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鄭州,每個斷供者都有一個心酸故事

廚師的故事

入行八年,房產中介大楚第一次見識到鄭州樓市如此蕭條:整整一個月,主城區面積七八成大的鄭州航空港區域,全平台僅僅賣出了個位數的房子——暴雨過後的下半年,就連他這位3000多個房產經紀人里的銷冠,也不得不第一次用信用卡應付日常開支。「房子真的賣不動了。」大楚說,年輕的新同事甚至只能靠朋友送的餃子生活,他也開始自己做飯,接濟他們。 

凋敝的不止地產業,大楚身邊,不少朋友陷入了苦苦支撐的地步。去年11月,大楚在自媒體上講述了一對夫妻「從天堂墜入地獄」的故事,在鄭州得到了廣泛傳播。 

那是一位來自平頂山的丈夫,是個三流廚師,一個月掙六千五,來自周口的妻子在培訓班當老師,月薪四千五。打拼多年後,他們在鄭州南四環買了一套89平米的小三居,110萬,月供4800元。2019年交房後,又借了6萬塊裝修入住,年底妻子懷孕,兩口子的生活被幸福包圍着。 

疫情來臨後,他們想着熬過封城幾個月就好了,但解封後,南四環幾個樓盤的工人都不被允許出去吃飯,強撐了幾個月,丈夫所在的小飯館倒閉了。只有南三環大一點的飯店還在招人,丈夫去刷盤子、削土豆,妻子挺着大肚子依然去上班。 

2020年下半年,孩子出生,廚師所在的飯店再次倒閉,妻子的輔導班也沒了,年底開始,兩夫妻就只能刷信用卡度日,父母想幫忙,但是幾畝地一年的收成不夠還一個月的貸款。母親來了鄭州照顧孩子,妻子則去超市做了收銀員,但在2021年7月20日的暴雨中,超市也被淹了,貨架被沖,老闆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終於,兩口子沒有錢再還房貸,斷供幾個月後,廚師收到了銀行的告知書,再不還貸就要拍賣。在飯店做大盤雞切掉左手小拇指,廚師沒哭,炸丸子鍋里油燙了一連排水泡時,廚師沒哭,但收到函件時,廚師哭了。 

這個故事要素豐富,細節豐富,甚至有些過於豐富了,大楚講述時的哽咽似乎進一步增加了它的可信度。最高贊的一條評論來自一個30多歲的男人,「我知道這不是杜撰,我把這個視頻轉給媳婦,我媳婦哇一聲哭起來了!」他在這條評論里說,暴雨來臨的7月20日,一個阿姨看着酒被沖走跪地痛哭,自己就在身邊。 

2021年12月,我在鄭州見到了大楚,他30歲,穿着一身得體的休閒正裝,換作一年前,他還沒這麼空閒,有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坐在咖啡館。 

大楚回憶,廚師是他看盤時認識的朋友,他稱對方覺得丟臉不願露面,內容真實,自己只「加工」了一句話——「這個房子雖然在南四環,可能住在主城區的人甚至看不上這個地方,但確實是我遠在平頂山的老父親和村里人聊天唯一的驕傲。」 

但他強調,這句話來自自己的親身感受,他太清楚「一套鄭州的房子意味着什麼」,根據他統計,93%的購房者是河南本省人,「回老家,村裡面的人第一句話就會問,在鄭州買房了麼,要是買了,全家人都很有面子。」 

廚師的故事在短視頻平台迅速引起共鳴,大楚收到了好些來自鄭州的私信,各行各業的都有,他們講述了各自類似的不幸——這兩年都因為經濟形勢還不上貸款,「最多的是房產中介和教培(行業)的」。而這些故事另一個共同點則是,他們都是前幾年購置的房產,那是鄭州樓市的頂點,一個如今看來高不可攀的頂點,「像擊鼓傳花傳到他們手裡了」。 

靠信用卡支撐的生活

童婉就是在最高點倉促「上車」的。那是2018年,她大學畢業才兩年,並沒有積蓄。父母也幫不上忙,弟弟正念大學,他們顧不上她。但「(買房)是一種理想,一種信念,你明白嗎?」這個現年28歲的單身女孩長相酷似明星趙麗穎,說話總帶有一種哭腔,因為激動的語速,談到房子時,這種哭腔變得更為明顯。 

