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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鑒賞

說李清照〈永遇樂〉

文/清簫   又到元宵佳節,窗外夕陽西下,餘暉好似熔化的黃金。夜幕悄然降臨,皎潔的圓月微探出頭,好似純白的璧玉被彩雲環繞著。 風景如此真切,看風景的人卻恍惚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呢? 正值初春,萬物復甦,柳色在濃煙的薰染下更深了幾分。楊柳綠了,梅花卻謝了,是誰如此應景地吹起〈梅花落〉的曲調?良辰美景中,究竟春意幾許? 佳節天氣甚好,風和日暖,可誰能保證不會轉瞬降雨?門外有朋友駕寶馬香車來盛情邀她赴宴,她卻以天氣多變為由婉言謝絕。 奇怪,人人都出門賞燈玩樂,她為何在家emo?隨著窗外歡聲笑語漸弱,她的記憶不覺間飛向那遙不可及的北方。 南渡以前,她的元宵夜也充滿了歡笑。彼時汴京太平繁華,燈火如晝,有許多閑暇時間出門遊樂。她和閨蜜們穿戴整潔,打扮時髦,一起逛街。帽子鑲著翡翠,頭上還飾有金雪柳,可謂盛裝出遊。 而如今的她搬遷到了杭州,面容憔悴,懶得梳頭,更怕在夜間出門看燈。她心想,今年元宵夜不如做個透明人,悄悄守在簾兒底下,聽外面的人們歡聲笑語。 或許諸位已經想到,她就是李清照,以上情景出自她的詞〈永遇樂〉: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圖:Adobe Stock) 李清照於紹興十七年(1147年)前後在臨安(杭州)寫下該詞。二十年前,北宋滅亡,中原淪陷於金兵之手;六年前,南宋與金達成紹興和議,岳飛被害。 李清照「南渡以來,常懷京洛舊事。」(《貴耳集》)每當重溫北宋太平繁華的記憶,都不禁傷感懷戀。面對元夕良辰,她不出門與友同樂,不是因為社恐,而是怕熱鬧的街道再勾起回憶,又陷入國破家亡之痛。 這闋詞雖無一字明寫國難,卻字字皆淚,樂景更襯哀情。 在追憶汴京盛況時使用輕鬆的平常語,如「簇帶」,即插戴,是宋朝的俗語;「濟楚」(整齊漂亮)也是宋朝方言,回憶越是輕鬆歡快,越能加強今昔對比,襯托今日之哀。 回憶中「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寫得平易;眼前的「落日鎔金,暮雲合璧」、「染柳煙濃,吹梅笛怨」寫得工緻,有雅有俗,交融後增強了感染力。張端義《貴耳集》評曰:「『落日鎔金,暮雲合璧』已自工緻。至於『染柳煙輕,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氣象更好。後疊云:『於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皆以尋常語度入音律,練句精巧則易,平淡入調者難。」劉辰翁每讀此詞都傷感不已:「余自乙亥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 上片三問也值得注意。 「落日鎔金,暮雲合璧」雖是暮色,但不失為麗景,李清照卻嘆問「人在何處」,添上一層哀色。細想,落日如金熔化是和這種迷惘感相呼應的。這裡「人」指她自己。在飽經滄桑後往往容易產生幻覺,李易安當時就是這樣的心理,因時常懷念美好的過去,回過神後又發現不過夢一場,所以嘆「人在何處」,這是糾纏於回憶和現實之間的痛苦與惘然。此處已為下片「中州盛日」埋伏筆。 當時初春已至,「染柳煙濃」已顯春色,她卻問「春意知幾許」,覺得春意仍太淺。 「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是良辰美景,卻又一次陡然轉折,反問「次第豈無風雨」。表面上是對風雨的隱憂,實際上是靖康之變留下的心理陰影;轉折看似突然,卻是長年顛沛流離後的真實心態。 第一問,是空間的恍惚;第二問,是時間的恍惚;第三問,是敏感。 (圖:Adobe Stock) 無心情參加盛宴,自然引向下片回憶曾經無憂的日子。昔日如靚麗的少女,如今憔悴鬢白,期間不僅有歲月無情,更有國破夫亡,分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時代啊!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是點睛之筆,把既嚮往繁華又怕見繁華的矛盾心理寫得淋漓盡致。她和笑語之間,一簾而已,卻彷彿隔著一個時空,頗有咫尺天涯之感。 唐圭璋有評:「從聽人笑語,反映一己之孤獨悲哀,默默無言;吞聲飲泣,實甚於放聲痛哭。後來白石詞云:『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夢窗詞云:『笑聲轉、新年鶯語。』皆以旁人之笑語反襯己之悲哀,其表現手法,正與此同。」 不過,張炎對該詞評價不高。他說:「『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此詞亦自不惡。而以俚詞歌於坐花醉月之際,似乎擊缶韶外,良可嘆也。」張炎所說的擊缶韶外,意思是該詞中的尋常語大煞風景。 筆者以為張炎此言差矣。詞忌俗,但要避免的是「姊耍」、「這廂」、「那廂」、「哥奴」之類的字,重點在於度的把握。「簇帶」、「濟楚」、「怕見」、「簾兒底下」談不上到擊缶的程度。詞用口語歷來有爭議,如柳永一些詞常被譏彈,但李清照詞是成功之例,這闋〈永遇樂〉即俗中見雅。張端義的評價更為準確。 該詞最要之處是表達亡國之痛、故都之思。另外也含蓄諷刺南宋政權之苟安。 李清照詩是有憂國情懷的,如「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期盼能有像王導、劉琨這樣的英雄,一個在南方穩定大局,一個在北方淪陷區內堅守。然而在她看來並沒有理想的人,且王彥「八字軍」只是孤軍奮戰,於是以此短短14字痛批南宋主和派。又如「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及「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亦如利劍直指朝廷。這闋〈永遇樂〉則是李清照詞中憂國之作。 