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筆名:肅生
第八集
土基踏板土基床
我下放的那一年,也就是七三年,到了秋天,隊里的一對青年結婚了。橫江一隊處於城鄉結合部,大家的日子比起北鄉、南鄉的人家要好些,但貧困的人還是不少。因為那時人們的收入實在是太低了,能混搭雜糧填飽肚子就滿足了,在農村裡更是這樣。
隊里家境好的人家,也就是人口多、勞力多的人家,再加上原來的家底還行,還有著一點老早留下的傢具,也就是架子床、大方桌或小方桌、幾條凳子、兩三口木箱。一般人家睡的就是涼床、春凳了,裝衣物的是柳條筐子和大紙盒子。有的人家家裡走進去桌子、箱子的什麼都沒有,吃飯就在釘了四條腿的幾塊雜樹鋸的板拼成的「桌子」上。
這對青年,男的是孤兒,雖然隊里還有他的嬸嬸和堂哥一家,但都是各過各的,嬸嬸堂哥他們也很窮。女方有一個父親,得了很重的肺癆,時不時就咳血而且咳的很多,不能幹活,身體好一點的時候就到牛行去幫買賣牛的人(這些人多數是生產隊幹部為隊里買賣耕牛的,也有少數是食品公司買了老弱的牛屠宰的)看看牛、評評價,得一點錢大多是買葯了。她原來還有一個哥哥,是個精神病,這時也死了。男的身強力壯,走起路來蹬蹬地響,能挑三四百斤的擔子,是隊里的幹活好手。除了大冬天似乎就沒看到他穿上什麼鞋,夏天不用說,除了一件大褲衩,渾身就是古銅色的。女的弱一些,平常也就是九分工一天。
按說,靠幹活,一年分紅也能在隊里算是好的。不過,那時的分紅所得實在很少,前些年隊里也就在四五毛、五六毛一個工,我下放的那年快有八毛了。這樣,到年底一決算,扣掉平時稱的口糧和分的棉花、山芋、菜油、棉籽油之類什麼的,到手的現金一個整勞力估計還不到百把塊。這點錢,平日里買買鹽啊、肥皂啊、豐收或雙貓煙啊,偶爾再打上點白乾酒,扯一點布做上件把衣服,這男的一年到頭也就沒什麼結餘了。再說,一直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他也沒想著存上什麼錢。女方在隊里不算是高工分,還要稱回父親的口糧,家裡更不可能有什麼存錢了。
他們結婚的時候,除了女的扯了一身新衣服,男的做了一件上衣,買了一雙「解放鞋」,就沒能添置任何東西了。他們的新房就在男方的兩間昏暗的草屋裡,門上的對聯還是要貼的,男的買了兩張紅紙,遞了兩支喜煙,父親就幫他寫了一副,我用剩下的紅紙給他剪了兩張雙喜字。
男的本來就沒有上輩留下的哪怕一件傢具,女方更談不上有什麼陪嫁。別說沒錢,就算能有那麼一點,也買不到木材打傢具。於是,他們的床就用土基砌了兩頭,上面架上幾根竹子,再鋪上兩塊篾片和稻草,鋪上墊絮就成了。床沿邊上碼上十幾塊土基做了踏板。據說,他們兩個人當晚的晚飯是在一個紙盒架上一塊木板的「桌子」上吃的。沒辦酒席,大約是沒錢辦,也是沒地方辦。
後來,「土基踏板土基床」就成了隊里人私下議論的話題。可以肯定的是,大家不是嘲笑,而是嘆息。
坎肩和假領子
那個時代,農民身上有一件標配,叫做「坎肩」。這種坎肩應該是古已有之,八十年代後就很少見了。農民挑擔子,扁擔壓在肩上是很痛的,挑的時間短還不怎的,時間長了就越來越痛。一天下來,不少人肩膀都壓出一道道、一塊塊紫痕。有了坎肩,壓力可以在肩上分散一些,可以起一點保護作用。
坎肩最主要的作用還有兩方面,一個是免得在換肩時傷衣服,還有就是避免撕傷皮膚。在赤膊挑擔子時,扁擔沾在肩上,換肩就會撕扯皮膚,既非常痛也不順溜。坎肩用好幾層布縫在一起,像馬蹄鐵一樣圍住頸子,只不過是橫向的橢圓形,四圍的寬度有五六寸的樣子,前面的開口用上下兩道帶子系住。工廠里有少數工種的工人也發坎肩,那是用帆布做的,既厚實又耐用。
七十年代初開始,城裡的青年人和一些講究的人戴起了假領子,假領子是襯衣領子式樣,襯衣最容易破的地方是領子和袖口。想起了當年的一個傳言,一個人為了坑害另一個熟人,就問他衣服哪些地方最容易臟,這個人就隨口回答是領子和袖口,問話的人立即說他攻擊「偉大領袖」,於是,此人當場就成了「現行反革命」被綁走了。
