」 夏完淳六歲時就能揮筆寫出好文章,明是非,知忠孝,父親的好友們都不把他當娃娃看,非常認真地稱其為「小友」。這樣一個懂事博學的孩子,假若上天給他幾十年生命,必能做一番名垂青史的大事業。 悲劇是,他的人生只有17年;然而,他成功用這短短17年做到了名垂青史。 明朝滅亡後,年僅15歲的夏完淳隨父從軍抗清。可惜夏允彝兵敗,自殺殉國。夏完淳含淚牢記父親遺志,繼續投身戰事,力圖救國。1647年,他被清軍逮捕,寧死不降。在生命最後的時光里,夏完淳在獄中揮淚寫下致兩位慈母的遺書——《獄中上母書》。 夏允彝與夏完淳(圖:公有領域) 回想國恨父仇未報,再想二母未來無依無靠,母子天人永隔,再無法報謝大恩,怎不肝膽欲裂?他在信中哀嘆:「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報母矣。痛自嚴君見背,兩易春秋。冤酷日深,艱辛歷盡。本圖復見天日,以報大仇,恤死榮生,告成黃土。奈天不佑我,鍾虐先朝。一旅才興,便成齏粉。去年之舉,淳已自分必死,誰知不死,死於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水之養無一日焉。致慈君托跡於空門,生母寄生於別姓,一門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問。淳今日又溘然先從九京,不孝之罪,上通於天。」 「嗚呼!雙慈在堂,下有妹女,門祚衰薄,終鮮兄弟。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為生?雖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遺;淳之身,君之所用。為父為君,死亦何負於雙慈?但慈君推干就濕,教禮習詩,十五年如一日;嫡母慈惠,千古所難。大恩未酬,令人痛絕。慈君托之義融女兄,生母托之昭南女弟。淳死之後,新婦遺腹得雄,便以為家門之幸;如其不然,萬勿置後。會稽大望,至今而零極矣。節義文章,如我父子者幾人哉?立一不肖後如西銘先生,為人所詬笑,何如不立之為愈耶?嗚呼!大造茫茫,總歸無後,有一日中興再造,則廟食千秋,豈止麥飯豚蹄,不為餒鬼而已哉?若有妄言立後者,淳且與先文忠在冥冥誅殛頑嚚,決不肯舍!」 (圖:Adobe Stock) 「兵戈天地,淳死後,亂且未有定期。雙慈善保玉體,無以淳為念。二十年後,淳且與先文忠為北塞之舉矣。勿悲勿悲!相托之言,慎勿相負。武功甥將來大器,家事盡以委之。寒食盂蘭,一杯清酒,一盞寒燈,不至作若敖之鬼,則吾願畢矣。新婦結縭二年,賢孝素著,武功甥好為我善待之。亦武功渭陽情也。」 「語無倫次,將死言善。痛哉痛哉!人生孰無死?貴得死所耳。父得為忠臣,子得為孝子,含笑歸太虛,了我分內事。大道本無生,視身若敝屣。但為氣所激,緣悟天人理。惡夢十七年,報仇在來世。神遊天地間,可以無愧矣!」 1647年九月,夏完淳在南京西市受刑,英勇就義。他的一生,連同對母親無盡的牽掛,永遠定格在17歲。雖言不孝,卻是大孝;雖言有憾,卻也無愧,這位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終究沒有辜負父母的培育。 (圖:Adobe Stock) 王祥卧冰求鯉 王祥是魏晉名臣,獲封公侯,官至司空、太尉,與司馬孚等並稱「八公」。《晉書》記載他「性至孝」,卧冰求鯉之舉感天動地,「母常欲生魚,時天寒冰凍,祥解衣將剖冰求之,冰忽自解,雙鯉躍出,持之而歸。」他的繼母朱氏喜歡吃鮮魚,但天寒地凍,江河都結了冰,實在太難捕魚,怎麼辦呢?王祥不畏嚴寒,脫掉衣服卧在冰面上,使冰加快融化。功夫不負有心人,冰融化後跳出兩條鯉魚,他便將魚帶回家孝敬母親。 正史中還記有一段王祥孝心引發神跡的傳說:「母又思黃雀灸,復有黃雀數十飛入其幕,復以供母。鄉里驚嘆,以為孝感所致焉。」母親想吃燒黃雀,但捕捉黃雀談何容易?王祥正在想辦法,忽然戶外飛進來幾十隻黃雀,彷彿上天將其送上門來,令人稱奇。 王祥(圖:公有領域) 他們家有棵紅沙果樹結了果,繼母叫王祥看守果樹,王祥非常認真地照做。每逢有大風大雨摧殘果樹,王祥都抱著樹哭泣,為不能使母親滿意而悲痛。 父母有病時,王祥日夜守候,衣不解帶,喂湯藥前必先親嘗。朱氏曾屢次在父親面前說王祥的壞話,導致父親越來越討厭他,常使喚他打掃牛圈,但始終未動搖王祥的孝心,其態度反而更加恭謹。 《晉書》以「篤」、「純」二字形容他孝的程度,《二十四孝》讚頌說:「繼母人間有,王祥天下無。至今河上水,留得卧冰模。」 (未完待續)
文/清簫 「百善孝為先」是我們每個人耳熟能詳的名言。無論古今,衡量一個人品行如何,從是否有孝心這一點就能窺大,若待自己的父母不好,怎會對別人好?相反,孝敬父母的人往往推己及人,值得信賴。《孝經》說:「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愛敬盡於事親,而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蓋天子之孝也。」孝道面前不分貴賤,在古代,孝是君主的基本標準之一,帝王孝順父母,以身作則,才能教化百姓,臣民也會更加信任他。 母親節將至,筆者精選中國歷史上12對母子間的感人故事。這些孝子中有帝王將相,亦有平民百姓;有日夜陪伴的點點滴滴,亦有天人永隔的真情流露。 (圖:Adobe Stock) 虞舜感化家人 大多數兒女都能善待慈母慈父,但若父母不慈,仍能堅守孝道,則相當可貴。舜就是這樣一位難得的孝子。 《尚書》記載:「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舜的父親是盲人,愚頑不明事理。他母親去世後,父親娶了一個後妻,性格暴虐。這繼母生了一個兒子,名叫象,長大後也兇狠無禮。 盲父、繼母和象三人心懷不軌,時常想殺害舜。而舜只是躲避,從不怨恨生父與繼母,堅持孝道,久而久之竟感化了一家人。 當時的帝王是堯,他有次問哪位賢德之士能繼承帝位,大臣向他舉薦舜,說舜善於和父母兄弟相處。堯於是將自己的兩個女兒嫁給舜,經過觀察,發現舜也能以德感染妻子。堯之後便將帝位禪讓給舜。 張居正《帝鑒圖說》對此評道:「自古聖賢,皆以孝行為本,然父母慈愛而子孝順,尚不為難。獨舜父母不慈,而終能感化,所以當時以為難能,而萬世稱為大孝也。」 舜(圖:公有領域) 漢文帝親嘗湯藥 漢文帝的孝在歷代皇帝中是最突出的,他待母親薄太后堪稱毫無懈怠。 薄太后有一次生病長達三年,漢文帝親自照料,《二十四孝》稱他「目不交睫,衣不解帶,湯藥非親嘗弗進」,每次喂母親湯藥都親口嘗過後才放心給母親服用。 後來有詩讚頌漢文帝:「仁孝聞天下,巍巍冠百王。母后三載玻,湯藥必先嘗。」 漢文帝(圖:公有領域) 海瑞與賢母謝氏 說到明朝最著名的清官,當屬「海青天」海瑞。他一生不畏權貴,上級來訪學堂,唯獨他不跪;胡公子橫行霸道,他將這個紈絝子弟狠狠懲治一頓。其最大膽的行為莫過於上疏罵嘉靖皇帝,至今傳為佳話。 這樣一位剛正不阿的清官身後,離不開賢母謝氏的諄諄教誨。海瑞的父親去世早,母子二人相依為命,生活貧寒。謝氏平日做針裁活養家,非常辛苦,但絕不苦孩子的教育,省吃儉用的錢都用來請良師輔導海瑞。 (圖:Adobe Stock) 謝氏正直剛強,不僅嚴以律己,對孩子的家教也極為嚴格,自幼要求他一言一行都按照聖人的標準。海瑞年少時,某日嬉皮笑臉地跑到謝氏面前,不料謝氏當即嚴厲地教誨道:聖人會像這樣戲謔嗎?!