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9)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只剩下一片乌蓝的天,除了夜游的东西,什么都睡着。

牛棚中突然响起尖利的哨子,哨声是那样尖利,不但划破夜空,也划破了每一个人的耳鼓,牛棚中的人们像疲软的弹簧,挣扎着坐起身来,一个个睡眼惺忪,东倒西歪地张望,屋里电灯亮的刺眼,人们的脑袋却混混沌钝,人人眯缝起眼睛,泥菩萨一样木呆呆地坐着。

刘千水带一个红卫兵随从站在门口,他冲屋里的看守大声问道:“今天晚上你们谁值班?”

“还有谁,不就是我们仨嘛!”一个值班看守满腹怨气地回答。

“每天值班你们都睡觉,人家那边屋子从来不睡觉。”刘千水说。

“是的,我们从来没睡过觉。”跟在刘千水屁股后面的随从说。

“睡觉怎么啦,睡觉也没耽误看守工作呀!”屋里的看守不服气。

“梁锦绣,梁锦绣哪儿去了?”刘千水问。

“在门外呀,在门外边跪着呢!”屋里的看守回答。

“你们出来看看,她跪在哪儿呢?”刘千水说。

“屋里的看守们东倒西歪地站起身来,满腹怨愤地向门外望去。“奇怪,刚才她还跪在那儿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屋里的看守说。

“刚才,刚才是几点钟呀?”刘千水问。

“也就是一两点钟嘛。”看守回答。

“去你妈的,你看现在几点钟了?”刘千水说。

屋里的看守们趴到领队的手腕上看一看手表,吃惊地说:“哎呀,五点多啦,太困倦了,怎么一闭眼就五点多了。”

“梁锦绣这个破鞋,就是看到你们睡觉她才逃跑的。你们每回值班都睡觉,人家就不睡觉!”刘千水指着身后的随从说。

刘千水屁股后面的随从说:“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梁锦绣跑了,我赶紧跑出来看,梁锦绣果然没了,你们都还在睡觉呢。”

屋里值班的看守嘟哝道:“睁着眼说瞎话,没睡觉做屁梦呀……”但自觉理亏,忍气吞声没再话说。

“我们去找找她吧。”屋里的看守说。

“找她妈个X,”刘千水发火道:“集合,全体集合,罚全体牛鬼蛇神都跪到院子里去,天亮再找,找不到梁锦绣,他妈个X的谁也别想站起来!”

于是全体集合,牛鬼蛇神们在院子里列队跪下。

吴卫国仍然装出浑身瘫软的样子,有气无力地伏在草垫子上,他最担心的是领队失去理智,把对梁锦绣的恼火迁怒到他的身上。他趁人不备,迅速把上衣撩起一半,露出依然青紫吓人的后背,以显示伤势严重,但他内心里还是害怕,他怕自己屡试不爽的小伎俩,终有一天被人识破,特别是被眼前这个阴阳怪气的刘千水识破,那时他就完蛋了,想到此,他的心脏怦怦乱跳,他知道,更加难熬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屋里的灯光斜映在跪地的人群身上,低头罚跪的人,半明半暗中犹如鬼魅,个个样子显得十分奇怪,有人试图轻声咳嗽,但刚出声就被红卫兵的武装带制止,于是队伍变得十分肃静,人人都如木雕般静静地跪在那里。

东方泛亮了,亮色的天际就像一块画板,天底下那个看不见的画师,慢条斯理地在自己的画板上涂抹,他先涂上一抹灰彩,灰彩慢慢地稀释变青,青色慢慢地透亮变蓝,蓝色慢慢地活动变紫,紫色慢慢地变成橘红,橘红慢慢地变成正红,正红慢慢地变成一片红云,红云一点一点扩大,变得舒展而且飘逸……画板于是变的五彩斑斓。

黑夜褪去了。远近传来啁啾的鸟鸣,一应一答之间,悠长而婉转;树上的秋蝉也发出嘶叫,有气无力的;凉爽的晨风,吹拂过挂着露珠的草尖,队伍四周的草丛里,螟蛉低唱,蟋蟀弹琴。

罚跪的牛鬼蛇神们个个汗流浃背,面红耳赤,身体忍不住晃动。

太阳终于露头了,先露出红红的上沿,上沿冉冉地上升为半圆,半圆冉冉地上升为浑圆,浑圆的太阳硕大无比,颜色也由深红而橘黄,由橘黄而金黄,由金黄而变的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远处有庄严的东方红乐曲传来。

突然,牛棚后面夹道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吊死鬼呀,吊死人啦!”一个女看守提着裤子,变貌失色地跑出过道,闯到领队面前,失魂落魄地说:“尿尿,尿尿……”

