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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论习李蔡中央“三人帮”

我上周专栏指出在中共高层形成了一个习近平、李强和蔡奇的中央“三人帮”,并分析了这个“三人帮”的特征和内部关系。文章刊出后,出现了一些争议,主要争议点在于,一些人认为不存在习李蔡中央“三人帮”,因为李蔡二人皆是习的“奴才”,“奴才”怎么有资格和主子平起平坐、拉帮结派?如果哪天习不高兴了,分分钟把他们二人废了,二人根本不敢抗拒,还要三呼万岁,感谢皇恩浩荡。 习李蔡“三人帮”VS毛林江“中央政治” 但这样来看问题,太浅显。我说习李蔡中央“三人帮”,并非是在“四人帮”的意义上谈“三人帮”,而是对应文革中期的毛林江的“中央政治”,实际是谈习李蔡三人的“中央政治”。这在文中都有说明。在我看来,习李蔡的“中央政治”和毛林江的“中央政治”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前者是对后者的复制。在后者中,林、江和毛的私人亲密关系比李、蔡和习的私人关系更强,江不论,林在井冈山时期就是毛部下,作为毛的“亲密战友”长达几十年。虽然一个是毛夫人,一个是毛封的“副统帅”,但二人和毛的关系,也可以“奴才”和主子来比喻。江青在被捕受审时就说,她不过是毛的一条狗,毛要她咬谁就咬谁。这虽然有点撇清自身责任之嫌疑,却也是实情。她和林同毛的关系,就是如此。可这不妨碍周将毛林江三人称为“中央政治”。 换言之,习李蔡的“中央政治”(也就是我说的中央“三人帮”)与毛林江的“中央政治”在性质上是一样的,故而,李蔡为习之“奴才”并不影响三人组成“中央政治”或中央“三人帮”。在这一点上,需要破除一个陈旧和错误的观念:“奴才”没有私利,而以“主子”的利益为自身最大利益。中国历史上,太监宦官还有篡夺皇帝江山的呢。以毛林江来说,毛林最后为什么会闹到公开决裂?不就是林在九大后想做国家主席引起了毛的警觉?同样,江青借着毛夫人的身份,一方面充当毛的打手,另一方面也有私心和私利,用毛的话说,想在他死后做女皇,掌控中共最高权力。既然林、江都有私利,李、蔡岂会没有?李强难道不想要习让他做接班人?蔡奇不想在做完这届常委后再做一届(以他的年龄,下一届72岁,按照党内“七上八下”不成文规矩,他就要下,但如果表现好让习认为离不开他,也不排除继续留任做常委)或在党内取代李之地位? 李强、蔡奇间的竞争与矛盾? 正是这种各自的私利,在毛林江的“中央政治”或者习李蔡的中央“三人帮”中,林和江,李和蔡存在着强竞争性。林、江二人从后来披露的史实看,互相提防,尤其是江,利用毛夫人的身份,向毛打林的小报告,说林坏话,让毛对林起疑心。李、蔡二人会不会有矛盾,也互相提防?鉴于中共高层政治的封闭,目前外界尚不得知,但肯定会有。原因在于,他们之间的矛盾,是由他们所处地位的竞争性决定的。两人都受习信任并赏识,虽然一个管经济,一个管党务,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然而,暗中较劲,在自己负责的领域把事情做好,压过对方,得到习的嘉奖,这种想法大概会有的,因为这意味着在习那儿分量就更重,政治前景更看好,政治生命更安全。不仅如此,两人的发展理念也会不同,在国家的大政方针和具体政策,乃至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上,都会有分歧,这种分歧在日常治理中也许表现不明显,但是,在需要政治表态的关键时候,或者对关键问题的处理上,则有可能产生矛盾甚至酿成冲突。 习作为二人共主,职责是协调二人还有其他亲信的关系,让他们的竞争性及其所导致的矛盾处在一种可控范围和程度,而不升级为公开的冲突,影响二人的合作并最终影响到这个“三人帮”的最高利益。有人说,在他们二人间,习为更好地驾驭他们,理当去制造和强化他们的竞争关系以使他们互相牵制,而不是弥合他们的矛盾。抽象地说,李蔡一定的竞争关系有助于习更好地使用他们,可若故意要去制造和强化他们的矛盾,让他们的竞争更激烈,前提是这二人不是习的亲信,习觉得自己的控制力不强,不好驾驭他们,且没有外患和内部危机,或外患和内部危机不严重,所以要拉一个打一个。然而,现在情形不是这样,李蔡都是习倚赖的心腹,特别是这个政权内有各种危机,外有美国和西方打压,此时更需二人精诚合作,辅佐习渡过难关,岂可要他们更好表忠心,自己使用得顺手,而强化他们的竞争关系? 我在上期专栏文谈到,习虽然在政治局和常委会上两次表扬蔡领导的书记处,但现在尚无迹象表明在二人间他偏向蔡。但也不可否认,习对蔡确实很看重,以主管党务的政治局常委和书记处第一书记身份兼任中办主任,这个安排在过去是没有的,比照19大的王沪宁和18大的刘云山,他们都只是常委兼书记处第一书记。不仅如此,在习任一把手的几个党内决策机构中,蔡也是成员。比如,中共三个最重要的决策机构——中央财经委员会、中央深改委员会和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蔡是副主任或委员,而王和刘只在深改委员会里。可见蔡受习的器重,这大幅提升了蔡在党内决策中的权力,大概是在习的亲信圈子里除李之外才有的待遇。后者在上述三个决策机构以及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中,是排在习之后的副主任,此外,李还是去年组建的中央金融委员会的主任。这种情况说明,习重用蔡,并非为对冲李,但在其核心圈子里,的确比习的其他亲信更得赏识。 习李蔡三人帮的利益结构 习为何独重李和蔡,让他们参与甚或一定程度上分享决策大权?是看中二人特别忠诚还是认为二人有特殊才能能够辅佐他治理好党和国家,外界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当赋予二人大权,让他们承担更大责任,时间一长,这三人间尤其此二人和习之间,会形成一种稳定的、板块化的利益结构。正是在此意义上,说他们三人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李蔡也就从这种结构关系中,获得了某种节制习的能力,即便在外界看来,二人是习的“奴才”。换言之,当“奴才”和主子共处一个利益结构,且此结构已经稳定化和板块化,主子其实是不能随意处置“奴才”的,因为这势必会打破这个利益结构的平衡态,从而危及主子的权益。毛和林翻脸后,他们和江组成的“中央政治”结构也就被打破,毛的个人威信无论在党内高层还是城市市民阶层,急剧衰减,它促使当时中国社会的思想觉悟,为人们走出毛的个人崇拜进而加速文革的结束奠定了社会基础。想想,要是没有毛林的争斗导致林彪出逃,文革可能不会在毛去世后很快结束,甚至毛活的时间也更长。 从这个角度,来预测未来的中国政局,让人们对打破习李蔡的中央“三人帮”并由此带来高层政治的某种变局和中国社会的某种变化,有一种期待。不管习政权的寿命是5年、10年或者更长,除非蔡在2027年按照“七上八下”规矩到点退下,导致中央“三人帮”自然解体,否则,三人在利益结构的稳固态形成后,不论是李蔡的政见冲突使得习要偏袒他们中的一人,还是二人或者其中一人令习不满要让其出局,只要这样的冲突出现,就会严重损害这个利益结构,它的平衡态就不能维持下去。李蔡身后各有亲信队伍,他们如被清算,二人后面的小团伙也会跟着受牵连。这是一个连锁反应。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三人帮”的利益结构关系,始终比较稳定,没有出现大的问题。但是,只要平衡态被打破,习固然可以挑选其他亲信来接替李或蔡,重建中央“三人帮”,可经过这一折腾,习和其亲信之间的相互猜疑必然会加重,新的“中央政治”很难保持一种稳定态,未来出事的可能性也更大。 到底是哪种情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全文转自美国之音

说媒体报道失实的官方不出示证据,那我来!

