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秦主任一整天魂不守舍,他披着军大衣在校园里踅来踅去,他用步伐来回丈量科研楼与学生宿舍的距离,从科研楼到学生宿舍二百步,从学生宿舍到科研楼二百步,他以军人精准的步伐确认,两边相隔一百五十米,科研楼里的喊声不会传到宿舍中去。他看到科研楼外的白杨树,看到白杨树枝头鼓鼓欲放的苞蕾,他知道虽然冬寒料峭,春天已经从树梢上萌芽了,想到春天,他心里被春天催生的欲望,他剪一段晾衣服的绳子塞在大衣口袋里……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他给科研楼的大门落锁,捅旺宿舍里的炉火,一个人开始慢慢地喝酒,不到两个时辰,一瓶二锅头即将见底,他感到浑身燥热,人也迅速地兴奋起来,他出汗了,他解开上衣的衣扣,一股男人的体臭从衣领中散发出来,人借酒劲儿,酒壮色胆,他提着酒瓶子,慢慢地踅到关押吴卫国母亲的囚室中去。
他在门口站一回,见吴卫国母亲没有反应,就大声嚷道:“冷、冷,太冷了,屋里不生炉子太、太冷了!” 他舌头僵硬地大声嚷嚷,以掩盖内心的慌乱,他对偌大的空屋子扫视一圈,转身又折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他掀开自己屋里的炉盖,把烧红的炭块扒拉到簸箕里,再提着簸箕折回到吴卫国母亲的屋子里,他帮吴卫国母亲把炉子生着,然后坐到炉子面前,一面烤火,一面对着瓶底喝酒,一面不怀好意地望着吴卫国的母亲。
吴卫国的母亲浑然不觉,只是木木地坐着。
望了一会儿,他对吴卫国母亲的精神状态感到放心,于是一口把瓶底喝干,啪一声把瓶子在炉盖上敲碎,壮着胆子说:“额和你相识二、二十五年了,当年你他妈比仙女都俊俏,现而今眼下学校里这帮师生,也没有一个赶上你的,你那细、细、细腰就那么一把把,老马夫说要是能摸摸你那细腰,吃、吃枪子都值,哈哈……”
吴卫国的母亲浑然不觉,只是木木地坐着。
秦主任愈发大胆,歪歪斜斜地走到吴卫国母亲面前,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你他妈害、害了老子一辈子,没有你,我也、也不会家破人亡,今儿个我要尝尝摸你的细腰是什么滋味,来,把细腰给老子摸摸!”说着他伸手去扯吴卫国母亲的裤腰。
吴卫国母亲的脸上现出恐惧,她抬起手臂下意识抵挡。就在吴卫国母亲抬起手臂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她那依然纤细的腰肢,就像魔鬼附体,他压抑了十年的欲望瞬间爆发,他把吴卫国母亲仰面朝天掀翻在床上,自己一步跨上床去,骑坐在她的胯上,俯身按住她的双手,从口袋里摸出绳子,把她的手腕麻利地捆住,然后用绳子把她的双手绑在床头上,他一直害怕她叫喊,奇怪的是,她只是恐惧地死盯着他,双唇紧闭,并没有一声叫喊。
绑住她的双手,他松一口气,撩开她的上衣,开始细细地抚摸她的腰肢,吴卫国的母亲扭动着身体奋力挣扎,只是她的身体过于单薄,胯上坐着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一切挣扎都是徒劳。腰肢抚摸久了,他似乎感到失望,那个梦中撩拨他的细腰,手感并不如人意,他于是解开自己的裤带,把裤裆里的玩意儿掏出来,摆在她的小腹上,像是抗议无形中的流言,他忿忿地说:“他妈的说老子不行,额让你看看老子到、到底行不行!”他嘴里说着硬话,无奈下面的玩意儿却仍是一摊软鼻涕,他疯狂地抚弄半天仍然没有半点硬气,他不由得感到沮丧:“都是你害的老子,‘一滴精液十滴血’,老、老马夫早就说过了,老子就是叫你害的整、整夜跑马,一直跑、跑成现在这个样子,连媳妇也守不住,都是你害的……”说着,他的眼角挤出一滴泪珠。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猛吸一口,以平复内心的愤懑,他仍然在不停地抚摸她的细腰,他为那失去弹性,无论手感还是观感都差强人意的细腰感到沮丧,“他妈的细腰怎、怎么是这这个样子,这个样子的细腰,竟然害了老子一辈子!”他嘴里咒骂着胯下的细腰,愤愤地把烟头捻灭在细腰上。 吴卫国母亲疼得一声惊叫,精神似乎也变得正常,她终于说话了:“小秦,你这是耍流氓,我要告你!”
他停止骑在她身上的疯狂,像看外星人一样盯住吴卫国的母亲说:“你、你神经病吧,额看你病的不轻,你要告额?老子这叫和、和尚打伞,无无法无天,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怎么说来着,秀才娘子的牙床老子上去滚、滚一滚也不犯法,指导员说了,这叫‘好得很!’你告额,你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无产阶级;你是谁,你是资产阶级的臭老九,你告吧,你到老子这里来告吧!你他妈害老子一辈子,害的老子家破人亡,连媳妇都跑了,我恨你,老子今天要报仇,额和你就是阶级斗争!”
吴卫国的母亲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满脸都是迷惑不解:“我家老吴送你去读书学文化,安排你进工厂当工人,你在工厂犯错误又把你调到学校来,我们待你像儿子一样,我们那一点对不起你,你不能恩将仇报,你不能犯浑,你不能犯神经病!”
