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国母亲从医院回到学校牛棚后,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她患神经病已是不争的事实,她再没有找吴卫国父亲谈离婚的事,离不离婚她已经不再介意,她唯一介意的就是自己是一个罪人——从延安整风起,母亲作为独立意识的个体已不存在,吴卫国认识像母亲这样的一批“老延安”,他们是党内整风制造的第一批工具人,是是中共工具人的滥觞,他们僵化的脑壳比花岗岩还坚硬,他们被人整了一辈子,也一辈子整人,但至死不说党半点不是——母亲相信党说她是一个罪人,她肯定就是一个罪人,她除了每天向主席请罪,向广大群众检查、交代自己的罪行,认真赎罪,再没有其他非分之想,她已经几乎不认识任何人,生活自理也成问题,开始到处便溺,弄得牛棚腥臊呛鼻子。
看守把她到处便溺汇报给校革委会,听说便溺,革委会秦主任格外关注,他说:“牛棚是牛鬼蛇神改造思想的地方,改造思想的地方就得有改造思想的样子,首先要有样,要窗明几净,窗子要干净,几方面也都要干净嘛,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弄坏一锅汤嘛!”于是他亲自决定改换吴卫国母亲的关押地点,将她改在学校科研楼地下室单独关押。秦主任此时就住在关押室隔壁,他说这样不影响牛棚的集体生活,也不占用看守人员,自己多担一份看守工作,算是无私奉献。
听罢秦主任的决定,看守们感恩戴德,他们本想嘲笑秦主任把窗明几净中的“茶几”驴唇,硬怼到“几方面”的马嘴上,又露出“小破腚”,这时一起欢呼:向工人阶级学习,向工人阶级致敬。知情的内部人士悄悄说,秦主任虽说是工人阶级,但也是当兵出身,原先他是吴卫国母亲家的警卫员,是吴家送他去工厂当工人,他后来调到学校工厂,也是吴卫国母亲的关照,如今老首长落难他没有落井下石,还在悄悄地保护老首长,秦主任做人是有良心的,人们不但不感到他包庇走资派的可恶,对工人阶级这种重情重义的人情味倒格外敬重。
秦主任到学校工厂确实是吴卫国母亲的关照。当年他因作风问题被打成“盲流”,下放车间劳动改造,秦干事做梦一样又变身为秦师傅,然而此秦师傅非彼秦师傅,他再也找不到从前秦师傅的欢乐,被婆姨们掀翻扒裤子的幸福更恍如隔世,再也不敢奢望,车间里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他悄悄去镶牙馆镶两颗瓷牙,闭了嘴,像幽灵一般在角落里默默干活,当兵的人饥一顿饱一顿大多肠胃不好,习惯放屁,如今夹着尾巴做人,屁不敢放。
孤独以致远,他平生第一次默默地审视自己。父母孩子多,他排行小六,他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除了挨打,他不记得父母关注过他,他是那种淘气出格的孩子,从小就喜欢恶作剧,捅马蜂窝,打野仗,在私塾先生桌子上拉屎是他的最爱,十二三岁时,他特别热心看狗交配,只要看到村里的牙狗和母狗相跟着往村外跑,他就会悄悄地跟着溜出村去,等到两条狗交配到一块的时候,他就突然窜出来,用树条子对交尾在一起的狗狗一顿猛抽,他乐此不疲,以至于村里的狗都怕他,见到他要么远远地狂吠,要么夹着尾巴躲得远远的。玩狗玩腻了,他又喜欢看叫驴交配,有一回,当他把一尺多长的木棍捅进叫驴的产道时,那头老实巴交的母叫驴尥蹶子踢了他的嘴,驴蹄子踢断他两颗门牙,还几乎把他踢成豁唇,伤势如此严重也没有得到原谅,他被父亲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从此他一直抬不起头来。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村里的算命先生说:“这孩子是扫帚星托生,主大凶。
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十五岁那年,他在野地里放一把火。他偷爷爷的火镰和火石,打火点着秫秸捻,用嘴吹秫秸捻点着干草,用干草一点一点地拱起火来,在春天软酥酥的野地里放火是他的最爱,然而这把火却是秋天放的,当满坡的黍黍燃烧起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闯大祸了,半个村庄一年的秋粮几乎被他焚烧净尽,他被捆到祠堂前,不但被打个半死,还眼瞅着不识字的父亲用笔签下一张巨额的债务契约,算命先生的话应验了,他果然是扫帚星托生,老秦家早晚要毁在这个熊孩子手里。
他在村里再也没有立身之地,父亲认定他不得善终,他被族长赶出村子,只能睡荒窑要饭度日,荒窑里呜呜的寒风他终生难忘,他的手脚生满了冻疮,双手肿的攥不起拳头,手指裂开深深的口子,流着黄水,疼痛难忍,那时他每天积聚的都是仇恨,他要复仇,他用缺少门牙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发誓要烧掉整个村庄,这时来了八路军。入伍后指导员问他身上的伤疤,他说被族长打的,指导员问:“族长是不是地主?”他嘴漏着气说:“咝地主。” 但是他没说自己放火烧荒的情节。当天晚上指导员开讲政治课:“阶级斗争”。小秦听的似懂非懂,然而他憎恨万恶的旧社会,牢牢记住了这开宗明义第一课,他赌咒发誓做一个好人。
