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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箫 笔者近日在脸书等社群媒体上看到网友批评中国传统文化,一部分观点认为中国的政治从古至今都糟糕,每提及帝王都无好感。 对于这样的观点,笔者表示不苟同。应该分两方面看: 首先,当今中共国的政治状况确实糟糕。回顾古代,君权主体上呈强化趋势,过程中确实生出一些受诟病的制度,如明之废相,清之设军机处。 但另一方面,需全面了解中国政治从古至今的变化以及传统思想,应知古时大思想家与政治家们对君主有极高的标准,也努力约束君权,有时践行得好,有时不好。实在不宜将所有脏水都泼到传统文化上。特写此文,为传统文化辩护,简评历代治国,正说君臣之道,并列举今人对历史的一些误读。 物极必反,峰顶往往也是悬崖。中国政治发展到清朝时走向极端了,清亡是顺应时代的需求,但有人以为以前的朝代都和清朝差不多,这是不对的。 (图:Adobe Stock) 清末至民国初,有许多中国人陷入迷茫,甚至民族自卑。学习西方民主、思想、文化是应该的,但一部分学者过度批判中国传统,造成文化自信缺失,20世纪初所谓“新文化运动”有一些主张是疯狂且不合理的,引发很不好的影响,导致共产主义在中国膨胀。幸有一些国学大师及政治家看清“新文化运动”的恶劣,如钱穆和蒋介石,深知传统文化的可贵并致力传承。 中共窃国后,吹嘘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并发动文革全面破坏传统文化,后假借弘扬传统文化之名加强所谓“爱国教育”,将爱党与爱国捆绑在一起,迷惑国民。这相当于先放火再灭火的强盗行为,而且,中国古代的辉煌跟它有一毛钱关系吗? 现在一提起中国古代,有人就想到“奴才”,而且将政治视为贬义词。实则不然。以前士大夫和百姓的责任包含纠正君主,中国古代一直都鼓励并赞扬敢谏的精神,士大夫享有很高的尊严。 (图:Adobe Stock) 君当为客 尧舜时施行禅让制,虚心纳言,言论自由。《吕氏春秋》记载:“尧有欲谏之鼓,舜有诽谤之木”。四千多年前,尧帝常担忧自己执政有错,设一面鼓在门外,任何人都可以击鼓进谏;舜帝在路旁设立木牌,民众都可以在上面写意见,指出他的过失。 君为客,天下为主,这才是君道。明末清初思想家黄宗羲在《原君》中说:“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 君主的责任原本应是不顾自己的损失而为天下人贡献,所以君位不该是一种诱惑。尧舜时代,贤士把权力看得很淡,那时有一位智者叫许由,尧想将天下让给许由,他却躲避到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尧后来想安排他担任九州长,他觉得耳朵受到污染,于是跑到颍水边洗耳。到商朝时,商王汤想让位给务光,被务光拒绝。 早期的君主就像接了赔本产业的义工,且这一产业不属于他们,其职责就是惠及全民、造福天下,吃力不讨好,所以君主受天下人敬仰是不过分的。黄宗羲说:“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君主本来不该是贬义词,是后人对权力的欲望扭曲了其内涵。打个比方,试问各位讨厌金钱吗?钱是每个人的生活必需品,人人都靠它吃饭,其中好人用它行善,贪婪者为求财而行恶,难道说钱是肮脏之物吗?君权同理。关键在于对君权的制约有多大,君主是否达到应有的标准。 (图:Adobe Stock) 黄宗羲也批评了后世的君主以及观念的变异,称:“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 他并讲到臣民对“不合格”君主的态度:“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曾不异夫腐鼠。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古代儒家的有识之士不主张愚忠和小儒的迂腐观点,若君主已到夏桀、商纣的地步,则应该受到讨伐。 黄宗羲还说:“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许由、务光非绝尘也;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如果真正明白作为君主的责任,自然会让位于他人,拒绝接替君位的人也不算多么超凡脱俗;而有些人正因为不明白做君主意味著什么,才会争权夺势。 顺便一提,先秦儒家虽尊君,却也轻君,譬如《孟子》有一句名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主本来就是为社稷和百姓贡献的。再举《孟子》中非常有趣的一例,有一次孟子问齐宣王,有个人要去楚国,先将妻子和孩子托付给朋友,请他照顾,但回家后发现妻儿受冻饥饿,该怎么办?齐宣王回答:“弃之。”(和这个朋友绝交。)孟子接著问,士师若不能治士,该怎么办?齐宣王回答:“已之。”(撤掉他的职。)孟子又问,如果“四境之内不治”,该怎么办?这一问题意在引导齐宣王意识到君主的责任,若按照前面的逻辑,这样失职的君主也应该下台。但齐宣王不敢回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从侧面说明,儒家思想是对君主的约束,然而当时君主未必爱听。 (图:Adobe Stock) 简论古代治国思想 中国传统文化中虽没有现代意义上的民主,但含有民本以及修身、德政理念,即使在近现代西方人眼中也是珍贵的,例如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就是孔子的“粉丝”。道德是政治与治国的本,道家、儒家均看重本,后世谈政治的人往往舍本逐末,实在可惜。 关于治国的境界,笔者认为法家不如儒,儒不如道。以下梳理历史脉络: 尧舜禹之后,夏朝开启世袭制,虽不如禅让制的时代,但夏、商、西周三代统治松散,地域局限,政治和人心远比后世纯朴。西周之后,东周乱世是历史上的一次大考验,若将中华文明比喻为一个人,那么春秋战国好比一次修炼过关的过程,有人坚守先贤的价值观;有暴君乱臣不守,礼崩乐坏,在动荡中看人心的摆放,考验中华文化能否延续。幸运的是,文明得以延续,中原人不至于披发左衽,儒家、道家、墨家、纵横家、兵家、法家等百花齐放,东周可谓思想最活跃的时期。到战国末,法家思想脱颖而出并为秦国统一六国起到重要作用。 (图:Adobe Stock) 然而法家适合争霸集权,它不同于今天民主国家的法治思想,其中包含帝王驭臣之术,主张严刑峻法、霸道、权谋,已距黄金时代的标准甚远。宋代徐谊发表过一段言论:“三代圣王,有至诚而无权术,至诚不息,则可以达天德矣。”(《宋史》)如果人人能行大道,退而行德政、礼乐,何需靠术、势治国?按老子《道德经》的观点,“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需要孔儒呼吁恢复德政、仁义与礼的社会显然已经退步,何况需要法家的时代。秦朝兴于法家,也亡于法家。 应认可法家公正的一面,譬如即使是变法者商鞅本人也要严格遵守法规,但法家也包含加强君主集权的部分,不宜过分偏重。西汉吸取教训,初期效道家无为而治,休养生息,开创文景之治。自汉武帝起,儒家与法家兼取,王道与霸道杂用。 有人可能会很快联想到所谓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这正是现代常见的误区,实际上汉武帝以后并未独尊儒术。汉宣帝偏爱刑法,曾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住德教,用周政乎!”(《汉书》)而汉元帝则喜爱儒家。汉朝以后直至清朝,在治国方面严格而言也没有独尊儒术,很长时间是外儒内法,乱世往往行霸道,所以有些黑锅不该由儒家来背。而且秦以后的儒家思想和先秦儒家有所不同。 假如中国历代都能真正落实儒家治国,结果或许会更好。道家在后世看来过于理想,但道家确实最为高明。而法家一旦运用得心应手,若不注重修身,则易使帝王上瘾,充当无形的利刃,和限制君权背道而驰。 (图:Adobe Stock) 论君臣之关系 现在有人谈中国古代史,提及君臣关系时喜爱片面渲染恐怖,且以为臣为君之奴才,这样说是不准确的。五千年间,君臣和睦与君主高压两类例子都有,岂能以偏概全? 儒家讲的君臣之纲最初也非主奴关系。可参见董仲舒《春秋繁露》:“天为君而覆露之,地为臣而持载之,阳为夫而生之,阴为妇而助之,春为父而生之,夏为子而养之,秋为死而棺之,冬为痛而丧之,王道之三纲,可求于天。”此处提出三纲,臣如地,君如天,天覆盖地,地持载天,这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好比水和舟。《春秋繁露》还称:“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诸阴阳之道。君为阳,臣为阴”,将君与臣比喻为阳与阴的关系。后世大儒讲到三纲,往往强调作为皇帝的责任和表率,不是单方面的绝对服从,如南宋理学家真德秀《大学衍义》说:“君为臣纲,君正则臣亦正矣”,首先帝王自己要正,臣尽臣的本分,君也要尽君的本分。 秦以前不算大一统时代,君臣、君民距离较近,尤其周朝各诸侯国享有很强的独立性,列国接近小国寡民的状态。那时人才流动性强,“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左传》),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人才大可不必巴结君主。即使在秦汉大一统时期,大臣在皇帝面前也不卑下。但后来总体上呈君强臣弱的趋势,至明清尤为显著。 君臣关系的一个重要表现在于皇帝和宰相的关系。中国传统重视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皇帝在宰相面前应当谦逊。汉朝君臣在上朝时,皇帝要站著和宰相议政,而不是坐在龙椅上。宋朝以前,宰相面见皇帝时都是坐著的,所谓三公坐而论道,唐朝还会为宰相赐茶。 (图:Adobe Stock) 宋朝是宰相地位变化的重要节点,宰相上朝时必须站著。到了明代,朱元璋索性废相,从此再无宰相,而且大臣见皇帝时要跪下,如果跪累了,允许坐著休息一会儿。清朝要求大臣一直跪著,连坐一会儿的机会也没了。 以上是就礼仪变化而言,下面讲制度。 譬如,汉朝的宰相对皇帝构成很大牵制,有一套完备的制度。提起宰相,人们往往联想到一个人或一个职位,但其实宰相身后代表庞大的政府机构,皇帝怕宰相未必都是怕人,而是怕制度。汉朝宰相府以下有十三曹,一个曹类似一个部门,可谓是宰相的秘书处,当时全国政事都经过十三曹汇集于宰相一人。和宰相近乎平起平坐的是太尉和御史大夫,合称三公,宰相负责行政;太尉负责军事;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相当于副宰相。 唐朝宰相制度不同于汉朝,最大的变化是将相权一分为三。汉朝宰相是一人在其他官员辅助下行政;唐朝宰相不是一个人,而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大部门,合在一起才能称为宰相。 尽管如此,唐朝宰相依然有很大的权力,其中,政府所有最高指令均由中书省发出,被称为“敕”,须经过皇帝批准,却不是皇帝写的。其流程是,中书省拟稿后给皇帝看,皇帝如果同意就拿御印盖个章,写几句批示。宰相所拟的旨已经是定稿。 (图:Adobe Stock) 中书省发布的诏书不会立即执行,还须门下省审核,若觉得不合适,门下省可以将其驳回,称作“涂归”。只有当门下省通过后,诏令才算生效。这是又一层对皇帝的制约。 宋朝与唐朝不同之处在于,宰相不是将定稿交给皇帝,而是先写札子向皇帝递呈建议,被称为“面取进止”,皇帝发表意见,之后宰相依照皇帝的意见拟旨。这意味著相权在宋朝削弱。 即便如此,只要有宰相,就会对皇帝构成很大制约。皇帝虽一直在万人之上,但制度并没有赋予其为所欲为的权力。譬如宋宁宗在位时,频繁以手札下令,激起群臣不满,因为依照制度,政令应出自中书省,就算是皇帝也要按流程办事。那时有大臣批评宋宁宗绕过宰相府行事,“谓事不出于中书,是谓乱政。”(《宋史》) (图:Adobe Stock) 君权与相权一直存在矛盾,时而配合和睦,时而结下深仇。明初发生胡惟庸案,因此明太祖朱元璋采取极端的方式解决君相矛盾——废除宰相制度。至此,皇帝的障碍比往朝少了许多。明太祖雄才大略,治国勤政,包揽宰相原本要做的政务,是典型的工作狂,并要求子孙后代都像他一样既当皇帝又当宰相。