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打压民办私营教育是剥夺民众权利、反人权

最近一段时间,中国网络热门议题之一是官方出台的教育“双减”措施,尤其是有关禁止私营补教机构提供校外辅导,在暑假家长们惯常送“鸡娃”参加各种补习班的时候,措施被一些地方以“打黑扫黄”式贯彻执行,办班教师斯文扫地被视同罪犯一样对待引发争议,而私营教补机构更直接因此面临行业的前途未卜。就这一现象,中国资深媒体人、作家、时评人长平接受法广的电话采访。

长平:中国推出“双减”措施看起来力度非常大。首先有一些省市把“双减”纳入“扫黑除恶”“扫黄打非”,进行专项整治。上周中国媒体又再次曝出教育领域重磅新闻,就是教育部等八个部门发出规范国有民办小学初中的通知,根据这个通知,民办学校将转为公办或者停办,这些都是以减轻学生负担的名义推出的,这是官方的表面的理由。但是我们如果看官方的通知,就知道它泄露了“天机”,它的重点是什么?就是停办民办学校,两年左右再无民办小学和初中,这无疑是同整顿校外培训、减轻学生课业负担、关停民办学校这一系列动作的很好的注脚。它的重点并不在减轻学生负担,而是要垄断教育和思想控制。如果我们还不能明白的话,可以看上海的这份通知,它做了种种说要减轻学生负担、要实施数字教育之后,来了一个重点,这个重点就是小学低年级、高年级要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学生读本作为必修课,这个通知还同时强调,为了减轻学生负担,期末考试不用再考英语,那么我们会想一下,习近平思想读本成为必修课,英语考试不用考,到底是学英语加重学生负担?还是学习近平思想加重学生负担?这可能对很多学生家长来说都会是一个大大的疑问。 

所以我认为如果学校教育中将习近平思想作为必修课,那么学生课外补习就不是负担,在这种情况下,对校外培训机构和民办教育的打击就是在剥夺民众接受多元教育的权利。 

这也是我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这次校外的私营民办学校成为整顿的目标? 

长平: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其实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一个不能忽略的事实是,在中国,死板教条的教学大部分是发生在公立学校,而创新探索大都来自民办学校,校外培训机构。为了应付升学压力,公立学校往往大搞“题海战术“,或者是教学效果不彰,逼迫学生寻求课外补习。的确课外补习中的很大部分也是利用公立学校的这个问题来牟利,成为加重学生负担的帮凶。但是也有大量的民办学校和校外培训机构,是通过探索创新教育模式来吸引生源,我自己就认识很多民间办学者,他们是真心诚意地立志于教学改革、立志于教育改革,千方百计利用政策空间来实践进步主义教育理念,这些创新教育模式或者进步教育理念,简而言之,就是减轻学生负担、尊重学生兴趣、培养学生独立自主、批评思维能力。但是中国目前这些所谓的“双减”政策,他们不会从减轻学生负担的立场去保留这些创新学校,而是打击这些学校,来保留和强化现有的填鸭式灌输和失败教育模式。 

禁止校外的各种办班,中国鸡娃家长们的焦虑是否能够消除?还是想一些分析所担心的,将会刺激教育竞争更加激烈,更加扩大本已巨大的资源不平等和贫富差距? 

长平:我认为它会使教育竞争更加扭曲,它不能真正消除教育资源的不平等,也不能消除“鸡娃”家长们的焦虑。第一个原因是,很多人都看到了这里面的根本问题在于高考制度,如果这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选择机制不变,那么家长的焦虑也就不可能消除。第二是目前的中国社会中,社会公平存在紧迫的问题,如果一个家长不逼迫他的孩子通过求学这条路去实现阶层上升,或者保持现有的阶层,那就可能阶层降级,接下来会导致他本人甚至他的家族受到极大的歧视,一些底层劳动者在很大程度上面临艰苦的工作环境,低廉的劳动报酬,而且没有反抗的权力,没有工会来维护他们的权力,第三个问题是思想自由,如果人们没有表达的自由,没有批评的权力,按照所谓素质教育培养出来具有批判思维的人才用来干什么?这样的人才可能成为异议人士,成为“危险的人物”。那么家长就会教育孩子不要成为这样的人,要成为听话的人,又要听话,又要上进,怎么办?现有的通过重复刷题获得高分,可以说是经过筛选出来的“最好的”培养人才的方式。 

有分析说,中国对私营教育的打击是其加强对企业监管的又一个方面?党需要让实力雄厚的科技巨头明白,谁才是管事的人。 您对此怎么看? 

长平:是的,目前对私营企业的打击的确是其加强对企业监管的一个方面,真正对学生造成负担的是现有的公立学校的洗脑教育,但是打击的重点是私人教育机构,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是私营教育机构在一定程度上是给了学生不同的教育,或者是让他们有了接受不同教育的工具,比如外语,所以就成为一个打击重点。另外就是这些私营教育机构利用公有机构存在的巨大问题来发展壮大,这本身也让当局不能容忍,它是目前整个打击私营企业的一部分。 

打击私营企业大家都看到最早是从马云开刀,大家都说是因为马云在上海一个金融论坛对金融体制提出批评而招致打压,可是如果我们关注一下最近的新东方、腾讯、滴滴出行和一些外卖品牌(的遭遇),还有被判重刑的孙大午,就会知道马云即使没有说那些话,这个故事的脚本不会由太大的改变。马云本人除了商业成功之外,他也做了很多求生欲很强的事情,甚至对于随意收拾他的权力体系,可以说他自己也贡献不菲,但是这些都没有帮到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是私营企业,领导震怒只是表面现象,背后是专制理性,这个专制理性告诉当权者,绝不允许民营企业做大,所有的资本都要控制在自己手里,所有的垄断企业都必须是国有企业。 

一些分析也关注到“双减”新规对外资控股或参股培训机构的禁止,包括严禁提供境外教育课程、严格规范外籍师资等,视之为中国教育开始排外和反国际化,您对此怎么看?  

长平:是的,只是中共利用民族主义话语进行宣传的一个方面。这种宣传会强调减少英语教学,加强古文教学。但是如果我们看看中共在文革中怎样对待中国传统文化,看看它现在怎样对待西藏的文化和维吾尔文化,就会知道其实中共它根本不在乎传统教育,这只是它的一种话术。在我看来,从六四镇压之后,中共的宣传伎俩就一直如此,它是将制度的冲突包装成文明的冲突。在这个包装之下,人权、民主、自由与专制制度水火不容,却被说成是西方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不相协调,好像西方历史上没有过皇权文化和专制政治一样。 

中共的宣传话语中其实就是要求尊重其专制制度,很多中国人也喜欢说东亚人都喜欢让孩子上补习班,台湾、韩国、日本的孩子都曾经或者正在经历疯狂补习之苦。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更重要的是,台湾和韩国、日本的教育改革有较为畅通的政府和民间互动的渠道,最终是向创新教育、多元教育的方向发展。所以对中国来说,它把这个运动作为排外和反国际化的一面,从本质上来说,实际上是反人权、民主和自由的、维护专制方面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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