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名:肃生
第六集
缸缸灶
大跃进开始后,城乡以街道、生产队为单位都建起了大食堂,任何人家都不准自家烧火做饭,铁锅都被砸碎了填进了大办钢铁的小高炉里,各家砌的灶也几乎都自己拆了,自家没拆的也被街道、生产队干部派去的民兵给扒掉了。大约在六零年下半年或稍迟一点,和县的大食堂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各家开始自己烧锅做“饭”了。没有灶也没有锅,我记得好多人家都是捡几块砖头或者土坯支起来,架上瓦罐、陶制的铫子烧水,熬稀不溜溜的野菜糊糊。反正也不可能有什么煎啊炒啊的菜,用不着铁锅,这样也就可以凑乎着了。
稍后,开始有铁锅卖了,按照大小叫什么三盏子锅、五盏子锅。有了锅,相应的也有灶卖。那灶叫缸缸灶,是用黄土制坯在窑里烧成的,像一个大口的小水缸,在中下的部位开一个尺把高的长方形口子,是送柴火、掏灰、排烟用的,缸口上垛上锅就可以烧水做饭了。
缸缸灶烧起来烟是从口子上方向外冒,烧锅的人总是被熏得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家家户户都在房子边上撘一个小草棚做厨房。没条件搭草棚的,家里屋顶梁柱就被熏得黑乎乎的。到了六十年代后期,很多人家才砌起了大灶。
大灶是用砖头砌的,一般是可以放两口锅,一口大一些做饭,一口小一些做菜。两口锅之间还嵌一个铁铫子,做饭菜的同时烧水用的。大灶分上下两部分,上面有半圆形的灶膛,烧火的;中间是用几根铁条纵向担着的落灰口;下面是长方形的灰膛,上面柴火烧下的灰就落在灰膛里,过不一两天就要把里面的灰掏出来用撮巴端了倒在垃圾堆上。两个锅膛口上方各砌有一个烟囱,饭锅这边直着穿过屋顶,把烟排出空中,菜锅这边则是在三四尺高的地方拐一个直角连通在直烟囱上。
六十年代中后期,城里居民开始按人口计划供应煤炭。开始是散煤,有碎末、也有煤块。碎末的买回来要加一点黄泥和了做成鸭蛋大小的煤球,煤块则要砸成合适大小的才能烧。再后来就供应蜂窝煤了,是由煤炭公司的煤球厂加工供应的。
茶火炉子
七十年代中期后,茶火炉子就绝迹了。在那以前,城里一个街道都会有一个茶火炉子,即是开水供应点。那时,各家都是在煮饭时捎带在锅里烧点开水灌在保温水瓶里,或者是烧饭菜时间长了些,大灶上的铫子里水烧开了灌起来,但一般都不够用,特别是冬天。再说那时柴草烧饭都不够,城里人都要到柴行(卖柴草的地方)买农村人挑来的稻草、麦秸、棉秸做燃料,所以也舍不得用来烧开水。所以,用开水多数情况下都是到茶火炉子打开水,两分钱一水瓶,没钱的也可以一分钱打半瓶。
横江街的茶火炉子在和阳桥北头东边的岸边。河水水位高的时候,茶火炉子里的人每天都要用吊桶在河里打水,冬天水浅,就要到桥头西边的码头挑水。取来的水倒在几口大缸里,洒一点碎明矾,用竹竿搅上一会,等混浊的河水淀清了,再把上面的清水舀进大灶上的焖子锅里,大灶上有三口大焖子锅。焖子锅分两部分,下面是一口大铁锅,上面是用木板围成的圆桶,圆桶和铁锅之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粘在一起,反正是不漏水的。三口锅按照离灶膛远近,最远的只能烧热,中间的能烧烫,最近的才是烧开水的。茶火炉的师傅从早到晚,不是往炉膛里洒糠,就是不断地把一口锅的水朝另一口锅里舀,要么就是给人打水。