这当然不现实也不会长久。后来明成祖成立内阁,召解缙等才士参预机务,类似皇帝的顾问与秘书。尽管内阁大学士被俗称为宰相,但权力比宰相小。内阁大学士本身只是五品,往往由六部中某位尚书或经筵讲官兼任。 明成祖后,宣宗朝发生转折,形成这一新流程:大臣议政,将题本交到内阁;之后内阁票拟,即起草圣旨;之后交给皇帝看,皇帝若采纳,便用红笔抄一遍,称为批红。此时圣旨尚不能生效,须经过六科审核,六科有权封驳圣旨,制约皇帝,圣旨必须经六科通过才能生效。通过后,六科若认为圣旨不足,发给六部时可以进行“科参”,即写下执行时的注意事项,代表六科的意见。顾炎武《日知录》称:“旨必下科,其有不便,给事中驳正到部,谓之科参,六部之官无敢抗科参而自行者”。 明宣宗后,这一流程基本上一直延续。后来明世宗、神宗长年不上朝虽受诟病,但事出有因,当时的政府运行已不同于明初,政事交给内阁即可,期间内阁大学士近乎权倾朝野。 (图:Adobe Stock) 明宣宗开启这一轻松的决策模式有利有弊,不宜过于苛责,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明太祖废相。世袭的皇帝德才参差不齐,如果能力平庸且精力不足,最好少折腾,宰相才应该在行政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 清朝保留内阁,未恢复明以前的宰相制。雍正设立高度机密的军机处、秘密建储制,这是以前没有的机构和制度。清朝的君臣关系牵涉满汉矛盾,虽重用不少汉人,但最高机密文件由满文书写,满官仍占据不平等优势。 整体风气上,君臣关系越往前越好,具体因人因事而异,不能说绝对,只是概括。 秦始皇待大臣不差,不忘恩义,自知犯错后对王翦谦逊道歉,能包容并重用李斯。 汉朝和大唐,笔者认为用“恢宏气象”形容最贴切,政治、文化给人印象都是很大气的。譬如汉文帝与周亚夫留下佳话,这是皇帝与武将关系的典范。隋唐的政治、文化、民族融合、民间风气都有魏晋南北朝的影子,包容性强,可谓胡汉一家,唐代皇帝有时也行北方游牧民族的礼节。 (图:Adobe Stock) 唐太宗治国放得很开,他的文臣武将个个充满个性,魏徵是显著代表,他的作风就是坦诚直言,不怕得罪。据《资治通鉴》,魏徵曾对唐太宗说:“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意思是他希望自己做良臣,而不做忠臣。需要忠臣出现的时代反而是不好的时代,因为要冒生命危险讲出逆耳忠言,所以最好形成言论开放的政治环境,皇帝贤明不昏,大臣只需各做好工作即可,因此魏徵说:“稷、契、皋陶,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所谓良臣。龙逄、比干,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所谓忠臣。”唐太宗确实也在君臣融洽上做得好。唐朝的皇帝整体上是不强势的,甚至中晚唐藩镇割据严重,君成为较弱一方。 北宋待文臣不错,皇帝没有暴戾的,但政坛人事变动频繁,主要归因于变法派和守旧派的对立。南宋、北宋都弊在抑武,明朝中期后也有此问题。 明、清变化最明显,明太祖开了一个政治高压的头,到明仁宗时君臣关系有所缓和。明朝君臣关系最好的时期是仁宣之治以及弘治中兴,明仁宗、宣宗既勤政精明也不刚愎,听取“三杨”等良臣的献策,君臣关系和睦;明孝宗朝中也充满正气。武宗、世宗、神宗君臣对立之激烈在整个古代史上都是突出的,问题主要出在皇帝上。明朝爱用廷杖极不好,俗话说刑不上大夫,廷杖、锦衣卫都是摧残士大夫的。然而明朝长期形成了士大夫以敢言为荣的风气,越敢和皇帝争辩,甚至写奏疏批评皇帝,越受天下人尊敬。 (图:Adobe Stock) 清代君强臣弱最显著。有利的一面,譬如清朝皇帝普遍勤政尽责,平均水平算是历朝最优秀之一,而且康乾盛世成就卓然。但同时我们也应注意到,清朝政治风气冷峭高压。康熙帝宽仁,而雍正强化了高压控制臣民的风气。乾隆前十三年相对宽厚,十三年后改以铁腕治国,严酷之风达到顶峰,导致大臣如履薄冰,敢言者少。即使是精明贤臣、三朝元老张廷玉,也在官场上活得战战兢兢,还险些晚节不保。 雍正、乾隆很精明,他们在位时,奸臣瞒不过他们,所以治国基本上没出太大问题。但冷峭风气的弊端到晚清就显得格外突出,导致官场普遍圆滑,明哲保身,说套话、不说话居多。 清朝文字狱、强制剃发留辫是对臣民身心的巨大摧残,削弱士人骨气,脊梁骨硬的文人往往隐藏民间。元朝虽也是征服汉人的外族政权,却不至于如此高压严酷,反而较松散开放。明清以前很少发生因文字获罪的案件,清朝比明朝严重,明朝成祖以后政治氛围已经变得宽松,晚明言论更奔放自由。清朝禁书也很严重,数据上看,清朝禁书总数是明朝的12.6倍。古代有此现象是不好,但我们也实在不应以为所有朝代都和清朝一样。 论制度,最好的时期当推汉、唐。在秦以前,相原本是副官;自秦汉起,相变为皇帝的副官,同时是中央政府的最高官。皇帝是全国最高元首,而实际管理国家的是宰相,原本应是这样的关系。皇帝世袭注定子孙良莠不齐,即使英明也必然犯错,所以最好不要过分干预宰相。再看唐太宗和唐玄宗,在铸造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的重要因素中,宰相的作用大过帝王的作用,唐太宗说他不赞同像隋文帝那样“性至察而心不明”,事必躬亲未必是好事,唐太宗的实际做法也是发挥各臣的配合作用。 北宋程颐有言:“天下治乱系宰相”,但在清代,崇拜程颐的乾隆却说,治国最重要的怎么是宰相呢,应该是皇帝才对。可见观念的变化。 (图:Adobe Stock) 现在中国大陆将中国传统政治贬低为君主专制,这是不准确的。从上文对制度的介绍不难看出,在古代,权力并非集中于君主一人,也不算是独裁,至少并非所有时期都是。说君权呈强化趋势是争议较小的,或者可以说存在特权与不平等。明清以前君主一直和宰相共治国家,虽君主是上级,宰相却也享有很大的议政权,而且许多不太重要的政事无需请示君主。即使在明清,也不适宜一概贬为皇帝专制。 以上是就制度论,问题在于,过去如果皇帝违规或不贤,大臣往往不能换掉他或惩罚他,通常是劝谏,除非到极恶劣的地步。惩罚并非没有,只是太少,往往需借助朝中势力、太后等,或直接以战争改朝换代。暂不论乱世特殊时期和夺位例,太平盛世中比较典型的是霍光废帝,汉昭帝驾崩后,昌邑王刘贺继位,荒淫无道,辅臣霍光因此报请太后废掉其帝位,昌邑王在位仅27日。秦汉以前也有一例,商朝有个名叫太甲的王昏庸无能,宰相伊尹将其流放到桐地,让他反省长达三年,后来太甲悔过自新,于是得以复辟,从此以德治国,改变为明君,这件流放君主的事几千年来受文人称赞。伊尹和霍光的条件非人人能具备,也非人人敢为。 然而君与臣孰强孰弱不能作为评判一段历史时期的唯一标准,所以要看具有稳定性的制度。像汉献帝、唐昭宗的情况属于失势,不能说明就该那样,所以重点谈普遍状况,而不细说太多事例,因为有些事例牵涉手段和势力,那不是制度。 道向何处求 可能有人会认为笔者将古代赞美得太好,而笔者想说的是,以前的制度在当时的环境确实有值得肯定之处,其制衡与监督并不差,但为何有黑暗的事发生?虽制度有漏洞,但归根还是人心的问题。 通常一个朝代从开国到盛世政通人和,严守规章,后来流于形式,官场腐败,走向衰落。法典和制度从头到尾都差不多,怎么从盛到衰变化如此大?大家知道唐玄宗前期善用贤相,姚崇、宋璟、张九龄等均德才兼备,后来任用能力同样不差的李林甫,他表面上认真工作,也基本上遵守规章,却喜爱谄媚,私下打听玄宗日常,然后再顺著玄宗的意思讲话。玄宗本来是一精明皇帝,然而顺耳的蜜语听多了,对李林甫十分喜爱,纵容他误国多年。试问,什么能阻抑一个人的城府呢? 中国传统思想有个重要特点:对自觉的要求高,先修身,再齐家治国,且重视内省。它看似是一种理想化状态,然而大道至简,若能坚持实践,其实是一条直接治本的捷径。凡从政,修身在先,这个修不是单单读书学知识技巧,而是长时间的修心,是时时不忘内省。 据《帝鉴图说》,周武王听大臣师尚父说,有一本丹书含有国家长治久安的道理,之后他斋戒三天,恭恭敬敬地站著听师尚父讲述丹书的道理,牢记于心,并在席上、桌上、镜子上、洗脸盆上、殿柱上、门窗上铭刻,随处提醒自己,还要让子孙未来都看到。如此时时内省的毅力和谦逊向大臣请教的态度,是周武王能使周朝国祚长久的重要原因。 (图:Adobe Stock) 修身和内省需要坚持,若一段时间修而后来懈怠,很容易前功尽弃。许多人争当政客,却不坚持修身,舍本逐末,终究成不了大政治家,过去读书人都读圣贤书,有人修心实践,有人只求功名,结果一定是有差距的。明代王阳明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悟到“致良知”、“知行合一”、“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他做官、解决棘手问题、打仗样样在行,近乎全能,与此有密不可分的关联。治国之道、圣人之道,最终要向自己的心里求。
文/清箫 (接上期)母亲节将至,笔者精选中国历史上12对母子间的感人故事。这些孝子中有帝王将相,亦有平民百姓;有日夜陪伴的点点滴滴,亦有天人永隔的真情流露。 江革行佣供母 东汉有一位孝子名叫江革,《后汉书》与《二十四孝》都记载了他的孝行。 江革从小失去父亲,只能和母亲相依为命。彼时正值乱世,许多盗贼为非作歹,因此江革背著母亲离家逃难。路上既危险又饥饿,历经险阻,靠在野外采摘食物存活。母子二人数次遇到强盗,每次江革都哭著求情,说自己要继续赡养老母,请求放他们一条生路。劫匪为此感动,于是不再伤害他们,甚至帮他们指引避难的方向。 后来江革逃到下邳,穷困到买不起衣服鞋子。但他不辞辛苦,勤奋打工挣钱,想尽办法让母亲吃饱穿暖。《后汉书》称:“便身之物,莫不必给”,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凡是母亲需要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少。而他自己却常常光脚。 (图:Adobe Stock) 建武末年,江革与母亲返回家乡。每逢县内核查户口,江革都考虑到母亲年迈,不能坐在摇晃剧烈的马车中,于是亲自在两辕间拉车,代替牛马。从此同乡们给他起了个绰号——“江巨孝”,以表达对他的钦佩。 母亲去世后,江革非常思念她,便住在母亲坟墓旁,无论白天黑夜都不离开,睡觉时还不舍得脱下孝服。 他的孝心孝行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永平初年,有人举荐他为孝廉。在汉朝,举孝廉是推选人才做官的制度,这意味著江革将飞黄腾达。然而江革不慕名利,《后汉书》记载他“月馀,自劾去。楚王英驰遣官属追之,遂不肯还。复使中傅赠送,辞不受。后数应三公命,辄去。”后来,江革的高尚品行受到皇帝汉肃宗赏识,被提拔为五官中郎将。 李文耕曾这样评价江革对母亲的孝:“次翁之孝,于险阻艰难中,全人所不能全。然在次翁,初不敢料其必全,只尽其心力,而造次颠沛,必于是耳。孔明鞠躬尽瘁,宁俞薄鸩橐?正同此一副心事。忠臣孝子,所以争光于日月也。” 陆绩怀橘遗亲 陆绩是东汉末年大臣,六岁时就知孝敬母亲。那年,年幼的他跟随父亲陆康谒见袁术,袁术以橘子款待,陆绩悄悄拿走两颗橘子藏进自己怀中。临行辞别时,陆绩屈膝跪拜,不慎使橘子从衣服中掉落。 陆绩(图:公有领域) 见场面如此尴尬,袁术笑道:“陆郎到我家作客,不当面吃个尽兴,却为何将橘子藏在怀里带走?”陆绩回答道:“我母亲喜欢吃橘子,所以想带回去送给母亲。”袁术十分惊讶,没想到这小孩年仅六岁就如此孝顺。 《二十四孝》有诗赞颂陆绩:“孝悌皆天性,人间六岁儿。袖中怀橘实,遗母报深慈。” 朱寿昌千里寻母 朱寿昌是宋代文官,他辞官千里寻母的感人故事曾受大文豪苏轼和宰相王安石撰文赞颂。 朱寿昌的生母刘氏是他父亲的妾,他七岁时,刘氏离家,从此下落不明。朱寿昌长大后当了官,仕途顺利,富贵之馀始终不忘寻找母亲。母子分离后五十年间,他到处打听消息,直到自己年老也不放弃。 在那个时代寻人不是一件容易事,数十年来杳无音讯,朱寿昌为此烧香拜佛,灼背烧顶,刺血书写《金刚经》,祈求神明助他。熙宁初年,他听说刘氏在秦地改嫁平民,立刻辞职,千里迢迢赶往秦地寻母,并发誓说:“不寻见母,誓不复还!” (图:Adobe Stock) 功夫不负有心人,朱寿昌终于在同州找到生母,此时刘氏已高龄七十岁,这一对老年母子相拥而泣,五十年的思念尽化作泉涌的泪水。后来皇帝宋神宗得知此事后也很感动,特许朱寿昌官复原职。 苏轼专为朱寿昌母子重逢事作一首诗:“嗟君七岁知念母,怜君壮大心愈苦。羡君临老得相逢,喜极无言泪如雨。不羡白衣作三公,不爱白日升青天。爱君五十著彩服,儿啼却得偿当年。烹龙为炙玉为酒,鹤发初生千万寿。金花诰书锦作囊,白藤肩舆帘蹙绣。