其中「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怎不像是微縮版的《東京夢華錄》?孟元老也是對北宋繁華無限追憶的南宋臣民之一,撰《東京夢華錄》寫盡汴京繁盛。大抵只有失去後,才會不遺餘力地描繪,而亡國前未必如此。聯想到張岱的一段感慨:「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因南渡後想見汴京舊事,故摹寫不遺餘力。若在汴京,未必作此。乃知繁華富貴,過去便堪入畫,當年正不足觀。」 昔日上元有多熱鬧?《東京夢華錄》回憶:「正月十五日元宵……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十六日,「別有深坊小巷,綉額珠簾,巧制新妝,競誇華麗,春情盪颺,酒興融怡,雅會幽歡,寸陰可惜,景色浩鬧,不覺更闌。寶騎駸駸,香輪轆轆,五陵年少,滿路行歌,萬戶千門,笙簧未徹,市人賣玉梅、夜蛾、蜂兒、雪柳、菩提葉、科頭圓子、拍頭焦 。」 那時,汴京有無數像李清照當年那樣結伴歡笑的年輕人。南渡後,又到元宵佳節,笑語已非當年人。  

多少技巧 都不如一個「真」字 | 清簫談詞

論作詞之法,分字法、句法、章法,亦需重視風格,重要之處太多,總得抓一處最要點。有人說,動字最重要,譬如「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鬧」字,僅此一字,便使該句成為千古名句。不過,這是單論具體寫作,好比樹的枝葉,若僅僅枝繁葉美是不夠的,必然要有牢碩的根,先有根,才能有軀幹、枝葉。 那麼詞的根是什麼呢?若以一字概括,或許應是「真」字。況周頤《蕙風詞話》說:「真字是詞骨。情真、景真,所作為佳,且易脫稿。」作詞人可以藉助各種手法表達一種情感,主人公可以不寫自己,但情感一定要真。如果「為賦新詞強說愁」,即使寫得再美,也難免流入虛美。情真與否,讀者無需學問淵博也能體會出。 如果在「真」字基礎上再添一字,或許「真純」最能概括。這種真純反映在李後主身上便是「赤子之心」,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孩,無論寫什麼,都不會刻意矯飾。王國維《人間詞話》云:「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從小在深宮中長大的李煜不擅長政治,在南唐諸皇子中排第六,本來皇冠不可能落在他頭上,命運卻給他開了個大玩笑。在繼統前,為遠離紛爭與猜忌,李煜無心參與政事,成日研究書籍,一定程度上保留了赤子之心。王國維說:「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寫詞不像寫《水滸傳》、《紅樓夢》需要閱世很深,李煜不擅長做皇帝且閱世不深是他的短處,卻是作詞方面的長處。   (圖:Adobe Stock) 各位請看他亡國前作的一闋〈木蘭花〉,是其前期代表作,寫得直快奔放。「笙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毫不掩飾自己對歌舞欲罷不能以及手拍欄杆的狂歡。宴會結束後,由繁華熱鬧轉為浪漫淡雅,「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不想回房間睡覺,感覺仍未盡興,還想騎在馬上,踏在滿地月色上散步。這哪像個成熟的皇帝,分明是長不大的「夜貓子」,行為任性,下筆也任性,看不出什麼需要讀者細品的深意,卻不失美感,寫得俊逸神飛。 經歷亡國後的李煜依然不失其「真」,但此時「真」在詞作中更多地體現在深摯上,他仍是個稚嫩的孩子,曾經歡樂寫得任真,如今悲痛也寫得任真,無論悲歡,他落筆都沒有節制。 其〈破陣子〉詞云:「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句句寫實,對自己的安逸毫不掩飾,離別故國時的心情也寫得極真。後來蘇東坡讀到該詞時極不滿,指責道:後主應該在九廟之外慟哭請罪,向舉國百姓道歉後再走,卻對宮娥揮淚,聽著教坊曲離開故國。確實,李煜作為國君在道德上有諸多可詬病之處,但作為詞人,他深摯地寫下自己最真實的心理,這種真實恰恰是最能引起共鳴的。   (圖:Adobe Stock) 被大宋軟禁期間,他失去往日唾手可得的自由,曾經的歡樂而今只能夢裡去尋,正因親嘗到大起大落的滋味,才將回憶寫得凄涼至極。「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任珠簾閑不卷,終日誰來。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凈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南唐宮殿的豪華,故國山河的豪壯,一切都那麼真實而遙遠。「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不堪回首的哀痛,在李煜筆下如一江春水奔涌而出。「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這是他囚徒日常的真實寫照,多少次從美夢中醒來,又被無情的現實擊碎,循環往複,似無休止。 這種痛苦的循環最終由一闋〈虞美人〉了結,使他解脫。該詞是這位千古詞帝的絕命詞:「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煜七月七日過生日時寫下該詞,命令歌女作樂唱出,聲響之大,以至於宋太宗也聽到歌聲。宋太宗勃然大怒,命人取來李煜的詞,看到「小樓昨夜又東風」以及「一江春水向東流」後更堅定了殺害李煜的決心,遂賜毒酒將他毒死。 以階下囚身份毫無遮掩地書寫亡國之恨,無疑是大膽之舉,不知他到底是有意求死還是無所顧忌,但正是這種大膽的真情流露,造就了中國歷史上最光彩奪目的詞作。陳廷焯評道:「一聲慟歌,如聞哀猿,嗚咽纏綿,滿紙血淚。」王國維道:「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李煜詞有延綿千年的感染力,和滿紙血淚有密切的關係,彷彿可引起天下人的共鳴和同情,彷彿寫出天下人的哀痛。此種真情,唯有親身經歷過奢華與囚禁的反差才能寫得動人至極。   (圖:Adobe Stock) 李後主能有這樣的文學成就,當然也離不開博學與天賦,然而他主要憑藉的是真率,沒有溫庭筠的艷麗,也沒有南宋詞的曲晦寄託,也無需大量用典,只是純任性靈,就能打入讀者心靈深處。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對後主詞有一段比喻非常貼切:「李後主詞如生馬駒,不受控捉。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粗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粗服亂頭矣。」像西施那樣的美女,她們的美無關乎妝容與衣服,天然國色,即使粗服亂頭也美,李煜的詞就是粗服亂頭的絕代佳人,也像一匹生馬駒,靠的是天然本事。他和嚴妝的溫庭筠、淡妝的韋莊形成鮮明對比,雖不宜論孰高孰下,但詞確實從李煜起開啟新風。 (圖:Adobe Stock) 作詞之真體現在李煜作品上可謂真純、深摯、赤子之心、滿紙血淚;在另一位大詞人的作品上,則表現為自然之眼、自然之舌,也飽含深情與血淚,令人不忍卒讀。該詞人便是清初才子納蘭性德。 王國維對此二人評價均極高,他在《人間詞話》中如此評納蘭詞:「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況周頤《蕙風詞話》稱讚納蘭性德為「國初第一詞手」,「天分絕高,適承元明詞敝甚,欲推尊斯道,一洗雕蟲篆刻之譏。獨惜享年不永,力量未充,未能勝起衰之任。其所為詞,純任性靈,纖塵不染」。 詞的鼎盛時期在北宋,自南宋起風格變得深晦,元朝和明朝形成刻意求深的寫作風氣。不宜說南宋以降詞風不好,具體地說,是偏離了以真性情為最要的習氣,如況周頤所言「雕蟲篆刻」,過於追求詞藻麗句,縱然費盡心思,卻只是雕蟲小技、旁門左道。王國維稱納蘭性德「未染漢人風氣」,指未沾染元明以來刻意求深、雕蟲篆刻的風氣,並非指漢人全部文化。王國維給出「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的高度評價,看似誇大,卻實至名歸,主要針對納蘭詞重視性靈、落筆自然而言。   納蘭性德(圖:公有領域) 納蘭詞和後主詞有一相似之處——縱然在抒發悲情時均使用文學手法,卻彷彿沒有用過般,化於無痕,這是他們共同的高明之處。作詞無疑需要精,不可粗,然而選字造句後呈現出來的應是自然語句,純樸而動人;不可平庸,但可以平常,以尋常場景和語句抒發直擊讀者心靈的情感。納蘭性德甚擅長以尋常寫不尋常。 請欣賞他的一闋〈蝶戀花〉:「蕭瑟蘭成看老去。為怕多情,不作憐花句。閣淚倚花愁不語,暗香飄盡知何處。重到舊時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蓮苦。休說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無主。」詞中出現多個「花」字,卻不因重複用字而影響美感。「為怕多情,不作憐花句」,這是只有經歷過亡妻之痛苦且日夜思念才會有的敏感。因愛生怖,怕作憐花句的心情是十分真切的。再讀「重到舊時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蓮苦」,他走到和妻子盧氏曾行過的小路上,當初妻子的袖口也沾染花香,如今物是人非,袖口的殘香隨之消逝,怎不悲苦?尋常的景物,尋常的回憶,最讓人心碎。   (圖:Adobe Stock) 再請欣賞一首〈浣溪沙〉:「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假若沒有對妻子細緻入微的深愛,便不會有「莫驚」二字。試想,她酒後睡得正香,納蘭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絲打擾到她。「賭書」引用李清照和趙明誠的典故,可想納蘭和盧氏也共度過無數快樂時光,誰能料到尋常往事竟成一種遙不可及的奢望呢?全詞只有一處用典,卻用得貼切自然,我們彷彿看到納蘭和盧氏夫妻,與趙明誠、李清照夫婦處在同一時空,有一樣的歡聲笑語,甚至就像同一對人。 (圖:Adobe Stock) 另有一首〈蝶戀花〉,情深之至,古今少有。該詞寫道:「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該詞與納蘭的一個夢有關,夢見亡妻淡妝素服,向他哽咽訴說,臨別時道:「銜恨願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詞中「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便來自此夢。該詞典故化得好,「不辭冰雪」指荀粲不怕冰雪嚴寒而為病重妻子降溫的典故。納蘭化用前人詩句也很自然,李賀有詩云:「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李商隱詩云:「春叢定是雙棲夜,飲罷莫持紅燭行。」納蘭「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將兩者融為一體,抒發新意:縱然面對妻墳,唱過鮑詩,愁情卻絲毫不減,多麼希望能和亡妻像雙飛的蝴蝶在草叢裡相守。   (圖:Adobe Stock) 以上寥舉幾例,後主與納蘭還有諸多佳作。概括而言,二人均有詞真、情真的優點,毫無虛偽和刻意。此外,史上還有許多詞人的抒情都是獨一無二的,蘇東坡、李清照、辛棄疾等,不勝枚舉。感受唯有親身經歷才能嘗到,真正感受過血淚的人才會寫出血淚文字。 技法和學識仍是必要的,大量讀書,文學功力深厚,方可下筆流暢,從而擁有自然之舌。佳作絕不是憑臨時學習、矯揉勉強而成,《蕙風詞話》在此方面多有強調,譬如「凡人學詞,功候有淺深,即淺亦非疵,功力未到而已。不安於淺而致飾焉,不恤顰眉、齲齒,楚楚作態,乃是大疵,最宜切忌。」又如「詞過經意,其蔽也斧琢。過不經意,其蔽也褦襶。不經意而經意,易。經意而不經意,難。」詞史上有許多精雕細琢的佳作,是我們應學習的內容之一,然學的越多,下筆反而越不自然,更甚者怕所用手法少,怕被讀者譏笑,這些心思都屬於偏離「真」。若尚未達到深,切不可刻意求深。 作詞需在過直和過曲間找到一個合適點。《蕙風詞話》說:「詞筆固不宜直率,尤切忌刻意為曲折。以曲折葯直率,即已落下乘。昔賢樸厚醇至之作,由性情學養中出,何至蹈直率之失。若錯認真率為直率,則尤大不可耳。」詞忌太露,但不妨礙真,水到渠成最好,一切自然出自你的性情和學養。  

