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20)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吴卫国的母亲看了兄弟俩半天,喃喃地说:“卫国,建国。”她的声音涩涩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哥俩,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自言自语说:“你妈犯错误了,包庇叛徒,你妈有罪,包庇叛徒。”说完,她警觉地左右看看。确认没有旁人以后,趋前一步小声说:“你俩要小心你们的父亲,他是叛徒!”说完,她又左右看看,像是特别提醒一样冲吴卫国点点头,然后推门进到卧室里去。

吴卫国的父亲听到妻子回来,向前坐直身体,问候道:“你回来了,身体还好吧。”

吴卫国的母亲说:“你怎么样,听说你的腿摔断啦,怎么摔的?”

吴卫国的父亲说:“开批斗会,有人背后踢一脚,从桌子上摔下来,腓骨摔断了。”

吴卫国的母亲说:“中央三月十六日公布的调查报告你看到了吗?你的问题中央已经定性,作为一个人,已经是政治上判处死刑,我觉得你这辈子完蛋了,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吴卫国的父亲说:“你说话太绝对,白的就是白的,一时可以说成黑的,但不能永远说成黑的!”

“你不认罪还说这样的话,你让我相信谁,相信你还是相信中央?” 吴卫国的母亲说。

吴卫国的父亲说:“你参与过审干,党的原则你是知道的,战争年代我们有许多同志被俘,登报脱党后被释放,又回到革命队伍,审干时,只要没有出卖同志,没有帮助敌人,没有给革命队伍带来损失,只能算是革命意志不坚定,只是定为‘变节分子’,从来没有定为叛徒的,我们怎么就连变节分子都不如,直接定性叛徒呢,我们出卖同志,帮助敌人,给革命队伍带来损失了吗?难道我们党现在连一点原则都不讲了吗?”

吴卫国母亲无比烦恼地说:“你真是顽固不化,中央定了,难道你想翻案不成?”

吴卫国的父亲说:“这案肯定要翻,死也要翻,一万年也要翻,我们本来就不是叛徒!”

吴卫国的母亲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说:“你自己顽固不化,还捎带着害了我们这一家子,我虽然资本家出身,读的是金陵女子大学,但我没毕业就去延安,经过了延安整风,一向对党忠诚,这回跟着你沾光,我被关牛棚,政治上一落千丈,还有孩子,孩子们今后怎么办?”

吴卫国的父亲说:“爱华前几天贴大字报和我脱离父女关系,我现在也连累不到她了。”

吴卫国的母亲说:“还有卫国,建国呢,他们还小,他们怎么办,你想过没有!我瞎眼跟了你,死就死我认了,他们还小,从小就背上叛徒子女的罪名,将来他们怎么办?”

吴卫国的父亲说:“叛徒罪名也不是我想要的,人家非要强加给我,我有什么办法?你有办法吗,你想说什么?”

吴卫国的母亲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吴卫国的父亲,盯了他半天以后说:“我要和你离婚,让孩子们改姓跟着我过,我不能再受你的连累,孩子们更不能再受你的连累,我不和你离婚,他们这辈子,下辈子,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

吴卫国的父亲不再吭声,他点上一支烟,默默地抽着。

吴卫国的母亲也不再说话,她身体前倾着坐在那里,脖颈越发显得瘦弱细长,她的腰肢原先是很细顺紧致,很柔软的,如今腰身已瘦弱的脱了人形,她坐在那里,像是一段失去重量的,毫无生命的,枯槁的朽木,原先剪裁合身的列宁服,现在挂在枯槁的朽木上,显得又肥又大,晃晃荡荡的,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肉体最基本的神型,唯有作为精神的,灵魂的痛苦,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来,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吴卫国的父亲,似乎在等待一个答复。

吴卫国的父亲抽完一支烟,把烟蒂捻灭在床腿上,身体一动不动地说:“离就离吧!”

吴卫国的母亲又显得犹豫,她仍然是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吴卫国的父亲说:“你同意了,你不会反悔吧?”

吴卫国的父亲说:“同意,不反悔。”

吴卫国的母亲立起身来,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显出些许歉意说:“那我就去向革委会领导汇报了。”说完,她不敢看吴卫国的父亲,恍恍惚惚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走出门去。

吴卫国的父亲顿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喊道:“等一等,你等一等!”

吴卫国的母亲站住脚,转回头来,疑惑地望着吴卫国的父亲:“你不会反悔吧?”

