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國的母親看了兄弟倆半天,喃喃地說:「衛國,建國。」她的聲音澀澀的,眼睛直直的盯著哥倆,像是在努力回憶,然後自言自語說:「你媽犯錯誤了,包庇叛徒,你媽有罪,包庇叛徒。」說完,她警覺地左右看看。確認沒有旁人以後,趨前一步小聲說:「你倆要小心你們的父親,他是叛徒!」說完,她又左右看看,像是特別提醒一樣沖吳衛國點點頭,然後推門進到卧室里去。
吳衛國的父親聽到妻子回來,向前坐直身體,問候道:「你回來了,身體還好吧。」
吳衛國的母親說:「你怎麼樣,聽說你的腿摔斷啦,怎麼摔的?」
吳衛國的父親說:「開批鬥會,有人背後踢一腳,從桌子上摔下來,腓骨摔斷了。」
吳衛國的母親說:「中央三月十六日公布的調查報告你看到了嗎?你的問題中央已經定性,作為一個人,已經是政治上判處死刑,我覺得你這輩子完蛋了,你自己有什麼打算?」
吳衛國的父親說:「你說話太絕對,白的就是白的,一時可以說成黑的,但不能永遠說成黑的!」
「你不認罪還說這樣的話,你讓我相信誰,相信你還是相信中央?」 吳衛國的母親說。
吳衛國的父親說:「你參與過審干,黨的原則你是知道的,戰爭年代我們有許多同志被俘,登報脫黨後被釋放,又回到革命隊伍,審干時,只要沒有出賣同志,沒有幫助敵人,沒有給革命隊伍帶來損失,只能算是革命意志不堅定,只是定為『變節分子』,從來沒有定為叛徒的,我們怎麼就連變節分子都不如,直接定性叛徒呢,我們出賣同志,幫助敵人,給革命隊伍帶來損失了嗎?難道我們黨現在連一點原則都不講了嗎?」
吳衛國母親無比煩惱地說:「你真是頑固不化,中央定了,難道你想翻案不成?」
吳衛國的父親說:「這案肯定要翻,死也要翻,一萬年也要翻,我們本來就不是叛徒!」
吳衛國的母親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說:「你自己頑固不化,還捎帶著害了我們這一家子,我雖然資本家出身,讀的是金陵女子大學,但我沒畢業就去延安,經過了延安整風,一向對黨忠誠,這回跟著你沾光,我被關牛棚,政治上一落千丈,還有孩子,孩子們今後怎麼辦?」
吳衛國的父親說:「愛華前幾天貼大字報和我脫離父女關係,我現在也連累不到她了。」
吳衛國的母親說:「還有衛國,建國呢,他們還小,他們怎麼辦,你想過沒有!我瞎眼跟了你,死就死我認了,他們還小,從小就背上叛徒子女的罪名,將來他們怎麼辦?」
吳衛國的父親說:「叛徒罪名也不是我想要的,人家非要強加給我,我有什麼辦法?你有辦法嗎,你想說什麼?」
吳衛國的母親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吳衛國的父親,盯了他半天以後說:「我要和你離婚,讓孩子們改姓跟著我過,我不能再受你的連累,孩子們更不能再受你的連累,我不和你離婚,他們這輩子,下輩子,永遠也沒有出頭之日!」
吳衛國的父親不再吭聲,他點上一支煙,默默地抽著。
吳衛國的母親也不再說話,她身體前傾著坐在那裡,脖頸越發顯得瘦弱細長,她的腰肢原先是很細順緊緻,很柔軟的,如今腰身已瘦弱的脫了人形,她坐在那裡,像是一段失去重量的,毫無生命的,枯槁的朽木,原先剪裁合身的列寧服,現在掛在枯槁的朽木上,顯得又肥又大,晃晃蕩盪的,她的身體已經失去了作為人的肉體最基本的神型,唯有作為精神的,靈魂的痛苦,從她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來,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吳衛國的父親,似乎在等待一個答覆。
吳衛國的父親抽完一支煙,把煙蒂捻滅在床腿上,身體一動不動地說:「離就離吧!」
吳衛國的母親又顯得猶豫,她仍然是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吳衛國的父親說:「你同意了,你不會反悔吧?」
吳衛國的父親說:「同意,不反悔。」
吳衛國的母親立起身來,眼睛望著自己的腳尖,顯出些許歉意說:「那我就去向革委會領導彙報了。」說完,她不敢看吳衛國的父親,恍恍惚惚地轉身,深一腳淺一腳走出門去。
吳衛國的父親頓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趕緊喊道:「等一等,你等一等!」
吳衛國的母親站住腳,轉回頭來,疑惑地望著吳衛國的父親:「你不會反悔吧?」
吳衛國的父親向前坐直了身子,放緩聲音說:「你多住一會吧,廚房裡還給你留著一點風乾羊肉,我去給你燉燉,你吃了飯再走。」