民营企业讨要政府拖欠的工程款反倒被抓一事,经过一天多的舆论关注,当地政府终于出来回应了。 水城区通报说:2016年至2019年,贵州鸿瑞腾建筑有限责任公司、贵州艺珈旭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中恒建设集团分别承建的野玉海景区10个项目,项目实际负责人均为《中国经营报》所称女企业家马某某。10个项目中,经法院判决或审计的项目8个,金额11775.52万元,目前已支付11538.9万元;未审计项目2个,根据项目建设单位提供的工程资料金额约4557.19万元,目前已支付3131.7万元。上述10个项目共计金额约16332.71万元,目前已支付14670.6万元,支付比例89.82%。综上,“六盘水市水城区政府共欠企业约2.2亿元”,以及“区里要以1200万元化解所有2亿余元的债务”的报道均不属实。 有趣的是,中国经营报的记者刊发报道前曾多次联系水城区,但该区拒绝回应。如今报道刊发出来了,官方却又出来指责媒体报道失实。 水城官方通报的这些细节,让有些官场的朋友觉得不可思议。 一位曾担任过县委书记的朋友提醒我注意以下细节:朝新啊,当地的通报说10个项目中经法院判决或审计的项目8个,金额11775.52万元,目前已支付11538.9万元;未审计项目2个,根据项目建设单位提供的工程资料金额约4557.19万元,目前已支付3131.7万元。你注意一下,这么短的时间支付率这么高,一般的企业老板根本做不到,除非这个老板是这个县委书记的亲爹。 他这是玩笑话,但玩笑中透露的信息很重要:以一个县委书记的经验看,一个财政困难、政府债务畸高的地方,不可能在工程验收审计后这么短时间里能支付清这么多的工程款。如果真的几乎全部都支付了,那这个地方绝对是应该受到全国表彰的诚信区县。 但是,我们没有看到水城区提供任何支付了这么多工程款的证据。也就是说,官方没有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他们说的这些信息,而媒体的报道却依据的是各种司法文书、政府文件。 既然水城区不出示证据,媒体也暂时没有对地方政府的回应进行新的报道,那我只好出示我拿到的证据了。 我也担心自己写错文章啊,所以从律师处拿到了一些政府文件和资料。我拿到的文件和资料记载的信息,真的不是水城区官方通报中说的那样。 比如,2021年1月12日水城区工业和信息化局给六盘水市减负办的情况报告中说,马老板承接的野玉海景区四个工程未拨付的工程款就有1.131亿元,“反映拖欠事项属实,账款金额属实”。马老板的相关公司承接的另外五个项目,合同总价1.296亿,支付工程款3802.89万元,“反映拖欠事项属实,账款金额待项目审计金额而定。”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不举例了,看得头疼。总之,这份盖着官方印章的汇报材料应该不是假的。这份汇报材料显示,水城区的几个国有企业拖欠上述这些项目的工程款就接近2个亿。为什么水城区回应媒体报道的通报说项目工程款已经支付了约89.82%呢?是不是又耍流氓? 另外我手里还有盖着水城区玉舍森林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区属国企)公章的《六盘水市水城区玉舍森林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关于马艺伽伊实施项目审计还款计划及审计事宜》等材料,其中都明确记载着所拖欠的工程款。如果大家有兴趣继续关注,明天我可以再发出来供大家参考。 当下的媒体生存环境很不好,我真的不相信中国经营报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如此严厉地监督地方政府。看到这些官方内部的文件和材料,我才明白中国经营报为什么能这么直接地批评地方政府当老赖、耍无赖。原来,媒体的报道都是依据的官方内部文件和材料。 现在,我们还是希望政府是诚信的政府,不是耍流氓,那么,请水城区出具各个工程的验收审计证据和支付记录,尤其是要出示支付了全部工程款89%的证据。 工程款到底付了多少、到底拖欠多少,双方说法差距太大,总有一方在说谎。现在,我出示我手里的证据,也请水城区出示证据。 我怎么感觉水城区又要把“官方通报”的名声搞臭一次了。总这么玩,将来谁还信“官方通报”啊。 网络图片 疫情期间,当地官员到马的公司调研。 另外一件事我很好奇:2016年—2019年才三年,这个马老板在当地拿到了10个项目,如此高的中标率,企业是如何做到的,马老板过去与水城区乃至六盘水市地方政府的关系是怎样的,其中有什么故事?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衣者朝新

习共合体与左毒乱华

我很荣幸有机会推荐宋国诚教授《失速中国》这部大作。犹记得两年多前,我俩初识于《新闻大破解》论政节目,后来多次同台论政,每次合作愉快,让我获益良多,我们亦师亦友,令我倍感欣慰。宋教授准备充分,单刀直入,见解独到,条分缕析,用字精辟,庄谐并重。例如以“科技锁喉”一词,形容美国对中国的科技禁制政策,复以“仙女棒火箭”一词,形容中国西部发射井盖失灵的飞弹,诸如此类,生动传神,令人印象深刻。 习近平极权统治下的红色中国,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大家关注的重要政治课题。坊间相关中外文书籍汗牛充栋,但大多抱持以下观点:习近平是中共统治的“异数”,从“以经济发展为中心”转向“以党国安全为中心”,大开中共历史“倒车”,“骑劫”中共向下沉沦。其实,这种看法似是而非。中共统治的“常数”一直都是:弱势时扮傻卖笑韬光养晦(猴气),强势时仗势欺人战狼出征(虎气),不理承诺,不择手段,没有底线,没有原则,诡变成精,以征服、占领、改造、永霸全人类为其终极目标。 习近平从来没有乖离上述“常数”。以月亮为例,邓江胡是新月,毛习是满月,初一十五不一样,但月亮还是同一个。需知道习没有否定邓江胡,而是自觉邓江胡时代跟习时代的中共实力与国际形势差距太大了,于是决心以毛为师,有所作为。同样道理,汉武帝从不否定文景之治,但却以秦始皇为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表法里,劳民伤财,出征西域,尸横遍野。嬴政与刘邦是仇家不是重点,毛泽东与习仲勋是冤家当然也不会是重点。 明白到这个道理,才能理解:不是习近平开了中共历史的倒车,而是中共心甘情愿地选择了习近平,而习近平也不辱中共使命,把中共本质发挥到淋漓尽致。