刘千水看到女看守的裤子已经尿湿,一条裤腿紧贴在大腿上,脚踝处仍在稀稀拉拉向下淌水,样子特别狼狈。

女看守说:“尿尿……一抬头,树上吊着个人,哎呀,吓死了,吓死我了……”

“你看清楚了,是谁吊死了?”刘千水忍住笑问。

“没看清,头歪着,舌头伸出来这么长!“惊魂未定的女看守伸手比划,刚一伸手,裤子往下掉,她又赶紧抓住裤腰。

“不会是梁锦绣吧?“看守们七嘴八舌地说。

刘千水指着两个人说:“你们俩去看看,到底是不是梁锦绣。”

去后夹道的人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们证实,吊死鬼就是梁锦绣。

刘千水指着眼前的人群,对身边的一个人说:“叫他们都起来吧,按时出操,饭后开梁锦绣的批判会。”

说完他亲自去后夹道查看,眼见梁锦绣被从歪脖子树上放下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窥视欲望,忽然就野蛮地生长出来,他咽一口唾沫,故作严肃地指着身边的人说,“你们几个去扒光梁锦绣的衣服示众,一定要扒得精光,生前我们看她演才子佳人,死了我们要看看她的资产阶级原形!”

梁锦绣被一丝不挂扒光示众,刘千水在她的裸体面前转来转去,看得时间最长,一个更加野蛮的念头又冒出来,他一面仔细研究梁锦绣的裸体,一面故作警惕地提出自己的怀疑:“我敢打赌,梁锦绣的胃里一定藏着发报机!”

校医被叫来了,刘千水提出解剖尸体,校医吓得变貌失色说:“我是内科医生,从来没学过外科解剖,那是法医的工作!”

刘千水大怒,高声斥责道:“老子叫你开膛找发报机,又没叫你给她治病,你说,你的立场站到哪里去了?”

校医无理可讲,顿时吓得瘫痪在地,刘千水这才骂骂咧咧作罢。

这一天吴卫国是做好熬的准备的,但这一天过的出奇平静。上午召开梁锦绣批判会,人死灯灭大家批得都不带劲,中午按时吃饭睡觉,下午牛鬼蛇神出工劳动,刘千水留下几个物理系老师,让他们在牛棚后夹道和前院安装电灯,说没有黑影就没人自杀了。

又到了样板戏播出时间了,送梁锦绣去火葬场的人向刘千水交差说,火葬场的死人太多,整整排了一天队,一共花了二十块钱的火葬费,需要报销。

刘千水说:“梁锦绣是名角,畏罪自杀,火葬费不能报,她作死,公家出火葬费,太便宜她了,你们明天去她家要二十块钱火葬费。”

那天,晚点名人数没多没少,刘千水情绪异常低落,再没精神找别人的茬,大家相安无事顺利归巢,关门打烊准备进入梦家乡,只是从这一天晚上起,屋里屋外都亮着电灯,每个屋子值班的看守从三人增加到五人,原来女牛棚夜间没有看守,是男看守代为值班的,即夜起女看守不准再睡办公室,一律参加值班,值班纪律也严格起来,值班的人不许睡觉,刘千水也起床查岗。

半夜,有男看守提议讲鬼故事,比谁的故事能把女看守吓掉魂,女看守不服气地说:“姑奶奶也是经风雨见世面,在大风大浪中锻炼过的女闯将,怕你一个鬼故事,男生们见鬼去吧!”

一个男生说:“讲屁鬼故事,鬼故事能比火葬场吓人?”接着他讲火葬场见闻: “最吓人是那个老太婆。”又一个人说:“她看上去也就六十来岁吧,脸上身上全被刀剁烂了,一块一块皮肉往外翻着,太吓人了,特别是她的半边脸,被剁了十几刀,一只眼珠子淌了出来,挂在腮边上,鼻子被削掉了,一只耳朵也被削掉了,只剩下一个血窟窿,腮被剁的裂着大缝,一眼就看到牙花子,连嘴里的牙都剁掉了,太吓人了,你们谁敢看了,就我敢看。”

有人不服气:“我觉得老太婆不如老和尚吓人。老太婆我没敢看,老和尚你也没敢看呀,老和尚自焚烧的浑身乌黑,脸上的皮肉烧焦了,黑乎乎的像个骷髅,半张着嘴,那才叫吓人呢!”

“为什么自焚呀?”一女生小声问。

恰此时一阵阴风刮过,后夹道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门前的草丛里扑愣愣惊起一只黑鸟……

“哎呀,别讲了,吓死人了!”女生谛听着周围的动静,终于被吓倒了。

这时刘千水迈进门槛,脸色阴沉地看一圈,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吴卫国跟前,一把揭开他的上衣,看了看他仍然青紫色的后背,说:“明天早晨叫这小流氓出操!”

吴卫国在牛棚中的好日子就此结束。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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