從此海瑞對自己的一舉一動要求更加嚴格。 海瑞做官後生活依然勤儉節約,極為清廉,因此聞名官場。據《明史》,他平時「布袍脫粟,令老僕藝蔬自給」,穿布袍,只吃糙米和僕人種的蔬菜。海瑞始終孝順母親,儘管自己寒酸,對母親卻毫不吝嗇。為謝氏祝壽時他破天荒般買了二斤肉,一時竟成為官場「重大新聞」,一向不苟言笑的胡宗憲也對海瑞買肉感到驚訝,和其他官員津津樂道地聊起此事。這二斤肉,在貪官權貴眼中和清官海瑞心中的重量,可謂大相徑庭。 然而有一天,孝子海瑞走到了人生最重大的十字路口,預感到自己再不能繼續贍養母親,心中十分愧疚,因為他在路口處做出的決定,註定自己將與母親生離死別。 (圖:Adobe Stock) 海瑞到北京擔任戶部主事後,十分憂心國事。眼看廟堂之上,嘉靖帝長期怠政,深居西苑;而底層社會民不聊生。自楊最、楊爵因言獲罪後,再沒人敢直言進諫。於是海瑞決心冒生命危險上疏批評嘉靖,揮筆寫下《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盡數嘉靖在位多年來種種弊病,並諷刺說,在他的統治下「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 海瑞提前為自己買了一口棺材,找到好友王弘誨,掏出平生省吃儉用攢下的微薄積蓄,將老母妻兒託付王弘誨照顧,並與家人訣別,視死如歸地向朝廷遞上這份即將引來殺身之禍的奏疏。 (圖:Adobe Stock) 以嘉靖睚眥必報的脾氣,看完海瑞的奏疏後自然龍顏大怒。他當即將奏疏摔在地上,大喊道:「快逮住他,別讓他跑了!」但得知海瑞早已買好棺材時,嘉靖沉默了片刻,待冷靜後,他又撿起地上的奏疏看,一天反覆閱讀多次,感慨道:「此人可比比干,但朕不做商紂王。」 儘管嘉靖下令將海瑞關進詔獄,卻一直沒有殺他。彷彿上天有意幫助海瑞,不久後嘉靖病死,海瑞得以出獄。上疏罵嘉靖一事從此名揚天下,海瑞成為天下人心中的英雄。 海瑞的忠孝、愛民、傲骨、自律和清風,正來自於早年母親嚴格的家教,如他本人所說:「盡母氏諄諄開我力也」(《與瓊鄉諸先生書》)。 (未完待續)
文/清簫 1644年十二月,一個名叫穆虎的男子自北方南下。他是鴻臚寺少卿高夢箕的僕人,當時家主不在他身邊。意想中,只要夠低調,他這一路上應該不會碰到什麼驚動全國的大人物,儘管北方兵荒馬亂,清軍與大順軍打得如火如荼,但滿清暫未將矛頭指向南明,所以越往南走越安全。 然而,大事還是被他碰上了。 南下途中,穆虎偶然遇到一位少年,此後兩人結伴而行。傍晚歇腳時,該少年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脫掉了身上的外衣。穆虎定睛一瞧,大吃一驚,這少年衣服上竟織有龍紋! (圖:Adobe Stock) 此時距明朝北廷滅亡已有九個月。衣有龍紋,流落民間,不禁讓人浮想聯翩。穆虎急詢問少年身份,他起初答道自己是大明某王子,但之後又改口說,自己其實是崇禎皇帝的太子! 無論是真是假,這都是不得了的大事。穆虎於是帶他到南京找高夢箕辨認。高夢箕也沒見過太子,只能透過其他途徑識別。該少年在南京望見明孝陵時,伏地放聲大哭,儘管如此,其身份依然可疑。因此高夢箕將他留下詳談。 (圖:Adobe Stock) 二人說話間,每聊到先帝崇禎,該少年都哭號不止。高夢箕問他:「闖賊(李自成)攻進宮內時,是怎麼稱呼你的?」該少年頓時涕淚交下,說李自成羞辱他。對於宮中之事,他也能娓娓道來。 高夢箕逐漸相信他是太子,但依然沒有充足的證據,不敢貿然,便將這少年悄悄藏在杭州宅內。不料,該少年到達杭州後相當高調,「每酣飲則狂呼,間大言闊步」(李清《三垣筆記》)。民間一時對此議論紛紛。高夢箕非常害怕,於1645年正月上疏將此事告知南明朝廷。 弘光皇帝得知後,急派內臣追回該少年,並命令府部大小九卿科道、昔日東宮講官前去驗證。三月二日,弘光帝面諭群臣,說:「有一稚子言是先帝東宮,若是真先帝之子,即朕之子,當扶養優恤,不令失所。」(王鐸《擬山園選集》卷十一) 王鐸曾擔任崇禎太子朱慈烺的教官,自然熟知太子面貌,真假一見便知。看到該少年時,王鐸立即斷定是假冒太子。他說,先帝太子大眼方額,昂首厚背,走路端莊,立度肅穆,和這少年截然不同。 此外,講官劉正宗、李景濂說:「太子眉長於目。」(《三垣筆記》)又據西宮袁妃描述,太子有虎牙且腳下有痣。再驗看該少年,沒有一個特徵符合。 據明末儒學大師黃道周記載,當時關於該少年假冒太子一事,弘光朝廷各官員沒有異議,「諸講官侍從諗視,無一似東朝者」(《興元紀略》)。 (圖:Adobe Stock) 既已被拆穿,該少年跪地大哭,承認之前撒謊,稱自己真名叫王之明,被人玩弄,有人誘導他如此行騙。 這小孩原是個頑童,是前駙馬都尉王昺的侄孫,難怪了解許多宮中之事。那麼,到底是誰在幕後指使王之明假冒太子呢?儘管當時天下大亂,南明只佔據半壁江山,但這樣做依然有殺頭的風險啊。 有一些史料稱,王之明假冒太子其實是穆虎自導自演的騙局。據黃道周《興元紀略》的記載,王之明因途窮而依附穆虎,想逃到南方苟活,穆虎認為該少年身上有利可圖,所以撒謊。此外,應廷吉《青磷屑》也記載,高夢箕的僕人明知該少年不是太子,但故意設計,唆使該少年冒稱太子,之後向高夢箕謊報。另據《三垣筆記》記載:「跽地乞憐,自雲王昺孫之明,非太子,為穆虎所教」。 真相果真如此嗎?對弘光皇帝而言,誰是主謀已不是最重要的事,眼下最棘手的是輿論風浪,對外越說是假太子,越顯得可疑。對弘光帝不滿的文武官員和百姓議論紛紛,一時鬧得不可開交。弘光帝不敢殺這個假太子,因為一旦處決,外界一定會質疑他滅口。 筆者在第二回講到,弘光繼承皇位本身就充滿爭議,他是被馬士英和四鎮黃袍加身的。很多人主張迎立潞王,反對福王(弘光)繼統,而且史可法等南京高層後來決定要迎接桂王。假如太子朱慈烺就在南京,皇位自然輪不到弘光、潞王、桂王,諸文臣也不會爭來吵去。偽太子案的出現再度將繼統問題推到風口浪尖,矛盾再度激化。 圍繞弘光的繼統問題,幾乎同一時間還發生了兩起大案——大悲案、童妃案。三起案件合稱南渡三案,看似互不相關,實則有共同的政治背景。 朱由崧(圖:公有領域) 偽太子案引發的軒然大波不僅包括流言蜚語,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影響——成為左良玉叛變的借口。 左良玉掀起內戰 袁繼咸求死不成 崇禎皇帝在位時,左良玉已近乎獨立軍閥,但至少名義上服從崇禎。崇禎死後,左良玉更加肆無忌憚,他麾下的軍隊勢力強大,又處在武昌戰略重地,位於南京上游,如果他忠於南明,將是保護半壁江山的重要屏障。《明史》記載,左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為親軍,後五營為降軍。每春秋肄兵武昌諸山,一山幟一色,山谷為滿」,可見其雄師規模。值得一提的是,左良玉雖跋扈,但頗擅長打仗,有智謀。 然而他從弘光繼位之初起就對這個新朝廷不滿,勉強表示擁戴,尤其得知弘光寵信馬士英後,更加不快。雖然馬士英不是什麼好官,但左良玉的動機也不是為公。 1644年六月十八日,監軍御史黃澍痛斥馬士英。返回湖廣後,黃澍仍忿忿不平,敦促左良玉「清君側」,此時左良玉尚在猶豫,沒有答應。但不久後,「有北來太子事,澍藉此激眾以報己怨,召三十六營大將與之盟。良玉反意乃決,傳檄討馬士英」(《明史》卷273)。可見左良玉反叛前,黃澍煽風和偽太子案是兩個重要導火索。 1645年三月二十三日,左良玉以「清君側」為名率軍順長江東征,戰船列隊長達二百餘里。