襯衣領子破了,又沒有布票也缺錢做不成新襯衣,做一個假領子戴上就光鮮多了,沒襯衣穿也像穿了襯衣。男式假領子的領子樣式和現在的一樣,女式的則是小翻領。領子都縫在很像坎肩的一塊布上,左右肩部的末端前後有一根固定的布帶圈,穿的時候手臂穿過去,布帶圈就套在腋下,這樣假領子就戴上了。到七十年代中後期,「的確涼」(滌綸)布料出現了,假領子就漸漸消失了。
父親的百衲衣
父親有一件上衣,很可惜沒有保留下來,如果留下來,今後絕對可以在反映那個時代的歷史博物館裡展出。這件衣服是父親干農活時穿的,那時,橫江一帶的人只要看到這件衣服,不用看人就知道是我父親。這件衣服早先是一件洗得發灰的藍色的中山裝,應該是父親早年還在工作時穿了留下來的。家裡布票和錢都極其緊巴的,能買一點布也都是盡量給母親、姐姐和我添點衣服,一年下來一個人也只能添上一兩件。
干農活最費衣服,夏天可以打赤膊,春秋和冬季就不能不穿衣禦寒,父親的這件上衣就成了干農活時的「工作服」。開始是肩膀一塊破了,父親就找點破衣服拆下的布給補上,後來洞口出現的越來越多,破一塊就補一塊,到了下雨天,父親就補衣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件衣服的補丁越來越多,大補丁套著小補丁,後來就根本看不到原來的布底子了,整件衣服都是靠補丁連綴在一起。有的補丁相連的地方甚至多到五六層,補補丁的時候針很難衲過去。
好在那時的外衣褲不是黑色就是藍色、灰色,所以這件衣服雖然全是補丁,但仍然顯得整齊,不像討飯人的衣服拖一片掛一片。補丁層數太多,這件衣服也很重,記得姐姐和我洗這件衣服的時候,衣服吃透了水以後,拎起來特別吃力,根本就沒辦法擰乾,只好搭在繩子上讓它慢慢瀝水。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約莫不是70就是71年,夏末秋初的一個下午,天漸漸變得昏黑了,窗外烏雲翻滾,大風吹得小臂粗的樹枝都擺來擺去。我和父母都躲在家中,屋門緊閉著。忽然,屋外響起一陣敲門聲,一個城南的熟人想進來躲一下風雨,父親上前打開了門。就在門打開的一瞬間,只聽得頭頂上「嘩」的一聲,屋頂被從門外刮進來的大風掀開了一個洞,一張蘆席連著上面的稻草被吹走了,洞的旁邊還有幾張蘆席還在,但上面蓋的稻草已是稀稀落落的了。好在風聲大、雨點小,沒下什麼雨。風小了後,客人走了,我們全家就在這破屋頂下過了一夜。
這草屋蓋了已經有十一二年了,鋪的是稻草頂。時間長了,經常不是這裡爛了就是那裡爛了,草一爛,就漏雨,我們就用澡盆、臉盆接雨。天晴了,父親就登梯子爬上屋頂,用稻草、麥秸塞補漏雨的地方。偶爾撿到一塊油毛氈,就把它鋪在屋頂稻草快爛的地方。畢竟時間長了,屋頂稻草爛的地方越來越多,這次大風把屋頂掀了,不蓋是不行的了。
那時,很多人家都是草屋,農村裡幾乎就沒什麼瓦屋。草屋像我家那樣兩間都是立柱架梁的很少,多數是在土搭的山牆上橫擔幾根木頭或粗毛竹,再紮上稻草帚子鋪上草頂的。草屋頂鋪的草有稻草、麥秸和荒草。稻草最不經爛,麥秸要好不少,最好的是荒草。和縣人口裡的荒草不是野地里長的一般的雜草,是指一種山地里長的茅草,長有一米多,莖稈有粗牙籤那麼粗細,是實心的。據老人們說,荒草鋪的屋頂二三十年都不會爛了漏雨。
家裡屋頂被風掀的時候,那個熟人感到很不好意思,畢竟是為他開門才讓大風刮進來的。當時父母就決定天一晴就翻蓋屋頂,並請他幫著收購麥秸、找工匠。他下午到家後,立即在村裡約了十來家,第二天一早挑著麥秸到了我家,當場過稱、付錢。大概收了有一千斤出頭。他幫著請來的三四個鋪草匠帶著梯子就爬上屋頂,掀掉剩下的草頂和舊蘆席。父親和我又到城裡買了兩捆小竹子和幾十張蘆席用小板車拉回來,把一些枯爛了的竹子換了,屋頂的舊蘆席全都掀掉換上新的。總共花了三天時間,屋頂翻蓋好了。最後一天,麥秸不夠,又臨時從城南找了幾擔。這次翻蓋屋頂,家裡積蓄的一百多塊錢全都用完了,最後結算工錢,母親向鄰居家臨時借了二三十塊錢才付清。
六四年地震
六四年秋初,我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的一次遇到了地震。那天,臨近中午的時候,我在河裡淘米,站在碼頭邊的一塊不大的石頭上。突然,只覺得腳下的石頭晃動起來,身子也不由地扭了幾下。當時整個河邊只有我一個人,以為自己沒站穩,也沒把當回事。抬頭看了下,只見整條河裡盪起了一陣密密的波紋,大概有四五寸高的樣子。