感君离合我酸辛,此事今无古或闻。长陵朅来见大姊,仲孺岂意逢将军。开皇善桃空记面,建中天子终不见。西河郡守谁复讥,颍谷封人羞自荐。”王安石也作诗道:“彩衣东笑上归船,莱氏欢娱在晚年。嗟我白头生意尽,看君今日更凄然。” (图:Adobe Stock) 归有光追忆亡母 明代散文家归有光笔下的《先妣事略》朴实情真,催人泪下,流芳百世。归有光的母亲去世时,他年仅八岁,虽然和母亲相伴的时光很短,但他始终珍藏著那短暂生活中的温暖点滴。平凡的家庭,平凡的小事,字字透露著伟大的母爱和儿子诚挚的思念。 归有光在文中回忆母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仿佛她仍在眼前,正以慈爱的目光注视著自己。归母身有残疾,自从喝下一杯泡有田螺的水后,就再不能说话了。在母亲的原生家庭里,外祖父和哥哥们家境殷实,为人老实,节俭朴素,与村民们唠家常时总是态度和蔼,善待子弟甥侄。母亲去吴家桥时,一有空就纺棉花;一回到城里,就忙于缉纑。每到夜晚,常常看到母亲在微弱的烛光中劳作。明明可以吃饱穿暖,母亲仍然辛苦纺织,就像朝不谋夕似的。尽管家里的婢女都非常忙碌,没有一个闲著,大孩子在身后拉母亲的衣襟,小婴儿在她的怀里吃奶,她却还要同时腾出手来拿著针线。 (图:Adobe Stock) 在归有光的记忆中,屋子总是整洁干净,母亲待僮奴们非常宽厚,即使有时责罚,大家也都不忍心埋怨母亲。每过新年时有美味的鱼蟹饼饵送来,全家无论主仆都有份。在母亲的协调下,归有光家庭和睦,繁忙却也开心。 归母对儿子的学习也尽心督促。有时她半夜醒来,如果归有光还没睡,她便督促孩子默读《孝经》。每听到儿子一字不错地读下来,母亲渐老的面庞上都会添一分喜悦。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归母溘然离世。年幼的孩子们看到家人哭泣,模仿大人们哭,在他们那个年纪,怎会真正懂得生离死别之痛?心中还以为母亲只是像往常一样睡觉了。多么令人悲伤!家人请画师为母亲画遗像,嘱咐说:“鼻子以上,照归有光的脸画;鼻子以下,照大姊的脸画。”这两个孩子长得多像母亲呀,尽管她远赴另一个世界了,却永远无法隔断血缘关系,在他们的面容上留下永久的凭证。 归母逝世多年后,归有光娶妻生子,是母亲在世时订的婚,然而她再不能亲眼看到了。光阴似箭,昔日年幼的归有光如今成为身负家庭重担的爸爸,每抱起女儿,他就会想到已故的母亲。每逢深夜和妻子追忆先母,二人均不禁相视而泣。母亲生前的琐事,纵然相隔许久,依然恍如昨日。 (图:Adobe Stock) 归有光母子在人间虽只有八年交集,情却重于山、深于海,镌刻在每一片细微平淡的记忆中,这或许就是《先妣事略》感动世人五百年的原因之一。黄宗羲评价说:“予读震川(归有光)文之为女妇者,一往深情,每以一二细事见之,使人欲涕。盖古今来事无巨细,唯此可歌可涕之精神,长留天壤。” 蔡顺拾桑供母 蔡顺是汉朝人,自幼丧父,对母亲极孝。王莽窃政之时,正逢饥荒,粮食匮乏,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悲剧。蔡顺母子在如此严重的天灾中靠吃桑葚生存。 蔡顺每次采摘桑葚时都用两个不同的筐子装,有一天碰巧遇到赤眉起义军,赤眉兵好奇地问他为何分装桑葚,他回答说:“黑色桑葚留给母亲吃,红色的给自己吃。”黑桑葚较甜;而红桑葚未熟,较酸。若发生在丰衣足食的社会里,如此行为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在大饥荒的环境下,蔡顺有这样的孝举可谓难能可贵。赤眉军听后十分感动,随即送给蔡顺三斗白米和一头牛。 《二十四孝》有诗赞颂道:“黑桑奉萱帏,饥啼泪满衣。赤眉知孝意,牛米赠君归。”
文/清箫 上回说到,四月十八日,清军兵临扬州城下。这座曾见证大明皇朝二百馀年繁华的古城,此时俨然成为一座孤城。史可法、刘肇基与何刚誓与扬州共存亡。 就在不到一天前,南明军与清军已在扬州城外交战。当时,明军应廷吉部在瓦窖铺扎营,何刚率领忠贯营兵赶来会合。不料中午突然冒出一队清兵,放冷箭偷袭应廷吉的家丁。明军大惊,随即操起三眼火枪还击。这队偷袭的清兵撤退后,又有一队清军攻打邵伯镇,被胡尚友、韩尚谅所率明军击退。 然而这两场小仗不足以扭转大局,扬州依然处于敌众我寡的被动境地。明方刘良佐等将领率部投降清朝,更助长了敌军的气焰。由于清军大炮尚未运到,考虑到尽可能将攻城损失最小化,清豫亲王多铎派人劝史可法投降,但他远远低估了史可法的坚定。 清军的说客来到扬州城下约降,史可法派兵从城墙上缒下,将劝降信和劝降人一并丢入河中。之后多铎一共寄来五、六封劝降信,史可法视而不见,也不拆启,全都丢进火中烧毁。 扬州(图:Adobe Stock) 当时史可法等守城将士面临的状况是:友军坐视不救,“外援且绝,饷亦不继”(《乙酉扬州城守纪略》),扬州内外笼罩在一片萧瑟肃杀的氛围中。能稍微给明军一丝安慰的或许只是一次小胜,据《青磷屑》记载,四月二十日清军驻扎在斑竹园,明军中一员骁将单骑劫营,夺马一匹、斩首一级。尽管只是杯水车薪,但勇气可嘉,因此史可法赏赐该骁将蟒纱一袭、白金百两。 内部的军心动摇使局面对扬州更加不利。四月二十一日,李栖凤、高岐凤率兵四千人进入扬州,看似救援,其实心怀鬼胎。二十二日,李、高二人想要投降,打算劫持史可法,进而将整座城池献给清军。史可法得知后,毅然正色说:“此吾死所也!公等何为,如欲富贵,请各自便!”(《青磷屑》)李栖凤和高岐凤见奸计难以实施,于是放弃劫持,带一部分明兵出城降清。此后,扬州的守备更为单薄,剩馀的将士在饥饿与绝望中度日如年。 (图:Adobe Stock) 临终托付 几乎所有人都已预感到扬州城的命运。史可法召部下史得威来见,二人不禁悲从中来,相持痛哭。史得威表示要与史可法同死,被当即拒绝。史可法说:“我为国而死,请你为我家而活。我母亲年迈,我无儿无女,希望你为我延续家业,照顾我的母亲。我不负国,也请你不要负我!” 史得威听后不敢答应,说:“我不敢辜负相国(史可法),但我出身于江南世族,和相国并非同宗,而且没得到父母同意,怎敢做相国的子嗣?” 史可法(图:公有领域) 此时,刘肇基在旁哭著劝道:“相国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他的亲人,如果你不听相国的话,就是严重辜负了相国啊!” 于是史得威含泪答应,下跪接受史可法遗令。之后史可法提笔写下遗书,分别致南明弘光皇帝、太夫人、夫人、伯叔父及兄弟,函封后,全都交给史得威。 托付之际,史可法嘱咐道:“我死后,请你将我埋葬在太祖高皇帝附近。如果不能,可葬在梅花岭。” 随后他又提笔写道:“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耻;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恩,不能备孝养。遭时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报国家,固其分也。独恨不从先帝于地下耳!”(《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城内的守将泪如雨下,城外的炮弹密如雨下。 (图:Adobe Stock) 壮士英勇捐躯 扬州生灵涂炭 四月二十四日,清军向扬州城墙开炮,每颗炮弹重达十斤四两,有的炮弹甚至飞落郡堂,满城百姓陷入惶恐之中。城墙多处损坏,堞已无法修复,明军只得运来大袋泥填补缺口。 当天夜里,二堵雉堞被红衣大炮轰塌,一小部分清兵攀墙而上。城上明军竭力抵抗,逐渐不支。 二十五日,清军攻势更加猛烈。史可法亲自登陴,指挥明军以大炮反击,两军炮声如雷,尸体堆积如山。尽管清兵损失数千人,但扬州城最终还是失守了。清军攻入扬州后,与明军展开激烈的巷战。 当时刘肇基守北门,指挥部下开炮抵抗,致使清兵死伤惨重。城破后,刘肇基带领四百壮士与敌巷战,斩杀清军数百人,直至己方全军覆没。 (图:Adobe Stock) 明军中有一位名叫马应魁的副将,每次作战都身披白甲,背上书有“尽忠报国”四字,在此次扬州巷战中也奋力杀敌,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据《小腆纪年》记载,扬州有一位参军吴尔埙也在壮烈殉国的名单中。早在扬州之战前,他南归拜见史可法,请缨从军。为表决心,吴尔埙挥刀砍断自己的一根手指,请朋友帮他寄回家中,并说:“他日我若战死沙场,请以断指代葬!”。 忠贯营的将领何刚也在扬州保卫战中奋力坚守。当眼见无力回天时,何刚决定宁死也绝不沦为清军俘虏,于是手持弓弦自缢而亡。(《青磷屑》曰:“刚以弓弦自经死。”《明史》云:“投井死。”) (图:Adobe Stock) 随著喊杀声由远而近,在一处安静的角落里,一位文官十分镇定,他便是知府任民育。任民育身穿绯衣,就像往日工作时那样端坐在官府堂上,泰然等候死亡的降临。清兵杀至府内时,只见任民育正襟危坐,毫无惧色,将其杀害。与此同时,任民育的家人全都跳井自尽,无一投降。 扬州城内丧命的不仅有大明将士,还有众多平民,令人痛惜!战前,郊外百姓相互扶携逃入城中,没能进城的人们稽首悲号,史可法怜爱这些父老乡亲,因此下令开门将他们全部接纳。然而城破后,这些平民依然没能逃脱魔掌,清军下令屠城。《乙酉扬州城守纪略》称屠杀持续七天;计六奇《明季南略》和幸存者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均记载屠杀持续十天,即“扬州十日”。 史可法就义 清兵攻入扬州后,史可法持刀正要自刭,参将许谨急冲上前阻止,喷出的血直溅许谨衣服上。史可法自尽未遂,又命令史得威动手,但史得威怎会忍心?他和许谨等数名将士一同拼命保护史可法,杀出一条血路,撤退至小东门。 许谨身中数十箭而死,其馀保护史可法的将士也都牺牲,惟有史得威幸存。清军密密麻麻,将史可法、史得威包围,史可法高喊道:“我史督师也!”清兵听后喜出望外,因为捉住的是南明最高文官,便将他押至多铎面前。 多铎敬称史可法“先生”,再度劝他投降:“之前写信再三拜请,未有回应。如今忠义既成,请先生为我收拾江南,我大清必将重用先生。” (图:Adobe Stock) 史可法断然拒绝,正色说道:“我乃天朝重臣,岂可苟且偷生,得罪万世!?我愿速死,到地下去见先帝。”随后多铎反复劝降,都未能动摇史可法的决心。 见史可法如此坚定,多铎说道:“既然你是忠臣,那就杀了你吧,以保全你的名节。” 史可法视死如归,当然不怕,只是心中尚牵挂百姓,于是向多铎提出不杀城民的请求:“城亡与亡,吾死岂有恨?但扬州既为尔有,当待以宽大。而死守者,我也。请无杀扬州人。”(《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然而多铎没有答应,随即命令左右将史可法处死。清兵非常残忍,由于攻城艰难,恨史可法入骨,将他的尸体分裂。可怜堂堂大明忠臣死无全尸,更可怜的是最后保全民众的遗愿也没能实现。 史得威后来得以生还,急忙为史可法收尸,但由于天热,尸体已不能辨识,只得大哭而去,将史可法衣冠葬于梅花岭。 二十年前,史可法的恩师左光斗离世,如梅花凋谢,化作春泥,生出新的梅花,史可法继承了左光斗的傲骨。如今史可法也去了,但无论多么严寒,梅花还将继续绽放,哪怕只有一朵、两朵。 (图:Adobe Stock) 南明众位抗清志士的路还将继续走下去,这一路上人越走越少,越往后,越可贵。 纵观史可法一生,他勤政爱民,忠心尽责,“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寝不解衣。”(《明史》卷274)在道德上,他近乎完人,倘若生在太平盛世,一定是个完美的清官。然而生不逢时,明朝北廷灭亡后,复明重任便落在他肩上,而不仅仅是做一个地方官。命运猝不及防地交给他于谦的使命,他却未能如于谦般力挽狂澜,其中有环境的局限,也有他个人能力的局限。谈迁在拜谒梅花岭史可法衣冠冢时惋惜道:“岂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北游录》)但评价历史人物应看其主要方面,不宜以事后诸葛亮角度苛责。史可法的气节长期激励著反清复明的英雄们,其事迹令无数后人感动落泪。 (图:Adobe Stock) 史可法死后,降清的前明朝重臣洪承畴被派遣至南京时,有反清志士在乌龙潭写下一副对联: “史册流芳,虽未灭奴犹可法;洪恩浩荡,未能报国反成仇。” 不屈而死,总好过倒戈而生。 南京沦陷 史可法就义及扬州沦陷的消息传至南京后,弘光朝廷陷入一片恐慌。回顾中国历史,但凡丢失扬州和荆州,南京或早或晚都难逃一劫。南明弘光政权也不例外。 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军多铎部攻至南京城外,钱谦益、赵之龙等南明高官公侯开门迎接,南京从此易主。五月十七日,多铎驱逐了南京一部分汉人,空出的地方给满清将士驻扎。不久后,弘光帝被俘,南明的第一个政权宣告覆灭。 不过,江南明朝残馀势力与清朝的战争远未结束,还有许多英雄在史书上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欲知后事,请见下回。
