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錦繡是知名旦角演員,戲劇學校的校長,給偉大領袖演過戲,與總理有合影照片,她身段柔軟,人長得很美,樣板戲中的李鐵梅本來是她扮演的,江青一句話判了她的死刑,從此被關進牛棚,牛鬼蛇神點名時引眾人觀看,有一半是看她的。據說戲校老師出身的劉千水,當年就是她的戲迷,多年以後叫粉絲,他造反起家時,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檢討迷戀梁錦繡,是資產階級思想作怪,發誓與她決裂,他獲得群眾諒解,並被評為「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從此一飛衝天,紅總司授權他當看守領隊,專門看押牛鬼蛇神,他長得一表人才卻心胸狹窄為人刻薄,專找梁錦繡的茬,糟蹋梁錦繡他從心理到生理都有快感,吳衛國知道,梁錦繡又要倒霉了。
「梁錦繡,你他媽的看看你怎麼吃的地瓜,關牛棚你也改不了資產階級窮講究的臭毛病,你看看別人,吃地瓜有剝皮的嗎?就你吃得仔細,一副資產階級小姐的嘴臉,自以為乾淨高雅,工人農民腳上的牛屎都比你乾淨,你的靈魂其實是最骯髒的!」劉千水說。
「梁錦繡,撿起來吃下去!」一個紅衛兵看守說。
「都說我愛找梁錦繡的茬,今天可不是我故意找茬,我今天發揚民主,你們都可以講話,你們說說,梁錦繡該不該受罰?」劉千水很得意地說。
「該罰,該罰。」人群中傳來稀稀落落的應答聲。
「該不該罰?」劉千水又大聲喝問。
「該罰!」人群齊聲回答。
「聽到沒有,這可不是我有意跟你過不去,我們是大民主,群眾都說要罰你,我當然要遵從民意,冇法子了,就麻煩您大名旦把地瓜皮撿起來吃了吧——撿起來,吃了!」劉千水又是一聲斷喝。
聽著外邊一聲一聲的斷喝,吳衛國突然感到十分恐懼,假如自己裝昏迷的小把戲被劉千水識破,他好不容易盼來的午飯肯定吃不成,那可是最為悲慘的事情,他幾天來只吃了一頓飯,實在是餓極了,萬一午飯吃不成……想到這一層,吳衛國掙扎著爬起來,一口就咬掉了半個窩頭。
「扔到地下的是什麼?」門外又傳來劉千水的問話。
「是一隻蒼蠅。」梁錦繡回答。
「不對,我怎麼看著象是肉。」 劉千水說。
「是蒼蠅。」梁錦繡又回答。
「蒼蠅也是肉!撿起來,吃了!」劉千水又是一聲斷喝。
「……」 聽不到梁錦繡說話,她似乎在用沉默抗爭。
「梁錦繡,你吃不吃?」劉千水又問。
「……」 梁錦繡依然沉默。
「你又在逼我發揚民主呀,看來我不發揚民主是不行了,大家說說……」劉千水終於又拿出了運動群眾的法寶。
「我撿,我吃……」梁錦繡打斷劉千水的話,顯然是把蒼蠅撿起來了,她怎麼把蒼蠅吃進嘴裡的里的,吳衛國沒有看見,但是他自己卻像被餓鬼攆著一樣,三口兩口就把碗里的飯菜吃得一乾二淨,他的心裡十分清楚,更加難熬的下午開始了。
終於又到了樣板戲播出時間,比傷疼更難熬的一天,就要熬到頭了。
吳衛國剛要慶幸,院子里就傳來劉千水殺氣騰騰的訓話:「今天,你們中有人又製造了一起反革命大案。你們認識這是什麼嗎?」他舉起一本毛語錄:「這是紅寶書。你們仔細看看,在光天化日之下,紅寶書竟然被啃咬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點名,是誰犯的罪,自己站出來!」
沒有人站出來。隊伍中鴉雀無聲,吳衛國支棱起耳朵聽著,心裡對這個有一點點權力,就整天無事生非的領隊厭惡透頂。
「我提示一下,女房間西北角的傢伙站出來。」劉千水見無人站出來,只好啟發式點名。
有人站出來了,聲音顫抖著說:「紅寶書是我的,可不是我啃的。」
吳衛國聽著聲音婉轉耳熟,一時卻又想不起是誰。
劉千水突然一聲斷喝:「梁錦繡!」
聽到劉千水的斷喝,吳衛國渾身一抖,他知道倒霉的梁錦繡中午逃過一劫,這回指定是在劫難逃了。
「報告隊長,紅寶書不是我啃的,我的牙都被打掉了,根本啃不動。」梁錦繡又說。
