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29)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吳衛國母親從醫院回到學校牛棚後,精神狀態每況愈下,她患神經病已是不爭的事實,她再沒有找吳衛國父親談離婚的事,離不離婚她已經不再介意,她唯一介意的就是自己是一個罪人——從延安整風起,母親作為獨立意識的個體已不存在,吳衛國認識像母親這樣的一批「老延安」,他們是黨內整風製造的第一批工具人,是是中共工具人的濫觴,他們僵化的腦殼比花崗岩還堅硬,他們被人整了一輩子,也一輩子整人,但至死不說黨半點不是——母親相信黨說她是一個罪人,她肯定就是一個罪人,她除了每天向主席請罪,向廣大群眾檢查、交代自己的罪行,認真贖罪,再沒有其他非分之想,她已經幾乎不認識任何人,生活自理也成問題,開始到處便溺,弄得牛棚腥臊嗆鼻子。

看守把她到處便溺彙報給校革委會,聽說便溺,革委會秦主任格外關注,他說:「牛棚是牛鬼蛇神改造思想的地方,改造思想的地方就得有改造思想的樣子,首先要有樣,要窗明几淨,窗子要乾淨,幾方面也都要乾淨嘛,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弄壞一鍋湯嘛!」於是他親自決定改換吳衛國母親的關押地點,將她改在學校科研樓地下室單獨關押。秦主任此時就住在關押室隔壁,他說這樣不影響牛棚的集體生活,也不佔用看守人員,自己多擔一份看守工作,算是無私奉獻。

聽罷秦主任的決定,看守們感恩戴德,他們本想嘲笑秦主任把窗明几淨中的「茶几」驢唇,硬懟到「幾方面」的馬嘴上,又露出「小破腚」,這時一起歡呼:向工人階級學習,向工人階級致敬。知情的內部人士悄悄說,秦主任雖說是工人階級,但也是當兵出身,原先他是吳衛國母親家的警衛員,是吳家送他去工廠當工人,他後來調到學校工廠,也是吳衛國母親的關照,如今老首長落難他沒有落井下石,還在悄悄地保護老首長,秦主任做人是有良心的,人們不但不感到他包庇走資派的可惡,對工人階級這種重情重義的人情味倒格外敬重。

秦主任到學校工廠確實是吳衛國母親的關照。當年他因作風問題被打成「盲流」,下放車間勞動改造,秦幹事做夢一樣又變身為秦師傅,然而此秦師傅非彼秦師傅,他再也找不到從前秦師傅的歡樂,被婆姨們掀翻扒褲子的幸福更恍如隔世,再也不敢奢望,車間里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樣躲著他,他悄悄去鑲牙館鑲兩顆瓷牙,閉了嘴,像幽靈一般在角落裡默默幹活,當兵的人飢一頓飽一頓大多腸胃不好,習慣放屁,如今夾著尾巴做人,屁不敢放。

孤獨以致遠,他平生第一次默默地審視自己。父母孩子多,他排行小六,他底下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除了挨打,他不記得父母關注過他,他是那種淘氣出格的孩子,從小就喜歡惡作劇,捅馬蜂窩,打野仗,在私塾先生桌子上拉屎是他的最愛,十二三歲時,他特別熱心看狗交配,只要看到村裡的牙狗和母狗相跟著往村外跑,他就會悄悄地跟著溜出村去,等到兩條狗交配到一塊的時候,他就突然竄出來,用樹條子對交尾在一起的狗狗一頓猛抽,他樂此不疲,以至於村裡的狗都怕他,見到他要麼遠遠地狂吠,要麼夾著尾巴躲得遠遠的。玩狗玩膩了,他又喜歡看叫驢交配,有一回,當他把一尺多長的木棍捅進叫驢的產道時,那頭老實巴交的母叫驢尥蹶子踢了他的嘴,驢蹄子踢斷他兩顆門牙,還幾乎把他踢成豁唇,傷勢如此嚴重也沒有得到原諒,他被父親結結實實揍了一頓,從此他一直抬不起頭來。三歲看小,七歲看老,村裡的算命先生說:「這孩子是掃帚星托生,主大凶。