十多年前,為了童婉上初中,一家人從平頂山來到鄭州。最初,他們租在二環內的城中村,下雨天污水匯聚成河,漂浮着死老鼠,散發腐屍味;後來,搬進上世紀建造的老小區,陰暗濕冷,童婉晚上回去被子都是潮的。買房前一年,童婉還躺在病床上,等着手術費到賬,可父母卻將錢用來給弟弟交了出國參加足球夏令營的保證金,那時她相信「有自己的房子才有安全感。」 

疫情來臨不久前,她剛辭去工作,理由聽起來很年輕人,「覺得自己乾的工作不值這個錢。」她當時給樓市自媒體撰文,月薪一萬五,她說,隨便一篇樓市軟文,買點閱讀量,開發商就願意給五萬的廣告費。 

辭職後,她去一家專門在東北辦農產品訂貨會的公司,不久後疫情來臨,這份工作黃了;她又去了一家辦選秀活動的自媒體,只能領4000元基本工資。去年初,她又踏入了新行業,銷售鋼材,好的月份能上萬,差的時候只能拿個基本工資。 

這兩年,她能穩定依賴的僅僅是信用卡。負擔自己和父母的房租之外,中間有兩個月,她實在沒能還上房貸,「應該留了黑記錄。」如今,透支的7張信用卡已經欠下30多萬,壓得她踹不過氣來,但還得每個月來回倒騰,繼續還5850元月供。她需要徵信來保住現在這份頻繁出差的工作。 

大楚身邊不少同行也都在靠信用卡和「堅強意志」還房貸。行業不景氣,有同事去跑外賣,還有一個同學也是同行,去了一個海上石油勘探平台搭架子,一出海就是半個多月,為了不交物業費,甚至不敢收房。 

這個過程可以達到兩三年之久,那個同學通過信用卡套現,用「不足額還款」來避免房子被收走,再還上信用卡的利息,來保住信用卡額度,「估計差不多也拖到了極限」。 

一些鄭州人則在鬥爭中敗下陣來,已經徹底斷供。斷供一年多後,去年11月,個體老闆王本源收到了銀行的申請執行書,被申請償還餘下70多萬房貸。房子在鄭州郊外,2015年購入時7900元一平米,總價超過110萬。但現在「六七千都不好賣」。他唯一的願望是法院能在春節年後再拍賣,或許市場能回暖,他也有更多時間租房搬家。 

買房時,王本源剛和家人來到鄭州,準備在這裡開啟全新的酒生意,所有環節都搞定了,2020年的正月十五就要召開訂貨會,各地的經銷商提前達成了數百萬的訂單意向。但疫情來臨後,訂貨會沒了,協議也沒法往下走,餐飲業持續承壓,投資全打了水漂,堅持幾個月後,他解散了公司,開始進入事業的寒冬。 

他還有一小部分財產陷入了「爛尾樓」,一個2018年在鄭州購入的湖景房,首付一半120萬,也已經斷供一年多。交房日已經過去一年,依舊只是個水泥架子。 

樓盤維權群里,王本源幾乎不說話,沒有精力。「生存」,他不斷說這個詞,只想「怎麼活下去」。在鄭州見面的12月一個上午,他不停接撥電話,試圖幫朋友搭橋並從中賺取介紹費,說話時精神抖擻,眼珠不停轉動,但一掛電話,陷入沙發上,狀態又回歸了一個疲憊的中年男人。 

「一指沒」往事

就在幾年前,人們還在慶幸自己「上了車」,仿佛買到的不只是房子,更是通往下一個時代的車票——僅僅從大楚的眼神,你就能感受到鄭州樓市曾經的瘋狂,回憶當年交易盛況,他像在談論一場經典戰役,而他是那個得勝而歸的將軍。那是2016年,大房企的湧入徹底點燃了全城熱情,新聞報道里,隔一段時間冒出一個「樓王」,開發商每周都換上新價目表,置業顧問拉着客人跑步搶房。作為地產中介,大楚迎來了地位最高的日子,忙到「沒空主動打電話」,相反,客人不停詢問是否買到合適房子,乃至提着水果來店裡探望他。 