我已經這樣,你還要怎樣 | 宋詞句法之層深句

文/清簫   上期講過設想句,本期講使詞作不顯單薄的方法之一:層深句法。 作詞有點像建別墅,搭建主房之後,仍不夠充實,此時橫向可以考慮在後院增建小屋,縱向可以建成複式。寫景和抒情都可以使用層深句增強文字的厚度和廣度。以下舉例。   更在斜陽外 相信很多朋友都背過范仲淹的〈蘇幕遮〉,這闋詞在上片寫景方面使用了層深句法。全詞為: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圖:Adobe Stock) 其中,「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構造出一幅遼遠延綿的秋景圖。斜陽已經夠遠,接近於肉眼可見的極限,然而芳草更遠,延綿無際,肉眼已看不見它的盡頭,那甚至是斜陽照射不到的地方。 詞人很懂得布局意象,特意將芳草挑出,在山、水、斜陽之外橫向增加。試想,如果只是將山、水、斜陽、芳草簡單堆砌起來,讀者腦海中呈現的將是沒有重心的畫面。而詞人選擇將芳草單獨拎出,另鋪開一層寫,更容易使讀者聯想到鄉思如草,「更行更遠還生」。在古詩詞中,芳草常與鄉愁別情相聯,如《楚辭》寫道:「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它無邊無際,彷彿永遠都會生長,是遊子愁思的有形化。范仲淹在「芳草」後用「無情」二字形容,說芳草不照顧遊子情緒,無需明說是何情,情已躍然紙上。沈謙對該詞點評道:「雖是賦景,情已躍然。」寫景時情已自然含在其中。 歐陽修〈踏莎行〉「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與〈蘇幕遮〉「更在斜陽外」異曲同工。〈踏莎行〉表現閨中少婦思念丈夫,她站在高樓上遙望遠方,廣袤的草原盡頭便是春山,而她思念的人在比春山更遠的地方,那是她無論怎樣極目都看不到的地方。   (圖:Adobe Stock) 王沂孫〈長亭怨慢〉「水遠。怎知流水外,卻是亂山尤遠」也得此法之妙。詞人以虛字「怎知」、「卻是」連接景物,流水如離散的宴席,流水之外是亂山群峰,然而友人比亂山還遠。此三句無一字明寫人,僅是寫景,卻飽含深情,作者無盡的思念跨越層巒疊嶂,纏綿悠遠。 上述是以層深句寫景時表現「在某景物之外還有什麼」的例子。若只寫一層,讀者的視線則停留在地面上;而當增添一層後,讀者彷彿騰空而起,追隨作者的文字俯瞰到更遠的地方,帶來無盡想像。   更著風和雨 還有一種寫景抒情是「已經這樣,卻還那樣」,比如陸遊的經典名句「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古詩詞中常用黃昏意象,此時人往往寂寞憂愁,如晏幾道詞云:「惡滋味、最是黃昏」,柳永詞云:「這滋味、黃昏又惡」。已處於最落寞的時間,卻還遭受風吹雨打,心靈與身體均受挫折,寫盡梅花的不幸。 (圖:Adobe Stock) 類似的層深句還有葉夢得〈虞美人〉:「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黃昏雨」,以及王沂孫〈醉蓬萊〉:「一室秋燈,一庭秋雨,更一聲秋雁。」 後者尤為精彩,三句排比,視覺、觸覺、聽覺三方面增強秋意。窗外的雨彷彿嫌窗內的燈愁不夠濃;而大雁也彷彿嫌詞人近處愁不夠濃,還要在遠方用聲音再添些愁。王沂孫作這闋〈醉蓬萊〉時,南宋已經滅亡,他不願事奉元朝,多重凄涼秋景更加重他對故國的懷念之情。俞陛雲對該詞評道:「秋燈三句,清愁重疊而來。」   東風何事又惡 周邦彥也用過層深句法。我們來看他的詞〈瑞鶴仙〉: 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餘紅、猶戀孤城闌角。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綉鞍,緩引春酌。 不記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醒眠朱閣。驚飆動幕,扶殘醉,繞紅葯。嘆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猶喜洞天自樂。 (圖:Adobe Stock) 該詞相傳是周邦彥在夢中所得,而且現實場景與夢中幾乎一樣。王明清《揮麈餘話》說:「周美成晚歸錢塘鄉里,夢中得瑞鶴仙一闋……未幾,方臘盜起自桐廬,擁兵入杭。時美成方會客,聞之倉黃出奔,趨西湖之墳庵。次郊外,適際殘臘,落日在山,忽見故人之妾,徒步亦為逃避計。約下馬,小飲於道旁旗亭,聞鶯聲於木杪分背。少焉抵庵中,尚有餘醺,困卧小閣之上,恍如詞中。逾月賊平,入城,則故居皆遭蹂踐,旋營緝而處。繼而得請提舉杭州洞霄宮,遂老焉。悉符前作。美成嘗自記甚詳。今偶失其本,姑追記其略而書於編。」 當時正值方臘起義,周邦彥倉皇躲避戰亂,某天夕陽西下之際,偶然遇見熟人,於是下馬喝酒,喝醉後在小閣上卧睡。正值四月,紅芍藥開得正盛,忽然一陣疾風吹來,簾幕隨風翻動,芍藥也被吹散。周邦彥繞著紅花嘆息:西園已經滿地殘花,春風為何還要添亂。「東風何事又惡」與「驚飆動幕」呼應,「繞」字體現他惜花情深,責怪東風更突顯無奈與哀涼。「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也是他四處奔逃的間接反映。   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 我們再來看張先〈青門引·春思〉,下片寫得極好,觸覺、聽覺上已覺得悲傷,再看到影子時更添悲傷。全詞為: 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   (圖:Adobe Stock) 當時乍暖還寒,雨下一整天,花已凋落,張先想借酒消愁,卻適得其反。他被凄涼的角聲與晚風吹醒,院門重重深閉,庭院寂靜。不料,月光還要隔牆送來少女盪鞦韆的身影,又觸動他敏感的內心,牆外的歡樂與牆內寂寞的他形成鮮明對比。 沈際飛稱這闋詞「懷則自觸,觸則愈懷,未有觸之至此極者。」