茶火炉子的开水两分钱一瓶,如果一次买上十根水牌就便宜点。经常有人没钱赊账,因为都是街坊上的熟人,一般也都不被为难。茶火炉子烧的是大糠(稻壳),是从旁边的粮食局直属粮库的米厂买来的,价格应当很便宜,所以,一瓶开水才两分钱。那时的开水瓶壳多数是篾编的,叫篾水瓶。很少的是铁壳子的,上面还有喷漆的花或图案,多数是新婚的人得到的贺礼。打开水时经常遇到水还没烧开,就要排队。排队的人闲着就说一些笑话或家长里短的事,也有说着小故事的,我那时就成了家里抢着打开水的。
冰冻锥子
六十年代的冬天,我印象中那时天气是最冷的,天气预报零下七八度是常事,是从农机厂的大喇叭里听到的。每到冬天,河里、塘里都结上了厚厚的冰,小孩子们胆子大的都在河面上来回走着玩,也时常捡碎冰块在冰面上哧撇撇子。哧撇撇子是那时孩子们在河边常玩的一种游戏,通常的说法叫打水漂。在冰面上打水漂可以打得很远,而且发出“咀、咀、咀……”一连串清脆的声音。小孩子们经常互相比赛谁打的远,也是严冬里不可多得的乐子。
那时的冬天雪也多,每到大雪天很多大人都会想办法把屋顶上的厚厚的积雪扒下来,甚至冒着大风雪在扒。那时农村很多都是草屋,我们家也是,好几户邻居家也是。而且很多人家是用毛竹做梁柱的,雪积多了就会把屋顶压垮,大雪天后走在农村就会不经意间看到被压塌的草屋。雪后天晴,屋顶上的雪照到了太阳就在慢慢融化,到了屋檐朝下滴的时候又因气温太低结冰就形成了冰冻锥子,有时候能结到两三尺长,根部有小碗口粗。冰冻锥子结得大了太重了,力量下坠就会把屋檐上的麦秸、稻草一把把带下来,所以每当结了有一尺多长不太粗的时候就要用竹竿把它敲断。这活正适合我这样的小孩子干。
冻疮和开口子
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期,那时的冬天不仅气温很低,而且大家都没有多少御寒的衣服,这大概也是我记忆中感到那时的冬天特别冷的重要原因。很多农村人到了冬天身上除了贴身的裤褂,就是外面的一套棉衣裤,因为中间没有其它衣服,这套棉衣裤就被称为“空心筒子”。
“空心筒子”不贴身,风一吹,冷气就钻到浑身上下。所以,那时街上看到的人好多都在裤脚、腰间、袖口扎上绳子,有布条、麻绳、还有草绳。城里人穿成“空心筒子”就比较少了,条件特别好的加穿有毛线衣裤。其次的是当时的一种卫生衣,比较厚,里子上还有绒,但因为比较硬,也不怎么贴身。还有用棉纱织的衣裤,条件好的也有加上一件棉背心的。这些都是干部、教师、医生、工人和其它有固定工作有固定收入的家庭的人才能有的,子女多的也不能个个有一件,普通无职业的居民家全家就难有一件两件了。
我和姐姐因为有父母早年的旧毛线衣,拆了给我们织了上衣或背心。此外,农机厂几位交好的熟人、朋友也给了一些劳保用的棉纱手套,母亲、姐姐拆了织成纱衣裤。我们总算不用穿“空心筒子”。
天气冷,御寒衣物又那么少,所以,手脚、耳朵生冻疮,手脚开口子(皲裂)的人就特别多。就算在城里,至少也有一多半人。小孩子生冻疮的多,中老年人手指、脚后跟开口子的多。我读初中时,一到三九天,班级里的同学们当中,手背上冻得像包子的,冻疮流着血、结着痂的,手指上裹着胶布的,走路龇牙咧嘴一忍一忍的,每天都有那么十几二十个。我也是其中的一个,不过还好,我的冻疮、开口子的情况在他们中算是轻的。