我在十多年前早已不寄望中共党内产生足以遏制独裁者的力量,不再刻舟求剑或痴人说梦。君不见2020年“港版国安法”及2024年“23条立法”摧毁香港自由法治人权,其实是中共极权专制本质使然,而习也只不过是刀手而已。假如今天中国仍然由邓江胡统治,我相信香港惨况也是大同小异。香港与中国融合发展、人口洗牌、文化改造、教育变质、中联办成为香港第二支管治队伍,究竟是谁开始主导的?不是习近平,是江胡。种子早已埋下,习只不过是收割者。韬光养晦者玩的是阴谋,有所作为者搞的是阳谋。分别仅此而已,识者不可不察。 基于以上观念和视野,本书内容针对习近平的极权统治,就起到细致描绘与画龙点睛的双重作用,鞭辟入里,丝丝入扣。宋教授在第一部率先揭橥“习帝养成术”,把习近平奉毛泽东为“精神之父”的心理状态,分析得细致入微。第二部谈到“五毒攻心”,第三部谈到“五大诡辩”,均结合中国与国际近年时事脉动深入分析,其中涉及中国窜改香港历史的部分,尤其引发我的深刻共鸣。第四部大字标题“中国,必须告别”,令我拍案叫绝,并以塔西陀陷阱的失信漩涡作结,令我击节赞赏。通读全书,一气呵成,令我爱不释卷。 本书第二部提及“民族智能退化”、“网络民粹主义”、“新蒙昧主义”等概念,其实值得进一步展开深入讨论,成为另一部专书。 以下简单谈谈我的一些初步想法。“中共”、“中国”、“中国人”、“中华文化的糟粕”四者相互交织,彼此牵扯难分。需知道国际社会多年来的政治论述,往往把四个概念分开处理,固有其聚焦针对中共政权的战略考量,委实无可厚非,也不需要改变。然而,只要大家坦诚面对现实,就知道四者犹如一大酱缸,体用一元,难以截然划分。从个人经历来看,我在千禧年代曾经多次往返中国多地为律师工作出差,并在北京大学就读博士班。我当时仔细观察过产、官、学等许多中国人表现,发现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柏杨笔下的酱缸文化,所言非虚。纵有例外,特例不影响我对上述通例的研判。 质言之,只要我们不抱持大中华或大一统的本位主义去思考世局,很多事情可以用常识和知识来解释说明。具体来说,中华文化蕴含著许多毒素,虽有提倡“民贵君轻”的华丽口号,但却没有产生宪政、法治、人权、共和、自由、民主制度与文化的坚实观念信仰;虽有摆荡在宗族尊卑顺从(儒)、逍遥置身度外(道)、领悟缘起性空(释)之间的三角混沌,但却没有坚持讲真话、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神同行的定锚观念格局。再加上“衣食足然后知荣辱”(经济决定论)、“不患寡而患不均”(平等优于自由),“行而宜之之谓义”(道德相对论)、“学而优则仕”(权力优越论),那就会造就出一个偌大的左倾思想观念温床,服从父母官,期待包青天。 及至西学东渐,民初新文化运动萌芽,多人捡拾马克思主义这种有毒的左派西学,并且奉为至宝。在不知不觉间,跟中华传统文化当中的上述左倾糟粕一拍即合。然后放任英美宗教改革以来宪政民主与古典自由主义等宝贵思想擦身而过,甚至被某些激进人士弃如敝屣,令人非常遗憾。及至中共夺权建政,共产主义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更是把中华文化糟粕充分利用,大幅扩张,形成共生关系,彼此并不矛盾,反而互相契合。 毕竟,有怎样的文化,就有怎样的人民,就有怎样的制度,就有怎样的政权,然后又反馈到文化里去,形成一个不断内卷回旋的恶性循环。换言之,光看政权影响制度,制度影响人民,只是看到事实的一半;再看人民拥抱文化,人民容忍极权,才看到事实的另外一半。当加害者与被害者同质同构,两个角色牵扯难分,中国人要“出三峡”(历史学者唐德刚语),真的比登陆月球还要困难。或许,我上述观点会为大家理解本书中“民族智能的退化”、“网络民粹主义”、“新蒙昧主义”等观念,提供另一个思考维度。 我预计习近平与中共的孪生关系将会持续一段时间,暂还未见尽头。只有当中国人的价值观念格局有真正的觉悟和转变,进而勇敢反抗中共暴政,凝聚强韧的公民社会,追求中国各省各地真正的独立自主和民主宪政,酱缸才会被逐步打破,进而拆除台湾和香港旁边的超级炸弹。我相信宋教授内心深处也期望这一天早日到来,让本书成为习近平政权的照妖镜和墓志铭。 ※作者为政治评论人。本文为《失速中国》推荐序,今周刊出版,书籍作者宋国诚现为政治大学国际关系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全文转自上报

何伟的道路

昨天关于“何伟卖车”的文章没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有必要给大家汇报一下,已经有一些人联系了帮何伟卖车的朋友,大概率能够成交,非常感谢大家。 其实我也有一个私心:如果实在没人买我就买下来,作为有杏书店的一个“流动书摊”,上面放何伟的书,可以开到一些地方。 我自己买过所有何伟著作的英文版,全部都是在淘宝上买的,前些年淘宝店铺还可以买英文原版书。 在他的所有书中,我最喜欢《甲骨文》。这本书中写到陈梦家的故事,他在《1984》出版不久就读了该书的英文版,文革开始不久,他看到一些场景,认为某种生活要来了,就选择了自杀。 我硕士读的是现代文学,早就知道作为诗人的陈梦家,他1949之后的经历却是我忽略的。也是在《甲骨文》中,我读到了巫宁坤和他的《一滴泪》的故事,后来到处找《一滴泪》这本书。 这说明,何伟是懂中国的。 疫情开始,他在《纽约客》上的文章称赞了防疫管控,这让很多朋友感到不爽。我当时也很失望,后来能够理解了:他是在为美国读者写作,心中作为对照的,可能是美国的“乱象”吧。 何伟是爱中国的。这种爱现在看来有点不合时宜,美国人怪他,一些中国人也怪他。 他的《寻路中国》在中国最受欢迎,可能是书名的原因。很多中国人也都在“寻路”,过去一百多年,大家都在寻找方向,这也是中国人热爱宏大叙事的原因。 但是何伟对宏大叙事没有太大兴趣。我读研究生时的一位同学,是何伟在涪陵师专当外教时候的同事。她昨天转发我的文章,告诉我:在涪陵的时候,何伟和“同事们”其实没怎么成为朋友,大家因为种种原因,对这个外国人有所警惕。 和他成为朋友的,是他的学生和他接触的“文化程度不高”的普通人,后来他一直关心自己当初的学生,就像一个普通而热忱的老师一样。这是理解何伟最重要的一个角度:他关心的是中国普通人,而他也把自己当成是普通人。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在中国拥有这么多读者。他对中国的理解,是“正确的”吗?或者是“深刻的”吗?这并不重要,因为中国是如此复杂,并不是只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但是,有一点是真实的:他对中国的理解,拥有广泛的共鸣。 