日子過得太無聊了,十五歲那年,他在野地里放一把火。他偷爺爺的火鐮和火石,打火點著秫秸捻,用嘴吹秫秸捻點著乾草,用乾草一點一點地拱起火來,在春天軟酥酥的野地里放火是他的最愛,然而這把火卻是秋天放的,當滿坡的黍黍燃燒起來的時候,他知道自己闖大禍了,半個村莊一年的秋糧幾乎被他焚燒凈盡,他被捆到祠堂前,不但被打個半死,還眼瞅著不識字的父親用筆簽下一張巨額的債務契約,算命先生的話應驗了,他果然是掃帚星托生,老秦家早晚要毀在這個熊孩子手裡。

他在村裡再也沒有立身之地,父親認定他不得善終,他被族長趕出村子,只能睡荒窯要飯度日,荒窯里嗚嗚的寒風他終生難忘,他的手腳生滿了凍瘡,雙手腫的攥不起拳頭,手指裂開深深的口子,流著黃水,疼痛難忍,那時他每天積聚的都是仇恨,他要復仇,他用缺少門牙的牙齒咬著下嘴唇,發誓要燒掉整個村莊,這時來了八路軍。入伍後指導員問他身上的傷疤,他說被族長打的,指導員問:「族長是不是地主?」他嘴漏著氣說:「噝地主。」 但是他沒說自己放火燒荒的情節。當天晚上指導員開講政治課:「階級鬥爭」。小秦聽的似懂非懂,然而他憎恨萬惡的舊社會,牢牢記住了這開宗明義第一課,他賭咒發誓做一個好人。

指導員把他作為苦大仇深的典型宣傳,過一天又開講: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槍杆子裡面出政權。他講階級仇民族恨,打土豪分田地:「好得很!」人間的道理原來是這樣講的,小秦打小形成的世界觀瞬間被顛覆,他聽懂指導員講的課了,心裡的負罪感煙消雲散,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昂著頭做人的快活。

他被推薦給吳衛國的父親當通信員,他和老馬夫成了忘年交,他覺得老馬夫才是他的父親,他為人和善,一肚子故事,外號故事簍子,從姜子牙商紂王狐狸精妲己,到宋江晁蓋白眉毛徐良孫猴子,老馬夫無所不通,講起來繪聲繪色勾人魂魄,晚飯以後,小秦只要給他裝上一袋煙,讓他舒舒服服地抽下肚去,他必定給他講一個故事。老馬夫高興了也教他抽煙,在被窩裡偷偷講女人,他幫老馬夫牽著繳獲的東洋大馬去給老百姓的本地馬配種,他只是眼饞地看著,卻不敢有一點非分之想,指導員雖然說「好得很」,他還是害怕漫山遍野的大火,他像村裡的狗一樣夾著尾巴做人,立志做一個好人。

他忘不掉老馬夫「一滴精液十滴血」的教誨,千不該萬不該,他沒有聽老馬夫的話,沒有守住男人的童貞,過去他怪自己,如今他不怪自己,從開宗明義的觀點看,他貧農出身苦大仇深,一切罪惡都是地主階級剝削壓迫造成的,都應該歸咎於萬惡的舊社會,他個人是不能負責任的,個人即使負一點點責任,只能算資產階級腐蝕,那也是吳衛國母親造成的,是她喚醒了他沉睡在心底的魔鬼,害的他失控跑馬,以至於婚姻不幸,媳婦私奔家破人空,以至於做出侮辱階級姐妹,親者痛仇者快的醜事,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資產階級的腐蝕,他恨那個資產階級出身,撩撥他失去童貞的,資產階級的小蠻腰,他恨她,發誓與她劃清界限……他去找吳衛國的父親求情,要求調動工作,此時恰逢高校學科改革,院校增加校辦工廠,吳衛國母親一句話把他調到校辦工廠,新環境,新同事,一切都是新的,他決心改邪歸正,好好做人。