黃蘇 《蓼園詞選》評價說:「角聲而曰風吹醒,醒字極尖刻。至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筆,極其杳渺之致。」 〈青門引·春思〉結尾還有一個巧妙之處,即無需直接描寫盪鞦韆的人,影即是人,但影又虛無縹緲,虛影如此近,而真人如此遠。透過鞦韆間接描寫女子,與吳文英〈風入松〉頗為相似。〈風入松〉寫道:「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美女雖已離去,但繩索上還有玉手留下的香。俞陛雲對這二詞評價道:「夢窗因鞦韆而憶凝香縴手,此則因隔院鞦韆而觸緒有懷,別有人在,乃側面寫法。」   才欲歌時淚已流 杜安世〈卜運算元〉也使用層深句表現傷懷,全詞為: 樽前一曲歌,歌里千重意。才欲歌時淚已流,恨應更、多於淚。 試問緣何事?不語如痴醉。我亦情多不忍聞,怕和我、成憔悴。 該詞寫的是詞人聽歌女唱歌,歌女尚未唱出口,就已經淚流滿面,想必她心中的苦比淚水還多。以無形的苦恨和有形的淚水相比較,更進一層走近歌女的內心世界。   (圖:Adobe Stock) 田為〈江神子慢〉也以層深句寫女子的苦恨:「此恨對語猶難,那堪更寄書說。」閨中少婦想念遠方的丈夫,這種離愁別緒即使面對面訴說也難,更何況寄信向他傾訴。對語是一層,寄書又進一層,前一層不可行,後一層更是幻想。她其實很想寄信,然而丈夫杳無音信,縱然能寄,她也難以表達滿腹心事。詞人描寫女子心理十分細膩。 在此總結,這類層深句通常含有「已」、「更」、「又」、「那堪」,往往有遞進,有些是橫向增加廣度,如思念之人在什麼之外;有些是縱向升級,如風雨突來;有些是透過不同感官加深程度,如不僅聽到,還看到,更觸動內心情感。 我們在寫作時,如果僅僅簡單地遞進,那只是照貓畫虎,必然平淡無奇,所以要精心思考意象的選取、布局以及用字,爭取恰到好處、不落俗套地層層遞進。 詞還有一種寫法是否定一層,再轉入新的一層,有點像拆除舊房,再建新房。下期我講翻轉句。  

我想,我怕,我不能 | 宋詞句法之設想句

人們常把詩、詞視為一類,但作詞和作詩有很大不同。假設現在寫一首非常出色的格律詩,並保留其主旨、思路、用字,按某個詞牌的格律改寫成詞,之後您很快就會發現它變成了一闋爛詞。能寫出好詩、好文的人未必作出好詞。李清照有段評論很有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俗話說隔行如隔山,其實文學領域內隔體也如隔山。 詩與詞最直觀的不同在於,詩不分片,而很多詞分上片、下片,還有一些分三片、四片。詞的句子變化多端,從「形」方面看,有單句、領句、對句、疊句;而在「意」方面,又有設想句、層深句、翻案句、呼應句、透過句、擬人句。某些情況下詞比詩更好玩,且更有助於表達。 詞句的形易學,但用意不易學。本文從設想句聊起,帶諸位一同品味詞的美妙,感受古人的智慧。 想必大家從小都背過蘇東坡的〈水調歌頭〉,其中「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可謂千古佳句。該三句能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原因之一便是「想而不敢」的表達方式。假設我們換個方式表達,譬如「遙望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這類句法名叫設想句,其特點是「想怎樣卻不得怎樣」。有些詞表達的是「想而不敢」,有些則是「想而不能」,但都異曲同工。 我們再看李清照〈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圖:Adobe Stock) 這闋詞下片也是典型的設想句,想泛輕舟,卻怕輕舟載不動愁。全詞營造出一波三折的效果,先寫物是人非,流淚傷感;又寫「春尚好」,想出門泛舟散心,似乎有望走出傷感,出現轉折;但之後又說「只恐」,內心再度陷入憂愁,陡然間的落差突顯喜悅短暫,感情沉重。 無論是東坡「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還是易安「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都有願望和現實的對比及落差感。 蔣捷〈賀新郎〉則透過設想句宛轉地表達對故國的懷念: 夢冷黃金屋。嘆秦箏、斜鴻陣里,素弦塵撲。化作嬌鶯飛歸去,猶認紗窗舊綠。正過雨、荊桃如菽。此恨難平君知否,似瓊台、湧起彈棋局。消瘦影,嫌明燭。 鴛樓碎瀉東西玉。問芳悰、何時再展,翠釵難卜。待把宮眉橫雲樣,描上生綃畫幅。怕不是、新來妝束。彩扇紅牙今都在,恨無人、解聽開元曲。空掩袖,倚寒竹。   (圖:Adobe Stock) 其中「待把宮眉橫雲樣,描上生綃畫幅。怕不是、新來妝束」,藉對美人的思念抒發亡國之痛。多想將那佳人的容顏畫在生綃上,畫成雙眉如雲橫於額前的模樣,可轉念一想,難道妝束還跟以前一樣嗎?只怕畫不出現在流行的新妝!蔣捷作此詞時,南宋已亡,美人昔日的妝束代指故國,他想見,卻見不到;想畫,又不知近來模樣,催人淚下。 劉過〈唐多令〉的今昔對比亦引人感慨萬千: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系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結尾「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也是設想句。詞人想買桂花、帶美酒到水上泛舟遊樂,但失去了年少時的豪情,又有何用?「欲」字一揚,「終不似」陡然一轉,與上片「二十年重過南樓」綰合,更顯物是人非,愁情深重。   (圖:Adobe Stock) 柳永也曾苦中求樂而不得,其〈蝶戀花〉寫道:「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詞人自知不可能忘掉愁苦,於是只圖一醉,舉杯高歌,但終究是勉強歡笑,毫無意味。春愁不能靠痛飲抑住,可見執著之固、纏綿長久。「圖一醉」和「還無味」構成鮮明對比。 又如黃孝邁〈湘春夜月〉:「欲共柳花低訴,怕柳花輕薄,不解傷春。」詞人在羈旅中深感孤獨,想向柳花訴說,又怕柳花不懂羈旅傷春之情,說也無用。 透過以上設想句,我們不難發現,當「想而不得」與看似微不足道的心愿相結合,情感變得更深更濃,對人物心理的刻畫也更細膩了,令讀者忍不住同情。唐圭璋有評,這類設想句「頗有一種凄涼怨慕之感存乎其中」。我們在寫作時不妨參考並加以創新。   (圖:Adobe Stock) 作詞像蓋樓房,文字不宜單薄,下期將介紹詞的另一種句法——層深句,以及如何增加文字的厚度和廣度。      