他的意义也在这里:给中人一个视角,“原来我们在一个美国人眼中是这样的。”很多人因为这个视角,获得了某种灵魂出窍的时刻,有温暖有鼓励,也有珍贵的幽默感。 对读者来说,这是最好的时刻。就像周有光先生有一次强调的,“要从世界看中国,而不是从中国看世界”。但是,作为中国人,出国很难,外语又不好,你如何能够从世界看中国呢?何伟就是老天给大家的那双慧眼。 这种“外部视角”当然也有局限。但是我仍然认为这很珍贵,而且心存感激。 最近在读哈佛大学教授裴宜理的一些书。她1948年出生在上海,父亲是当时圣约翰大学(周有光就是从这里毕业)的老师。1950年,裴宜理和父母一起到东京,等读大学才回到美国。她在一本书的前言中谈到,自己对中国的感情,使用了“回到故乡”这样的说法。 她对“中国革命”的一些看法,一些人也不认可。但是,她博士研究的是“华北革命”,中国刚开放国门,她就申请到南京大学访学,到“淮北地区”实地调查,这真的很可贵。 我愿意把这理解为“人类身上珍贵的天真”。 我在哥大访学,有一次拜访黎教授,他已经很多年不能到中国了,但是一直在帮助到纽约的中国人,帮高耀洁解决在纽约的各种生活难题(刚来的时候甚至陪她买面包),申请低保,组织一个学生小组,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帮助高医生。 我问他一个很“中国式”的问题:你帮助过这么多中国人,谁最让你失望? 我想,一定有忘恩负义、或者后来变得不太体面的人。他笑了:没有,没有一个人让我失望。这就是“珍贵的天真”。如果有这种“分别心”和功利心,他就不可能坚持这么多年,对中国人“无差别”的爱。 我认为何伟身上也有这种天真。如果没有这样的天真,一个普林斯顿大学的毕业生,为什么要跑到中国去呢。 有一次见到Ian Johnson,他知道我从成都来的,告诉我:“我和Peter是好朋友。”“哪个Peter?啊,是何伟,Peter Hessler。” 车卖掉,可能,他以后就变回Peter了。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城市的地得

过年不回家的她,如何走到与父母断亲的地步

他们不懂我们说的话、我们的用词,无法理解我们关注的世界。他们的世界就是挣钱、供小孩读书。 1 临近春节,我回到老家,一个四川的三线城市,与朋友约在新城区的美食街吃饭。我曾经就读的中学就在这里,十年过去,街坊邻居变化不大,让人倍感亲切。 美食街主街建于20多年前,当时市政筹建科技新区,把原住居民动迁到这里。2005年,新区修建新学校,从省会城市请来老师,大力招生。入学名额一部分凭考分录取,一部分作为福利,留给附近三个村的适龄儿童。我是凭考分进了这所学校,不少同学的父母就是周边村子的叔叔阿姨。 我和朋友吃过饭,一边散步,一边闲聊。一个阿姨在旁边听着我们的谈话,凑到跟前。我一下认出她来,惊喜地喊“秀阿姨!” 秀阿姨是同学静的妈妈,她的样貌没怎么变,只是多了不少皱纹,头发白了。冬天风冷,寒暄了几句她就拉着我们走,说“去烤火!” 秀阿姨领我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卖部,杉爷爷和几个女人正围坐在一个铁皮桶周围,木柴熊熊的烧着。杉爷爷和女儿开的这家小卖部,不在美食街主街,没那么吵闹,因为是自建房的一楼,不用交房租,得闲时他们在这里打牌、闲聊。杉爷爷是同学奎的爷爷,烤火还有两个阿姨,也都是熟人,一个是同学轩的妈妈,一个是比我们小两届的学妹梓的妈妈。  “我开始真的没认出来哦!”秀阿姨用四川话特有的夸张语调说,“小娃娃又长得快,哪认得到?听她们说到豹妈以前开的干洗店,我才说,肯定是我静娃哪个同学。” 轩的妈妈接茬:“豹妈那个干洗店关了好多年,满打满算就开了4年。” “所以说嘛,要不是同学,哪个晓得噻?”秀阿姨说。 一群长辈开始询问我们在哪工作、有没有结婚的打算。这些问题让人头疼,我们就岔开话题,问同学们今年回不回。得知轩过几天回来,奎在成都谈了女友,梓今年不回……问到秀阿姨的时候,她把头一偏,气愤地说:“她就莫回来了!我当莫这个女子(女儿)!” 我有些惊讶,问她:“静怎么了?” 静是个学习很厉害的姑娘。初一时,我和静在同一个实验班,初二她升去了更好的实验一班,后来考取了国内Top3的大学。我们初中时关系非常好,我经常到她家玩,到高中就慢慢生疏了。 秀阿姨说:“她现在洋盘(神气)了哦,在大城市挣钱,天天说忙,都不回来。疫情后就回来了两回。”说完瘪了一下嘴。她说的四川土话有一种弯酸刻薄,语气中对静的不满很明显。我和朋友对视了一眼,劝道:“大城市是很忙的,我在上海也经常加班,加到晚上十一二点。” “过年都不回来,我养这么个女子有啥用?”她有些轻蔑地说。 梓的妈妈劝道,“你快莫这么说,两个月之前人家静才回来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囊个。” “十一月份她嬢嬢过世!她不回来?她不回来我就不认她了!”秀阿姨说,“而且,回来了才几天?三天!我不信她有那么忙,她就是不孝!” 轩的妈妈也点头,“所以嘛,我不想我家娃儿成绩好,成绩好,考出去,把家都忘了。不然你说养个娃儿爪子喃?不回来,不照顾家里,生病了都莫(没有)人管。我还不如养条狗!” 这话让人不舒服,我反驳她,“但是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呀,小孩又不是为了爸妈而存在的,小孩又不是保姆护工。” “那我养他爪子(做什么)喃?他不给我拿钱,不照顾我,我有娃儿和莫娃儿有啥区别?”轩的妈妈说。她的表情里含着轻蔑,嘴像扁嘴鸭那样平直、紧绷地收缩在一起,显得很严肃。 秀阿姨附和道,“就是啊,我就跟养了个白眼狼一样,一年到头看不到她几回。” 她问我和静有没有联系,“你问她还回不回来,不回来以后就都莫回来了。” 其实我和静联系得很少,但我还是尴尬地应下了这个要求。 2 我拨通了静的微信电话,转述了她妈希望她回去的想法。一个外人进入到他人的家庭关系,我感到有些尴尬。但静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她在一线城市,父母不可能追过来,只好向她周围的朋友施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问。 我对她们母女关系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一。当时一个同学请我去她家里玩,不远处就是静的家,我顺道去打了个招呼。