但他此時已患有疾病,且不久後病情加劇。到達九江時,他邀總督袁繼咸上船,從袖中取出所謂「太子密諭」,逼袁繼咸加盟。 (圖:Adobe Stock) 袁繼咸當即義正辭嚴地拒絕,說:「先帝舊德不可忘記,聖上新恩不可辜負!」並向諸將領下拜請求停戰,為百姓著想。隨後,左良玉依然試圖蠱惑袁繼咸。 袁繼咸返回九江城後,叮囑部下務必堅守,絕不許左軍進城。但他麾下一部將已經叛變,趁夜放火燒城。眼看左軍攻進城中,袁繼咸悲痛不已,正要自盡,卻被左良玉部將劫上船。袁繼咸決心一死,跳入江中,被左軍撈起,之後再跳,又不成。 左良玉繼續勸他加入「清君側」的隊伍,協助調兵。無奈之下,袁繼咸不再自盡,和左軍達成沿途嚴禁殺掠平民的約定。 就在此時又發生一起意外:四月初四,左良玉突然病死於船中。其子左夢庚代替管事,諸將領秘不發喪,繼續拘禁袁繼咸並向南京進軍。 南明內外受敵 史公八拜痛哭 南京朝廷接到左良玉叛變的情報後,登時陷入恐慌,此時南明正遭受左軍和清軍兩面夾擊,既要抵禦外敵又要應付內戰,十分被動。清軍由於已經擊敗李自成大順軍,所以現在有足夠精力攻打南明,四月初五清軍多鐸部自歸德府南下,勢如破竹,四月十三日就渡過了淮河。 面對如此危急的局勢,刑部侍郎姚思孝向弘光帝建議,左軍不是最主要的敵人,所以應該將重心放在江北,對抗清軍,不可調走江北兵馬。弘光帝也表示贊同。但這時馬士英勃然大怒,跳出來指著姚思孝的鼻子痛罵。 按理說姚思孝的建議是相當明智的,馬士英為何如此惱怒呢?因為左軍所謂「清君側」就是奔馬士英人頭來的,他認為跟清軍還有議和的選項,但若左軍殺來,自己必死無疑。國危之際,馬士英罔顧大局,慫恿弘光帝命令史可法調兵過江。 史可法奉命過江,突然前線來報,黃得功已擊敗左軍,所以沒必要再抽調兵馬。史可法請求入見弘光帝,希望說明現在國家的主要威脅來自清軍,萬萬不可從江北調走大量兵力。然而馬士英利欲熏心,又慫恿弘光帝下旨拒絕召見史可法。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懷著失望悲痛的心情,史可法登上燕子磯,向南跪地八拜,放聲慟哭。 南京的未來彷彿籠罩於無盡烏雲之下,不願預見,也不敢預見。 左夢庚降清 袁繼咸就義 此前左良玉還在世時,眼看大順軍逃到湖北襄陽一帶,進入自己的範圍,他既不守武昌城,也不敢迎戰大順,卻也不投降大順,而是向東對自己人開刀。兒子左夢庚不單繼承父業,也繼承父膽,反叛南明時大軍氣勢洶洶,看到清軍南下時又不敢對抗,乾脆向清朝英親王阿濟格投降。之前慫恿左良玉叛變的黃澍也降了清。 與此同時,袁繼咸作為左軍船中「囚徒」,被裹挾進入清軍營中。袁繼咸誓死不降,執意效文天祥從容就義,提筆寫道:「臣在坎困中,不能申包生之義,惟有矢文山之節,以一死報二祖列宗,且不敢負所學也!」(《六柳堂遺集》) 袁繼咸原本不願見清軍頭領,後來被強押到英親王阿濟格面前,但堅持長揖不拜。 阿濟格再三勸他歸降,並許諾繼續讓他做九江總督,可保前程似錦。袁繼咸斷然拒絕,最終英勇殉節。 (圖:Adobe Stock) 揚州告急 南明弘光政權許多兵將要麼死於內亂,要麼望風而降。早在1645年正月就發生過一件荒唐事,鎮守睢州的總兵許定國暗中勾結滿清,大擺宴席引誘高傑進城,趁夜將其殺害。高傑的部下為報仇和睢州軍隊展開廝殺,一片混亂,許定國直接渡河降清。黃得功見高傑已死,還想將高傑兵馬佔為己有。史可法聞訊後大失所望,尚未平賊雪恥,內亂先死一波,還要耗大量精力穩定軍心。三月,左良玉叛變又雪上加霜。如此怎抵擋得了清軍南下? 四月清軍南侵途中,明軍或望風投降,或戰敗身死。據《青磷屑》與戴名世《乙酉揚州城守紀略》,四月十一日史可法趕到天長,準備調兵援救盱眙,而且自己「單騎當先,不避風雨」。忽然聽聞盱眙、泗州均淪陷,局勢萬分危急。於是史可法在短短一日夜內冒雨火速奔到揚州,甚至顧不上吃飯。 (圖:Adobe Stock) 揚州城內人心惶惶,有人謠傳許定國率大軍將至,要殲滅原高傑部下。四月十四日,原高營兵斬關奪門逃出,牲畜舟楫全被搶空。 史可法下令各鎮速來救援,然而各鎮皆作壁上觀。但相對欣慰的是,劉肇基與何剛帶一部分明軍進城,願與史可法共守揚州。 四月十八日,清軍兵臨揚州城下。這座曾見證大明皇朝二百餘年繁華的古城,此時儼然成為一座孤城。史可法、劉肇基與何剛誓與揚州共存亡。 請見下回:忠膽流芳梅花嶺,英雄就義揚州城。
文/清簫 上期講到,1903年《蘇報》推介的兩部著作最令清朝政府恐懼,一是鄒容的《革命軍》,另一部是國學大師章太炎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前文介紹了《革命軍》,本文帶諸位走近《駁康有為論革命書》。 《駁康有為論革命書》 章太炎為何寫《駁康有為論革命書》?起因是康有為於1902年發表《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堅稱中國要學習西方君主立憲制,宜保皇而不宜革命。章太炎則認為不應對清朝抱有幻想,於是針鋒相對地寫公開信駁康有為的觀點。 全文很長,筆者在此挑選幾處關鍵點。 駁立憲避免流血論: 康有為認為革命必會導致流血,「非一國之吉祥善事也」,考慮到中國人口多,土地廣,各懷私心,屆時必將大亂,「秦、隋、唐、元之末季,必復見於今日」。 章太炎對此駁斥說:「長素以為革命之慘,流血成河,死人如麻,而其事卒不可就。然則立憲可不以兵刃得之邪?」並舉例稱,英國、奧地利、德國、義大利也是在經過數起民變後才獲得自由議政;日本雖然維新成功,看似「徒以口舌成之」,但此前發生過倒幕戰爭,如果沒有血戰的鋪墊,立憲就不能實現。 章太炎又稱,如果按康有為的設想,「以君權變法,則歐美之政術器蓺可數年而盡舉之」,根本就不是真立憲,而依然是君權專制。 文中有一句比喻很形象,即民主革命對中國而言「非天雄大黃之猛劑,而實補瀉兼備之良藥矣」。 章太炎(圖:公有領域) 革命比立憲易: 章太炎表示,革命比立憲容易,因為「立憲之舉,自上言之,則不獨專恃一人之才略,而兼恃萬姓之合意;自下言之,則不獨專恃萬姓之合意,而兼恃一人之才略。」「立憲有二難,而革命獨有一難」。 駁光緒可信論: 章太炎駁斥了康有為認為光緒皇帝英明的觀點,表示「事之成否,不獨視其志願,亦視其才略何如」,雖然光緒受慈禧太后和朝中勢力制約,銳意變法卻被架空,但遙想秦始皇「取太后、嫪毐、不韋而踣覆之」,當年嬴政能擺脫控制,為何光緒做不到?章太炎特意提到,八國聯軍侵華之際,慈禧太后和光緒帝西逃,這是光緒帝擺脫控制的好機會,然而事實是「已脫幽居之軛,尚不能轉移俄頃,以一身逃竄於南方,與太后分地而處」,因此章太炎認為,這說明光緒帝不過是漢獻帝、唐昭宗之流,孱弱寡斷。 章太炎還比喻說:「載湉亟言立憲,而長素信其必能立憲;然則今有一人執長素而告之曰『我當釀四大海水以為酒』,長素亦信其必能釀四大海水以為酒乎?」認為不應輕易相信光緒帝的話。立憲一方面需要光緒帝的解脫和能力,另一方面,章太炎認為人心叵測,康有為「雖與載湉久處,然而人心之不相知,猶挃一體而他體不知其痛也。」 光緒皇帝(圖:公有領域) 駁維護滿清統治論: 康有為稱,清朝「入關二百餘年,合為一國,團為一體」,滿漢已成為一家人,差別已變得很小,「所謂滿、漢者,不過如土籍、客籍」。在對待剃髮改制的態度方面,康有為認為:「若衣服辮髮,則漢人化而同之,雖復改為宋、明之服,反覺其不安」。 章太炎反駁說,清朝初年強制剃髮、留辮、改服,中原200多年來已經習以為常,不代表這樣做是對的,就像「禹入裸國,被發文身,墨子入楚,錦衣吹笙,非樂而為此也」。 