指导员把他作为苦大仇深的典型宣传,过一天又开讲: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他讲阶级仇民族恨,打土豪分田地:“好得很!”人间的道理原来是这样讲的,小秦打小形成的世界观瞬间被颠覆,他听懂指导员讲的课了,心里的负罪感烟消云散,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昂着头做人的快活。
他被推荐给吴卫国的父亲当通信员,他和老马夫成了忘年交,他觉得老马夫才是他的父亲,他为人和善,一肚子故事,外号故事篓子,从姜子牙商纣王狐狸精妲己,到宋江晁盖白眉毛徐良孙猴子,老马夫无所不通,讲起来绘声绘色勾人魂魄,晚饭以后,小秦只要给他装上一袋烟,让他舒舒服服地抽下肚去,他必定给他讲一个故事。老马夫高兴了也教他抽烟,在被窝里偷偷讲女人,他帮老马夫牵着缴获的东洋大马去给老百姓的本地马配种,他只是眼馋地看着,却不敢有一点非分之想,指导员虽然说“好得很”,他还是害怕漫山遍野的大火,他像村里的狗一样夹着尾巴做人,立志做一个好人。
他忘不掉老马夫“一滴精液十滴血”的教诲,千不该万不该,他没有听老马夫的话,没有守住男人的童贞,过去他怪自己,如今他不怪自己,从开宗明义的观点看,他贫农出身苦大仇深,一切罪恶都是地主阶级剥削压迫造成的,都应该归咎于万恶的旧社会,他个人是不能负责任的,个人即使负一点点责任,只能算资产阶级腐蚀,那也是吴卫国母亲造成的,是她唤醒了他沉睡在心底的魔鬼,害的他失控跑马,以至于婚姻不幸,媳妇私奔家破人空,以至于做出侮辱阶级姐妹,亲者痛仇者快的丑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资产阶级的腐蚀,他恨那个资产阶级出身,撩拨他失去童贞的,资产阶级的小蛮腰,他恨她,发誓与她划清界限……他去找吴卫国的父亲求情,要求调动工作,此时恰逢高校学科改革,院校增加校办工厂,吴卫国母亲一句话把他调到校办工厂,新环境,新同事,一切都是新的,他决心改邪归正,好好做人。
有一年夏天,天气格外炎热,教授讲叫桑拿天,晚上收工以后,秦师傅在宿舍里热的坐不住,就扯一把蒲扇,趿着鞋,去到学校已名湖畔散步,平时他是很少散步的。盛夏的夜晚,没有一丝凉意,黑夜像密不透风的桑拿房,不但把人体桑拿的汗水淋淋,人心也被它桑拿的烦躁不安,秦师傅挥舞着蒲扇,漫无边际地溜达,不幸,他在已名湖边的一块草地上,一眼就看到了滚在地下的一对男女,他们完全无视秦师傅的存在,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眼前男女的身体,像蛇一样交缠在一起,他能听到女孩子压抑不住的呻吟, 他再难以淡定,烦躁不安地跑回宿舍,他想起了老马夫讲的故事:一个秀才进京赶考,借住在破庙里,每天秉烛苦读到天明,半夜里,有美女从门外悄悄溜进来缠他:‘熄灯上床吧,小妾愿以身相许……’那女子是如此美貌,细细的小蛮腰如弱柳扶风,淡淡的体香更是令人心醉神迷,秀才心旌动摇了,然而他强忍着,不敢多看美女一眼,他知道世界上凡是美丽的女子,其实都是女鬼,就是所谓美女蛇,只要自己心念一动,就会被女鬼缠身,人一旦被女鬼缠身,必将万劫不复,于是秀才坐直身子,任凭女鬼百般哄劝,只是专心读书,公鸡报晓时分,女鬼只好长叹一声,幽幽地离去,老马夫说:“鬼,不论什么鬼,特别是女鬼,都是怕公鸡的。”
秦师傅的烦闷无以发泄。学校停电,他拎出二锅头,坐在黑暗中喝完半瓶闷酒后,也学秀才点上一只蜡烛。奇迹出现了,就在烛光摇曳的火苗中,竟然也有女子出现,不过不是女鬼,朦胧中却像是吴卫国的母亲,他大惊骇,他盯住蜡烛摇曳朦胧的火焰,他分明看到了吴卫国母亲杨柳一样摆动的,纤细的腰身,他想说几句什么话,但是喉咙却拘紧的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纤细的腰身,他的食指突然感到钻心的疼痛,他从幻觉跌落到现实,他看到自己右手的食指,已经被蜡烛的火苗烧出一个蚕豆般大小的水泡,水泡圆圆的透明发亮,食指钻心疼痛,然而他还是无比开心,因为他终于抚摸到连老马夫都眼馋的那一把把细腰了,他大欢乐。
眼前的蜡烛仍然在燃烧,火苗愈发变得细长,肉红色的火苗摇曳朦胧,又隐现出左右摇摆的纤纤细腰模样,他抵不住纤纤细腰的诱惑,于是他再一次盯住眼前摇曳的火焰,如约而至一般,那款纤细的腰身,又在摇曳的火苗中现身了,仍然是杨柳一样轻轻地摇摆,左右摇曳,婀娜多姿,他大欢乐,他极度兴奋,他又忍不住伸出手去,再次抚摸那纤细的腰身,他又感到指尖钻心的疼痛,然而他咬牙强忍着,他要尽量多一点时间感受那纤细腰身的美妙,他终于又一次从剧痛中跌落到现实,这一次真的很疼,疼得他在屋地中央连转三个圆圈,他右手的中指指尖被烧出一个红枣大小的水泡,然而他大欢乐,他无怨无悔,等到刀割一样的剧痛过去,他猛灌一口烧酒,又把拇指伸到了蜡烛的火苗中去……当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的时候,他的十个指头都烧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