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祝》的作曲者陳鋼最近逝世,在微信上掀起了很大的波瀾,今天一早,我在手機上讀到老友——海蘭女史發來一段文字。她原和“上海電影沙龍”有過工作交結,和秦怡、陳鋼關係稔熟,她說:“90年代那段時間,因為工作關係,我與秦怡和陳鋼走得比較近,與陳鋼的妹夫更熟,我們還一起去香港開董事會,遊玩香港,返滬時乘香港回滬的郵輪,在船上的幾天與陳鋼的交流蠻多。他是一個非常善談的人,與他聊天非常愉快。至今我還記得,我問他一個小白問題,管弦樂和和交響樂有什麼區別?他一句話就講明白了。他還講文革被關牛棚,作了一首《我是牛鬼蛇神》的歌,說完還唱給我們聽。當時我們都說曲調高亢蠻好聽的,大家都開懷大笑,陳鋼也跟著笑。在香港時陳鋼和秦怡買了幾件衣服。他們試穿時,我打趣說,你應該買名牌,陳鋼大笑說,我就是名牌,大家哄堂大笑……”
老夫和陳鋼只有一面之緣,原本沒有資格寫這篇文章,但因為朱海藍女史聊到的陳鋼妹妹陳小麗和妹夫王建剛也是她熟悉的朋友,因此鉤起了我一串陳舊的回憶——
(一)
一九七五年,我在上海第一機床廠當工人。
說起上海第一機床廠,老夫不忍要打橫炮,它地處閘北萬榮路,離上海著名的墓園“聯義山莊”不遠。據老工人回憶,文革時破四舊,許多農民造反派和革命小將,扛著鋤頭鐵耙,瘋狂刨墳挖尸。他看到從銅棺材裡挖出來的勞力士金錶,搖一搖還能走動,不少由王福庵、黃葆鉞(去金字傍,詞庫中未見此字)等書法名家題寫的墓碑,被農民抬回家築路做豬圈……
打完橫炮,書歸正傳,繼續講我和王建剛夫婦的故事。
那時我是開龍門刨的工人,而王建剛則是坐辦公室的技術員,因為他講過一句:“劉少奇玩不過毛主席的”的反動言論,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坐了三年牢,剛從監獄裡放出來。那時上海各單位風行開賽詩會,我廠也不例外。王建剛以前在文工團工作過,普通話講得好,擅於朗誦,因此是賽詩會的選稿人和組織者。他在篩選詩歌稿中,發現我的那首詩寫得最好,於是通過同事來找我,要和我交朋友。我不知道他是陳歌辛的女婿,陳鋼的妹夫,老實說那時社會上知道陳歌辛的人也不多。
文革後期,工廠管理鬆懈,政治環境也略有鬆弛,我沒事經常躲到建剛辦公室,聽他講外國文學故事,建剛比我大七、八歲,為人溫文爾雅,文革前讀過許多外國文學,他在講歐亨利的《最後一片常青藤葉》時,表情深沉哀怨,朗誦般的聲調,聽得滿科室的人陷入沉默。他以自己會講故事為傲。他說,剛進監獄的時候,幾個當過紅衛兵的小將欺負他,搶他的牢飯,後來他給這些孩子講故事,聽得他們淚流滿面,嗚咽出聲,後來他成了牢房中受尊敬的老師,洗衣和倒便桶等雜務都有小將們代勞。他講這段故事的時候,內心平靜,無怨無怒。我記得他講過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其實他們都是些聰明孩子。” 如果是今天,我將會反問:“是誰耽誤了了他們?”
建剛辦公室的寫字台,間距比較大,有次我擦好自行車(那時工廠基本停產,工人一般都幹私活)後,騎車在他辦公室的空間遊走,秀車技自娛。
建剛看我表演,問:“你能右手握車把,左手握另一輛車,兩車並行嗎?”
我說:“行!”
他問:“不行怎麼辦?”
那天正好發工資,我說:“咱倆打個賭,兩塊錢,不行我輸,行,你輸。”
同室的同事,見有好戲看,大家哄抬。
一圈下來,我贏了。建剛慣出一張藍色的兩元錢,我馬上飛車去廠外的雜貨店,買糖果給大家分享。
事過若干年後,我在小菜場騎車從人縫中擠過,突然一個聲音喊住我:“王亞法!”
我回頭一看是陳小麗。她裂開缺牙的嘴巴,笑著說:“我曉得腳踏車騎得噶好咯只有王亞法,阿拉建剛還輸被儂兩塊洋錢。”
大約一年多後,我有幸調進少兒出版社工作,不久單位調整了我的住房,從紹興路搬到天目中路的南星大樓——“半空堂”新居。那裡離建剛蒙古路西藏路口的家不遠,於是我倆的來往更勤乎了。陳小麗是同濟大學的德語係教授,那年小麗去德國進修,建剛無聊,開始寫小說。他說在這個家庭中,岳父是陳歌辛,大舅是陳鋼,太太陳小麗是同濟大學教授,都有成就,而自己坐過牢,至今一事無成。他想寫小說,做個作家,在家中掙點面子。建剛是很有才華的,他的小說,記得是寫一位模特兒少女的手,人物刻畫得非常細膩。我幫他改正幾個文字後,介紹到東北一家雜誌刊登了,那天他得了稿費,買了兩罐雲南咖啡送我。我至今常想,像建剛這樣有才的人,生活在那個時代,實在被體制糟蹋了,可惜!