顺便说一下那时的护肤品,最好的是雪花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有一点香气,只有家庭条件好的妇人、姑娘才用来日常护肤,一般城里人家的女的也就是冬天用来抹脸,农村的大姑娘偶尔得到一瓶则视之如珍宝。男人们冬天用来抹脸防皴和涂口子的是歪歪油(蛤蜊油),是用蛤蜊的壳装着的凡士林,有时也可以买到甘油。
纸煤子和打火石
六十年代中后期,火柴也不知怎的变得非常紧缺。每户每月发一盒火柴票,凭票到杂货店去买。一盒火柴就那么几十根,好像也就是五十根左右。一日三餐烧火,晚上点灯,家里的男人们还要点火抽烟,无论如何是不够的。再遇到阴雨天,火柴头吸了潮气,有时候连划几根都不着火,没法子,只得把火柴放在贴身的怀里焐一阵子,尽管这样也不是划了就能着。
那时,借火是常见的一种现象。到了快烧锅的时候,扭一把稻草、麦秸,或者拿几根棉秸、树枝,站在路上四面找,看哪家烟囱冒烟了,就赶去在灶膛里点着,然后急急忙忙跑回家点着锅膛。不是烧饭的时间点,借火就难了,很多人家就用上了纸媒子。纸媒子是用草纸卷的,香烟那么粗细,卷得要紧,不然烧起来很快。纸媒子烧起来像点着的香烟,没有火苗,需要点火时,朝着火头“噗”地吹一口气,火苗就出来了。纸媒子烧的时间长,可以到大街上向抽烟的人借火,也可以到茶火炉子去点火。
我们家借火的时候不多。父亲有经验,可能是当年在军队掌握的,他从河滩上找回来一块黑色的鹅卵石和一块普通的鹅卵石,都是鸭蛋大小,左手用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把黑色的石头紧握在掌心,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纸媒子的一头,右手握住那块普通的鹅卵石不断地擦击黑鹅卵石,发出的火星子落在纸媒子的头上就能把它点燃。后来可能是黑鹅卵石碎了,父亲找来两块碎瓷片,用一片的破口在另一片的破口处刮,也能刮出火星子点着纸媒子。这些方法我和姐姐都学会了。
我们家还有一个非常简便快捷的取火法子,因为家里有一个放大镜,这在当时也算是很少见的,晴天的时候,我们就用放大镜聚焦点燃纸媒子,这也是父亲教的。那时到我家借火的人比较多,为了火种,有的人也顾不上讲什么阶级立场,跨进我家门了。
腌咸菜
那时候的冬天里,吃菜是困难的事。晴天、阴天还好,到了雨雪天,蔬菜在地里,天寒地冻,再被大雪一覆盖,铲菜就特别难,白菜(一种大棵的白杆的青菜)、芥菜、萝卜铲了、腌了后,田里也就没有什么蔬菜了。那时,鱼肉鸡鸭这些荤菜本来就极少,除了六三、六四、六五那几年好点,不少人家宰了年猪,腌了咸肉。其余年份,一些境况好点的人家能腌上一点咸鱼、咸鸭鹅之类,多数人家一个冬天到三四月份这段时间只能靠咸菜、咸萝卜干就饭。所以,腌咸菜就成了腊月里城乡家家户户必做的一件事。
农村人一般自家地里有白菜、芥菜、萝卜,城里居民腌菜就靠农村人送来的“粪菜”。那时候,尤其是六十年代里,种田不用化肥,就是后来种菜也舍不得用化肥,施肥主要用人粪尿和牲畜粪,还有草木灰、塘泥。
农村里每家房子后面或旁边都有一口茅缸,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大洞,埋进一口大缸,当然,都是破损了不能正常用的缸。四面用土筑墙,留一个进人的门,用玉米杆或者芦席、破麻袋什么的扎成门扇一遮挡就成了一家人的排便、蓄粪之所。城里居民家房前屋后没空地,如厕就用马桶。