静在楼上写作业(自建房有三四层),她从二楼的窗口探头看到我,很开心地说,“我们来玩球球。”她从二楼抛下一个手掌大的球,她抛我接,再抛上去,她接住,如此往复。她母亲就坐在一楼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我们笑。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说起往事,静有些感慨:“你竟然还记得……但你记得我妈当时说了什么吗?” 我努力回忆,大约想起来了,“秀阿姨让你下楼来玩,说在楼上这样和同学玩,不礼貌。” “对,那天你走之后,她因为这种她口中的不礼貌,把我打了一顿。我第二天都不是骑自行车去上学的,因为痛。”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城里人(老城区),她觉得那样丢了她的脸。”静说。 静的父母奉行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当时他们关注静的只有学习,学习不好就是打得不够多。他们和周围村里的人都这样认为,也这样做。 小学时,静跟着村里的孩子在村口看电视,从电视里学到了“隐私”的概念。她买了个日记本,在上面记事,都是一些很细碎的事情,那天学了什么,心情开不开心。对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那是她腼腆又澄澈的自我天地。 她告诉父母不要动她的日记本,父母口头上答应了,但依然进她的房间打开日记本。这被静发现了,他们吵起来。她爸提着一根棍子,准备打她。静拼命吼叫,说父母侵犯了她的隐私。听到这话,她爸愣了一下,反问:“隐私?啥子是隐私?” 静说, “就是我有我的东西,你不能碰。” 她爸突然笑了,轻蔑而残忍的笑。他说:“你是我女子!你的东西都是我的。隐私?我看你还说不说隐私!”他扬起棍子打静,静挨了几下打,拼命跑出来。邻居听到动静,远远地喊静的爸爸不要打了,但她爸不听,一直追着她打。 距离她家两公里外,有一个低凹的大湖,湖边有一侧是崖壁,山上的泉水经由崖壁落到湖里。泉水很甜,村里人都专门过来接水。静一直跑到崖壁边上,正好有五六个人在接水。她躲到一个有亲缘关系的奶奶身后,哭着说:“我爸要打我,他一直打我。” “娘(姨),你莫听她乱说,她自己做错事,我肯定要打她。”她爸争辩说。 那个奶奶卷起静的袖子,看到她手臂上被棍子打出来的伤痕,说:“打两下就算了,你未必(难道)真的要打死她啊?” 她爸命令她过去,她不去。崖壁的路很窄,被几个乡亲挡住,她爸也过不来,最后只能离去。离去前他说:“你最好莫回来,回来我就打死你!” 静很害怕,那天她去了邻居奶奶家住,后来又有几个老人说项,她爸才没有再打。在静心里,恐怖的种子已种下了。 3 初二那年,老师在开家长会前让我们写一封信,向父母表达爱意。静在信里写下了她对父母的爱,同时也写下了父母做过的让她伤心的事,她希望他们改变动辄打骂、情感忽视的行为。 家长会有个环节是让家长读信,静在窗边垫脚看到她爸看了信。家长会后她问爸爸,看完信有什么想法。她爸却说:“你写那么长,哪个看?没看懂!” 静的成绩很好,但过于腼腆,物理老师认为这样会限制她的发展,特地和她爸沟通,希望父母能给她更多信心和支撑,但她爸却说:“老师你莫听那娃儿乱讲,我们还不够支持她啊?我们都供她上学了!她喃们不体谅下我们不容易呢?她一个小的,未必还要我们这些老的来体谅哦?” 物理老师知道没法改变什么,只能算了。 我们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几乎每个月,静都会告诉我,父母的行动如何让她难过得睡不着。2008年地震后我们开始住校,在宿舍楼中间辟出来的半圆形露台,我们常常聊到深夜。她会提起父母做过的让她伤心的事,她也反思,是不是没有看到父母的付出。我劝她要相互理解。 “我尝试理解,他们理念落后,他们不懂我们说的话、我们的用词,无法理解我们关注的世界。他们的世界就是挣钱、供小孩读书,能供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我拿这些细腻的情感去烦扰他们,是不是‘何不食肉糜’?”静说,“我后来意识到,理解应该是相互的,否则他们只会训斥我,为什么现在不乖了?” 因为静成绩好,她父母觉得“很有面子”,除了打骂,对她的干预倒也不多。后来住校了,静的处境更好些,回到家她也可以借口“我要学习”躲进自己的小天地。 高考填志愿时,父女之间爆发了一次大冲突。她爸不许她报大城市的学校,觉得地方太远,开销又大。那时志愿已是在网上填写,因为无法达成共识,静就按自己的想法填了,心想木已成舟。到最后一刻,她进网站确认,才知道她爸给她改了志愿,她又改了回来。 为此事两人吵了起来。静问她爸,为什么改她的志愿。她爸吼道:“你晓不晓得,一线城市读书有好贵?!而且,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你成绩好就真好?你去了那么好的学校,肯定扛不住压力。” 静气得说不出话。她四川话说得不怎么好,她小时就觉得很多人脱口而出的话没有逻辑和道理,为了解答自己的困惑,她读了很多书,但这也导致她的言语体系都是以普通话建立的。她知道她爸的话立不住脚,若用普通话,她可以很好地反驳,但她爸厌恶她说普通话,觉得她“装样”。她只能愣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爸见没有反驳,就放软了声气说:“静娃,你就在四川报个学校,过得去就差不多了。你要好好(多好)的东西安?差不多算了,我们家就这样。” 静不知道说什么,只说“反正我把志愿改回来了。”她爸非常生气,又要打她,她直接出门去了朋友家住。  4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周围的叔叔阿姨都称赞静厉害,“静娃一天天不喃们说话,哪晓得考那么好哦!凶(厉害)!”她爸觉得有面子,整日笑着,也不阻挠她了。只是,每次给她拿学费和生活费的时候,都说自己不容易。父母不会用转账功能,每次都要从银行取现金,交给她。她妈看她爸拿出一摞钱,瞪大了双眼说,“这么多钱啊!”然后撞了撞她的胳膊说,“这么多钱嘞,你要记得爸爸妈妈的好,晓得不?” 静点头。她知道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父母一直教育她要感恩,她一直都记得。 后来,静在一线城市工作,她爸说家里自建房要装修,让她给钱。尽管手头也不宽裕,静也给了。对于刚毕业的她来说,那是将近半年的工资。此后她的生活变得拮据,很难存下钱来。