吴卫国的父亲向前坐直了身子,放缓声音说:“你多住一会吧,厨房里还给你留着一点风干羊肉,我去给你炖炖,你吃了饭再走。”

吴卫国的母亲不理会吴卫国父亲的善意,像是没有听到,径直走出门去。

这边兄弟二人,已经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听到母亲要离婚的谈话,他们既同情,又憎恨地望着母亲,建国大声喊道:“我不怕爸爸连累,要改姓你改我不改姓,我也不要你们离婚!”

吴卫国的母亲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俩孩子,她目光散乱地躲避着他俩,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躲避老师一样,紧缩着身子,逃一样地走出门去。

当天晚上,吴卫国的父亲把卫国和建国叫到跟前,满腹心事地说:“你们还小,对革命队伍里一些复杂的斗争知之甚少,你们还很幼稚,以你们现在的心智,根本理解不了眼前的乱局。你妈和你们一样,她年纪比你们大,心理却不成熟,她虽然有理想,其实是很单纯的人,她承受不起眼前的运动,你们要相信,你们的父亲不是叛徒,他是被革命队伍冤枉的,是政治运动的牺牲品,我坐了五年国民党的监狱,如今再去坐共产党的监狱,这是没有想到的,为了不连累你们,还有你们的妈妈,我决定和她离婚。”

吴卫国说:“爸爸,你坐监狱都不害怕,我和建国也不怕连累。”

吴卫国的父亲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会影响你们一辈子,爸爸年纪大了,盖棺定论就定吧,冤死就冤死了,爸爸不怕死,我只希望你们快快长大,长大以后离京城远一点,权力中枢永远是是非之地,你们将来回老家去,永远不要参与政治,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农民。”

吴卫国说:“爸爸,你和妈妈不离婚行吗?”

吴卫国的父亲苦笑一声道:“你们大概也听到了,不是我要离婚,今天上午你妈来,她是专门来找我离婚的,我不离也不行啊!再说,我们离了婚对你们也许有点好处。”

这天晚上,兄弟俩默默地守在父亲的床边,久久不愿意离开。父亲在他们身边,他们并不觉的父亲有多么重的分量,真的要失去父亲了,他们才感觉到自己羸弱无助,父亲好像是一棵树,他们大树底下好乘凉;父亲好像是一座山,他们依靠着山没有失重的恐慌,他们不敢想父亲被抓走,或者父亲与母亲离婚以后,他们的家庭会是什么样子,他俩每一个人都在默默地想,每一个人又害怕去想,他们在惶恐和无助中等待着。沉默中,吴卫国的父亲长叹一声,突然低沉地唱道:“要是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你就滚他妈的蛋!要是革命,革命,革命……”

就在兄弟俩惴惴不安地等待父母亲离婚的时候,一个令人喜忧参半的消息传来,吴卫国的母亲病了,她得的是“抑郁症”,鉴于她的精神状态,一位很有名的医学权威不建议她离婚,吴卫国的母亲遵从医生的建议,也同意不再离婚。

“抑郁症”是什么病,吴卫国在词典上查不到,问父亲,父亲也说不清,望文生义猜测,大概是精神病一类的毛病,母亲患了精神疾病,这让兄弟二人十分忧虑,然而拿精神病换父母不再离婚,忧虑中又使人感到惊喜。

这是不会让人开心的年代,吴家的欢喜没有维持多久,“抑郁症事件”爆发了。学院的革命群众,不能接受吴卫国母亲借“抑郁症”逃避运动,他们给医院贴大字报,说医学权威是披着白色羊皮的恶狼,借用医生的名义,包庇叛徒的老婆,让她以“抑郁症”为挡箭牌,继续与叛徒丈夫鬼混在一起,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医学权威制造“抑郁症事件”,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医学权威拿出吴卫国母亲的病历为自己辩护说:“抑郁症,英文叫:Depressive disorder,目前已经是全世界公认的一种疾病,它临床的症状主要表现为,心境低落,思维迟缓,活动能力减退,认知功能损害,严重睡眠障碍等,按照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疾病与相关问题的统计分类(ICD-10),和美国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TR),严重的心境抑郁且持续两周以上,为重性抑郁障碍。作为疾病症状,诊断标准全世界都是一样的,这里既没有中西差别,也没有贫富差别,这是普世标准,上述症状吴卫国的母亲表现明显,我作为医生,只能实事求是做出病情诊断,并不是别有用心,刻意制造‘抑郁症事件’。”

革命群众贴大字报回击,当前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每一个生活在毛泽东时代的人,都感到无限温暖、无限光明、无限自豪、无限幸福、无限光荣,风景这边独好,东风压倒西风,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只有阶级敌人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才心境低落,思想抑郁。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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