文/清箫 (接上期)母亲节将至,笔者精选中国历史上12对母子间的感人故事。这些孝子中有帝王将相,亦有平民百姓;有日夜陪伴的点点滴滴,亦有天人永隔的真情流露。 闵损单衣顺母 闵损是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弟子, 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以孝闻名青史,被尊称为闵子。《二十四孝》记载了他“单衣顺母”的感人故事,和舜的故事相似,二人皆能忍常人难忍之事。 闵损早年生母去世,父亲娶了一位后妈,又生了两个儿子。继母偏心,待两个弟弟很好,冬天给他们穿棉衣御寒,却故意虐待闵损,只给他穿芦花做成的衣服,美其名曰“棉衣”。闵损每逢天寒时就会受冻,但从不向父母抱怨。 一日,父亲叫闵损驾马车,闵损因为衣服太薄,身体感到不适乏力,难以驭车。父亲不知缘故,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他一顿:“你这孩子太没出息!已经穿这么厚还觉得冷。再看你弟弟,衣服比你薄,也不像你冷成这个样子!”并挥起鞭子抽打闵损。 闵损的衣服被抽破后,父亲惊讶地发现里面掉出来的不是棉花,而是芦花。再一摸弟弟的衣服,是厚实的真棉衣。父亲此时恍然大悟,原来继母给大儿子穿假棉衣。 (图:Adobe Stock) 父亲一怒之下要休妻,闵损却以德报怨,跪下求父亲原谅继母,说:“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意思是“如果留下继母,只有我自己受冻;如果赶走继母,两个弟弟和我都要承受失去母亲的孤单。”因此父亲不再驱逐继母。 继母听到闵损的求情后羞愧动容,从此改过自新。 老莱子彩衣娱亲 人年轻时孝敬父母较易,而坚持到老则难能可贵。老莱子七十岁时父母尚健在,他为使父母笑口常开,可谓细致入微。有一次他特意制作一套五彩斑斓的衣服,穿上后在父母面前像儿童般戏耍跳舞,逗父母开心。老莱子还时常在父母身边逗家里的鶵鸟,鸟儿发出的悦耳叫声使父母心情更加舒畅。 做爸妈的无论多老,总挂念著孩子的安危,而子女的孝心也体现在尽量不让父母担忧。老莱子某天为父母取浆,不小心跌倒在地,他不想令父母担忧,所以装作故意摔倒的样子,模仿婴儿啼哭声,还在地上打起滚来,给人感觉很轻松搞笑。他的父母看到这般场景,以为老莱子是故意跌倒的,便笑著对他说:“莱子真好玩呀,行啦,快起来吧。”然而老莱子在地上“表演”了好一会儿还不爬起,或许当时摔得真疼,他却可以在第一时间想到不让父母难过。老莱子的将心比心真可谓浸透生活中每一处细节。 (图:Adobe Stock) 后世有诗赞他:“戏舞学骄痴,春风动彩衣。双亲开口笑,喜气满庭帏。” 老莱子不仅以孝闻名,也是一位高尚的隐士,是春秋时期道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史记》记载:“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夏完淳狱中上母书 上文讲到的老莱子及其父母皆长寿,年过古稀依然能陪在双亲身边,可谓幸运至极。然而人间最不幸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原本想孝敬寡母一生,却身死他乡,临终也不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如此悲痛的事,便发生在少年英雄夏完淳身上。 夏完淳生于明末乱世,他幸有一位严父夏允彝、两位慈母盛氏和陆氏,以及多位良师陈子龙、张溥等,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嫡母盛氏对夏完淳照顾十分细心,尽管不是亲生,仍非常疼爱。她每天给孩子精心烹饪,送上可口美食,也保持每天早晨严格监督夏完淳学习,为他讲解诗书。从白天照顾到晚上,盛氏不辞辛劳,直至看到夏完淳进入甜美梦乡,才起身悄悄离开。盛氏通情达理,总是默默地留足隐私空间让夏完淳和生母陆氏单独相处。 (图:Adobe Stock) 童年的夏完淳不负父母之望,读书刻苦,聪明伶俐,堪称神童。江南的夏季很热,盛氏有时不忍心看孩子一直读书,便催促他下水游泳,劳逸结合。但夏完淳不喜欢玩,往往短暂玩一会儿后就跑回来继续学习。盛氏还想叫他多玩会儿,夏允彝却在一旁笑道:“别管他啦,他想看书就让他去看吧。” 夏完淳六岁时就能挥笔写出好文章,明是非,知忠孝,父亲的好友们都不把他当娃娃看,非常认真地称其为“小友”。这样一个懂事博学的孩子,假若上天给他几十年生命,必能做一番名垂青史的大事业。 悲剧是,他的人生只有17年;然而,他成功用这短短17年做到了名垂青史。 明朝灭亡后,年仅15岁的夏完淳随父从军抗清。可惜夏允彝兵败,自杀殉国。夏完淳含泪牢记父亲遗志,继续投身战事,力图救国。1647年,他被清军逮捕,宁死不降。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夏完淳在狱中挥泪写下致两位慈母的遗书——《狱中上母书》。 夏允彝与夏完淳(图:公有领域) 回想国恨父仇未报,再想二母未来无依无靠,母子天人永隔,再无法报谢大恩,怎不肝胆欲裂?他在信中哀叹:“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报母矣。痛自严君见背,两易春秋。冤酷日深,艰辛历尽。本图复见天日,以报大仇,恤死荣生,告成黄土。奈天不佑我,钟虐先朝。一旅才兴,便成齑粉。去年之举,淳已自分必死,谁知不死,死于今日也!斤斤延此二年之命,菽水之养无一日焉。致慈君托迹于空门,生母寄生于别姓,一门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问。淳今日又溘然先从九京,不孝之罪,上通于天。” “呜呼!双慈在堂,下有妹女,门祚衰薄,终鲜兄弟。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为生?虽然,已矣。淳之身,父之所遗;淳之身,君之所用。为父为君,死亦何负于双慈?但慈君推干就湿,教礼习诗,十五年如一日;嫡母慈惠,千古所难。大恩未酬,令人痛绝。慈君托之义融女兄,生母托之昭南女弟。淳死之后,新妇遗腹得雄,便以为家门之幸;如其不然,万勿置后。会稽大望,至今而零极矣。节义文章,如我父子者几人哉?立一不肖后如西铭先生,为人所诟笑,何如不立之为愈耶?呜呼!大造茫茫,总归无后,有一日中兴再造,则庙食千秋,岂止麦饭豚蹄,不为馁鬼而已哉?若有妄言立后者,淳且与先文忠在冥冥诛殛顽嚚,决不肯舍!” (图:Adobe Stock) “兵戈天地,淳死后,乱且未有定期。双慈善保玉体,无以淳为念。二十年后,淳且与先文忠为北塞之举矣。勿悲勿悲!相托之言,慎勿相负。武功甥将来大器,家事尽以委之。寒食盂兰,一杯清酒,一盏寒灯,不至作若敖之鬼,则吾愿毕矣。新妇结缡二年,贤孝素著,武功甥好为我善待之。亦武功渭阳情也。” “语无伦次,将死言善。痛哉痛哉!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大道本无生,视身若敝屣。但为气所激,缘悟天人理。恶梦十七年,报仇在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矣!” 1647年九月,夏完淳在南京西市受刑,英勇就义。他的一生,连同对母亲无尽的牵挂,永远定格在17岁。虽言不孝,却是大孝;虽言有憾,却也无愧,这位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终究没有辜负父母的培育。 (图:Adobe Stock) 王祥卧冰求鲤 王祥是魏晋名臣,获封公侯,官至司空、太尉,与司马孚等并称“八公”。《晋书》记载他“性至孝”,卧冰求鲤之举感天动地,“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他的继母朱氏喜欢吃鲜鱼,但天寒地冻,江河都结了冰,实在太难捕鱼,怎么办呢?王祥不畏严寒,脱掉衣服卧在冰面上,使冰加快融化。功夫不负有心人,冰融化后跳出两条鲤鱼,他便将鱼带回家孝敬母亲。 正史中还记有一段王祥孝心引发神迹的传说:“母又思黄雀灸,复有黄雀数十飞入其幕,复以供母。乡里惊叹,以为孝感所致焉。”母亲想吃烧黄雀,但捕捉黄雀谈何容易?王祥正在想办法,忽然户外飞进来几十只黄雀,仿佛上天将其送上门来,令人称奇。 王祥(图:公有领域) 他们家有棵红沙果树结了果,继母叫王祥看守果树,王祥非常认真地照做。每逢有大风大雨摧残果树,王祥都抱著树哭泣,为不能使母亲满意而悲痛。 父母有病时,王祥日夜守候,衣不解带,喂汤药前必先亲尝。朱氏曾屡次在父亲面前说王祥的坏话,导致父亲越来越讨厌他,常使唤他打扫牛圈,但始终未动摇王祥的孝心,其态度反而更加恭谨。 《晋书》以“笃”、“纯”二字形容他孝的程度,《二十四孝》赞颂说:“继母人间有,王祥天下无。至今河上水,留得卧冰模。” (未完待续)
文/清箫 “百善孝为先”是我们每个人耳熟能详的名言。无论古今,衡量一个人品行如何,从是否有孝心这一点就能窥大,若待自己的父母不好,怎会对别人好?相反,孝敬父母的人往往推己及人,值得信赖。《孝经》说:“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孝道面前不分贵贱,在古代,孝是君主的基本标准之一,帝王孝顺父母,以身作则,才能教化百姓,臣民也会更加信任他。 母亲节将至,笔者精选中国历史上12对母子间的感人故事。这些孝子中有帝王将相,亦有平民百姓;有日夜陪伴的点点滴滴,亦有天人永隔的真情流露。 (图:Adobe Stock) 虞舜感化家人 大多数儿女都能善待慈母慈父,但若父母不慈,仍能坚守孝道,则相当可贵。舜就是这样一位难得的孝子。 《尚书》记载:“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舜的父亲是盲人,愚顽不明事理。他母亲去世后,父亲娶了一个后妻,性格暴虐。这继母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象,长大后也凶狠无礼。 盲父、继母和象三人心怀不轨,时常想杀害舜。而舜只是躲避,从不怨恨生父与继母,坚持孝道,久而久之竟感化了一家人。 当时的帝王是尧,他有次问哪位贤德之士能继承帝位,大臣向他举荐舜,说舜善于和父母兄弟相处。尧于是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舜,经过观察,发现舜也能以德感染妻子。尧之后便将帝位禅让给舜。 张居正《帝鉴图说》对此评道:“自古圣贤,皆以孝行为本,然父母慈爱而子孝顺,尚不为难。独舜父母不慈,而终能感化,所以当时以为难能,而万世称为大孝也。” 舜(图:公有领域) 汉文帝亲尝汤药 汉文帝的孝在历代皇帝中是最突出的,他待母亲薄太后堪称毫无懈怠。 薄太后有一次生病长达三年,汉文帝亲自照料,《二十四孝》称他“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非亲尝弗进”,每次喂母亲汤药都亲口尝过后才放心给母亲服用。 后来有诗赞颂汉文帝:“仁孝闻天下,巍巍冠百王。母后三载玻,汤药必先尝。” 汉文帝(图:公有领域) 海瑞与贤母谢氏 说到明朝最著名的清官,当属“海青天”海瑞。他一生不畏权贵,上级来访学堂,唯独他不跪;胡公子横行霸道,他将这个纨绔子弟狠狠惩治一顿。其最大胆的行为莫过于上疏骂嘉靖皇帝,至今传为佳话。 这样一位刚正不阿的清官身后,离不开贤母谢氏的谆谆教诲。海瑞的父亲去世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生活贫寒。谢氏平日做针裁活养家,非常辛苦,但绝不苦孩子的教育,省吃俭用的钱都用来请良师辅导海瑞。 (图:Adobe Stock) 谢氏正直刚强,不仅严以律己,对孩子的家教也极为严格,自幼要求他一言一行都按照圣人的标准。海瑞年少时,某日嬉皮笑脸地跑到谢氏面前,不料谢氏当即严厉地教诲道:圣人会像这样戏谑吗?!从此海瑞对自己的一举一动要求更加严格。 海瑞做官后生活依然勤俭节约,极为清廉,因此闻名官场。据《明史》,他平时“布袍脱粟,令老仆艺蔬自给”,穿布袍,只吃糙米和仆人种的蔬菜。海瑞始终孝顺母亲,尽管自己寒酸,对母亲却毫不吝啬。为谢氏祝寿时他破天荒般买了二斤肉,一时竟成为官场“重大新闻”,一向不苟言笑的胡宗宪也对海瑞买肉感到惊讶,和其他官员津津乐道地聊起此事。这二斤肉,在贪官权贵眼中和清官海瑞心中的重量,可谓大相径庭。 然而有一天,孝子海瑞走到了人生最重大的十字路口,预感到自己再不能继续赡养母亲,心中十分愧疚,因为他在路口处做出的决定,注定自己将与母亲生离死别。 (图:Adobe Stock) 海瑞到北京担任户部主事后,十分忧心国事。眼看庙堂之上,嘉靖帝长期怠政,深居西苑;而底层社会民不聊生。自杨最、杨爵因言获罪后,再没人敢直言进谏。于是海瑞决心冒生命危险上疏批评嘉靖,挥笔写下《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尽数嘉靖在位多年来种种弊病,并讽刺说,在他的统治下“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海瑞提前为自己买了一口棺材,找到好友王弘诲,掏出平生省吃俭用攒下的微薄积蓄,将老母妻儿托付王弘诲照顾,并与家人诀别,视死如归地向朝廷递上这份即将引来杀身之祸的奏疏。 (图:Adobe Stock) 以嘉靖睚眦必报的脾气,看完海瑞的奏疏后自然龙颜大怒。他当即将奏疏摔在地上,大喊道:“快逮住他,别让他跑了!”但得知海瑞早已买好棺材时,嘉靖沉默了片刻,待冷静后,他又捡起地上的奏疏看,一天反复阅读多次,感慨道:“此人可比比干,但朕不做商纣王。” 尽管嘉靖下令将海瑞关进诏狱,却一直没有杀他。仿佛上天有意帮助海瑞,不久后嘉靖病死,海瑞得以出狱。上疏骂嘉靖一事从此名扬天下,海瑞成为天下人心中的英雄。 海瑞的忠孝、爱民、傲骨、自律和清风,正来自于早年母亲严格的家教,如他本人所说:“尽母氏谆谆开我力也”(《与琼乡诸先生书》)。 (未完待续)