走近美若天仙的月下佳人

皎潔如玉的月光灑在貌美如玉的佳人衣袖上,她像個天真的孩子般獨自採摘梅花,之後又笑盈盈地撚著花枝,邁著小碎步,穿過深深庭院走回卧室。一路上暗香瀰漫,倩影搖曳,笑靨迷人。 她為何在這靜謐的夜晚獨自采梅?是想將這嫣紅的梅花送給誰?又有何事逗得她滿面春風?不妨追隨美妙的宋詞,穿越回那明月當空的夜晚,走近詞中佳麗超凡脫俗之美。 「玉人和月摘梅花」 開頭描繪的美人月下摘梅花的場景來自賀鑄〈浣溪沙〉: 樓角初消一縷霞,淡黃楊柳暗棲鴉。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歸洞戶,更垂簾幕護窗紗。東風寒似夜來些。 這是一首小令,雖字數不多,但營造的意境若仙境般美妙,用字細緻且傳神,給讀者身臨其境之感,彷彿那初春佳麗就在眼前。 更值得品讀的是,詞人描繪的這位美人不同於平庸女子,她純真得像小孩,卻也典雅高潔,遺世獨立,這種不凡的氣質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賀鑄這闋詞不單寫景頌人,實際上有更深層的含義,與其說該佳人是他筆下的一名愛慕的女子,不如說她更象徵他的人生理想、他所追尋的精神境界以及他本人的縮影。 接下來我們不妨從寫作的角度,欣賞該詞的用字和寫法,從中也可以學到很多。 明朝三大才子之一楊慎對這闋詞評價極高,贊之「句句綺麗,字字清新」。首句「樓角初消一縷霞」,開場便是不凡之筆!歷代詩詞寫夕陽西下的有很多,而賀鑄在此沒有流於俗套,他選取的不是整棟樓被夕陽照射的畫面,也不只是單一的夕陽,而是樓的一角在陽光漸漸消失之際變暗的畫面。有點像攝影,沒有把景物都擠在同一照片里,而是對樓做了不露全貌的處理。「樓角」、「消」、「一縷」能使讀者腦海中立即產生好似親眼目睹的畫面——夜幕降臨前,晚霞在天際消失,檐角因變暗也彷彿行將隱匿。   (圖:Adobe Stock) 「淡黃楊柳暗棲鴉」寫雛鴉棲息在初春尚淡黃的柳樹中。「暗」字用得好,既和「淡黃」一樣點出時間,也似前句寫晚霞消逝,營造出朦朧的意境。南宋文學家胡仔評價該句「寫景可謂造微入妙」。 後面「玉人和月摘梅花」看似普通,但細品才更體會其如畫之美。民國詞學家唐圭璋說:「月下玉人,月下梅花,相映愈美」。該句妙在明月、梅花、佳人是相映的,月與花更襯人美。 下片,這位佳人一邊笑,一邊撚著飄香的花瓣和花枝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放下窗帘緊緊遮擋窗紗。「笑撚粉香歸洞戶,更垂簾幕護窗紗」二句感情色彩躍然紙上,也把女主人公的性格表現得活靈活現,同時令讀者產生聯想,留有餘味。 大家可能都會好奇:她只一個人摘花,為何笑得如此開心?是純粹因為摘到了喜愛的花,還是因為想起了什麼事?詞人沒有透露,留予讀者猜想空間,該女子也被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但無論是何種原因,我們都能看出她的可愛與純真。   (圖:Adobe Stock) 回到房間後,她放下窗帘,從一個「護」字可看出她把窗戶遮得很嚴實,一方面是因為冷,「東風寒似夜來些」也點明了原因;另一方面,她非常注重保護自己的隱私空間,我們可以隱約感受到這是她平時的習慣動作,足見她謹慎端重且潔身自愛。 唐圭璋稱讚該詞下片「生動活潑,如聞如見」。的確,這短短三句,越讀越覺有味。值得一提的是「粉香」二字,代指的是花。假如此處還寫「花」字,就會出現用字重複的問題。以粉香代花,視覺和嗅覺兼具,可令讀者更覺身臨其境。 聊到這裡,順便說一說宋詞代字的講究。詞很注重含蓄之美。宋人沈義父《樂府指迷》值得參考,曰「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如說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台、灞岸等字。又詠書,如曰銀鉤空滿,便是書字了,不必更說書字。玉筋雙垂,便是淚了,不必更說淚。如綠雲繚繞,隱然髻發;困便湘竹,分明是簟。正不必分曉,如教初學小兒,說破這是甚物事,方見妙處。往往淺學俗流,多不曉此妙用,指為不分曉,乃欲直捷說破,卻是賺人與耍曲矣。如說情,不可太露。」當然,這個意思不是說但凡出現桃、柳等字的宋詞都不是佳作,而是說用字不宜太直白。如果刻意用一堆代字,那便是炫耀文采了,即走向另一種極端。但詞真的很忌諱寫得太露。   (圖:Adobe Stock) 回到賀鑄的這闋〈浣溪沙〉,不只是愛慕那麼簡單。結合賀鑄其他詞的特點,這位月下玉人的不俗是他曲高和寡的形象縮影,似寫女子而不限女子,更多的是精神高度。賀鑄性格耿直,最看不慣趨炎附勢,是孤單的高潔之士,就像〈青玉案〉里那位凌波女子,抑或是〈感皇恩〉里「羅襪塵生步」的佳人。 宋詞里還有哪些在明月下展現不凡氣質的佳人呢?以下兩位是心靈美與琴聲美的代表。   「清風拂軫,明月當軒,誰會幽心」 相傳南宋著名才女楊妹子曾作〈訴衷情〉一首: 閑中一弄七弦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淡然無味,不比鄭聲淫。 松院靜,竹樓深,夜沉沉。清風拂軫,明月當軒,誰會幽心。 該詞較易理解,寫的是志高趣雅的主人公獨自彈琴,她彈奏的多是陽春白雪之類的古曲,俗世之人難以欣賞。 大多數人愛聽像流行歌曲那樣的鄭衛之音,也被稱為靡靡之音。《禮記·樂記》說:「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訴衷情〉詞中所言的鄭聲指的就是鄭衛之音。可惜,她偏愛德音雅樂,而世人偏愛鄭衛之音,怎可能多知音?「不比鄭聲淫」起到的是反話效果,從而襯託詞人之高尚、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結尾「清風拂軫,明月當軒,誰會幽心」,詞中有畫,畫中有詞。