农村里有收粪的,年头和一些人家商定包下他们家的粪便,每天天刚亮就挑着粪桶让这些人家倒马桶。到了腊月就按照每家人口多少送来白菜或者芥菜做腌菜,少的百把斤,多的有两三百斤,人口特别多的能有三四百斤。这种送来的菜就被叫做“粪菜”。
入冬腌白菜、芥菜是苦活、累活,一般都选在晴天干。一大早,先找块地方把一棵棵菜竖着切一刀,掰出菜心,再摊开在太阳下晒,晒到午饭后,菜皮软了再清洗。城里有些地方有水井,多数人家都挑了到井边洗,虽然也很累但不冻手。像我们家这样在城郊的和那些农村人家只有到河里、塘里洗了。
小的时候,腌菜的时候我只能在父亲、姐姐后面帮帮手,十二三岁之后我就包下了洗菜,腌菜是父亲的事,十五六岁洗菜、腌菜我就一手全干了。洗菜、腌菜腰酸背痛还是小事,最难熬的是挨冻。得胜河到了冬天水就很浅了,洗菜的量又很大,我们总是把家里的门板下下来,一头搭在码头边的石条上,一头架在搁在河里的一只长凳上。洗菜就蹲在门板上洗,一般要洗上两三个小时,菜多的时候要三四个小时。
洗菜的时候,手都冻得又红又胀。河边又风多,一阵风吹来寒意彻骨。记得有几年,河水冻得冰有一寸多厚,我是用洗衣服的捶棒硬把冰砸了一个大窟窿才洗的菜,那手冻得就不是红胀了,骨头里简直像有刺在钻一般的痛。
洗过的菜要沥水,等到不再流水滴了才能腌。菜在大盆里洒上盐后要使劲搓,一直到搓软了才能绕成一把把的帚子下缸。腌菜用缸也用坛子,大缸装不下就装在坛子里。我们家四口人,一般是一口大缸再加一两个大坛子。那些人口多的人家要腌上两三缸。农村有腌了卖的,用的缸就多了。
腌菜一般是炒了吃,有时候也烧成汤,能偶尔放点咸肉什么的,那就是美味了。到了春天,多数都烂了,发臭了,就只能蒸着吃。经常还生蛆了,好在菜里面的蛆也不脏,用筷子挑出来就是了,这是家家户户司空见惯的事,没谁见到大惊小怪的。咸菜卤也舍不得倒掉,偶尔有点豆腐,就用卤水蒸着吃。没豆腐就加一点面粉和和蒸出来,还给它起了个美名,叫做“蒸公鸡蛋”。
棉籽油
和县南乡是棉产区,很多生产队的作物种植都被规定了粮田多少亩、棉田多少亩。收上来的棉花都有国家定购任务,完成任务后也可以分一些给队里的社员。一些农民也在自家的自留地或房前屋后的荒地上种一点棉花。
县城里有一个轧花厂,在小南门桥的北边,专门收购各生产队上缴的棉花。这些棉花都是籽棉,轧花厂加工出皮棉后打包调运到外地的纺织厂。轧花剩下的棉籽就在横江街边上的一个国营油厂里榨油,棉籽饼只能喂牛,棉籽油就成了食用油。居民凭计划在粮站买棉籽油,一两菜油计划可以买二两棉籽油。农民自家收的棉花也可以到轧花厂加工皮棉,棉籽就到油厂兑换油。那些年菜油稀少,猪油更少,棉籽油就成了人们最主要的食用油,连中国新年炸圆子都不得不用棉籽油。
棉籽油是深褐色的,像酱油一样,炒出来的菜都是黑乎乎的。棉籽油吃在嘴里还有一点点苦味,尤其是“咪嘴”(方言,指嘴巴里有一种黏黏的、麻木的感觉)。棉籽油炒菜时烟很大,炸东西的时候上面浮着一层泡沫,油烧辣了泡沫才消失,炸出来的食品就像用酱油浇过的。一直到七十年代中期,饭店里还常用棉籽油炸油条、麻花。
那时没有“农药残留”这个概念。棉花生长过程中虫害比较多,特别是棉铃虫,在结桃子的时候正是棉虫最多的,夏天里隔上几天就要打一遍农药。农药都是剧毒类的,有乐果、1059、1065等等。如果把当时的棉籽油用现在的办法检测一下,其中的农药残留一定是惊人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