「你猜二手房違約率多少?70%,像我這樣能把房子壓到低價的,違約率接近百分之百,就(瘋狂)到這個程度。」大楚說,這些臨時漲價導致的違約都很「和諧」,人們迅速達成賠償協議,然後投入下一輪買賣。年內幾個重點區均價上漲超過50%。大楚說,首付比例、貸款利率、契稅,都降到歷史低點。 

彼時大規模棚改釋放巨量資金,也被視作房價暴漲的催化劑。跟很多鄭州人一樣,大楚提到了前官員吳天君,更準確地說,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外號「一指沒」:2012年,吳天君出任鄭州市委書記,隨後四年多主政期間,他以大膽敢拆的風格著稱。有媒體梳理過,吳的講話中,類似「大刀闊斧」、「勢如破竹」等詞彙,出現頻率非常高。 

那幾年,鄭州人廣為流傳一個比喻:從高空俯瞰,整座城市就像剛經歷了「大地震」——以此來形容到處拆遷的圖景。吳天君卸任之時,鄭州四環內城中村已悉數拆除;他「落馬」後,有鄭州市民放了10萬響鞭炮慶祝,對此央視新聞曾以《強拆與民心》為題報道。

2016下半年,鄭州樓市調控政策緊急出台,但接下來的兩三年,好像繼續有一種樂觀、蓬勃的心態推動着整座城市前行,房價和成交量持續攀升,根據河南樓市網數據研究中心的數據,到2018年,鄭州二手房成交均價突破萬元,幾乎是2014年的兩倍,三環內新房價格普遍「站」上2萬,作為對比,鄭州平均工資大概六千元,最有名的企業是以代工蘋果手機聞名的富士康。 

在當時的熱潮中,連童婉這樣沒有什麼積蓄的年輕人都在趕着入市,她記得,2018年的秋天自己買房時,為抑制樓市,貸款利率已經上浮30%之多,達到6.35%。 

更令人難以想象的是,彼時童婉僅刷了一張信用卡,就買到了總價超過一百萬的小兩居。開發商慷慨提供了「0首付」,三年分期還上首付款,就能拿回購房合同。此舉並不合規,可在樓市瘋狂的年代,大楚說,將近一半鄭州樓盤都這樣做,違規的大多是本地開發商,有的來自河南其他地市,以激進的策略擴張到鄭州。 

然而房地產行業在不久後進入史上最嚴的監管時代,當疫情、洪水,一連串的黑天鵝事件來襲時,一切更變得難以挽回——暴雨過去半年後,一條關於法拍房激增的訊息傳播時,很少有人會懷疑它的真實性,甚至當地媒體都在報道,「兩個月內,河南增加5000套法拍房,以13萬套總數位居全國第三,其中鄭州3萬套。」 

但郭濤否認了這組數據真實性,他是鄭州一家資產處理公司的法拍房業務負責人,「法院就那麼多人,執行力度在那放着。」他拿出一疊訂好的A4紙,上面整理了最近一個月上架的法拍房,住宅類大概兩三百套,過去幾年,每個月都差不多這個數字。 

只有20%的房源來自按揭,幾乎沒有例外,都屬於「零首付」、「分期首付」情況。不久前,郭濤經手了一筆交易,開發商曾說首付分期貸款已經還上,過戶時才發現其實還沒還。「房地產市場那幾年發展過快了。」坐在18層的辦公室,他望着窗外交錯林立的北二環高架橋,感慨鄭州的發展速度,「相當於把幾十年發展,濃縮到了這幾年。」 

如今鄭州不少樓盤正面臨着「爛尾」,郭濤介紹,這兩年,不良資產顯著增加了,這又加劇了斷供現象,郭濤估計法拍房數目未來三到五年會明顯增加,「在全國都算比較嚴重。」不過,他相信,「人口還在增加,鄭州房價未來肯定還是會漲。」 