或許惟有清風明月理解她的一片冰心。   (圖:Adobe Stock) 楊妹子的身份至今尚無定論,有說她是宋寧宗皇后,有說是寧宗皇后的妹妹。但她的確多才多藝,既擅長詩詞,亦精通書法和繪畫。   「盡漢妃一曲,江空月靜」 張先〈翦牡丹〉詞中的「金鳳響雙槽」,堪比白居易〈琵琶行〉詩中的琵琶女! 〈翦牡丹·舟中聞雙琵琶〉 野綠連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凈。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汀洲日落人歸,修巾薄袂,擷香拾翠相競。如解凌波,泊煙渚春暝。 彩絛朱索新整。宿綉屏、畫船風定。金鳳響雙槽,彈出今古幽思誰省。玉盤大小亂珠迸。酒上妝面,花艷眉相併。重聽。盡漢妃一曲,江空月靜。 看似字句平淡,實則功力極深!好似攝影,張先對美女的幾處特寫十分細緻、生動。「修巾薄袂,擷香拾翠相競」,長長的巾帶與薄薄的衣袖隨風搖擺,這些結伴的佳人爭相採摘香草,此處借用曹植《洛神賦》「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令人不禁聯想到天仙般的美。 (圖:Adobe Stock) 夜幕降臨,她們又經過一番梳妝打扮,比擷香拾翠時更美了,此時開始彈奏琵琶,將滿心難以言表的情感全都融入琴聲,近乎要彈出古往今來的所有幽怨! 但即使彈得動聽無比,又有幾人能明白呢?有幸在今晚遇見知音,於是隔船邀醉,借酒消愁。詞人對琵琶女面部也做了特寫——「酒上妝面,花艷眉相併」,縱然已不勝酒力,花容卻依然美麗,頗有東坡筆下「醉臉春融」之韻。「眉相併」指琵琶女猶有心事,眉頭緊鎖,醉酒仍未能消愁。 既然仍未釋懷,不如再彈一曲,與難得的知音共享。這裡的「漢妃一曲」指的是琴曲《昭君怨》,漢妃指王昭君。儘管相隔千年,琵琶女與王昭君卻有著相近的鄉愁。琵琶女這些年背井離鄉的辛酸苦辣、悲歡離合,惟有付諸音樂,打破這夜的寂靜。 一曲過後,江面依舊無垠,明月依舊高懸,詞人以景作結,與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及東坡「人不見,數峰青」異曲同工,言有盡而意無窮。 (圖:Adobe Stock) 詞中不乏以景語結的佳例,這樣的效果是可使餘韻延綿,意味深長。比如溫庭筠「不知征馬幾時歸。海棠花謝也,雨霏霏」,李重元「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又如李白「西風殘照,漢家陵闕」,說不盡的情感盡收於短短數字中。 今天的月下佳人話題先聊到這裡,以後再分享更多妙語如雲的好作品。我是清簫,下期再會!      

他的送別詞 七分傷感三分暖

「多情自古傷離別」,向至親或摯友揮手送別的剎那往往催人淚下,令人腸斷。但諸位不妨回顧一下,送別時的心情難道只有傷感與不舍嗎?倘若離別之人與你心心相印,惜別之餘,是否會多一分豁達與超脫? 北宋詞人蘇東坡的一首送別詞便向我們展現了其與眾不同的心境:傷感中不乏暖意,惆悵時不忘樂觀。原詞如下:   蝶戀花.暮春別李公擇 簌簌無風花自墮。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 落日有情還照座。山青一點橫雲破。 路盡河回人轉柁。系纜漁村,月暗孤燈火。 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   東坡不僅心境不凡,遣詞造句亦不俗。下面筆者先為諸君解釋詞意,隨後逐句賞析這闋詞妙在何處。   釋義 時值暮春,縱然沒有一絲風吹過,花兒也紛紛凋謝墜落。楊柳日漸衰老,櫻桃成熟的時節也已過。昔日的園林春意喧鬧,無奈如今只餘一片寂寞。唯有落日多情,以最後的陽光返照座席陪伴著我們。再看高聳的青山,似乎有意從白雲里探出頭來,露出一點青色。 陸上道路已盡,不得不乘舟而行,而河灣迂曲,船夫需不斷轉舵。夜幕降臨,船泊於漁村旁。當時月色黯淡,茫茫黑夜裡似乎只有一盞孤燈亮著。我像《楚辭.招魂》召喚魂魄那樣,召喚離去的友人。我思念你的時候,你也在思念著我吧。   賞析 宋神宗熙寧十年(1077)春,蘇軾自密州至京師開封,旋移至徐州。途經齊州時,喜遇老友齊州太守李公擇,可惜數日後又將分別,故在席上賦此詞留別,透過對暮春景色的描寫與對未來的想像抒發情感。 開篇之句「簌簌無風花自墮」便令人拍案稱絕!如果拿這句與唐代詩人元稹「風動落花紅簌簌」一句做對比,會發現蘇東坡筆下的花落別有一番滋味。風吹花落是大部分文人都能捕捉到的景物,而蘇軾在前人之作的基礎上強調「無風花自墮」,更添一分哀傷。此句為後文定下基調,亦暗示蘇軾與摯友註定將分別——即使無風,花也會落;即使無人催促,你我也終有別離的一天。 隨後一句「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雖簡單易懂卻起到了承上啟下的重要作用:「柳老櫻桃過」承接前文花落,進一步點明暮春時節,而「寂寞園林」則與下文「落日有情」形成對比。其中「老」字用得妙,不僅使用擬人手法,亦暗指時光匆匆無情,轉眼春逝,人短暫相聚後也將離散。「柳老櫻桃過」與蔣捷之句「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異曲同工,皆把抽象的時間形象化。 「落日有情還照座」:蘇軾與李公擇臨別之際,地上園林寂靜蕭瑟,倒是天上夕陽有情有義,似在替人依依惜別,情意綿綿地將餘輝灑落在席間座上,給人一絲暖意與慰藉。從這裡可看出,作者不想讓離別的氣氛過度哀傷,於是將自己的情感賦予夕陽,多了一份樂觀與開朗。陽光為暖色調,雖已近黃昏,但也沖淡了之前花落柳老的冷清蕭瑟。此句讓筆者聯想到了李白的「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兩者皆寓情於景、藉景抒情,為送別之場景增添了一絲人情味。 後一句「山青一點橫雲破」進一步將氣氛回暖,給人一線生機的感覺:遠處山峰被白雲籠罩,可山峰似乎不甘被埋沒,即使僅露出一點山尖也要努力衝破雲海。「破」字用得極好,不單押韻,也化靜為動,賦予靜止的青山一絲活力。常讀東坡詞的人想必都知道,蘇東坡是熱愛山水、性情豁達之人,縱然仕途坎坷,也總能發現不一樣的風景,而「山青一點橫雲破」亦印證了他的樂觀——旁人可能只看到雲霧繚繞,而作者看到的卻是破雲而出。 