有次因突发情况,看病花了2000,一下捉襟见肘,连吃饭的钱也没了。她找父母借钱应急,父母却反问她:“那你的钱喃?”她说因为给了装修的钱,没什么积蓄。父亲却说,“你少怪我们!你自己不好好计划钱!在上海挣一万多月薪,还问我们要钱?你肯定还有钱,就是来哄(骗)我们的。”她只好说“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静先买菜自己做饭,撑了几天,后来只好吃公司的零食填肚子。周末时,她一人躺在出租屋,感到胃部火烧,饥饿感阵阵泛来。后来实在熬不下去,她给一位朋友发了消息,说明前因后果。朋友直接给她打了2000块。她握着手机,缩在床上,哭了很久。 “我以前以为,因为经济条件不好,所以他们对钱很在意,但他们依然是爱我的,毕竟供我上学从小到大。但后来他们开火锅店,经济条件好一点了,情况依然没变,我才意识到,我爸想要的是控制。”静说,“就像他问什么是隐私时的那种口气,我的一切都要由他控制。” 父母的控制欲也逐渐增强,一周打一次电话变成一周两次、每天一次。家里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告诉她,让她零散地给钱。语气不够柔顺,父母就会说她不孝,跑那么远根本不能回去看他们。 疫情的某一年,她打算回家看看,却碰上四川疫情严重,返乡人员要登记。她和母亲语音聊天时说,准备请年假回去,她妈马上说,“你莫回来,你莫害我们!” 静无力地笑笑,她意识到,他们所谓的想念原来是假的。后来,她没什么大事就不回去了。 有一次隔了两年她才回家,有亲戚来串门。一个表妹阴阳怪气地说:静姐你终于回来了啊,我们盼了你一年又一年,你发达了哦。静想反驳,抬头看了看她爸,只见他面色冷下来,吼了一声:“吃饭!” 亲戚走后,她爸骂她:“你看到莫得?你跑那么远,他们喃们说?我都抬不起头!养了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 静意识到,她父亲要的,只是在亲戚面前的“面子”,他把所有压力都转到静身上。 我向秀阿姨求证这些事,秀阿姨的嘴角撇到一边,说:“嘿,她才小心眼嘞,这些事说了无数遍了,一天天就记到这些小事。村里哪个家长没打过娃娃?就她记得清楚。我们小时候哪个没挨过饿?几天不吃饭被她说成啥子样子?” 我感到无奈,只有苦笑。 我很难去责难秀阿姨,他们有他们的限制,金钱上的、心理上的。她说,当初为了让静上学,他们一周就买5元钱的菜,没肉,饭也吃不饱。 过去那一层叠一层的痛苦记忆,让两辈人的理解和沟通变得很困难。离开秀阿姨家的时候,我感觉无力,没办法帮到他们。我能感受到秀阿姨的思念,也能感受到静的痛苦。恐怕只有时间才能解决他们之间的隔阂。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正午故事

我们劳作在猝死的边缘:短剧从业者的自述

短剧财富神话的背后,是演员、服装化妆师、导演等岗位的高强度劳动和艰难生存。 春节前后,一部名为《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的短剧在人们的手机上刷屏。上线一周后,其在抖音上的话题播放量超过4亿。据报道,这部82集的竖屏短剧拍摄耗时仅10天,后期投入约8万元,却创造了上线当日充值超过2000万元的财富神话。随着短剧的爆火,资本蜂拥而入,行业热火朝天。但在各种“8天充值破亿”等神话背后,却是7天拍摄100集、每天20小时的高强度工作。 1月初,演员邓友在社交平台上透露,仅他认识的人中,过去一年就有5人因短剧剧组的高强度工作而猝死,包括副导演、化妆师等工种。“捉襟见肘的预算和拼命压榨的周期让大家都疲于奔命,特别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底层,完全就是耗材。” 近日正午采访了短剧行业的几位演员、经纪人、服装化妆师和导演,以下是他们对工作压力的控诉和对这个火爆行业的反思。 小羊:演员的焦虑,不只是赚不到钱,还有容貌 我2019年从表演专业毕业,2021年参演了第一部网剧。在疫情影响下,影视行业进入寒冬,那一两年我几乎看不到网剧、网络电影开机的组讯,更别说接到工作了。一直到2022年七八月才出现转机,短剧正是从那年夏天开始流行的,我也重新拥有进组演戏的机会。 如今的短剧拍摄周期通常是6至8天。因为场地、设备都按天计费,为了节省成本,剧组只能不断压缩拍摄时间。我曾遇到把10天的戏份压缩到5天内拍摄的剧组。怎么压缩呢?整个剧组连续工作24小时、休息6小时。那部剧集的男主角凌晨一点半结束拍摄,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做妆造,只睡一个小时,他直接崩溃了。 拍摄的工作量是恒定的,现场还会有一些突发状况,不熬夜不可能完成拍摄任务。在剧组里过劳是常态,我曾经遇到一部剧——先是连续拍摄20小时,休息3小时,又继续拍摄22小时,然后休息4小时,再工作26小时。 连续熬夜工作,所有人都状态不佳。我有些演员朋友在短剧里担任男主角或女主角,累到后来,连一句台词都背不下来。因为主角的戏份和台词本来就很多,再加上连续长时间工作,所以,拍的时候必须有人在旁提示台词,提醒一句说一句。连续熬夜之后,脑子特别疼,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有些剧组会和演员约定加班费,但在连续熬夜之后,加班费最终都变成了医药费。 作为演员,如果真的熬不住了要求休息,势必影响工作机会。有良心的甲方和制片人会适当体谅,但大部分资本方不在乎工作人员的身体状况。他们只会觉得,“我都给钱了,你少睡一点又怎么样”。前几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一个演员和剧组互相指责。演员认为,经纪人和剧组压榨工作人员,不仅不允许休息,还克扣工资。剧组和经纪人则认为,这个演员不敬业,并希望其它剧组能够“避雷”此人。 作为小演员,我们想要休息的话,只能少接一些通告。说得好听一些,是能够自己支配时间,但是,如果有进组的机会,谁不愿意赚钱呢?我工作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接到4部短剧,但2024年1月我一部戏也没接到。演员要面对“今天有工作、明天就失业”的可能,所以非常焦虑。我没有签约经纪公司,一直是单打独斗,工作也很不稳定。 我曾向前辈请教,我为什么难以获得更多机会,是我的演技不好,还是资历不够?但得到的答案很相似,主要是因为外貌形象。演员的焦虑,不只是赚不到钱,还有容貌。行业里比较能接受“白幼瘦”的第一印象美女,但我并不是这种类型。