文/清箫 1644年十二月,一个名叫穆虎的男子自北方南下。他是鸿胪寺少卿高梦箕的仆人,当时家主不在他身边。意想中,只要够低调,他这一路上应该不会碰到什么惊动全国的大人物,尽管北方兵荒马乱,清军与大顺军打得如火如荼,但满清暂未将矛头指向南明,所以越往南走越安全。 然而,大事还是被他碰上了。 南下途中,穆虎偶然遇到一位少年,此后两人结伴而行。傍晚歇脚时,该少年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脱掉了身上的外衣。穆虎定睛一瞧,大吃一惊,这少年衣服上竟织有龙纹! (图:Adobe Stock) 此时距明朝北廷灭亡已有九个月。衣有龙纹,流落民间,不禁让人浮想联翩。穆虎急询问少年身份,他起初答道自己是大明某王子,但之后又改口说,自己其实是崇祯皇帝的太子! 无论是真是假,这都是不得了的大事。穆虎于是带他到南京找高梦箕辨认。高梦箕也没见过太子,只能透过其他途径识别。该少年在南京望见明孝陵时,伏地放声大哭,尽管如此,其身份依然可疑。因此高梦箕将他留下详谈。 (图:Adobe Stock) 二人说话间,每聊到先帝崇祯,该少年都哭号不止。高梦箕问他:“闯贼(李自成)攻进宫内时,是怎么称呼你的?”该少年顿时涕泪交下,说李自成羞辱他。对于宫中之事,他也能娓娓道来。 高梦箕逐渐相信他是太子,但依然没有充足的证据,不敢贸然,便将这少年悄悄藏在杭州宅内。不料,该少年到达杭州后相当高调,“每酣饮则狂呼,间大言阔步”(李清《三垣笔记》)。民间一时对此议论纷纷。高梦箕非常害怕,于1645年正月上疏将此事告知南明朝廷。 弘光皇帝得知后,急派内臣追回该少年,并命令府部大小九卿科道、昔日东宫讲官前去验证。三月二日,弘光帝面谕群臣,说:“有一稚子言是先帝东宫,若是真先帝之子,即朕之子,当扶养优恤,不令失所。”(王铎《拟山园选集》卷十一) 王铎曾担任崇祯太子朱慈烺的教官,自然熟知太子面貌,真假一见便知。看到该少年时,王铎立即断定是假冒太子。他说,先帝太子大眼方额,昂首厚背,走路端庄,立度肃穆,和这少年截然不同。 此外,讲官刘正宗、李景濂说:“太子眉长于目。”(《三垣笔记》)又据西宫袁妃描述,太子有虎牙且脚下有痣。再验看该少年,没有一个特征符合。 据明末儒学大师黄道周记载,当时关于该少年假冒太子一事,弘光朝廷各官员没有异议,“诸讲官侍从谂视,无一似东朝者”(《兴元纪略》)。 (图:Adobe Stock) 既已被拆穿,该少年跪地大哭,承认之前撒谎,称自己真名叫王之明,被人玩弄,有人诱导他如此行骗。 这小孩原是个顽童,是前驸马都尉王昺的侄孙,难怪了解许多宫中之事。那么,到底是谁在幕后指使王之明假冒太子呢?尽管当时天下大乱,南明只占据半壁江山,但这样做依然有杀头的风险啊。 有一些史料称,王之明假冒太子其实是穆虎自导自演的骗局。据黄道周《兴元纪略》的记载,王之明因途穷而依附穆虎,想逃到南方苟活,穆虎认为该少年身上有利可图,所以撒谎。此外,应廷吉《青磷屑》也记载,高梦箕的仆人明知该少年不是太子,但故意设计,唆使该少年冒称太子,之后向高梦箕谎报。另据《三垣笔记》记载:“跽地乞怜,自云王昺孙之明,非太子,为穆虎所教”。 真相果真如此吗?对弘光皇帝而言,谁是主谋已不是最重要的事,眼下最棘手的是舆论风浪,对外越说是假太子,越显得可疑。对弘光帝不满的文武官员和百姓议论纷纷,一时闹得不可开交。弘光帝不敢杀这个假太子,因为一旦处决,外界一定会质疑他灭口。 笔者在第二回讲到,弘光继承皇位本身就充满争议,他是被马士英和四镇黄袍加身的。很多人主张迎立潞王,反对福王(弘光)继统,而且史可法等南京高层后来决定要迎接桂王。假如太子朱慈烺就在南京,皇位自然轮不到弘光、潞王、桂王,诸文臣也不会争来吵去。伪太子案的出现再度将继统问题推到风口浪尖,矛盾再度激化。 围绕弘光的继统问题,几乎同一时间还发生了两起大案——大悲案、童妃案。三起案件合称南渡三案,看似互不相关,实则有共同的政治背景。 朱由崧(图:公有领域) 伪太子案引发的轩然大波不仅包括流言蜚语,还有一个更严重的影响——成为左良玉叛变的借口。 左良玉掀起内战 袁继咸求死不成 崇祯皇帝在位时,左良玉已近乎独立军阀,但至少名义上服从崇祯。崇祯死后,左良玉更加肆无忌惮,他麾下的军队势力强大,又处在武昌战略重地,位于南京上游,如果他忠于南明,将是保护半壁江山的重要屏障。《明史》记载,左良玉“兵八十万,号百万,前五营为亲军,后五营为降军。每春秋肄兵武昌诸山,一山帜一色,山谷为满”,可见其雄师规模。值得一提的是,左良玉虽跋扈,但颇擅长打仗,有智谋。 然而他从弘光继位之初起就对这个新朝廷不满,勉强表示拥戴,尤其得知弘光宠信马士英后,更加不快。虽然马士英不是什么好官,但左良玉的动机也不是为公。 1644年六月十八日,监军御史黄澍痛斥马士英。返回湖广后,黄澍仍忿忿不平,敦促左良玉“清君侧”,此时左良玉尚在犹豫,没有答应。但不久后,“有北来太子事,澍借此激众以报己怨,召三十六营大将与之盟。良玉反意乃决,传檄讨马士英”(《明史》卷273)。可见左良玉反叛前,黄澍煽风和伪太子案是两个重要导火索。 1645年三月二十三日,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率军顺长江东征,战船列队长达二百馀里。但他此时已患有疾病,且不久后病情加剧。到达九江时,他邀总督袁继咸上船,从袖中取出所谓“太子密谕”,逼袁继咸加盟。 (图:Adobe Stock) 袁继咸当即义正辞严地拒绝,说:“先帝旧德不可忘记,圣上新恩不可辜负!”并向诸将领下拜请求停战,为百姓著想。随后,左良玉依然试图蛊惑袁继咸。 袁继咸返回九江城后,叮嘱部下务必坚守,绝不许左军进城。但他麾下一部将已经叛变,趁夜放火烧城。眼看左军攻进城中,袁继咸悲痛不已,正要自尽,却被左良玉部将劫上船。袁继咸决心一死,跳入江中,被左军捞起,之后再跳,又不成。 左良玉继续劝他加入“清君侧”的队伍,协助调兵。无奈之下,袁继咸不再自尽,和左军达成沿途严禁杀掠平民的约定。 就在此时又发生一起意外:四月初四,左良玉突然病死于船中。其子左梦庚代替管事,诸将领秘不发丧,继续拘禁袁继咸并向南京进军。 南明内外受敌 史公八拜痛哭 南京朝廷接到左良玉叛变的情报后,登时陷入恐慌,此时南明正遭受左军和清军两面夹击,既要抵御外敌又要应付内战,十分被动。清军由于已经击败李自成大顺军,所以现在有足够精力攻打南明,四月初五清军多铎部自归德府南下,势如破竹,四月十三日就渡过了淮河。 面对如此危急的局势,刑部侍郎姚思孝向弘光帝建议,左军不是最主要的敌人,所以应该将重心放在江北,对抗清军,不可调走江北兵马。弘光帝也表示赞同。但这时马士英勃然大怒,跳出来指著姚思孝的鼻子痛骂。 按理说姚思孝的建议是相当明智的,马士英为何如此恼怒呢?因为左军所谓“清君侧”就是奔马士英人头来的,他认为跟清军还有议和的选项,但若左军杀来,自己必死无疑。国危之际,马士英罔顾大局,怂恿弘光帝命令史可法调兵过江。 史可法奉命过江,突然前线来报,黄得功已击败左军,所以没必要再抽调兵马。史可法请求入见弘光帝,希望说明现在国家的主要威胁来自清军,万万不可从江北调走大量兵力。然而马士英利欲熏心,又怂恿弘光帝下旨拒绝召见史可法。 史可法(图:公有领域) 怀著失望悲痛的心情,史可法登上燕子矶,向南跪地八拜,放声恸哭。 南京的未来仿佛笼罩于无尽乌云之下,不愿预见,也不敢预见。 左梦庚降清 袁继咸就义 此前左良玉还在世时,眼看大顺军逃到湖北襄阳一带,进入自己的范围,他既不守武昌城,也不敢迎战大顺,却也不投降大顺,而是向东对自己人开刀。儿子左梦庚不单继承父业,也继承父胆,反叛南明时大军气势汹汹,看到清军南下时又不敢对抗,干脆向清朝英亲王阿济格投降。之前怂恿左良玉叛变的黄澍也降了清。 与此同时,袁继咸作为左军船中“囚徒”,被裹挟进入清军营中。袁继咸誓死不降,执意效文天祥从容就义,提笔写道:“臣在坎困中,不能申包生之义,惟有矢文山之节,以一死报二祖列宗,且不敢负所学也!”(《六柳堂遗集》) 袁继咸原本不愿见清军头领,后来被强押到英亲王阿济格面前,但坚持长揖不拜。 阿济格再三劝他归降,并许诺继续让他做九江总督,可保前程似锦。袁继咸断然拒绝,最终英勇殉节。 (图:Adobe Stock) 扬州告急 南明弘光政权许多兵将要么死于内乱,要么望风而降。早在1645年正月就发生过一件荒唐事,镇守睢州的总兵许定国暗中勾结满清,大摆宴席引诱高杰进城,趁夜将其杀害。高杰的部下为报仇和睢州军队展开厮杀,一片混乱,许定国直接渡河降清。黄得功见高杰已死,还想将高杰兵马占为己有。史可法闻讯后大失所望,尚未平贼雪耻,内乱先死一波,还要耗大量精力稳定军心。三月,左良玉叛变又雪上加霜。如此怎抵挡得了清军南下? 四月清军南侵途中,明军或望风投降,或战败身死。据《青磷屑》与戴名世《乙酉扬州城守纪略》,四月十一日史可法赶到天长,准备调兵援救盱眙,而且自己“单骑当先,不避风雨”。忽然听闻盱眙、泗州均沦陷,局势万分危急。于是史可法在短短一日夜内冒雨火速奔到扬州,甚至顾不上吃饭。 (图:Adobe Stock) 扬州城内人心惶惶,有人谣传许定国率大军将至,要歼灭原高杰部下。四月十四日,原高营兵斩关夺门逃出,牲畜舟楫全被抢空。 史可法下令各镇速来救援,然而各镇皆作壁上观。但相对欣慰的是,刘肇基与何刚带一部分明军进城,愿与史可法共守扬州。 四月十八日,清军兵临扬州城下。这座曾见证大明皇朝二百馀年繁华的古城,此时俨然成为一座孤城。史可法、刘肇基与何刚誓与扬州共存亡。 请见下回:忠胆流芳梅花岭,英雄就义扬州城。