這浪不像平日里風吹的波浪,風吹的浪都是從河的一頭排向另一頭,而且必定有大一點的風,時間上也是長的。這次的浪只是那麼十來秒的時間,幾乎瞬間河面就平靜了。心裡稍微疑惑了下,淘好米就上岸朝家走。經過河邊鄰居家時,只看到地下落了不少碎瓦,再走幾步,到了后街時,才看到周圍那些鄰居都從家裡出來站在了路上,一些人嘴裡在高聲嚷嚷「地動了,地動了」。忽地,又有人指著一家屋頂嚷道:「他家煙囪倒了!」,大家又紛紛看向自家煙囪,還好,后街兩邊一溜子人家煙囪倒了的只有兩三家。
下午一點多鐘,母親從戚橋賣髮網子回來說,當時她正走在一家石灰行門前,突然一陣石灰塵從石灰堆上揚起,一直飄到門外街上。後來幾天,大路上的行人不斷地交談著哪家的牆頭倒了,哪裡的牛嚇得亂跑。不過這次地震和縣總算沒有人傷亡,也沒有牆倒屋塌之類的大損失。
六九年夏的水災
六九年夏,大約是六月下旬或七月初,這個時節正是和縣的梅雨期。一連幾天的大雨夾雜著一陣陣的暴雨,站在河陽橋頭的岸邊,眼看著得勝河裡漩渦接著一個漩渦從上游卷向下游,河水蹭蹭地上漲,有兩天一天漲了兩三尺。橫江街后街上地勢低的幾家屋裡已經進水了,其餘的人家和農機廠宿舍里的人也都慌張了。城南的好多田都淹了,有些村子幾乎被水圍住了。那時人家的房屋幾乎都是土牆,牆根被水泡的時間稍長一點就免不了牆倒屋塌。
過了天把,我家門前后街上的路都被水淹沒了,出門要赤腳趟水才行。還好,縣裡這時下發了轉移被困、被淹人家的通知,南鄉圩區除了極少數地勢相當高的村子和住家,其餘的都就近轉移。橫江街的公路上,少數是用小板車拉著,絕大多數人都是用扁擔、籮筐挑著自家的糧食、衣物、床架和桌凳,甚至還有鍋碗瓢鏟紛紛向城裡趕去。好在那時的人家沒什麼傢具,也沒多少存糧,一家人家挑上一兩副擔子,家當也就都轉移了。有親戚朋友的都投親靠友了,城裡的中小學、黨校、電影院被安排成了臨時避難場所,那些找不到落腳之地的人家就住了進去。
我們后街的那些人家和農機廠宿舍的人也都搬了,差不多都是搬到親友家裡了。我家和大舅家的東西都搬到了城裡的大表哥家,吃飯也是在他們家。后街各家都留了人看家,都是年輕人和半大小夥子。名義上叫看家,其實也沒什麼值得看的東西,主要是看哪裡有可能讓水漫進家的地方,挖上一些土把牆根、門檻堆高些護一下。我堅持要求留在家裡,到前街買了些饃饃做乾糧。
我家斜對面留下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沒事我們倆就串門子閑聊。搬家的時候,不知是誰提醒說,發大水蛇會多,因為和縣五四年發過大水,大家有些經驗。我就留下一把鍬和一把菜刀,他家是軍屬,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刺刀,晚上睡覺就放在床頭。嘴上叫床,實際上就是用門板擔起來的。我也是睡在用兩條凳子一扇後門擔起來的門板上。我倆約定了,夜裡輪流睡,一個人睡了,一個人就看看路上的水漲了沒有,看看牆根淹了多少,有情況就把對方喊起來。
就這樣過了三四天,天終於有點轉陰放晴了,水也緩緩地退了起來。整個后街和農機廠宿舍又有幾家屋裡進了水,我家也只差一點點,好在我在家裡,把前後兩道門堆了一道土埂又幾次加高,總算擋住了漫上來的水。后街上有人走的時候,我就大喊著讓他走慢點,防止帶起的水浪漫進家裡。十幾天後逃災到城裡的南鄉人家又挑起了家什、餘糧從前街的馬路上像羊群一樣亂糟糟地朝自己的家走去。
大水之後,這年冬天人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不記得了,遭了災,糧食產量肯定大減,其它的副產品肯定也受到很大損失。因為大水,塘里的魚兒都跑了,在發水過後的幾天,水鰱子賣到了三分錢一斤,其它的什麼青魚、草魚、大鯽魚也賣不上毛把錢一斤。豬啊、羊啊,雞鵝鴨有淹死的,跑了的更多,冬天裡這些食物自然少了許多,這年過年也就更慘淡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