所以,我能够获得的角色大多是女二号、女反派。而角色的重要程度直接与片酬挂钩,尤其在短剧这个行业里,只有成为爆款剧的主角才能涨片酬。一部剧火了,只有男女主角能够获得加成,其它角色吃不到红利。 我有很多朋友开始考虑转行到收入更稳定的行业,但我从没想过转行,一方面是自己喜欢表演,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目前找不到比当短剧演员更赚钱的工作。演员受压榨的情况的确很严重,但这个行业也为很多新人创造了出镜的机会,提供了“饭钱”。我参演过的短剧有70%已经播出,最火的是2023年夏天上线的《我真不是昏君啊》。目前我能做的,只有努力获得更多不同的角色,让选角的人和导演看到我的更多可能性。 千千岁:就算充值破亿,也不会影响演员薪资 我2014年入行,当经纪人已有10年。我带的演员刚结束一部短剧的拍摄,这个剧组每天早晨八点开工,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收工,剧组的拍摄周期是七天。我后来才知道,七天不是短剧剧组连续工作的上限,而是人类身体的极限。我曾经见过一个演员,拍摄到第五天被拉到医院抢救,幸好抢救回来了。竖屏短剧剧组真不拿人当人看。 正儿八经的演员也不愿意出现在竖屏短剧里,因为短剧投资低,制作粗糙,短剧的受众群也一直在下沉。竖屏短剧主要是没有资源的新人演员在参演,但也不是所有演员都能获得参演的机会。竖屏短剧有特定的演员偏好,“男频”短剧的男主角不一定要是“花美男”,但通常要外形硬朗,女主角需要“白幼瘦”,同时有“人妻”气质;“女频”短剧的女主角可以有各种风格,但男主角必须长得帅气高大。 竖屏短剧的演员很少有出演横屏剧集的机会,所以,他们的出路是出演爆款剧。我听说,有的爆款的演员日薪最高能达3万元。但爆款的主角只是少数,大部分演员的工资都比较低。竖屏短剧的投资通常在30万到70万,演员的预算在总投资的3%到5%。大部分演员只能获得固定片酬。竖屏短剧上线之后是否充值破亿,并不影响演员的薪资。只有少部分预算紧张的剧组能够接受演员以片酬入股。举例来说,一部短剧总投资是30万元,某演员的片酬是1万元,演员可以不拿片酬而拿到这部剧3%的股份。短剧上线之后,这个演员就可以按3%的比例获得分成。 大部分演员都是因为对行业抱有幻想才入行,可现实很残酷。行业内科班出身的演员很多,非科班出身想当演员的人也很多,而能够开机拍摄的剧组又有限,演员都面临无戏可拍的情况。即使和经纪公司签约,也不能保证演员有固定的收入。对于没有人脉、没有流量的演员来说,没有戏拍就意味着颗粒无收。 三九:拿最低的工资,挨剧组最狠的骂 我叫三九,是剧组的服装师和化妆师。我曾跟过横屏网剧、网络大电影的剧组,也在《上新了!故宫》等综艺剧组里负责演员的服装和造型。在各种剧组里,熬夜工作很常见,只是短剧剧组熬夜格外严重。毕竟,要在7到8天里拍摄一百集,虽然每集只有几分钟,但总长度和一部网络大电影相近,而网络大电影的拍摄周期通常是一个月。我曾经连续工作28小时,从早上五点一直工作到第二天下午三点。我也遇到过连续一个月每天只休息一个小时的剧组,后来有一天我实在起不来床,就不干了。因为底层的服装师和化妆师没有和剧组签订合同,所以也没有被追责。 同样,因为没有和剧组签订任何合同,能否拿到工资、能拿到多少工资,都看运气。服装造型从剧组开机前一周开始筹备,工作包括确定演员在整部剧中所有的服装、妆容、造型。开机之后,服化也需要在现场调整造型和妆容。剧组里有专门负责演员服装造型的组长,组长对外招聘服化的大助、二助、小助。越高级的人负责的演员越重要,在剧组的权力也越大。大助也叫“主盯”,既要在现场负责主要演员的妆容造型,也要监管和安排其它服装师、化妆师的工作。 有时候,拍完一部戏,组长会以各种理由拖欠工资,而底层干活的人找不到维权的对象,也没有维权的途径,工资就要不回来了。就算能拿到工资,也是从上往下层层克扣的工资。举例来说,组长向剧组上报的预算是,每个服装师、化妆师6000元每部剧。组长可能找那些没有经验的从业者,以提供学习机会为由扣除5000元,只给新人1000元。更有甚者一分钱也不给,只提供往返剧组的路费。还有一种情况,组长不想费事,只对外招聘大助,让大助自己决定二助和小助。这种情况下,大助就会直接向想要机会的人表明自己要吃多少回扣。服装师、化妆师这种幕后工作者,能否得到工作机会,靠的就是人脉,所以,层层克扣避免不了。 我在短剧剧组里通常担任大助,短剧的大助平均每天收入是300至400元。服装师、化妆师上升的极限是组长,但成为组长需要长时间的人脉积累。大部分服装师、化妆师都熬不到组长就转行了,毕竟二三十岁还可以熬夜,到四五十岁就不能连续十天半个月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了。 我以后也不想再接短剧剧组的工作了。拍短剧能赚钱,但对我们来说,赚得不多。而且剧组管理混乱,演员有工会来保障权益,但幕后工作者没有。在短剧剧组里,幕后是最高危的职业,服装师、化妆师更是剧组的最底层,不仅待遇最差,也是承受最多谩骂和指责的人。其他工种都认为服装师、化妆师是“现场没事人”,都觉得我们碍事儿。但假如我们离开现场,演员又不乐意。我们拿最低的工资,挨剧组最狠的骂。 马鹏:其实短剧在救赎整个行业 我2004年入行,最初是演员。2023年5月,一个制片人朋友着急拍一部竖屏短剧,但原定的导演突然有事无法进组,他就找到了我。此前我从没当过影视剧的导演。 我后来去进修过导演专业。竖屏短剧的导演和拍横屏的导演还是很不一样的,前者需要操心的事更多。举例来说,横屏的网络大电影投资通常是300万元,给服装师、道具师、摄影师等各工种的预算更高,这样就能组建更专业的团队,所以各部门能给导演提供很多有效的参考意见。而竖屏短剧的预算低,报酬也低,只能请到经验较少的人,这些人在大的项目里可能只是助理。他们不会有自己的见解,只能听导演安排。比如需要一个道具,在网络大电影的剧组里,道具师能够给导演提供多种不同的选项,而竖屏短剧剧组里,导演甚至需要自己提供参考图。 拍摄头两部竖屏短剧的时候,我平均每天工作20小时,连续工作5天。而现在,我会尽量压缩工作时长,通常每天拍摄16至18小时。我从没听说有哪个竖屏短剧的剧组能在16小时内收工。 我没亲身碰到过剧组人员过劳猝死的情况,但多少有所耳闻,我觉得这是必然的。除了拍摄时间,有些工种在拍摄之外还要做很多准备。比如演员,收工之后要卸妆,拍摄之前还要化妆。虽然竖屏短剧对于内容质量的要求相对比较低,但也有质量的底线。所以,既要保持长时间的工作,又要保证一定水准,工作人员过劳很难避免。