文/清箫 上期讲到,1903年《苏报》推介的两部著作最令清朝政府恐惧,一是邹容的《革命军》,另一部是国学大师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前文介绍了《革命军》,本文带诸位走近《驳康有为论革命书》。 《驳康有为论革命书》 章太炎为何写《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起因是康有为于1902年发表《答南北美洲诸华商论中国只可行立宪不可行革命书》,坚称中国要学习西方君主立宪制,宜保皇而不宜革命。章太炎则认为不应对清朝抱有幻想,于是针锋相对地写公开信驳康有为的观点。 全文很长,笔者在此挑选几处关键点。 驳立宪避免流血论: 康有为认为革命必会导致流血,“非一国之吉祥善事也”,考虑到中国人口多,土地广,各怀私心,届时必将大乱,“秦、隋、唐、元之末季,必复见于今日”。 章太炎对此驳斥说:“长素以为革命之惨,流血成河,死人如麻,而其事卒不可就。然则立宪可不以兵刃得之邪?”并举例称,英国、奥地利、德国、义大利也是在经过数起民变后才获得自由议政;日本虽然维新成功,看似“徒以口舌成之”,但此前发生过倒幕战争,如果没有血战的铺垫,立宪就不能实现。 章太炎又称,如果按康有为的设想,“以君权变法,则欧美之政术器蓺可数年而尽举之”,根本就不是真立宪,而依然是君权专制。 文中有一句比喻很形象,即民主革命对中国而言“非天雄大黄之猛剂,而实补泻兼备之良药矣”。 章太炎(图:公有领域) 革命比立宪易: 章太炎表示,革命比立宪容易,因为“立宪之举,自上言之,则不独专恃一人之才略,而兼恃万姓之合意;自下言之,则不独专恃万姓之合意,而兼恃一人之才略。”“立宪有二难,而革命独有一难”。 驳光绪可信论: 章太炎驳斥了康有为认为光绪皇帝英明的观点,表示“事之成否,不独视其志愿,亦视其才略何如”,虽然光绪受慈禧太后和朝中势力制约,锐意变法却被架空,但遥想秦始皇“取太后、嫪毐、不韦而踣覆之”,当年嬴政能摆脱控制,为何光绪做不到?章太炎特意提到,八国联军侵华之际,慈禧太后和光绪帝西逃,这是光绪帝摆脱控制的好机会,然而事实是“已脱幽居之轭,尚不能转移俄顷,以一身逃窜于南方,与太后分地而处”,因此章太炎认为,这说明光绪帝不过是汉献帝、唐昭宗之流,孱弱寡断。 章太炎还比喻说:“载湉亟言立宪,而长素信其必能立宪;然则今有一人执长素而告之曰‘我当酿四大海水以为酒’,长素亦信其必能酿四大海水以为酒乎?”认为不应轻易相信光绪帝的话。立宪一方面需要光绪帝的解脱和能力,另一方面,章太炎认为人心叵测,康有为“虽与载湉久处,然而人心之不相知,犹挃一体而他体不知其痛也。” 光绪皇帝(图:公有领域) 驳维护满清统治论: 康有为称,清朝“入关二百馀年,合为一国,团为一体”,满汉已成为一家人,差别已变得很小,“所谓满、汉者,不过如土籍、客籍”。在对待剃发改制的态度方面,康有为认为:“若衣服辫发,则汉人化而同之,虽复改为宋、明之服,反觉其不安”。 章太炎反驳说,清朝初年强制剃发、留辫、改服,中原200多年来已经习以为常,不代表这样做是对的,就像“禹入裸国,被发文身,墨子入楚,锦衣吹笙,非乐而为此也”。 多尔衮六大弊政包含薙发、易服(图:公有领域) 章太炎还称,欧美和日本都以己族为主,“日本定法,夙有蕃别,欧美近制,亦许归化。此皆以己族为主人,而使彼妥吾统治,故一切可无异视。今彼满洲者,其为归化汉人乎?其为陵制汉人乎?”在他看来,清朝尊孔子、奉儒家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目的是巩固统治,令汉人以为文化受到尊重。 章太炎并提及扬州十日清军屠杀的罪行以及文字狱对人的毒害,尽管清朝近乎废除明朝廷杖,看似改善,但“诗案史祸,较诸廷杖,毒螫百倍”,诸如“名世之狱、嗣庭之狱、景祺之狱、周华之狱、中藻之狱、锡矦之狱,务以摧折汉人,使之噤不发语。虽李绂、孙嘉淦之无过,犹一切被赭贯木以挫辱之。”之后提到,康有为1898年亲身经历过戊戌变法夭折,言外之意是应该明白清政府本质上不会支持立宪。 最后章太炎提醒康有为不应排斥推翻清朝这一选项,对他抱有英雄惜英雄之意,希望他“跃然祗悔,奋厉朝气,内量资望,外审时势”。 康有为(图:公有领域) 章太炎这封公开信影响力很大。客观讲,康有为的观点也有一定道理。清朝有弊政,却也并非糟糕透顶;光绪帝假若摆脱控制,或许能有大作为。然而政权已然腐朽,时代已变,当时情况下再维护便是逆天逆民了。 《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为辛亥革命及中华民国建立起到理论上的推动作用。后来章太炎和孙中山、黄兴并称为“辛亥三杰”,即是对章太炎启蒙思想意义的认可。
文/清箫 1903年,上海一家小报社刊登的内容令清朝政府气急败坏。文中直呼光绪皇帝载湉的大名,写道“载湉小丑,未辨菽麦”,在清廷看来最为扎眼,视其为辱骂皇上的大逆之言。其馀文字也句句充满反清与革命色彩。于是清廷在密电中催促官员:抓,一定要抓! 这家报社名叫“苏报”,最初在上海新闻界并不起眼,但自1900年起面貌一新;1903年,《苏报》聘章士钊为主编,以及章太炎、蔡元培等撰稿人,内容骤变犀利,一时震动中外。 该报推介的两部著作最令清政府恐惧,一是邹容的《革命军》,另一部是国学大师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上述“载湉小丑,未辨菽麦”八字即出自《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两书不过是两本小册子,却有划时代的意义。《苏报》将《革命军》誉为“今日国民教育之第一教科书”,还有人将《革命军》比作中国的“人权宣言”。 当时《苏报》位于上海租界内,清政府不便直接动手,需要求助于西方,于是走法律流程控诉报馆人员,并要求美国人关闭该报馆,希望租界当局交出这几个“反贼”。倘若这几位执笔人被引渡,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因为依照《大清律例》,“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 中国历史上著名的“苏报案”就此拉开序幕,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法庭上打响。 (图:modernhistory.org) 开庭后,代表清政府的律师古柏控告《苏报》“污蔑政府朝廷”及“大逆不道”罪,被告人为章太炎、邹容、钱允生、程吉甫、龙积之、陈范六人。 章太炎精通文字学,自然不会轻易妥协。他辩护道,把光绪皇帝称为“小丑”不算是辱骂,因为“丑”有“类”的意思,所谓“载湉小丑”意为“载湉这个年轻人”。 由于该案由外国人主要操作,而且按照西方民主国家的法律,这六名被告不会被重判,清政府便打起引渡的主意。但外方对中国司法不信任,因此引渡化为泡影。 不过清政府不甘放弃,于是寻找另一个突破口,即指控章太炎、邹容“登报著书,扰乱人心”,希望能找到《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和《革命军》危害中国社会的证据,却依然行不通,而且意想不到的是证词趋于对被告人有利。 案件处理期间,主审官中途换为上海县令汪瑶庭。汪瑶庭急于重判,单方面宣布章太炎、邹容被判永久监禁,激起英国副领事的抗议。之后外方驳回了汪瑶庭的判决书。 章太炎(图:公有领域) 当时全球许多媒体都在关注此案,上海租界当局和外国大使面临来自清廷和外国舆论两边的压力,一方面他们和清廷有长期利益关系,另一方面也要考虑言论自由的价值观。租界的西洋诸国及日本大使专为此案开会,讨论是否要对章太炎、邹容定罪;若定罪,又该如何判。中外双方交涉长达数月,1904年5月21日最终宣判,清政府放弃重判要求,但外方也支持定罪,结果是:邹容监禁二年,章太炎监禁三年,罚作苦工;钱允生、程吉甫、龙积之释放。 总的来说,外国在苏报案中的作用有功有过,至少避免了引渡的后果,但逮捕与判刑实在不是舆论所乐见。自苏报案起,中国革命党人名声传遍世界,比孙中山伦敦蒙难的影响更大。此案让全世界都看到章太炎、邹容的言论,外国民众为二人因言获罪抱不平。 清政府的打压收到了反效果,《革命军》一时成为畅销书,销售多达110万册,价格高达每本20多两银子。20两不是小数目,要知道,清朝维持生活的开销为平均每人每年5两银子。官方越想禁,民众越好奇,舆论影响越广,最终吃苦果的是政府自身。 狱中,章太炎与邹容相互砥砺。章太炎吟诗赠邹容:“邹容吾小弟,被发下瀛洲。快剪刀除辫,干牛肉作糇。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临命宜掺手,乾坤只两头。”赞扬邹容废寝忘食的反清救国精神,并表示一定要并肩撑住。邹容随后和道:“我兄章枚叔,忧国心如焚。并世无知己,吾生苦不文。一朝沦地狱,何日扫妖氛!昨夜梦和尔,同兴革命军。” 邹容(图:公有领域) 可惜邹容没能撑到出狱,因饱受折磨而生病,于1905年逝世,年仅20岁。其死因至今仍是谜,疑似遭人下毒。章太炎在《邹容传》中称:“往抚其尸,目不瞑。内外哗言,西医受贿,下毒药杀之,疑不能明。”南京政府成立后,孙中山以陆军大将军阵亡例赐恤邹容。 《革命军》和《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相当于辛亥革命前的号角,以文字形式敲响了清朝的丧钟。 《革命军》简介与评价 《革命军》的宗旨、内容和特点是什么呢?为何在当时起到如此重要的作用? 在此引用《苏报》对它的评价:“其宗旨专在驱除满族,光复中国,笔极犀利,文极沉痛。若能以此书普及四万万人之脑海,中国当兴也勃焉”。孙中山说,《革命军》“为排满最激烈之言论,华侨极为欢迎;其开导华侨风气,为力者大。” 全书可分为章太炎所作序、邹容自序和七大章九个部分,浅显易懂,热血澎湃,虽然有不成熟之处,但列出了简单而较完整的民主共和国纲领。书中说:“谨模拟美国革命独立之义,约为数事”。其中笔者以为最关键的几点是: “各人不可夺之权利,皆由天授。”“生命,自由,及一切利益之事,皆属天赋之权利。”“不得侵人自由,如言论、思想、出版等事。” “区分省分,于各省中投票公举一总议员,由各省总议员中投票公举一人为暂行大总统,为全国之代表人,又举一人为副总统,各府州县,又举议员若干。” “无论何时,政府所为,有干犯人民权利之事,人民即可革命,推倒旧日政府,而求遂其安全康乐之心。” “定名中华共和国。”“中华共和国,为自由独立之国。”“自由独立国中,所有宣战、议和、订盟、通商,及独立国一切应为之事,俱有十分权利与各大国平等。” “立宪法,悉照美国宪法,参照中国性质立定。” 可见邹容在思想上确实为中华民国建立做了良好的铺垫。 (图:Flickr) 章太炎为《革命军》作序 邹容该书的文字适合大众阅读,但他担心缺乏文采,受读者诟病。所以写完该书后,他特意请章太炎修饰。章太炎看后认为无需修饰,保留这般直率、豪放、通俗的文字,才能广为流传。 于是章太炎由邹容对“不文”的担忧谈起,作了一篇精彩的序,为《革命军》的通俗直率辩护。 该序开篇写道:“蜀邹容为《革命军》,方二万言,示余曰:‘欲以立懦夫,定民志,故辞多恣肆,无所回避。然得无恶其不文耶?’余曰:‘凡事之败,在有其唱者而莫与为和,其攻击者且千百辈。故仇敌之空言,足以堕吾实事。’”章太炎认为,仇敌的空言足以破坏实事。 其后讲到满清窃国二百六十年,施行文字狱打压汉人,反清的骨气逐渐消淡。原文写道:“夫中国吞噬于逆胡二百六十年矣,宰割之酷,诈暴之工,人人所身受,当无不昌言革命。然自乾隆以往,尚有吕留良、曾静、齐周华等,持正义以振聋俗,自尔遂寂泊无所闻。” 吕留良(图:《清代学者像传》) 吕留良、曾静都是反清志士。吕留良是明末清初文人,明亡后不愿入仕,削发为僧。他去世后,其崇拜者曾静传播抗清思想,游说将领谋反,被告发后入狱并被杀害。此事牵连吕留良的学生,吕留良因此遭开棺戮尸,著作也遭焚毁。齐周华是文字狱的受害者,他撰文称赞吕留良,并指出清廷焚毁其著作不妥,却因此入狱并遭受酷刑。乾隆年间出狱后,齐周华仍不放弃,递交《为吕留良等独抒己见奏稿》,后遭凌迟处死。章太炎称,自乾隆以前还有这些勇士“持正义以振聋俗”,然而“自尔遂寂泊无所闻”。 章太炎随后写道:“吾观洪氏之举义师,起而与为敌者 ,曾、李则柔煦小人;左宗棠喜功名、乐战事,徒欲为人策使,顾勿问其韪非枉直,斯固无足论者。乃如罗、彭、邵、刘之伦,皆笃行有道士也,其所操持,不洛、闽而金溪、馀姚,衡阳之黄书日在几阁,孝弟之行、华戎之辨、仇国之痛、作乱犯上之戒,宜一切习闻之,卒其行事,乃相紾戾。如彼材者,张其角牙以覆宗国,其次即以身家殉满州,乐文采者则相与鼓吹之,无他,悖德逆伦,并为一谈,牢不可破。故虽有衡阳之书,而视之若无见也。然则洪氏之败,不尽由计画失所,正以空言足与为难耳。” 他提到的洪氏指引领太平天国起义的洪秀全。曾、李指镇压太平天国的曾国藩和李鸿章。罗、彭、邵、刘指罗泽南、彭玉麟、邵懿臣、刘蓉,这四人都参与过镇压太平天国。洛、闽指程朱理学;金溪、馀姚指陆王心学。衡阳指清初主张反清复明的思想家王夫之,《黄书》是其著作,强调华夷之辨,认为“华夏之于夷狄,骸窍均也,聚析均也,而不能绝乎夷狄”。“日在几阁”意思是每天放在书桌和书阁上。知晓这些字词的含义后,以上段落就容易理解了,章太炎意在批评这群维护清朝的所谓人才,他们尽管受过良好的教育,经常读王夫之的《黄书》,但实际行为跟所学完全不一致。洪秀全反清失败,原因之一就是仇敌空言“足与为难”。 王夫之(图:《清代学者像传》) 之后章太炎感慨:“逐满为职志者,虑不数人,数人者,文墨议论,又往往务为蕴籍,不欲以跳踉搏跃言之”,所以中国正需要邹容《革命军》这样奔放、激昂、通俗的文章,就是要“震以雷霆之声”,否则不足以唤醒嚚昧的世人;如果不易懂,则难以被市井群体接受。 该序结尾提到,革命的使命不仅包括驱逐满清、光复中华,更重要的是改革制度。原文说:“今中国既灭亡于逆胡,所当谋者光复也,非革命云尔。容之署斯名何哉?谅以其所规画,不仅驱除异族而已,虽政教学术、礼俗材性,犹有当革者焉,故大言之曰革命也。”点出和以往改朝换代不同,也要改变政教学术、礼俗材性,学习西方民主。 最后写道:“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四月馀杭章炳麟序。”为何说“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呢?这是因为章太炎不承认清朝年号,所以从西元前841年周朝周公、召公开始共同行政的时间算起,截至1903年5月,相隔2744年。《史记》记载:“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因为周厉王不行仁政,所以民众揭竿而起,厉王出逃,此后国家大事由周公和召公共同执掌,直至周宣王即位。西元前841年那时叫共和元年,是中国历史已知有确切纪年的开始。 章太炎故居(图:公有领域) 章太炎此序恰好和邹容的文字形成互补,面向不同文化水平的大众,其实际效果正如章太炎序中所言“义师先声”、“恢发智识”,启发许多国人。