有一年夏天,天氣格外炎熱,教授講叫桑拿天,晚上收工以後,秦師傅在宿舍里熱的坐不住,就扯一把蒲扇,趿著鞋,去到學校已名湖畔散步,平時他是很少散步的。盛夏的夜晚,沒有一絲涼意,黑夜像密不透風的桑拿房,不但把人體桑拿的汗水淋淋,人心也被它桑拿的煩躁不安,秦師傅揮舞著蒲扇,漫無邊際地溜達,不幸,他在已名湖邊的一塊草地上,一眼就看到了滾在地下的一對男女,他們完全無視秦師傅的存在,或者說根本就沒有發現他的存在,眼前男女的身體,像蛇一樣交纏在一起,他能聽到女孩子壓抑不住的呻吟, 他再難以淡定,煩躁不安地跑回宿舍,他想起了老馬夫講的故事:一個秀才進京趕考,借住在破廟裡,每天秉燭苦讀到天明,半夜裡,有美女從門外悄悄溜進來纏他:『熄燈上床吧,小妾願以身相許……』那女子是如此美貌,細細的小蠻腰如弱柳扶風,淡淡的體香更是令人心醉神迷,秀才心旌動搖了,然而他強忍著,不敢多看美女一眼,他知道世界上凡是美麗的女子,其實都是女鬼,就是所謂美女蛇,只要自己心念一動,就會被女鬼纏身,人一旦被女鬼纏身,必將萬劫不復,於是秀才坐直身子,任憑女鬼百般哄勸,只是專心讀書,公雞報曉時分,女鬼只好長嘆一聲,幽幽地離去,老馬夫說:「鬼,不論什麼鬼,特別是女鬼,都是怕公雞的。」

秦師傅的煩悶無以發泄。學校停電,他拎出二鍋頭,坐在黑暗中喝完半瓶悶酒後,也學秀才點上一隻蠟燭。奇蹟出現了,就在燭光搖曳的火苗中,竟然也有女子出現,不過不是女鬼,朦朧中卻像是吳衛國的母親,他大驚駭,他盯住蠟燭搖曳朦朧的火焰,他分明看到了吳衛國母親楊柳一樣擺動的,纖細的腰身,他想說幾句什麼話,但是喉嚨卻拘緊的發不出聲音,他伸出手去,想要撫摸那纖細的腰身,他的食指突然感到鑽心的疼痛,他從幻覺跌落到現實,他看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已經被蠟燭的火苗燒出一個蠶豆般大小的水泡,水泡圓圓的透明發亮,食指鑽心疼痛,然而他還是無比開心,因為他終於撫摸到連老馬夫都眼饞的那一把把細腰了,他大歡樂。

眼前的蠟燭仍然在燃燒,火苗愈發變得細長,肉紅色的火苗搖曳朦朧,又隱現出左右搖擺的纖纖細腰模樣,他抵不住纖纖細腰的誘惑,於是他再一次盯住眼前搖曳的火焰,如約而至一般,那款纖細的腰身,又在搖曳的火苗中現身了,仍然是楊柳一樣輕輕地搖擺,左右搖曳,婀娜多姿,他大歡樂,他極度興奮,他又忍不住伸出手去,再次撫摸那纖細的腰身,他又感到指尖鑽心的疼痛,然而他咬牙強忍著,他要盡量多一點時間感受那纖細腰身的美妙,他終於又一次從劇痛中跌落到現實,這一次真的很疼,疼得他在屋地中央連轉三個圓圈,他右手的中指指尖被燒出一個紅棗大小的水泡,然而他大歡樂,他無怨無悔,等到刀割一樣的劇痛過去,他猛灌一口燒酒,又把拇指伸到了蠟燭的火苗中去……當太陽從東方冉冉升起的時候,他的十個指頭都燒壞了。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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