吳衛國的母親不理會吳衛國父親的善意,像是沒有聽到,徑直走出門去。
這邊兄弟二人,已經從門縫裡斷斷續續聽到母親要離婚的談話,他們既同情,又憎恨地望著母親,建國大聲喊道:「我不怕爸爸連累,要改姓你改我不改姓,我也不要你們離婚!」
吳衛國的母親不敢抬頭看面前的倆孩子,她目光散亂地躲避著他倆,就像犯了錯誤的小學生躲避老師一樣,緊縮著身子,逃一樣地走出門去。
當天晚上,吳衛國的父親把衛國和建國叫到跟前,滿腹心事地說:「你們還小,對革命隊伍里一些複雜的鬥爭知之甚少,你們還很幼稚,以你們現在的心智,根本理解不了眼前的亂局。你媽和你們一樣,她年紀比你們大,心理卻不成熟,她雖然有理想,其實是很單純的人,她承受不起眼前的運動,你們要相信,你們的父親不是叛徒,他是被革命隊伍冤枉的,是政治運動的犧牲品,我坐了五年國民黨的監獄,如今再去坐共產黨的監獄,這是沒有想到的,為了不連累你們,還有你們的媽媽,我決定和她離婚。」
吳衛國說:「爸爸,你坐監獄都不害怕,我和建國也不怕連累。」
吳衛國的父親說:「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我會影響你們一輩子,爸爸年紀大了,蓋棺定論就定吧,冤死就冤死了,爸爸不怕死,我只希望你們快快長大,長大以後離京城遠一點,權力中樞永遠是是非之地,你們將來回老家去,永遠不要參與政治,做一個自食其力的農民。」
吳衛國說:「爸爸,你和媽媽不離婚行嗎?」
吳衛國的父親苦笑一聲道:「你們大概也聽到了,不是我要離婚,今天上午你媽來,她是專門來找我離婚的,我不離也不行啊!再說,我們離了婚對你們也許有點好處。」
這天晚上,兄弟倆默默地守在父親的床邊,久久不願意離開。父親在他們身邊,他們並不覺的父親有多麼重的分量,真的要失去父親了,他們才感覺到自己羸弱無助,父親好像是一棵樹,他們大樹底下好乘涼;父親好像是一座山,他們依靠著山沒有失重的恐慌,他們不敢想父親被抓走,或者父親與母親離婚以後,他們的家庭會是什麼樣子,他倆每一個人都在默默地想,每一個人又害怕去想,他們在惶恐和無助中等待著。沉默中,吳衛國的父親長嘆一聲,突然低沉地唱道:「要是革命你就站過來,要是不革命,你就滾他媽的蛋!要是革命,革命,革命……」
就在兄弟倆惴惴不安地等待父母親離婚的時候,一個令人喜憂參半的消息傳來,吳衛國的母親病了,她得的是「抑鬱症」,鑒於她的精神狀態,一位很有名的醫學權威不建議她離婚,吳衛國的母親遵從醫生的建議,也同意不再離婚。
「抑鬱症」是什麼病,吳衛國在詞典上查不到,問父親,父親也說不清,望文生義猜測,大概是精神病一類的毛病,母親患了精神疾病,這讓兄弟二人十分憂慮,然而拿精神病換父母不再離婚,憂慮中又使人感到驚喜。
這是不會讓人開心的年代,吳家的歡喜沒有維持多久,「抑鬱症事件」爆發了。學院的革命群眾,不能接受吳衛國母親借「抑鬱症」逃避運動,他們給醫院貼大字報,說醫學權威是披著白色羊皮的惡狼,借用醫生的名義,包庇叛徒的老婆,讓她以「抑鬱症」為擋箭牌,繼續與叛徒丈夫鬼混在一起,狼子野心,何其毒也!醫學權威製造「抑鬱症事件」,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醫學權威拿出吳衛國母親的病歷為自己辯護說:「抑鬱症,英文叫:Depressive disorder,目前已經是全世界公認的一種疾病,它臨床的癥狀主要表現為,心境低落,思維遲緩,活動能力減退,認知功能損害,嚴重睡眠障礙等,按照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疾病與相關問題的統計分類(ICD-10),和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Ⅲ-TR),嚴重的心境抑鬱且持續兩周以上,為重性抑鬱障礙。作為疾病癥狀,診斷標準全世界都是一樣的,這裡既沒有中西差別,也沒有貧富差別,這是普世標準,上述癥狀吳衛國的母親表現明顯,我作為醫生,只能實事求是做出病情診斷,並不是別有用心,刻意製造『抑鬱症事件』。」
革命群眾貼大字報回擊,當前革命形勢一片大好,而且越來越好,每一個生活在毛澤東時代的人,都感到無限溫暖、無限光明、無限自豪、無限幸福、無限光榮,風景這邊獨好,東風壓倒西風,我們的朋友遍天下,敵人一天天爛下去,我們一天天好起來,只有階級敵人才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才心境低落,思想抑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