多爾袞六大弊政包含薙髮、易服(圖:公有領域) 章太炎還稱,歐美和日本都以己族為主,「日本定法,夙有蕃別,歐美近制,亦許歸化。此皆以己族為主人,而使彼妥吾統治,故一切可無異視。今彼滿洲者,其為歸化漢人乎?其為陵制漢人乎?」在他看來,清朝尊孔子、奉儒家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目的是鞏固統治,令漢人以為文化受到尊重。 章太炎並提及揚州十日清軍屠殺的罪行以及文字獄對人的毒害,儘管清朝近乎廢除明朝廷杖,看似改善,但「詩案史禍,較諸廷杖,毒螫百倍」,諸如「名世之獄、嗣庭之獄、景祺之獄、周華之獄、中藻之獄、錫矦之獄,務以摧折漢人,使之噤不發語。雖李紱、孫嘉淦之無過,猶一切被赭貫木以挫辱之。」之後提到,康有為1898年親身經歷過戊戌變法夭折,言外之意是應該明白清政府本質上不會支持立憲。 最後章太炎提醒康有為不應排斥推翻清朝這一選項,對他抱有英雄惜英雄之意,希望他「躍然祗悔,奮厲朝氣,內量資望,外審時勢」。 康有為(圖:公有領域) 章太炎這封公開信影響力很大。客觀講,康有為的觀點也有一定道理。清朝有弊政,卻也並非糟糕透頂;光緒帝假若擺脫控制,或許能有大作為。然而政權已然腐朽,時代已變,當時情況下再維護便是逆天逆民了。 《駁康有為論革命書》為辛亥革命及中華民國建立起到理論上的推動作用。後來章太炎和孫中山、黃興並稱為「辛亥三傑」,即是對章太炎啟蒙思想意義的認可。
文/清簫 1903年,上海一家小報社刊登的內容令清朝政府氣急敗壞。文中直呼光緒皇帝載湉的大名,寫道「載湉小丑,未辨菽麥」,在清廷看來最為扎眼,視其為辱罵皇上的大逆之言。其餘文字也句句充滿反清與革命色彩。於是清廷在密電中催促官員:抓,一定要抓! 這家報社名叫「蘇報」,最初在上海新聞界並不起眼,但自1900年起面貌一新;1903年,《蘇報》聘章士釗為主編,以及章太炎、蔡元培等撰稿人,內容驟變犀利,一時震動中外。 該報推介的兩部著作最令清政府恐懼,一是鄒容的《革命軍》,另一部是國學大師章太炎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上述「載湉小丑,未辨菽麥」八字即出自《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兩書不過是兩本小冊子,卻有劃時代的意義。《蘇報》將《革命軍》譽為「今日國民教育之第一教科書」,還有人將《革命軍》比作中國的「人權宣言」。 當時《蘇報》位於上海租界內,清政府不便直接動手,需要求助於西方,於是走法律流程式控制訴報館人員,並要求美國人關閉該報館,希望租界當局交出這幾個「反賊」。倘若這幾位執筆人被引渡,後果可能不堪設想,因為依照《大清律例》,「凡謀反及大逆但共謀者,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 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蘇報案」就此拉開序幕,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法庭上打響。 (圖:modernhistory.org) 開庭後,代表清政府的律師古柏控告《蘇報》「污衊政府朝廷」及「大逆不道」罪,被告人為章太炎、鄒容、錢允生、程吉甫、龍積之、陳范六人。 章太炎精通文字學,自然不會輕易妥協。他辯護道,把光緒皇帝稱為「小丑」不算是辱罵,因為「丑」有「類」的意思,所謂「載湉小丑」意為「載湉這個年輕人」。 由於該案由外國人主要操作,而且按照西方民主國家的法律,這六名被告不會被重判,清政府便打起引渡的主意。但外方對中國司法不信任,因此引渡化為泡影。 不過清政府不甘放棄,於是尋找另一個突破口,即指控章太炎、鄒容「登報著書,擾亂人心」,希望能找到《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和《革命軍》危害中國社會的證據,卻依然行不通,而且意想不到的是證詞趨於對被告人有利。 案件處理期間,主審官中途換為上海縣令汪瑤庭。汪瑤庭急於重判,單方面宣布章太炎、鄒容被判永久監禁,激起英國副領事的抗議。之後外方駁回了汪瑤庭的判決書。 章太炎(圖:公有領域) 當時全球許多媒體都在關注此案,上海租界當局和外國大使面臨來自清廷和外國輿論兩邊的壓力,一方面他們和清廷有長期利益關係,另一方面也要考慮言論自由的價值觀。租界的西洋諸國及日本大使專為此案開會,討論是否要對章太炎、鄒容定罪;若定罪,又該如何判。中外雙方交涉長達數月,1904年5月21日最終宣判,清政府放棄重判要求,但外方也支持定罪,結果是:鄒容監禁二年,章太炎監禁三年,罰作苦工;錢允生、程吉甫、龍積之釋放。 總的來說,外國在蘇報案中的作用有功有過,至少避免了引渡的後果,但逮捕與判刑實在不是輿論所樂見。自蘇報案起,中國革命黨人名聲傳遍世界,比孫中山倫敦蒙難的影響更大。此案讓全世界都看到章太炎、鄒容的言論,外國民眾為二人因言獲罪抱不平。 清政府的打壓收到了反效果,《革命軍》一時成為暢銷書,銷售多達110萬冊,價格高達每本20多兩銀子。20兩不是小數目,要知道,清朝維持生活的開銷為平均每人每年5兩銀子。官方越想禁,民眾越好奇,輿論影響越廣,最終吃苦果的是政府自身。 獄中,章太炎與鄒容相互砥礪。章太炎吟詩贈鄒容:「鄒容吾小弟,被發下瀛洲。快剪刀除辮,干牛肉作餱。英雄一入獄,天地亦悲秋。臨命宜摻手,乾坤只兩頭。」讚揚鄒容廢寢忘食的反清救國精神,並表示一定要並肩撐住。鄒容隨後和道:「我兄章枚叔,憂國心如焚。並世無知己,吾生苦不文。一朝淪地獄,何日掃妖氛!昨夜夢和爾,同興革命軍。」 鄒容(圖:公有領域) 可惜鄒容沒能撐到出獄,因飽受折磨而生病,於1905年逝世,年僅20歲。其死因至今仍是謎,疑似遭人下毒。章太炎在《鄒容傳》中稱:「往撫其屍,目不瞑。內外嘩言,西醫受賄,下毒藥殺之,疑不能明。」南京政府成立後,孫中山以陸軍大將軍陣亡例賜恤鄒容。 《革命軍》和《駁康有為論革命書》相當於辛亥革命前的號角,以文字形式敲響了清朝的喪鐘。 《革命軍》簡介與評價 《革命軍》的宗旨、內容和特點是什麼呢?為何在當時起到如此重要的作用? 在此引用《蘇報》對它的評價:「其宗旨專在驅除滿族,光復中國,筆極犀利,文極沉痛。若能以此書普及四萬萬人之腦海,中國當興也勃焉」。孫中山說,《革命軍》「為排滿最激烈之言論,華僑極為歡迎;其開導華僑風氣,為力者大。」 全書可分為章太炎所作序、鄒容自序和七大章九個部分,淺顯易懂,熱血澎湃,雖然有不成熟之處,但列出了簡單而較完整的民主共和國綱領。書中說:「謹模擬美國革命獨立之義,約為數事」。其中筆者以為最關鍵的幾點是: 「各人不可奪之權利,皆由天授。」「生命,自由,及一切利益之事,皆屬天賦之權利。」「不得侵人自由,如言論、思想、出版等事。」 「區分省分,於各省中投票公舉一總議員,由各省總議員中投票公舉一人為暫行大總統,為全國之代表人,又舉一人為副總統,各府州縣,又舉議員若干。」 「無論何時,政府所為,有干犯人民權利之事,人民即可革命,推倒舊日政府,而求遂其安全康樂之心。」 「定名中華共和國。」「中華共和國,為自由獨立之國。」「自由獨立國中,所有宣戰、議和、訂盟、通商,及獨立國一切應為之事,俱有十分權利與各大國平等。」 「立憲法,悉照美國憲法,參照中國性質立定。」 可見鄒容在思想上確實為中華民國建立做了良好的鋪墊。 (圖:Flickr) 章太炎為《革命軍》作序 鄒容該書的文字適合大眾閱讀,但他擔心缺乏文采,受讀者詬病。所以寫完該書後,他特意請章太炎修飾。章太炎看後認為無需修飾,保留這般直率、豪放、通俗的文字,才能廣為流傳。 於是章太炎由鄒容對「不文」的擔憂談起,作了一篇精彩的序,為《革命軍》的通俗直率辯護。 該序開篇寫道:「蜀鄒容為《革命軍》,方二萬言,示余曰:『欲以立懦夫,定民志,故辭多恣肆,無所迴避。然得無惡其不文耶?』余曰:『凡事之敗,在有其唱者而莫與為和,其攻擊者且千百輩。故仇敵之空言,足以墮吾實事。』」章太炎認為,仇敵的空言足以破壞實事。 其後講到滿清竊國二百六十年,施行文字獄打壓漢人,反清的骨氣逐漸消淡。原文寫道:「夫中國吞噬於逆胡二百六十年矣,宰割之酷,詐暴之工,人人所身受,當無不昌言革命。然自乾隆以往,尚有呂留良、曾靜、齊周華等,持正義以振聾俗,自爾遂寂泊無所聞。」 呂留良(圖:《清代學者像傳》) 呂留良、曾靜都是反清志士。呂留良是明末清初文人,明亡後不願入仕,削髮為僧。他去世後,其崇拜者曾靜傳播抗清思想,遊說將領謀反,被告發後入獄並被殺害。此事牽連呂留良的學生,呂留良因此遭開棺戮屍,著作也遭焚毀。齊周華是文字獄的受害者,他撰文稱讚呂留良,並指出清廷焚毀其著作不妥,卻因此入獄並遭受酷刑。乾隆年間出獄後,齊周華仍不放棄,遞交《為呂留良等獨抒己見奏稿》,後遭凌遲處死。章太炎稱,自乾隆以前還有這些勇士「持正義以振聾俗」,然而「自爾遂寂泊無所聞」。 章太炎隨後寫道:「吾觀洪氏之舉義師,起而與為敵者 ,曾、李則柔煦小人;左宗棠喜功名、樂戰事,徒欲為人策使,顧勿問其韙非枉直,斯固無足論者。乃如羅、彭、邵、劉之倫,皆篤行有道士也,其所操持,不洛、閩而金溪、餘姚,衡陽之黃書日在幾閣,孝弟之行、華戎之辨、仇國之痛、作亂犯上之戒,宜一切習聞之,卒其行事,乃相紾戾。如彼材者,張其角牙以覆宗國,其次即以身家殉滿州,樂文采者則相與鼓吹之,無他,悖德逆倫,並為一談,牢不可破。故雖有衡陽之書,而視之若無見也。然則洪氏之敗,不盡由計畫失所,正以空言足與為難耳。」 他提到的洪氏指引領太平天國起義的洪秀全。曾、李指鎮壓太平天國的曾國藩和李鴻章。羅、彭、邵、劉指羅澤南、彭玉麟、邵懿臣、劉蓉,這四人都參與過鎮壓太平天國。洛、閩指程朱理學;金溪、餘姚指陸王心學。衡陽指清初主張反清復明的思想家王夫之,《黃書》是其著作,強調華夷之辨,認為「華夏之於夷狄,骸竅均也,聚析均也,而不能絕乎夷狄」。「日在幾閣」意思是每天放在書桌和書閣上。知曉這些字詞的含義後,以上段落就容易理解了,章太炎意在批評這群維護清朝的所謂人才,他們儘管受過良好的教育,經常讀王夫之的《黃書》,但實際行為跟所學完全不一致。洪秀全反清失敗,原因之一就是仇敵空言「足與為難」。 王夫之(圖:《清代學者像傳》) 之後章太炎感慨:「逐滿為職志者,慮不數人,數人者,文墨議論,又往往務為蘊籍,不欲以跳踉搏躍言之」,所以中國正需要鄒容《革命軍》這樣奔放、激昂、通俗的文章,就是要「震以雷霆之聲」,否則不足以喚醒嚚昧的世人;如果不易懂,則難以被市井群體接受。 該序結尾提到,革命的使命不僅包括驅逐滿清、光復中華,更重要的是改革制度。原文說:「今中國既滅亡於逆胡,所當謀者光復也,非革命云爾。容之署斯名何哉?諒以其所規畫,不僅驅除異族而已,雖政教學術、禮俗材性,猶有當革者焉,故大言之曰革命也。」點出和以往改朝換代不同,也要改變政教學術、禮俗材性,學習西方民主。 最後寫道:「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四月餘杭章炳麟序。」為何說「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呢?這是因為章太炎不承認清朝年號,所以從西元前841年周朝周公、召公開始共同行政的時間算起,截至1903年5月,相隔2744年。《史記》記載:「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號曰『共和』」,因為周厲王不行仁政,所以民眾揭竿而起,厲王出逃,此後國家大事由周公和召公共同執掌,直至周宣王即位。西元前841年那時叫共和元年,是中國歷史已知有確切紀年的開始。 章太炎故居(圖:公有領域) 章太炎此序恰好和鄒容的文字形成互補,面向不同文化水平的大眾,其實際效果正如章太炎序中所言「義師先聲」、「恢發智識」,啟發許多國人。
文/清簫 今天的新聞即未來的歷史。現在全球每天都有上萬條新聞值得關注,但不是所有事件都值得進入未來的史冊,我們今天回看史書,道理也是如此。 現代記者與過去兩類人相似,一是史家,二是聖人。記者負責向當代人傳遞社會的即時消息;史家負責向未來人傳遞歷史的鏡子;聖人負責傳遞神意。古人造字很有講究,早期甲骨文「聖」字由「耳」、「口」、「人」組成,本身就包含聖人的使命,即以耳聽上天之意(悟道),再以口講給人間。此三類人都承擔重要的溝通使命——人與人溝通、古與今溝通、天與人溝通。 (圖:Adobe Stock) 在許多人印象中,媒體的標準最主要是真實、公正、及時,實際上媒體應達到的標準比這些更高,媒體人應培養的素養也包含站在未來的角度看新聞,以敏銳的洞察力辨別影響歷史走向的事件與社會現象。某些事現在公眾都討論得熱火朝天,幾百年後將被遺忘;某些事現在不起眼,未來人卻可能寫在歷史教科書中,世代銘記。俗話說,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媒體亦是如此,深度文章或影片足以起到引導時代的作用。這便是以歷史角度思考當下的重要性。 有人說,萬卷史書是留給專業學者研究的,非史學家略知一二即可。確實,無需精通歷史當然也可成為成功人士,而且過去的事現在未必值得參考。但我們讀史,最重要的不是事本身,而是「道」和「變」,用司馬遷的話說,即「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優秀的史家著史,何取何舍,孰重孰輕,即反映其對歷史脈絡的洞見。「道」和「變」也是當今媒體應重視的,真正優秀的專題、人物訪談不會局限於事件本身,過許多年後也依然是珍寶,甚至價值翻倍。 史書的另一今用體現在寫作上。說到這,聊一聊「新新聞學」(New Journalism)與「非虛構寫作」(non-fiction)。 20世紀20 至 60 年代,美國興起「新新聞學」。和「純新聞」不同,「新新聞學」重點強調場景、生動的敘事和對話,向讀者傳遞資訊的同時也伴有美感體驗,可讀性高。「非虛構寫作」是「新新聞學」潮流下的產物,比普通新聞更具藝術性,但也要求真實。「非虛構寫作」可以寫現在,可以寫過去,可以寫社區內鮮為人知的普通人,允許靈活運用各種手法增強戲劇張力,使作品讀起來像小說,同時引導讀者深入往某方面思考。 這類作品的寫作固然不同於史書,但兩者有異曲同工之處,甚至可以借鑒史書。中國古代史書的顯著特點之一便是文學性強,所以說文史不分家,多數史家本身就是大文豪。部分記載吸引力強,無需浮誇,以看似平淡之語即可書寫鏗鏘有聲之文。著史者也一定會強調歷史事件的關鍵之處,正是這些關鍵之筆,引導讀者往深處思考。假如他們能穿越到現代,個個都會是傳媒界的高手。 以下從遠往近舉例。 (圖:Adobe Stock) 秦漢以前,《左傳》是史書佳作中的佳作,其戲劇性非常強,善長描述戰爭,而且戰事不單寫軍事本身,還點出了勝敗的關鍵原因。 