「不是你啃的,你說說,這是誰啃的?」劉千水說。
「應該是老鼠啃的。」梁錦繡囁嚅著說。
「我問你,老鼠是什麼動物?」劉千水問。
「老鼠是嚙齒動物」。梁錦繡答。
「回答正確。名角到底是名角,腦袋瓜好使,恭喜你答對啦!梁錦繡知道老鼠是嚙齒動物,大家聽清楚沒有?」劉千水問。
「聽清楚了!」隊伍齊聲回答。
「梁錦繡我再問你,老鼠為什麼專門咬你的紅寶書呢?」劉千水又問。
「我不曉得。」梁錦繡說。
「這就是今天晚上我要破的現行反革命大案。」 劉千水現出一副高深莫測,得意洋洋的樣子,繼續說道:「因為有人把紅保書當墊子放窩窩頭,窩窩頭引來了嚙齒動物,嚙齒動物吃掉了窩窩頭,又啃咬了墊窩窩頭的紅寶書,這就是本案的全過程。你們說對不對?」劉千水又問。
「對!」隊伍又齊聲回答。
「我再問一遍,你們說對不對?」劉千水又問。
「對!」隊伍用更大聲音回答。
「媽啦個X,不對!」劉千水厲聲喝道。
隊伍鴉雀無聲,沒人猜到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一群蠢蛋!你們肩膀上的傢伙是吃飯的,都是豬腦子嗎?你們看的是表面現象,本案的實質是什麼呢?大家剛才都聽清楚了,梁錦繡完全知道老鼠是嚙齒動物,嚙齒動物是會咬紅寶書的,他卻把窩窩頭放在紅寶書上,這絕不是簡單的疏忽,這是對紅寶書的態度問題,或者說她是故意引誘老鼠來咬紅寶書,這就是當前階級鬥爭的新動向,這叫人鼠合夥作案——這樣講似乎不太準確,就是利用嚙齒動物的天性,引誘老鼠作案——對,科學的、嚴格的說,叫人鼠共謀作案!大家說,我說的對不對?」 劉千水自鳴得意地問。
「對……」隊伍中稀稀落落回答。
「對不對?」 劉千水氣勢洶洶地問。
「對!」隊伍齊聲回答。
「梁錦繡,你聽到了嗎,我可是發揚民主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儘管他們是一群牛鬼蛇神——狐狸再狡猾也鬥不過好獵手,這個現行反革命大案,已經讓我破獲了,這個案子就叫人、鼠、共、謀、案!梁錦繡,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劉千水問。
「對,我罪該萬死。」梁錦繡答。
「老子實事求是不冤枉你吧?」劉千水問。
「不冤枉。」 梁錦繡答。
「老子是不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劉千水問。
「你是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梁錦繡答。
「你不是秋後算賬嗎,我把人鼠共謀案辦成鐵案,叫你永遠翻不了案,你信不信?」劉千水問。
「信,我向紅寶書請罪,永不翻案。」 梁錦繡答。
「大家聽著,梁錦繡已經認罪了,把這個歷史反革命,加現行反革命的雙料反革命揪出來示眾!」劉千水喝道。
吳衛國熟悉紅衛兵看守們的行為,他知道梁錦繡一定是被扭住雙臂,彎腰低頭成噴氣式的樣子,被押解到隊伍前面示眾。
「跪下,腰板挺直了——你不是腰肢柔軟,腰功了得嗎——不許塌腰,更不許屁股坐到小腿上,雙臂伸直,不許打彎,雙手捧住紅寶書,紅寶書要正直向上,不許歪歪斜斜的,低頭,不許抬頭,要向紅寶書低頭認罪,就是這個樣子——我就是要看看你腰功如何了得,一直跪到明天早晨,要是偷懶,我罰你明天早晨吃牛屎,你聽清楚沒有?」劉千水說。
「聽清楚了。」 梁錦繡回答,她表現得十分恭順。
又到樣板戲時間了,房頂的大喇叭突然發出刺耳的嘯叫,接著是哐才哐才哐才密不透風的鑼鼓點兒,楊子榮跨馬揚鞭踏雪馳來,西皮二黃聲竭雲天:「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對吳衛國而言,難熬的一天終於熬到頭了;對梁錦繡而言,難熬的一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