“额神经病,你说额、额是神经病,额堂堂校革委主任神经病,额他妈跟你说不清楚,你知道吧,自从老子看了你演戏,额就跑马,一跑跑了二十年,就是你个神经病害的老子做不成男人,让老子家破人亡,额他妈就是恨你!你说额是神经病,额让你看看到底谁神经病!”说着,他再点上一支烟,并不断地用烟头去烫胯下的腰肢,吴卫国母亲一声一声地惊叫,他就一阵一阵的兴奋,突然,他感到下身那鼻涕一样瘫软的玩意儿,在吴卫国母亲的挣扎下,不由自主地蠢蠢欲动,一会儿竟高高的竖起了旗杆,他大兴奋,他一雪前耻,他终于昂起头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了,他用手抚弄着那根高高的旗杆,内心颤动的如兔子一样狂跳,手每抚弄一下,内心就瘙痒的如猫抓,他就如往常一样不停地抚弄,内心的瘙痒就不停地加剧,他感觉很快就要达到快活的顶点了,他放慢了速度,他要让这快活延长,他望望胯下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细腰,心里生出满足,又不满足,这是他魂牵梦萦的细腰,这个细腰他垂涎了半辈子,也折磨了他半辈子,如今他终于得到了,却并不如梦想中的好玩,仅仅就这么骑着,似乎意犹不足,他本能觉得应该再玩儿一些花样,然而脑袋中却一片空白。这不能不说时代的局限,他听说金瓶梅玩的有趣,可那是禁书,文革前只有教授可以阅览,他无权借阅;眼下自己主任了,有权借阅了,图书馆中的禁书却早已焚毁;时下欧美正玩儿性解放,可他偏偏生在天朝上国,闭关锁国使他一无所知,他只是土生土长无师自通的土专家,平日只会背着人偷偷摸摸抚弄一些老马夫配牲口的玩耍,脑袋中想象的也都是骡马交配的场景,如今在这兴奋的极点,急切中他发现江郎才尽,自己竟然一肚子草料,于是他停止抚弄那根旗杆,只是把旗杆在胯下的细腰上反复摩擦,以保持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酒劲儿上来了,他打一个酒嗝,愈发觉的浑身像被烈火烘烤一样燥热,下边泄不出火,肚子里憋着的劲儿就往上拱,老马夫讲这叫雄虫上脑,发泄不出来人会憋傻,他可不能憋成傻子,他再一次抚摸跨下的细腰,再一次感到极度的兴奋,老马夫说,摸一把吴卫国母亲的细腰,吃枪子都值,老马夫敢说而不敢做,只能犒劳犒劳嘴巴的伟大事业,他终于做成了,这是一个壮举,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他真正是得实惠,捞油水了,他又一次感受到权力沉甸甸的分量,他不懂“一分权利一分腐败,绝对权力绝对腐败”,他脑袋里灌输的是“无权的痛苦,有权的幸福”,他为自己感到自豪,他终于实现了人生梦寐以求的理想,想干啥就干啥,想所欲想,为所欲为,人生在世,有权万能,权力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此刻他有强烈的表达欲望,于是舌头僵硬地发表即席演说:
“神,神经病,病同志们,开会咧,开会咧,西南角上的女同学来了没有,没、没来的举手!嗯,看样子估摸着差不多来了五分之八啦!哎呀,哎呀,男同学不要吵吵,女同学不要嚷嚷,吵吵嚷嚷,嚷嚷吵吵,成什么大学体统,现在开会咧,额再强调一句,没来的女同学举手!
“额、额是个大老粗,粗不粗你们妇女班主任知道,昨儿晚上,额和妇女班主任摸了摸底,额的底她摸咧,她的底额也摸咧,她说行人要靠右边走,行人都靠右边走着实不妥,行人都靠右边走,左边留给谁咧……
“神经病同志们啊……额是主任是领导,领导就是握着大红印章,有权有势的人,昨天额在台上问台下的那个神经病同志,额说:‘领导讲话,你为什么不鼓掌?’台下那个神经病说:‘额以为台上是新来的神经病咧!’
“说额没文化智商低,你们有文化,你们懂七国八国英语,额是大老粗连中国英语也不懂——额怎么当领导你们就当不了?这是什么逻辑,这就是行人都靠右边走,左边留给领导的逻辑……”
秦主任刹不住车了,他像是回到了恣肆妄为的童年,自己逗自己快活,他露出两颗门牙不停发笑,自从打土豪分田地,镇反枪毙族长,报仇雪恨,把摁着父亲手印的欠债契约一把火烧掉以来,他再没有如此痛快过,世界就在他的胯下,他想怎样就怎样,他压抑在心中,窝窝憋憋十几年的不平之气,污浊之气,愤慨之气,一吐为快,打土豪分田地,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好得很!”他连打两个酒嗝,一股胃酸涌到口里,地瓜干酒上头,强烈的头疼使他愈加兴奋眩晕,他口若悬河,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或臧否人物,斥污揭弊,或谈天说地,讲古论今,他只是不停地演讲,到下半夜仍然刹不住车,他讲的口干舌燥,实在太累了,然后他提着裤子,意犹未尽,歪歪斜斜地走回到自己的宿舍中去。
当阳光从半截窗户照进地下室的时候,吴卫国母亲瘦弱的身体吊在窗户棂子上已经冰凉,她的身体犹如一片失重的枯木,被从破窗洞灌入的寒风吹的轻轻摇晃,显得僵硬、单薄,没有一点作为人应有的重量。
隔壁,秦主任鼾声如雷,偶尔有梦,扫帚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