短剧的每天拍摄时长,会从20小时下降到16至18小时,这其实是从业者自发的行为,因为大部分人都扛不住高强度的连续工作。 剧组的拍摄时间不会再往下降了。即使听说有人猝死,剧组的制片人也不会下调工作时间。他们的想法是,这么下去可能出事,那就等出事之后再进行赔偿。但在出事之前,还是得按照预算来决定拍多少天、每天拍多久。 即使出现这些过劳现象,我仍然觉得,短剧火起来对于影视行业来说是好事。因为资本市场对于长视频并不看好,传统的电影电视剧很难融资。而竖屏短剧是影视行业中的蓝海,一部竖屏短剧投资是网络电影的十分之一,从筹备到上线最多不超过两个月。所需资金少、回款周期短、可预期的利润高,竖屏短剧必然会成为投资人的选择。如果没有竖屏短剧,这些资金不可能进入影视行业。我担任导演的竖屏短剧《豪横大宋之武大郎传奇》去年8月上线,总充值已超过700万元。 竖屏短剧也为很多从业者提供了机会。入行5年以内的人其实得到的机会并不多,因为从2018年到2023年年初,能够开机的剧集和电影寥寥无几。如果没有竖屏短剧,很多人就只能转行。而且,从业者的演技和各种技术,都需要在剧组里不断磨练,没有剧组开机就意味着很多人没有实践提升的机会。短剧至少为这些人提供了机会,让他们能够交得起房租、吃得起饭。所以,其实短剧在救赎整个行业。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正午故事

为女企业家代理债务执行,11名法律人被控“寻衅滋事”

律师、律师助理等10余人为女企业家代理债务执行,被贵州六盘水市水城区公安局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 据《中国经营报》报道,今年1月,女企业家马艺珈伊、侯某某(原北京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唐某律师【北京某某(昆明)律师事务所】等人被以寻衅滋事罪批准逮捕,9名律师助理被取保候审。 上述人员被指控的犯罪事实为发布微博、抖音和转发,以及邮寄针对水城区政府某领导的举报信。 目前,该案已移送六盘水市水城区检察院审查起诉。 马艺珈伊曾为六盘水市承建易地扶贫搬迁工程(中央专项扶贫资金项目)、幼儿园等10个政府项目,但被拖欠工程款。 相关材料显示,至少有4笔经诉讼确定的债务总额为6954.63万元。而企业统计认为,另有项目欠款15247.66万元,即六盘水市水城区政府共欠企业约2.2亿元。而地方政府一份汇报文件则承认有9000余万元欠款。 2022年,马艺珈伊名下公司针对发包方拖欠工程款的诉讼进入执行阶段后,侯某某(原北京某某律师事务所律师)、北京某某(昆明)律师事务所唐某律师为马艺珈伊跟进执行。 去年9月起,侯某某、唐某向各级部门反映,并通过微博、抖音发布信息,批评水城区政府与水城区法院非法解冻,导致无法执行。侯某某去六盘水中级人民法院交涉时,曾被法警戴上手铐——他把上述视频发布在微博和抖音。 当年11月20日,唐某在律所楼下和马艺珈伊协商案情时,被水城区公安局抓走。亲友证实,此后水城区政府再次和马艺珈伊谈判,要求以1200万元平账,剩余所有欠债一笔勾销,被马艺珈伊拒绝。 同日,微博账号“侯某某本人号”发求救信,称自己是一名法律人,原北京某律所执业律师,曾从事律师工作十年。团队成员、马艺珈伊、唐某律师已陆续被抓,“我现在也被全国搜捕,定的是寻衅滋事。在这里,我想澄清的是,我们没有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 侯某某说,在代理执行过程中发现执行法院存在众多违法、甚至涉嫌犯罪的行为,便通过微博等自媒体平台发声,但执行法院“不仅不予以纠正,反而联合当地公安,使用刑事手段,抓捕债权人负责人、债权人代理人”。 七天后,马艺珈伊被刑事拘留。此后侯某某也被抓获。 《中国经营报》报道说,多方证实,马艺珈伊等人被抓前,区政府一度提出以1200万元化解所有债务,被她和代理律师拒绝,随即案发。 今年1月,马艺珈伊、侯某某、唐某等人被批准逮捕,9名律师助理被取保候审。 刑事拘留和批准逮捕的罪名均为寻衅滋事罪,所涉事项即律师等人曾在微博、抖音发布相关债务、诉讼信息。律师还曾将举报水城区政府某官员的信,邮寄给了这名官员本人。举报内容则涉及欠债不还、非法解冻、大量资金去向等问题。 公开资料显示,侯某某曾从事刑事侦查等公安工作,成为律师后专注执行、执行异议与执行异议之诉业务领域,为多家法律平台特邀讲师,并创办“侯小律法律大讲堂”,曾主编《执行、执行异议与执行异议之诉办案手册》。 唐某亦专注于执行与不良资产处置法律事务等,其曾是原某省会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原德宏州某地检察官、反渎职侵权局局长,原最高人民检察院侦查专家库成员。 2月26日,“法度law”联系到侯某某的辩护律师,其表示根据目前了解的情况,大方向是作无罪辩护,但也要等阅卷后再具体决定。 同日,“法度law”就此寻衅滋事案致电六盘水市水城区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陈桃红,但电话未接通。 “法度law”亦致电六盘水市水城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谭建,询问是否为该案承办检察官时,对方并未否认,但告知“法度law”,需先拿证件到政治部登记,通过以后才能了解相关情况。 随后“法度law”两次拨打六盘水市水城区人民检察院政治部电话,电话没人接听。 “政府欠债,应该还钱,你抓律师和企业家干什么?”关注到此事后,北京泽博律师事务所王昊宸律师公开写文发问,“就想问问作出抓人决定的领导:你们这么搞,以后谁还敢帮政府做工程?有谁还敢借钱给政府?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会给政府公信力带来的多大损害?有没有想过你们正在做的事情,等于打了多少国家政策的脸?再问问对马艺珈伊批捕的检察官,马树山案的前车之鉴犹在,你们却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于司法公正的信仰到哪儿去了?” 王昊宸律师在文章中说,期待马艺珈伊及其律师的案件能够看到最高检领导的亲自下场监督。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法度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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