譬如講城濮之戰,有一段重點寫晉文公教化百姓,子犯在旁提醒說:「民未知義,未安其居」;「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民未知禮,未生其共」。等到晉國百姓安居樂業、誠實不貪,且政府「正其官」,用人順應民意,才能獲勝。講述邲之戰時,《左傳》寫楚國治國有方,選拔有德之士,賞賜不漏功臣,「德立,刑行,政成,事時,典從,禮順」,所以晉國人認為無法抵擋楚國。可見作者洞察力極強,告誡後人影響戰爭的最重要因素。 敘事最重要的是選材、布局、抓重點,《左傳》在這三方面都做得很優秀。本來各種大小事錯綜複雜,像零散的碎片,《左傳》將它們井井有條地綜合在一起,而且寫得跌宕起伏,令人緊張。重耳從逃亡到回國的經歷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穿插寺人披告密以及豎頭須請見的片段,增添了神秘感和緊張感。此外,寫晉靈公不君以及他和趙盾的矛盾也非常精彩,尤其是刺客撞槐自盡那一段,既從側面表現趙盾勤政盡責,令人敬佩,也展現「刺亦有道」的精神。又如晉靈公放狗咬人、提彌明搏獒、靈輒倒戈報恩,寫得變化莫測。 (圖:Adobe Stock) 自秦漢起,後世最推崇的正史當屬《史記》。《史記》中最佳篇,依照梁啟超的觀點,是《項羽本紀》、《魏公子列傳》、《廉頗藺相如列傳》、《魯仲連鄒陽列傳》、《淮陰侯列傳》、《魏其武安侯列傳》、《李將軍列傳》、《匈奴列傳》、《貨殖列傳》、《太史公自序》。梁啟超對此十篇評價極高:「肅括宏深,實敘事文永遠之模範」。 比如《項羽本紀》,細節豐富,驚心動魄。項羽一生有許多大事可寫,而司馬遷用筆最多的是巨鹿之戰、鴻門宴和垓下之戰,這三件事恰恰是最關鍵的三大轉折點。特別是鴻門宴,每個人物都很生動,躍然紙上,戲劇性強。 司馬遷還善於透過記載小事暗示人物的未來,前後呼應。《項羽本紀》開篇講到,項羽「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並發表豪言壯語:「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之後學習兵法,然而「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寫他少年時的這些言行,是為了表現他胸懷大志卻性格粗獷,這是他未來成與敗的早期因素。我們看項羽後來打仗時的表現,確實相當英勇,善長布陣,但不長於謀略,這和小時候半途而廢密切相關。 《史記》中項羽破例列入本紀,排在秦始皇、漢高祖之間,反映司馬遷史識卓越。滅秦之功,首推項羽,這是肯定了項羽影響歷史演變的重要地位;但項羽也像秦朝的微縮版,驟興驟亡,所以重點突出他的盛衰經過,和秦朝興亡、西漢開國形成對比,以其為轉折點記敘從秦至漢的脈絡。 (圖:Adobe Stock) 再看《魏公子列傳》,其優點在於圍繞信陵君與門客交往的主線寫,相當高明。信陵君一生可寫之事很多,總要主次分明,不能寫成流水帳,司馬遷則重點選擇他最顯著的特點寫,表現他禮賢下士,正因如此,門客甘願拚命報答。 信陵君與孟嘗君、平原君、春申君並稱「戰國四公子」,但《史記》為其他三公子立傳時都不稱「某公子列傳」,唯獨信陵君獲得「魏公子列傳」的待遇。該篇內共有一百四十多處稱「魏公子」或「公子」,字裡行間都流露著對信陵君的敬仰。 文中特意透過事實突顯信陵君關乎魏國存亡:「秦聞公子死,使蒙驁攻魏,拔二十城,初置東郡。其後秦稍蠶食魏,十八歲而虜魏王,屠大梁。」信陵君死後,秦國快速蠶食魏國,十八年後就俘虜了魏王,這和《屈原賈生列傳》寫屈原死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異曲同工,均以亡國襯託人才的關鍵,也隱含對當權者的批評。 《史記》其餘名篇也非常精彩,不在此逐一細說,推薦閱讀原文。 (圖:Adobe Stock) 二十四史自《史記》始,《史記》之後,其餘諸史也有許多名篇佳作,這裡列舉千年來備受推崇的一段序,出自歐陽修《新五代史·伶官傳》。沈德潛稱讚該序「抑揚頓挫,得《史記》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 《新五代史·伶官傳》序的敘事先從晉王臨終賜箭寫起,聚焦於小場景,將「鏡頭」對準代表三大遺恨的三支箭。「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於廟。」借晉王之言簡練敘述唐庄宗未來的使命,將過去之事壓縮於三支箭中。 之後繼續圍繞三支箭敘事。「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概括唐庄宗不忘父王遺命,征戰沙場,以雪前恥。 寫到大仇已報,依然沒脫離三支箭。「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講述唐庄宗捉拿仇人,持箭返回太廟告慰父王在天之靈,仍寫小場景,讀者可自然聯想到其軍隊橫掃敵軍之勢。此處一揚,之後陡然一抑:「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蒼皇東出,未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彷彿昨日還是盛世,今日竟身死國滅,從「可謂壯哉」到「何其衰也」,作者以濃墨重筆寫盡巨大反差。 (圖:Adobe Stock) 之後寫道:「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作伶官傳。」這是《伶官傳》中最精闢的一段總結,「方其盛也」揚,「及其衰也」抑,天下豪傑與數十伶人對比鮮明,與「得之難而失之易」呼應,一代英雄唐庄宗由盛轉衰的歷史好似上天給他開的玩笑,充滿戲劇感。他是一位音樂天才,與眾伶人在藝術史上留下華章,卻不是個合格的皇帝。 究其亡因,固然包括貪圖享樂,寵幸伶官,但歐陽修也深入思索,反問說:「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字字發人深省。正因唐庄宗這段興亡史令人感慨萬千,所以歐陽修專門在《新五代史》中記《伶官傳》,以引起後世千年警惕。 再看現代非虛構寫作,也離不開記人記事,和「倒三角」新聞不同,可以從任何一個時間、角度或故事切入,取決於作者擬定的主旨,以及想引導讀者思考什麼。 二十四史均依照《史記》體例編纂,有個問題也值得思考:古時史書分不同體,有紀傳體、編年體、紀事本末體等,而二十四史為何均採用紀傳體?試想,若要方便讀者了解歷史大事的始末經過,紀事本末體才是最合適的,而紀傳體有割裂和重複敘事的弊端。 這就要提到過去史家最看重什麼。 (圖:Adobe Stock) 所謂紀傳體,即分為紀、志、表、傳四部分(二十四史中《史記》含世家,自《漢書》以後不再用世家,《五代史》除外)。紀、傳記載重要人物的生平,志重點記錄社會、經濟、交通、天文、學術的演變,表則按年代簡單列舉歷史大事。 馬端臨《文獻通考》解釋了紀、志、表、傳體例的重要性:「《詩》、《書》、《春秋》之後,惟太史公號稱良史,作為紀、傳、書、表。紀、傳以述理亂興衰,八書以述典章經制,後之執筆操簡牘者,卒不易其體。」 治史者研究的範圍太廣,數不盡的材料中,需釐清重要性的先後。在古人眼中,理亂興衰和典章經制最重要,必須兼顧。編年體和紀事本末體偏重於記理亂興衰。