下車

失去了所有財產的個體老闆王本源對未來依舊有期待,白日奔波後,這個50多歲的男人經常在夜裡睡不着覺,感到一種「清醒的痛苦」,本就不多的頭髮越發稀疏。第二天醒來,繼續在外人面前裝作沒事人一樣,他賣掉了三台車,窮得連共享單車都捨不得騎,但碰到朋友,只會說「為了鍛煉多走路」。 

「做生意的大部分受都受影響。」王本源說,他的一個朋友已經吃了兩個月泡麵,但大家表面上仍要裝作若無其事,生意場上,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窘迫是大忌。 

王本源現在為家人活着。他的大兒子幫他背上了幾十萬債務,本來要結婚了,去年因此分了手;小兒子還在上初中,王本源把情況原原本本說了,告訴他自己暫時遇到了困難,但「肯定走出困境」。 

這位年過半百仍在生意場上掙扎的父親確實是這樣想的,也許過不了一年,他就能「重新站起來」,但不時地,他也感到泄氣,「關鍵現在沒法賺錢,真的很難。」去年7月20日,暴雨來臨時,王本源正在朋友的美容醫院籌備營業,指望能從這裡獲得新的收入,但大水毀掉了一整層的新裝修,原本8月營業,現在遙遙無期。 

六年前,當他帶着在河南鶴壁積攢的財富來到鄭州時,夢想着在這裡實現階級的再次躍升,如今的結果,卻是「把所有的財富弄得稀里嘩啦。」「就不該來鄭州。」他壯碩的身子癱在沙發中,取下眼鏡擦了把臉,嘆口氣說道。 

過去十年,鄭州人口增長了50%,大多數新移民來自河南其他城市,他們夢想着在這裡過上比老家更好的生活,正是這種夢想在過去支撐起了鄭州樓市乃至整座城市的發展。 

至少目前,這座特大城市遇到了一些麻煩。據鄭州市人民政府官網消息,2021年11月26日和12月9日,不足半個月的時間裡,鄭州市市長先後組織召開了兩次問題樓盤化解工作專題會議,分析研判形勢,安排部署重點工作。

對普通人而言,爛尾樓已經帶來切膚之痛。童婉的房子已經「遲到」兩年,這讓她額外承擔着她和父母的房租壓力;王本源的上百萬資金同樣砸在爛尾的湖景房,而他現在「窮得吃不起飯」。 

去年12月的一個周日午後,童婉帶我去看她的房子。目的地是南三環和東三環交界,除了高層樓盤,這裡幾乎看不到別的建築。地鐵尚在修建,馬路嶄新寬闊,鮮有車輛駛過。小區還是購房時的模樣,建築封頂,外立面沒上塗料,只有四五個工人在貼瓷磚,可見的變化,僅僅是荒草長得更為旺盛。 

但情況看起來確實在改善:曾經被砸的售樓處,如今已經整飭一新,售樓顧問說,她們也剛剛入場,準備重新賣房。 

售樓顧問也帶來了好消息,開發商已經正式倒閉,當地區政府牽頭引入投資方,成立新的公司,通過定點向公務員銷售房子獲得一筆款項,重新啟動這個項目,如果進展順利,或許2022年底就能竣工。這位售樓顧問很是羨慕童婉,她自己買的那套改善型住房,出自更有名的本土開發商,已經爛尾多時,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解決」。 

回去路上,童婉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盤算着,等房子建好就轉手,儘管肯定不如買價高,也能從房貸壓力中解決出來。「我現在只想『下車』。」她說。她現在覺得租房也不錯,儘管沒有暖氣,回到家還是很溫暖。 

至於大楚提到的那個令人傷心的廚師的故事,也有一個不那麼糟的結局。大楚說,他白天在飯店打零工,晚上跑代駕或者去做搬運工,「月供暫時還上了,雖然很辛苦。」 

(童婉、王本源為化名。河南國銀房產律師團隊創始人李續傑律師對本文提供了重要幫助,特此鳴謝。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關注時事,訂閱新聞郵件
本訂閱可隨時取消

評論被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