文/清箫 今天的新闻即未来的历史。现在全球每天都有上万条新闻值得关注,但不是所有事件都值得进入未来的史册,我们今天回看史书,道理也是如此。 现代记者与过去两类人相似,一是史家,二是圣人。记者负责向当代人传递社会的即时消息;史家负责向未来人传递历史的镜子;圣人负责传递神意。古人造字很有讲究,早期甲骨文“圣”字由“耳”、“口”、“人”组成,本身就包含圣人的使命,即以耳听上天之意(悟道),再以口讲给人间。此三类人都承担重要的沟通使命——人与人沟通、古与今沟通、天与人沟通。 (图:Adobe Stock) 在许多人印象中,媒体的标准最主要是真实、公正、及时,实际上媒体应达到的标准比这些更高,媒体人应培养的素养也包含站在未来的角度看新闻,以敏锐的洞察力辨别影响历史走向的事件与社会现象。某些事现在公众都讨论得热火朝天,几百年后将被遗忘;某些事现在不起眼,未来人却可能写在历史教科书中,世代铭记。俗话说,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媒体亦是如此,深度文章或影片足以起到引导时代的作用。这便是以历史角度思考当下的重要性。 有人说,万卷史书是留给专业学者研究的,非史学家略知一二即可。确实,无需精通历史当然也可成为成功人士,而且过去的事现在未必值得参考。但我们读史,最重要的不是事本身,而是“道”和“变”,用司马迁的话说,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优秀的史家著史,何取何舍,孰重孰轻,即反映其对历史脉络的洞见。“道”和“变”也是当今媒体应重视的,真正优秀的专题、人物访谈不会局限于事件本身,过许多年后也依然是珍宝,甚至价值翻倍。 史书的另一今用体现在写作上。说到这,聊一聊“新新闻学”(New Journalism)与“非虚构写作”(non-fiction)。 20世纪20 至 60 年代,美国兴起“新新闻学”。和“纯新闻”不同,“新新闻学”重点强调场景、生动的叙事和对话,向读者传递资讯的同时也伴有美感体验,可读性高。“非虚构写作”是“新新闻学”潮流下的产物,比普通新闻更具艺术性,但也要求真实。“非虚构写作”可以写现在,可以写过去,可以写社区内鲜为人知的普通人,允许灵活运用各种手法增强戏剧张力,使作品读起来像小说,同时引导读者深入往某方面思考。 这类作品的写作固然不同于史书,但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处,甚至可以借鉴史书。中国古代史书的显著特点之一便是文学性强,所以说文史不分家,多数史家本身就是大文豪。部分记载吸引力强,无需浮夸,以看似平淡之语即可书写铿锵有声之文。著史者也一定会强调历史事件的关键之处,正是这些关键之笔,引导读者往深处思考。假如他们能穿越到现代,个个都会是传媒界的高手。 以下从远往近举例。 (图:Adobe Stock) 秦汉以前,《左传》是史书佳作中的佳作,其戏剧性非常强,善长描述战争,而且战事不单写军事本身,还点出了胜败的关键原因。 譬如讲城濮之战,有一段重点写晋文公教化百姓,子犯在旁提醒说:“民未知义,未安其居”;“民未知信,未宣其用”;“民未知礼,未生其共”。等到晋国百姓安居乐业、诚实不贪,且政府“正其官”,用人顺应民意,才能获胜。讲述邲之战时,《左传》写楚国治国有方,选拔有德之士,赏赐不漏功臣,“德立,刑行,政成,事时,典从,礼顺”,所以晋国人认为无法抵挡楚国。可见作者洞察力极强,告诫后人影响战争的最重要因素。 叙事最重要的是选材、布局、抓重点,《左传》在这三方面都做得很优秀。本来各种大小事错综复杂,像零散的碎片,《左传》将它们井井有条地综合在一起,而且写得跌宕起伏,令人紧张。重耳从逃亡到回国的经历就是非常典型的例子,穿插寺人披告密以及竖头须请见的片段,增添了神秘感和紧张感。此外,写晋灵公不君以及他和赵盾的矛盾也非常精彩,尤其是刺客撞槐自尽那一段,既从侧面表现赵盾勤政尽责,令人敬佩,也展现“刺亦有道”的精神。又如晋灵公放狗咬人、提弥明搏獒、灵辄倒戈报恩,写得变化莫测。 (图:Adobe Stock) 自秦汉起,后世最推崇的正史当属《史记》。《史记》中最佳篇,依照梁启超的观点,是《项羽本纪》、《魏公子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鲁仲连邹阳列传》、《淮阴侯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李将军列传》、《匈奴列传》、《货殖列传》、《太史公自序》。梁启超对此十篇评价极高:“肃括宏深,实叙事文永远之模范”。 比如《项羽本纪》,细节丰富,惊心动魄。项羽一生有许多大事可写,而司马迁用笔最多的是巨鹿之战、鸿门宴和垓下之战,这三件事恰恰是最关键的三大转折点。特别是鸿门宴,每个人物都很生动,跃然纸上,戏剧性强。 司马迁还善于透过记载小事暗示人物的未来,前后呼应。《项羽本纪》开篇讲到,项羽“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并发表豪言壮语:“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之后学习兵法,然而“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写他少年时的这些言行,是为了表现他胸怀大志却性格粗犷,这是他未来成与败的早期因素。我们看项羽后来打仗时的表现,确实相当英勇,善长布阵,但不长于谋略,这和小时候半途而废密切相关。 《史记》中项羽破例列入本纪,排在秦始皇、汉高祖之间,反映司马迁史识卓越。灭秦之功,首推项羽,这是肯定了项羽影响历史演变的重要地位;但项羽也像秦朝的微缩版,骤兴骤亡,所以重点突出他的盛衰经过,和秦朝兴亡、西汉开国形成对比,以其为转折点记叙从秦至汉的脉络。 (图:Adobe Stock) 再看《魏公子列传》,其优点在于围绕信陵君与门客交往的主线写,相当高明。信陵君一生可写之事很多,总要主次分明,不能写成流水帐,司马迁则重点选择他最显著的特点写,表现他礼贤下士,正因如此,门客甘愿拼命报答。 信陵君与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并称“战国四公子”,但《史记》为其他三公子立传时都不称“某公子列传”,唯独信陵君获得“魏公子列传”的待遇。该篇内共有一百四十多处称“魏公子”或“公子”,字里行间都流露著对信陵君的敬仰。 文中特意透过事实突显信陵君关乎魏国存亡:“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信陵君死后,秦国快速蚕食魏国,十八年后就俘虏了魏王,这和《屈原贾生列传》写屈原死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异曲同工,均以亡国衬托人才的关键,也隐含对当权者的批评。 《史记》其馀名篇也非常精彩,不在此逐一细说,推荐阅读原文。 (图:Adobe Stock) 二十四史自《史记》始,《史记》之后,其馀诸史也有许多名篇佳作,这里列举千年来备受推崇的一段序,出自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沈德潜称赞该序“抑扬顿挫,得《史记》神髓。《五代史》中第一篇文字。” 《新五代史·伶官传》序的叙事先从晋王临终赐箭写起,聚焦于小场景,将“镜头”对准代表三大遗恨的三支箭。“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借晋王之言简练叙述唐庄宗未来的使命,将过去之事压缩于三支箭中。 之后继续围绕三支箭叙事。“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概括唐庄宗不忘父王遗命,征战沙场,以雪前耻。 写到大仇已报,依然没脱离三支箭。“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讲述唐庄宗捉拿仇人,持箭返回太庙告慰父王在天之灵,仍写小场景,读者可自然联想到其军队横扫敌军之势。此处一扬,之后陡然一抑:“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苍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仿佛昨日还是盛世,今日竟身死国灭,从“可谓壮哉”到“何其衰也”,作者以浓墨重笔写尽巨大反差。 (图:Adobe Stock) 之后写道:“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这是《伶官传》中最精辟的一段总结,“方其盛也”扬,“及其衰也”抑,天下豪杰与数十伶人对比鲜明,与“得之难而失之易”呼应,一代英雄唐庄宗由盛转衰的历史好似上天给他开的玩笑,充满戏剧感。他是一位音乐天才,与众伶人在艺术史上留下华章,却不是个合格的皇帝。 究其亡因,固然包括贪图享乐,宠幸伶官,但欧阳修也深入思索,反问说:“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字字发人深省。正因唐庄宗这段兴亡史令人感慨万千,所以欧阳修专门在《新五代史》中记《伶官传》,以引起后世千年警惕。 再看现代非虚构写作,也离不开记人记事,和“倒三角”新闻不同,可以从任何一个时间、角度或故事切入,取决于作者拟定的主旨,以及想引导读者思考什么。 二十四史均依照《史记》体例编纂,有个问题也值得思考:古时史书分不同体,有纪传体、编年体、纪事本末体等,而二十四史为何均采用纪传体?试想,若要方便读者了解历史大事的始末经过,纪事本末体才是最合适的,而纪传体有割裂和重复叙事的弊端。 这就要提到过去史家最看重什么。 (图:Adobe Stock) 所谓纪传体,即分为纪、志、表、传四部分(二十四史中《史记》含世家,自《汉书》以后不再用世家,《五代史》除外)。纪、传记载重要人物的生平,志重点记录社会、经济、交通、天文、学术的演变,表则按年代简单列举历史大事。 马端临《文献通考》解释了纪、志、表、传体例的重要性:“《诗》、《书》、《春秋》之后,惟太史公号称良史,作为纪、传、书、表。纪、传以述理乱兴衰,八书以述典章经制,后之执笔操简牍者,卒不易其体。” 治史者研究的范围太广,数不尽的材料中,需厘清重要性的先后。在古人眼中,理乱兴衰和典章经制最重要,必须兼顾。编年体和纪事本末体偏重于记理乱兴衰。而纪传体以纪、传详记理乱兴衰,又以表、志记典章经制,是其一大长处。 某种程度上,对后世研究者而言,典章经制远比历史大事重要。如《文献通考》所说:“理乱兴衰,不相因者也,晋之得国异乎汉,隋之丧邦殊乎唐,代各有史,自足以该一代之始终,无以参稽互察为也。典章经制,实相因者也,殷因夏,周因殷,继周者之损益,百世可知,圣人盖已预言之矣。爰自秦汉以至唐宋,礼乐兵刑之制,赋敛选举之规,以至官名之更张,地理之沿革,虽其终不能以尽同,而其初亦不能以遽异。” (图:Adobe Stock) 特殊大事固然重要,但再过几百年后,人们更想看到的是文明发展中的变与袭,是山崩地裂前的潜移默化。某人做某件大事,必然受到环境的驱动或限制,一时代的政经制度、主流思想、文化风气,甚至很久以前的,都会悄无声息地影响社会中的每个人。近现代与古罗马、古希腊无关吗?现今许多国家法律体系都以罗马法为基础,“民法”和国际私法就是典型例子。 无论古人还是今人,都容易过于重视非常人与非常事,殊不知未来最需要的可能是常人常事。今人读史时埋怨二十四史为何不把“志”记得更丰富些,现在还原古时社会全貌需要结合许多地方县志,很麻烦,实际上是太苛责古人。试想,今天社会上争相关注的也都是非常事,未来人也必然会责怪今人目光短浅。但今人依然要尽量补充过去的不足,拓宽思维,洞察易被忽略的现象。 洞察社会,既要见著,亦要见微。