而紀傳體以紀、傳詳記理亂興衰,又以表、志記典章經制,是其一大長處。 某種程度上,對後世研究者而言,典章經制遠比歷史大事重要。如《文獻通考》所說:「理亂興衰,不相因者也,晉之得國異乎漢,隋之喪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該一代之始終,無以參稽互察為也。典章經制,實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繼周者之損益,百世可知,聖人蓋已預言之矣。爰自秦漢以至唐宋,禮樂兵刑之制,賦斂選舉之規,以至官名之更張,地理之沿革,雖其終不能以盡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異。」 (圖:Adobe Stock) 特殊大事固然重要,但再過幾百年後,人們更想看到的是文明發展中的變與襲,是山崩地裂前的潛移默化。某人做某件大事,必然受到環境的驅動或限制,一時代的政經制度、主流思想、文化風氣,甚至很久以前的,都會悄無聲息地影響社會中的每個人。近現代與古羅馬、古希臘無關嗎?現今許多國家法律體系都以羅馬法為基礎,「民法」和國際私法就是典型例子。 無論古人還是今人,都容易過於重視非常人與非常事,殊不知未來最需要的可能是常人常事。今人讀史時埋怨二十四史為何不把「志」記得更豐富些,現在還原古時社會全貌需要結合許多地方縣誌,很麻煩,實際上是太苛責古人。試想,今天社會上爭相關注的也都是非常事,未來人也必然會責怪今人目光短淺。但今人依然要盡量補充過去的不足,拓寬思維,洞察易被忽略的現象。 洞察社會,既要見著,亦要見微。1793年,英國馬加爾尼使團訪問中國,親眼目睹大清帝國的社會百態後,看出了多數清人意識不到的問題。當時正值乾隆盛世,大清堪稱世界第一強國,歐洲人對中國充滿好奇與敬仰,但馬加爾尼使團此行後,他們大失所望。怎麼回事呢? 舉個例子,有一次,清朝地方官盛情送活禽畜招待英國使團,有些禽畜在運輸途中死了,無法食用,所以英國人將這些腐肉丟進海里。之後發生的一幕令他們十分驚訝:海岸上的中國百姓爭先恐後地跳海,只為撈搶發臭的腐肉。這至少說明當時的貧富差距很大。數據顯示,乾隆年間人均糧食佔有量確實不高,每人僅780市斤,遠低於明朝(1192市斤)、隋唐(988市斤),甚至不及秦漢(985市斤)。大唐開元盛世時,「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平民生活水平普遍高。而在乾隆盛世,平民勉強溫飽。客觀上這和乾隆年間人口爆炸性增長有關。 馬加爾尼覲見乾隆(圖源:William Alexander) 而從另一件事,英國人則看出了清朝官府作風和制度問題。此事發生在定海,英國使團請定海總兵找人在海上領路去天津。之後定海總兵立即派兵全城搜索,就像逮捕通緝犯一樣將百姓捉來,審問他們誰到過天津。待找到指路人後,官府命令他們為英國人帶路,卻不給任何報酬。英國使團大為震撼,他們原以為清政府會花錢僱人,沒想到方式如此粗暴。此次中國之行,他們發現中國辦事效率極高,然而這種「大清速度」卻不是建立在僱傭關係上。 馬加爾尼使團此行還覲見了乾隆皇帝,感受到大清的威儀與繁華,這是見大;又看到民間疾苦,透過小事發現大清帝國漏洞百出,這是以小見大。 乾隆皇帝(圖:公有領域) 今人說,那時未能解決盛世帶來的人口暴增問題,意識不到西歐民主化的進程,不懂得儘早改革制度。今人在總結二百年前大清的問題時,覺得思路清晰,並指責昔人沒能一針見血地指出,但再分析時事新聞時,也難免處在今天的迷局中。很大程度是因為整個社會都在按部就班地運行,出於慣性,會視諸多常事為不必聚焦之事。歷史上每一次大變革前夕,多數人都仍在按照慣性前行,確然值得我們深思。 史家與媒體,任重而道遠。
文/清簫 康熙九年十一月,才士魏禧從揚州返家途中,與一位名叫陳子燦的青年乘坐同一條船。陳子燦那年二十八歲,平時很喜歡舞槍弄棒。魏禧知他好武,便向他講授《左傳》中的兵謀、兵法。 談話間,魏禧順著話題問道:「你平時走南闖北,可曾遇到什麼奇人異士?」 陳子燦一回想,確實有!那是一位善使大鐵鎚的江湖豪俠,可惜不知他叫什麼名字,但他的故事實在令人難忘!暫且叫他「大鐵椎」吧。 魏禧聽罷「大鐵椎」的故事,覺得他果真是個傳奇人物,於是牢記於心,寫下著名的《大鐵椎傳》。 (圖:Adobe Stock) 這位俠客甚是神秘,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陳子燦有次到訪河南,碰巧在宋將軍家中遇見他。 這宋將軍也是好武之人,聞名遐邇,七省同好都從四面八方趕來向他請教。他其實不是什麼將軍,只是因為身材健壯,所以得了個「宋將軍」的綽號。 宋將軍有個徒弟叫高信之,身強力壯,擅長射箭,和陳子燦是同學,因此他們一同拜訪宋將軍。 宋將軍家的諸多客人中,有個飯量很大的大力士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此人便是「大鐵椎」。他相貌醜陋,右腋下夾著一柄大鐵鎚,重達四、五十斤。奇怪的是,這俠客無論吃飯時還是拱手行禮時,一刻都不放下鐵鎚。 再細看那鐵鎚,柄上的鏈子摺疊數圈,若把鏈子拉開,竟長達一丈! 雖然「大鐵椎」形象如此吸睛,卻很少跟其他客人說話,聽他口音像是楚人。有人問他家鄉在哪、姓甚名誰,他卻避而不答。 (圖:Adobe Stock) 更奇怪的事還在後面!半夜三更,眾人正在睡覺,「大鐵椎」突然喊道:「吾去矣!」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令陳子燦大吃一驚。明明門、窗都沒開,人怎麼不見了?! 高信之說:「這人剛來的時候,不戴帽也不穿襪子,頭上裹著藍手巾,腳上纏著白布,除了那個大鎚子外,什麼行李都沒帶,但他腰帶裡面卻有很多銀子。我跟宋將軍都不敢問他。」 陳子燦只得帶著滿腹疑慮進入夢鄉。然而再醒來時,竟發現「大鐵椎」正躺在床上鼾睡! (圖:Adobe Stock) 某天,「大鐵椎」打算離開此地,便向宋將軍告辭:「我最初聽說你的大名時,將你視為豪傑,但後來發現,原來你只是外強中乾。」又說道:「吾去矣!」 宋將軍趕忙挽留他,卻聽他解釋道:「我經常擊殺響馬賊,奪他們的不義之財,所以跟他們結了仇。如果我長期住在這,難免會牽連你。那群強盜已跟我約定,今天半夜到某地去決鬥。」 聽到「大鐵椎」這番話,宋將軍非常高興,說:「我今晚一定帶上弓箭,騎馬前去助戰!」 不料「大鐵椎」當即拒絕,並說:「你最好別去,那群強盜武功高強,人數眾多,我若要保護你,就不能殺個痛快。」 但宋將軍太過自負,而且也好奇「大鐵椎」的武功究竟多高,於是強烈要求同去。「大鐵椎」拗不過他,只得勉強答應。 走到距決鬥場所不遠處時,「大鐵椎」將宋將軍送到一座空堡上,叮囑說:「你就躲在這看,千萬別出聲,不要讓強盜發現你。」 (圖:Adobe Stock) 此時已能聽到雞鳴,空中月亮緩緩下沉,星光照亮曠野,百步之內,人影清晰可見。「大鐵椎」策馬奔騰而下,吹了幾聲觱篥,頃刻間,二十多個強盜從四面騎馬奔來,他們身後還有一百多個身背弓箭的步兵。 一強盜拍馬提刀,直向「大鐵椎」衝來。只見「大鐵椎」一聲怒吼,手中大鐵鎚一揮,那強盜便應聲落馬,連馬頭也被砸裂。 其餘強盜見狀,衝上前將「大鐵椎」環環圍住。「大鐵椎」絲毫不怕,奮力揮錘,左攻右擊,勢如破竹,打得強盜個個人仰馬翻,死了三十多人。 (圖:Adobe Stock) 再看另一頭,宋將軍正屏息凝氣看著這場激戰,雙腿止不住顫抖,險些跌落堡下。