建剛有時和我聊起陳歌辛的往事,他說陳歌辛有印度血統;陳歌辛一九四八年在香港時和周璇跳舞,周璇跟他說住不慣香港,想回上海。他說陳歌辛是餓死在白茅嶺農場的。到了海外,我有緣在網上拜讀到,我紹興路的隔壁鄰居,李梧齡先生的回憶錄《往事不堪回首》,他是復旦右派,和陳歌辛一起關在白茅嶺勞改,他寫陳歌辛之死,說外界傳說陳歌辛是餓死的,陳歌辛其實是饑餓並食物中毒而死的。因為陳歌辛有香港關係,香港的朋友曾罐頭豬油寄給他,他捨不得吃,只在餓極了的時候吃上一小匙,結果豬油放得太久,長了黴菌,吃了中毒……剛才查《百科維基》:“1961年1月25日的早上,當右派們起床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時,只有陳歌辛沒有動靜,叫他也沒反應,等掀開被子一看,大家才發現,年僅47歲的陳歌辛臉色慘白,停止了呼吸,不知什麼時候已離開人世。”
大約是一九八五年左右,建剛來問我,什麼地方有貂皮大衣賣?我覺得奇怪,貂皮大衣是資本家闊太太穿的奢侈品,他買來幹啥?
他說,陳歌辛的《玫瑰玫瑰我愛你》,五十年代曾在美國獲獎,當時無法去領獎,這次經政府批准,決定讓小弟陳東去美國領獎,他途徑香港,準備買一件貂皮大衣送給一位前輩。後來他又告訴我,陳東到美國後,辦了一場《陳歌辛作品演唱會》,獲得極大成功。據說演唱會結束後,一位黑人音樂家衝上台,緊緊摟住陳東說:“你們中國人和我們黑人一樣,飽受苦難,才會發出這樣美妙的歌聲……”往日的歌聲,喚醒了人們對這位“歌仙”的懷念。
一九八七年左右,秦怡在淮海路國泰電影院樓上創辦“電影文藝沙龍”,建剛被調往那裡當經理,就此我逛淮海路,總去那裡坐上一會,記得我出國前,在淮海路買的箱包,曾寄放在他的辦公室裡。
陳鋼是電影文藝沙龍的常客。一次我和建剛聊天,陳鋼過來,建剛把我介紹給他。我和陳鋼握了一次手,寒暄了幾句,不久我就去了澳洲。因為這是我和陳鋼的唯一交往,也是本文開頭——“我和陳鋼只有一面之緣,原本沒有資格寫這篇文章”的話由。
九十年代中期,我和澳洲上海同鄉會副會長陳紅朝一起,由建剛介紹,跟電影文藝文化沙龍的掌門人秦怡談拍攝電影的事。其實所謂“電影文藝沙龍”是個窮單位,秦怡平時不來上班,她的辦公室,墻壁斑駁,佈置凌亂,秦怡覺得在這個環境裡接待外商,很沒面子,當著眾人的面,批評建剛,建剛則唯唯諾諾,一味認錯,我看了心裡聽難過……
建剛退休後,我去探望他,提起這件事,我說:“男人的自大和女人的虛榮,是人類一大弊病,影星和強女人為更甚。你伺候秦怡這些年實在不容易。”
他聽罷,靜默片刻,聲音有些哽咽,說:“亞法,你是我的好兄弟,知我者也……”
十餘年前回國,路過蒙古路建剛家的弄口,我按照以往的習慣,對著二樓窗下喊:“建剛,建剛!”他推門出來,站在陽台上,面色憂戚,缺乏以往的熱情,說:“亞法你回來啦,我不請你上來坐了,因為小麗的類風濕性關節炎發作,躺在床上,家裡很亂,我們就在這裡說幾句吧。”我記得那天他情緒低落,說近來不看書了,看了也忘記,平時陪小麗,空閒時把舊照片做成碟片,留給後人……
寫本文時,為了落實某些細節,我和海藍女史通了微信。我問他是否知道建剛夫婦的近況,她說前些日子聽說小麗去世了,建剛還健在。建剛和小麗是一對少見的恩愛夫妻,小麗先走,建剛一定很傷心。
我今年秋季回國,一定再到他窗下喊:“建剛,建剛!”看他請不請我進屋裡坐。我又問海藍,你當年聽陳鋼唱《我是牛鬼蛇神》時,有否記錄。她說只記得曲調高昂,有吶喊的味道,歌詞只記得一句——我是牛鬼蛇神……
唉,可惜當年沒有手機,不能錄音,如果這首《我是牛鬼蛇神》能保存下來,那該多好,它可以成為《梁祝》的姐妹篇,既能吟唱,又能傳世,更能讓後人辨別誰是“牛鬼蛇神。”
二○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於食味齋北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