1793年,英国马加尔尼使团访问中国,亲眼目睹大清帝国的社会百态后,看出了多数清人意识不到的问题。当时正值乾隆盛世,大清堪称世界第一强国,欧洲人对中国充满好奇与敬仰,但马加尔尼使团此行后,他们大失所望。怎么回事呢? 举个例子,有一次,清朝地方官盛情送活禽畜招待英国使团,有些禽畜在运输途中死了,无法食用,所以英国人将这些腐肉丢进海里。之后发生的一幕令他们十分惊讶:海岸上的中国百姓争先恐后地跳海,只为捞抢发臭的腐肉。这至少说明当时的贫富差距很大。数据显示,乾隆年间人均粮食占有量确实不高,每人仅780市斤,远低于明朝(1192市斤)、隋唐(988市斤),甚至不及秦汉(985市斤)。大唐开元盛世时,“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平民生活水平普遍高。而在乾隆盛世,平民勉强温饱。客观上这和乾隆年间人口爆炸性增长有关。 马加尔尼觐见乾隆(图源:William Alexander) 而从另一件事,英国人则看出了清朝官府作风和制度问题。此事发生在定海,英国使团请定海总兵找人在海上领路去天津。之后定海总兵立即派兵全城搜索,就像逮捕通缉犯一样将百姓捉来,审问他们谁到过天津。待找到指路人后,官府命令他们为英国人带路,却不给任何报酬。英国使团大为震撼,他们原以为清政府会花钱雇人,没想到方式如此粗暴。此次中国之行,他们发现中国办事效率极高,然而这种“大清速度”却不是建立在雇佣关系上。 马加尔尼使团此行还觐见了乾隆皇帝,感受到大清的威仪与繁华,这是见大;又看到民间疾苦,透过小事发现大清帝国漏洞百出,这是以小见大。 乾隆皇帝(图:公有领域) 今人说,那时未能解决盛世带来的人口暴增问题,意识不到西欧民主化的进程,不懂得尽早改革制度。今人在总结二百年前大清的问题时,觉得思路清晰,并指责昔人没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但再分析时事新闻时,也难免处在今天的迷局中。很大程度是因为整个社会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出于惯性,会视诸多常事为不必聚焦之事。历史上每一次大变革前夕,多数人都仍在按照惯性前行,确然值得我们深思。 史家与媒体,任重而道远。
文/清箫 康熙九年十一月,才士魏禧从扬州返家途中,与一位名叫陈子灿的青年乘坐同一条船。陈子灿那年二十八岁,平时很喜欢舞枪弄棒。魏禧知他好武,便向他讲授《左传》中的兵谋、兵法。 谈话间,魏禧顺著话题问道:“你平时走南闯北,可曾遇到什么奇人异士?” 陈子灿一回想,确实有!那是一位善使大铁锤的江湖豪侠,可惜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的故事实在令人难忘!暂且叫他“大铁椎”吧。 魏禧听罢“大铁椎”的故事,觉得他果真是个传奇人物,于是牢记于心,写下著名的《大铁椎传》。 (图:Adobe Stock) 这位侠客甚是神秘,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陈子灿有次到访河南,碰巧在宋将军家中遇见他。 这宋将军也是好武之人,闻名遐迩,七省同好都从四面八方赶来向他请教。他其实不是什么将军,只是因为身材健壮,所以得了个“宋将军”的绰号。 宋将军有个徒弟叫高信之,身强力壮,擅长射箭,和陈子灿是同学,因此他们一同拜访宋将军。 宋将军家的诸多客人中,有个饭量很大的大力士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此人便是“大铁椎”。他相貌丑陋,右腋下夹著一柄大铁锤,重达四、五十斤。奇怪的是,这侠客无论吃饭时还是拱手行礼时,一刻都不放下铁锤。 再细看那铁锤,柄上的链子折叠数圈,若把链子拉开,竟长达一丈! 虽然“大铁椎”形象如此吸睛,却很少跟其他客人说话,听他口音像是楚人。有人问他家乡在哪、姓甚名谁,他却避而不答。 (图:Adobe Stock) 更奇怪的事还在后面!半夜三更,众人正在睡觉,“大铁椎”突然喊道:“吾去矣!”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令陈子灿大吃一惊。明明门、窗都没开,人怎么不见了?! 高信之说:“这人刚来的时候,不戴帽也不穿袜子,头上裹著蓝手巾,脚上缠著白布,除了那个大锤子外,什么行李都没带,但他腰带里面却有很多银子。我跟宋将军都不敢问他。” 陈子灿只得带著满腹疑虑进入梦乡。然而再醒来时,竟发现“大铁椎”正躺在床上鼾睡! (图:Adobe Stock) 某天,“大铁椎”打算离开此地,便向宋将军告辞:“我最初听说你的大名时,将你视为豪杰,但后来发现,原来你只是外强中干。”又说道:“吾去矣!” 宋将军赶忙挽留他,却听他解释道:“我经常击杀响马贼,夺他们的不义之财,所以跟他们结了仇。如果我长期住在这,难免会牵连你。那群强盗已跟我约定,今天半夜到某地去决斗。” 听到“大铁椎”这番话,宋将军非常高兴,说:“我今晚一定带上弓箭,骑马前去助战!” 不料“大铁椎”当即拒绝,并说:“你最好别去,那群强盗武功高强,人数众多,我若要保护你,就不能杀个痛快。” 但宋将军太过自负,而且也好奇“大铁椎”的武功究竟多高,于是强烈要求同去。“大铁椎”拗不过他,只得勉强答应。 走到距决斗场所不远处时,“大铁椎”将宋将军送到一座空堡上,叮嘱说:“你就躲在这看,千万别出声,不要让强盗发现你。” (图:Adobe Stock) 此时已能听到鸡鸣,空中月亮缓缓下沉,星光照亮旷野,百步之内,人影清晰可见。“大铁椎”策马奔腾而下,吹了几声觱篥,顷刻间,二十多个强盗从四面骑马奔来,他们身后还有一百多个身背弓箭的步兵。 一强盗拍马提刀,直向“大铁椎”冲来。只见“大铁椎”一声怒吼,手中大铁锤一挥,那强盗便应声落马,连马头也被砸裂。 其馀强盗见状,冲上前将“大铁椎”环环围住。“大铁椎”丝毫不怕,奋力挥锤,左攻右击,势如破竹,打得强盗个个人仰马翻,死了三十多人。 (图:Adobe Stock) 再看另一头,宋将军正屏息凝气看著这场激战,双腿止不住颤抖,险些跌落堡下。他还没回过神,忽然听到“大铁椎”高喊一声:“吾去矣!”只见尘烟滚滚,“大铁椎”策马朝东方驰去,之后再也没回来。 以上大铁椎决斗响马贼的故事出自魏禧的《大铁椎传》。无论怎样用白话解说,都无法达到原文的高度。下面不妨一同欣赏原文,之后我将解读这篇古文好在哪里、其深层含义以及对当代人写作的启示。 《大铁椎传》: 庚戌十一月,予自广陵归,与陈子灿同舟。子灿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谋兵法,因问:“数游南北,逢异人乎?”子灿为述大铁椎。作《大铁椎传》。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宋,怀庆青华镇人,工技击,七省好事者皆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 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柄铁折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 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将军疆留之。乃曰:“吾数击杀响马贼,夺其物,故仇我。久居,祸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客不得已,与偕行。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 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客驰下,吹觱篥数声。顷之,贼二十馀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一贼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欲堕。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尘滚滚东向驰去。后遂不复至。 (图:Adobe Stock) 魏禧论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铁椎,其人欤?天生异人,必有所用之。予读陈同甫《中兴遗传》,豪俊、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见功名于世者,又何多也?岂天之生才,不必为人用欤?抑用之自有时欤?子灿遇大铁椎为壬寅岁,视其貌,当年三十。然则大铁椎今年四十耳。子灿又尝见其写市物帖子,甚工楷书也。 赏析: 全文重点突出一个“异”字,由浅入深,前后紧密相连。开头作者发问:“逢异人乎?”由此引出下文,之后对“大铁椎”的描写都围绕“异”字——他的容貌、打扮、饭量、性格、语言、兵器、武功都异于常人,对人物形象的刻画很全面。这些描摹与叙事,都为结尾的评论与升华铺垫,引出“天生异人,必有所用之”的思考,之后感慨许多奇人异士未能得到重用,发人深思。 该文营造的吸引力极强。起初为主人公“大铁椎”一层一层地蒙上神秘感,在餐桌上、夜深时、旁人睡醒后,他的表现都很神秘;之后再一层一层地剥开,“大铁椎”的英雄形象逐步明显,直到最后的决斗,才知道他武艺高强,是真正的有胆有识之士。起初宋将军的形象看似高大,相比下,“大铁椎”显得似乎丑陋而渺小。其后作者一层一层地揭开真相,在最后决斗时,才知道宋将军是真正的小丑。另写强盗的武器、人数、声势,都反衬出“大铁椎”的勇敢。全篇对比和衬托手法运用自然。 (图:Adobe Stock) 三处“吾去矣”十分巧妙。第一处,“大铁椎”说完“吾去矣”后突然消失,引人浮想联翩。第二次说“吾去矣”时可见“大铁椎”眼光高、志向远,而宋将军的形象有瓦解趋势。第三处“吾去矣”最为豪迈,二人形象高下鲜明,尤其是搭配“尘滚滚东向驰去”的场景,颇有“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侠气。张潮《虞初新志》对此点评:“篇中点睛,在三称‘吾去矣’句。” 该文对景的描写也值得注意。决战前,“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营造出肃杀氛围,如观电影之感,特别是“百步见人”四字,使读者身临其境。 作者究竟为何写这篇《大铁椎传》呢?难道只是因为这位侠客与众不同吗?并非这样简单。 魏禧在文末将“大铁椎”比作在博浪沙持椎刺杀秦始皇未遂的大力士,意指这类异人本可以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然而在前文故事中,众人对这类真正的英雄知之甚少,却都争相膜拜外强中干的宋将军。这里的宋将军暗指明末清初一部分无能且怯弱的明朝旧臣,徒有虚名,不敢对抗清廷。而像“大铁椎”这样英勇善战、志存高远的豪侠,则象征魏禧心中期盼的反清复明的真英雄。 魏禧将满腔理想都寄托在主人公身上,隐于字里行间。他有意向陈子灿打听江湖上的异人,是想发掘更多抗清豪杰。故事中,“大铁椎”原打算投奔宋将军,为的是结交能干大事的英雄,但宋将军“皆不足用”,因此失望告辞,“大铁椎”何尝不是魏禧的缩影? (图:Adobe Stock) 明朝覆灭后,魏禧一度悲痛欲绝,不思茶饭。他始终不忘复国大业,积极筹划起兵,参与抗清。清军进攻赣南之际,魏禧隐居于翠微峰,在此与挚友读史论经,同时计划建立秘密抗清基地。为避免闭户自封,他游历江淮吴越,广结益友,寻找人才,史书记载他“于苏州交徐枋、金俊明,杭州交汪沨,乍浦交李天植,常熟交顾祖禹,常州交恽日初、杨瑀”(《清史稿》),这些朋友都是明朝遗民。魏禧还致力兵学,精通《左传》,希望能为战事效力。然而他发现许多人才或无大志,或不自知,不足以担起复明重任。 《大铁椎传》文末提到魏禧读陈亮《中兴遗传》而生慨叹,也是暗指时局。南宋文人陈亮力主抗金,曾著《中兴遗传》为宋朝南渡前后死节、能臣、能将立传,其中一些侠肝义胆、智勇双全之士却“泯泯然不见功名于世”,他们和侠客“大铁椎”以及壮志难酬的反清志士有著相似的命运。 (图:Adobe Stock) 魏禧一生不与清廷合作。康熙十八年,有人向清廷举荐魏禧,希望他入仕做官,魏禧则以疾病为由拒绝了。 魏禧著有文集二十二卷、日录三卷、诗八卷、左传经世十卷,其散文风格凌厉雄健,造诣颇深。他与侯方域、汪琬合称“清初三大家”。其兄魏祥、其弟魏礼亦才华横溢,兄弟三人享有“宁都三魏”美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