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的鑑別、取捨與用途(三)

(圖:Adobe Stock)

文/清簫

 

今天講考據學非常重要的方法:參考金石。

甚麼是金石?金石是非紙面史料的一種,有金,有石。據朱劍心《金石學》,金「以鐘鼎彝器為大宗,旁及兵器、度量衡器、符璽、錢幣、鏡鑑等物」;石「以碑碣墓誌為大宗,旁及摩厓、造象、經幢、柱礎、石闕等物」。金石之始,可上溯至黃帝、無懷氏,《拾遺記》曰:「帝以神金鑄器,皆銘題。」《事祖廣記》曰:「無懷氏封泰山,刻石紀功。」

姚永樸《史學研究法》云:「所謂金者,如《禮記·祭統》所載衛孔悝之鼎銘,左氏昭七年傳所載宋正考父之鼎銘,皆其類也。」古人會把事蹟銘在彞鼎上,後人看到,就能了解此人的人品與行事。石也有許多值得後世參考的記載,比較典型的有班固〈封燕然山銘〉、韓愈〈平淮西碑〉等。金石學研究的對象很多,包含各類銅器、鐵器、石刻、玉器、竹木簡、甲骨、陶瓷器、磚瓦等。

(圖:Adobe Stock)

為何金石很重要?古時的記載經過漫長的流傳,難免有誤、失真、缺脫,如果能找到相關的實物,可以訂補書籍,進而距歷史真相或全貌更近一步。《顏氏家訓·書證》就有這樣的例子:

「《史記·始皇本紀》:『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綰等,議於海上。』諸本皆作山林之『林』。開皇二年五月,長安民掘得秦時鐵稱權,旁有銅塗鐫銘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盡并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為皇帝,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余被敕寫讀之,與內史令李德林對,見此稱權,今在官庫。其『丞相狀』字,乃為狀貌之『狀』,……則知俗作『隗林』,非也,當為『隗狀』耳。」

隋朝開皇二年,長安百姓從地下挖出秦朝的鐵秤權,塗銅的地方有兩處刻銘,寫的是「丞相狀、綰」。而《史記》記載:「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對比後,可知書中人名可能訛誤,應該是「隗狀」,而非「隗林」。這就是用出土的實物訂正史書的錯誤。

後來到宋代,研究金石正式成為專門的學問,劉敞《先秦古器記》、歐陽修《集古錄》開此風氣。《宋史·劉敞傳》云:

「嘗得先秦彝鼎數十,銘識奇奧,皆案而讀之,因以考知三代制度,尤珍惜之。每曰:『我死,子孫以此蒸嘗我。』」

劉敞用金石資料考先秦制度,他的研究也促進了歐陽修治金石的興趣。歐陽修編纂《集古錄》,長達一千卷,是中國最早的金石學專著。其後趙明誠著《金石錄》,也是宋代金石學的代表作。孫星衍〈寰宇訪碑錄序〉曰:

「金石之學,始自漢藝文志,春秋家奏事二十篇,載秦刻石名山文。……而專書則創自宋歐陽修、趙明誠、王象之諸人。」

金石學始於漢代,盛於宋代,至元、明而中衰,在清代達到極盛。清代發掘的金石數量是以往的十數倍,且光緒末年發現甲骨,是金石學的又一次突破,從此增加了考證古書的新材料。在方法上也有重大進步,朱劍心《金石學》云:

「大抵著錄之法,多本前代之成例。……曰分代,曰通纂,曰概論,曰述史,曰書目,則前代所未嘗有也。」

王昶《金石萃編》可謂清代金石學的集大成者,他收錄的金石資料達1500種。對於文字模糊不清的,他便作旁注;對於篆隸及古文別體,則將其點畫摹下來,並解釋文義;對題額、碑陰、兩側,也都詳細記載。

清代另一集大成者是葉昌熾,他在《語石》序中說:

「訪求逾二十年,藏碑至八千餘通,……上溯古初,下迄宋元,元覽中區,旁徵島索。……分門別類,不相雜廁,自首至尾,可析可并。」

葉昌熾(圖:Wikimedia)

《語石》卷六總結了碑版如何幫助考證:

「撰書題額結銜,可以考官爵;碑陰姓氏,亦往往書官於上;斗筲之祿,史或不言,則更可以之補闕。郡邑省并,陵谷遷改,參互考求,瞭於目驗。」

「至於訂史:唐碑之族望,及子孫名位,可補〈宗室宰相世系表〉;建碑之年月,可補〈朔閏表〉;生卒之年月,可補《疑年錄》;北朝造象寺記,可補《魏書·釋老志》;天璽紀功、天發神讖之類,可補〈符瑞志〉;……唐之令長新誡,宋之慎刑箴戒石銘,可補〈刑法志〉。」

有些人物的信息,史書未必記載,而碑文中有,則可以補缺。石碑也能反映地理變遷,可用來考證紙上的記載,研究異同。又如,南北朝佛教興盛,研究者可以查造像記,和《魏書》的〈釋老志〉比較,增補宗教史。又如,《宋書》有〈符瑞志〉,專記載祥瑞徵兆,及大事件發生前的異象。天發神讖碑,也稱「吳天璽紀功碑」,稱天降神讖而刻,此類碑文也可以載入〈符瑞志〉中。又如,正史中有〈禮樂志〉,可以參考漢朝的孔廟碑、曹魏的受禪碑,補充〈禮樂志〉。又如,唐代開元年間,李隆基撰〈令長新誡〉碑文,可以將其補入正史的〈刑法志〉中。這並非教人改寫史書,而是講類似的道理和方法,以後我們若要寫書,應當善於運用金石上的史料。

(圖:Wikimedia)

碑版可能不實或有誤,但若時間較早,往往比輾轉的紙上記載更可信。有一種情況,無論古今,涉及外語的記載,漢人都要很小心,因為語言的陌生容易導致訛誤,傳抄過程中可能出錯。例如「特勤」被寫作「特勒」。史書中經常看到「特勒」,如《新唐書》卷二百一十五云:「突厥阿史那氏,蓋古匈奴北部也。……其別部典兵者曰設,子弟曰特勒。」「特勒」大概是突厥的一種頭銜,用於稱呼其子弟。但婁師德涼國公契苾明碑、唐玄宗闕特勤碑、柳公權神策軍碑皆稱為「特勤」。錢大昕認為,碑中「特勤」是對的。《十駕齋養新錄》卷六曰:

「予謂外國語言,華人鮮通其義,史文轉寫,或失其真,唯石刻出於當時真迹。」

而且契苾明碑由宰相婁師德撰寫,比較權威。所以應當採信碑文,依據碑修正書上的錯誤。

總而言之,金石是鑑別史料真偽正誤的極重要的資料,不僅可以幫助我們發現史書中的訛誤,而且相吻合的地方,還能證明一些記載是真實的。更可貴的是,無書面記載的歷史,能從金石中探尋。關於金石的應用與研究,還有很多可講,限於篇幅,今天就講到這裡。以上參考的書籍,諸位可以找來閱讀。

下期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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