他還沒回過神,忽然聽到「大鐵椎」高喊一聲:「吾去矣!」只見塵煙滾滾,「大鐵椎」策馬朝東方馳去,之後再也沒回來。 以上大鐵椎決鬥響馬賊的故事出自魏禧的《大鐵椎傳》。無論怎樣用白話解說,都無法達到原文的高度。下面不妨一同欣賞原文,之後我將解讀這篇古文好在哪裡、其深層含義以及對當代人寫作的啟示。 《大鐵椎傳》: 庚戌十一月,予自廣陵歸,與陳子燦同舟。子燦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謀兵法,因問:「數游南北,逢異人乎?」子燦為述大鐵椎。作《大鐵椎傳》。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將軍家。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事者皆來學,人以其雄健,呼「宋將軍」雲。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 時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復,如鎖上練,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扣其鄉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寐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疆留之。乃曰:「吾數擊殺響馬賊,奪其物,故仇我。久居,禍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斗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弗聲,令賊知也!」 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數聲。頃之,賊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許人。一賊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揮椎,賊應聲落馬,馬首裂。眾賊環而進,客奮椎左右擊,人馬仆地,殺三十許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慄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塵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圖:Adobe Stock) 魏禧論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歟?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生才,不必為人用歟?抑用之自有時歟?子燦遇大鐵椎為壬寅歲,視其貌,當年三十。然則大鐵椎今年四十耳。子燦又嘗見其寫市物帖子,甚工楷書也。 賞析: 全文重點突出一個「異」字,由淺入深,前後緊密相連。開頭作者發問:「逢異人乎?」由此引出下文,之後對「大鐵椎」的描寫都圍繞「異」字——他的容貌、打扮、飯量、性格、語言、兵器、武功都異於常人,對人物形象的刻畫很全面。這些描摹與敘事,都為結尾的評論與升華鋪墊,引出「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的思考,之後感慨許多奇人異士未能得到重用,發人深思。 該文營造的吸引力極強。起初為主人公「大鐵椎」一層一層地蒙上神秘感,在餐桌上、夜深時、旁人睡醒後,他的表現都很神秘;之後再一層一層地剝開,「大鐵椎」的英雄形象逐步明顯,直到最後的決鬥,才知道他武藝高強,是真正的有膽有識之士。起初宋將軍的形象看似高大,相比下,「大鐵椎」顯得似乎醜陋而渺小。其後作者一層一層地揭開真相,在最後決鬥時,才知道宋將軍是真正的小丑。另寫強盜的武器、人數、聲勢,都反襯出「大鐵椎」的勇敢。全篇對比和襯托手法運用自然。 (圖:Adobe Stock) 三處「吾去矣」十分巧妙。第一處,「大鐵椎」說完「吾去矣」後突然消失,引人浮想聯翩。第二次說「吾去矣」時可見「大鐵椎」眼光高、志向遠,而宋將軍的形象有瓦解趨勢。第三處「吾去矣」最為豪邁,二人形象高下鮮明,尤其是搭配「塵滾滾東向馳去」的場景,頗有「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俠氣。張潮《虞初新志》對此點評:「篇中點睛,在三稱『吾去矣』句。」 該文對景的描寫也值得注意。決戰前,「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營造出肅殺氛圍,如觀電影之感,特別是「百步見人」四字,使讀者身臨其境。 作者究竟為何寫這篇《大鐵椎傳》呢?難道只是因為這位俠客與眾不同嗎?並非這樣簡單。 魏禧在文末將「大鐵椎」比作在博浪沙持椎刺殺秦始皇未遂的大力士,意指這類異人本可以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然而在前文故事中,眾人對這類真正的英雄知之甚少,卻都爭相膜拜外強中乾的宋將軍。這裡的宋將軍暗指明末清初一部分無能且怯弱的明朝舊臣,徒有虛名,不敢對抗清廷。而像「大鐵椎」這樣英勇善戰、志存高遠的豪俠,則象徵魏禧心中期盼的反清復明的真英雄。 魏禧將滿腔理想都寄托在主人公身上,隱於字裡行間。他有意向陳子燦打聽江湖上的異人,是想發掘更多抗清豪傑。故事中,「大鐵椎」原打算投奔宋將軍,為的是結交能幹大事的英雄,但宋將軍「皆不足用」,因此失望告辭,「大鐵椎」何嘗不是魏禧的縮影? (圖:Adobe Stock) 明朝覆滅後,魏禧一度悲痛欲絕,不思茶飯。他始終不忘復國大業,積極籌划起兵,參與抗清。清軍進攻贛南之際,魏禧隱居於翠微峰,在此與摯友讀史論經,同時計劃建立秘密抗清基地。為避免閉戶自封,他遊歷江淮吳越,廣結益友,尋找人才,史書記載他「於蘇州交徐枋、金俊明,杭州交汪沨,乍浦交李天植,常熟交顧祖禹,常州交惲日初、楊瑀」(《清史稿》),這些朋友都是明朝遺民。魏禧還致力兵學,精通《左傳》,希望能為戰事效力。然而他發現許多人才或無大志,或不自知,不足以擔起複明重任。 《大鐵椎傳》文末提到魏禧讀陳亮《中興遺傳》而生慨嘆,也是暗指時局。南宋文人陳亮力主抗金,曾著《中興遺傳》為宋朝南渡前後死節、能臣、能將立傳,其中一些俠肝義膽、智勇雙全之士卻「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他們和俠客「大鐵椎」以及壯志難酬的反清志士有著相似的命運。 (圖:Adobe Stock) 魏禧一生不與清廷合作。康熙十八年,有人向清廷舉薦魏禧,希望他入仕做官,魏禧則以疾病為由拒絕了。 魏禧著有文集二十二卷、日錄三卷、詩八卷、左傳經世十卷,其散文風格凌厲雄健,造詣頗深。他與侯方域、汪琬合稱「清初三大家」。其兄魏祥、其弟魏禮亦才華橫溢,兄弟三人享有「寧都三魏」美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