下闋,作者想像別後途中的境況,氣氛又轉孤寂低沉,卻也不忘透露一絲暖意。其中「路盡河回人轉柁」可能有消極與積極兩層意思:(1)船一轉舵,再也看不見對方,岸上人亦送到河曲處為止。作者與知音分別後,自此又是孤身行於世間。(2)人生恰如曲折的河灣,道阻且長,一路坎坷。然而「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陸上的路走到了盡頭,但仍有水路可走,而即使水道迂迴曲折,只要靈活轉舵,同樣能抵達彼岸。如蘇軾《水調歌頭》所言:「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聚散離合本是常事,何須為離別痛苦不已?路盡後河回,離別後重逢,否極而泰來。 「系纜漁村,月暗孤燈火」:夜深孤單之時,也是易思念友人之時。暗與孤二字連用,以景物之冷寂側面表現人內心的孤獨,自然而然地引出作者對李公擇的想念。 (圖:Adobe Stock) 「憑仗飛魂招楚些」:此處用典,「楚些」指屈原所作的《楚辭.招魂》,因《招魂》句尾多用「些」字,故稱「楚些」。此處「飛魂招楚些」表面意為像召喚魂魄那樣召喚離去的友人,既可指用詩書向友人問候致意,也可能暗中表達了希望朝廷召他們二人回去的願望(蘇東坡與李公擇皆因反對王安石新法而遭貶)。在此順便解釋:招魂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儀式,楚地也有類似的儀式,這個過程被寫入了《楚辭.招魂》,文章典雅,用詞精美。 最後一句「我思君處君思我」堪稱全詞畫龍點睛之筆,將思念上升至莫逆相契的高度,再次由低沉轉向開朗:既然我想念你時你也在想念著我,那麼我們此次分離不過只是物理距離的改變,而心始終都在一處。這裡也間接體現出蘇軾與李公擇間友誼深厚。該句和唐代杜甫《夢李白》之句「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異曲同工(杜甫也在揣摩老朋友李白的心理,他不說自己夢見了李白,而說李白因知曉杜甫一直思念他的心意,故而來到杜甫夢中),亦令人不禁想起王勃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君知我心,我明君意,或許這即是古人友誼的最高境界吧。 縱覽全詞,七分為惜別與傷感,三分為豁達與暖意,豪婉相融,飽含哲理,蘇軾的這闋送別詞可謂是別有洞天。   蘇軾筆下無常也是常態 蘇軾一生坎坷,卻能從悲中見喜,視無常為常態。除上述寒中有暖的送別詞外,蘇軾還有不少作品都向後人留下了他洒脫的心態: 雨驟風狂時,他卻說「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親人難聚時,他卻說「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春光易逝,梨花開後終將落,他卻說「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有家難回、壯志難酬之時,他卻說「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大作家林語堂曾如是評價蘇軾:「蘇軾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個記憶,但他留給我們的,是他那心靈的喜悅、思想的快樂,這才是萬古不朽的。」日常生活中,每逢苦於困境或悲於離別,不妨像蘇軾那樣換個角度思考,視無常為常態,或許你也能達到「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境。      

辛棄疾這闋詞「肝腸似火,色貌如花」

「肝腸似火,色貌如花」,乍一看這八個字像是在說人,其實它是在說一闋詞。筆者認為,讀稼軒詞,若沒讀過這首就太可惜了。 大部分讀者都知道南宋詞人辛棄疾內心剛烈,文筆豪放,提及「肝腸似火」毫無異議。但老辛不只是條漢子,準確來說,人家也有「色貌如花」的一面: 〈摸魚兒〉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 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 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惜春之作,從古至今不勝枚舉;閑愁之情,文學領域並不罕見,賀鑄最經典的那句「試問閑愁都幾許?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寫的便是女子閑愁。 但稼軒(辛棄疾)這首〈摸魚兒〉的有趣之處在於,似寫女子卻不止女子,把惜春、閑愁與國家大事、時事政局聯繫在一起,果真是「肝腸似火,色貌如花」,胭脂皮囊里藏了個大丈夫。 別的不多解釋,因為從字面就可以看懂。值得關注的是,他這裡提到一個關於《長門賦》的典故:當初陳皇后遭嫉妒,被漢武帝打入冷宮,還好她知道司馬相如文才超凡,深得漢武帝欣賞,於是擲千金讓司馬相如寫了一篇《長門賦》。 老辛藉這個典故說:「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大意是:你們這群小人不要太猖狂,沒看見楊玉環、趙飛燕這些人都死於非命了嗎?),表面寫楊貴妃與趙飛燕,實際影射的是南宋朝政里的那些小人。 結尾也相當經典,以景收尾,影射南宋江山使人愁:那快要墜入地平線下的斜陽,不就像如今的朝政嗎? 我想看又不敢看,明知又不敢再多想,或許多看一眼就會斷腸。可以看出,老辛的內心當時是很鬱悶的,又無可奈何。畢竟,奸臣當道,勇士遭逐,又有什麼辦法呢? 位於長沙市營盤街的辛棄疾雕像(圖源:維基百科) 山河破碎時,閑愁最苦。而辛棄疾的苦,唯有志同道合之人方能讀懂。 與其說辛棄疾是位豪放的文學家,不如說他是位孤獨的勇士。「疾風知勁草」,局勢錯綜複雜,方能鑒別誰是真正的勇士。歷史好似輪迴,每到正邪較量的時期便能準確鑒別人心。試想,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不也是個檢驗真金的十字路口嗎? 不過,與「煙柳斷腸處」不同的是,筆者相信不久後,正義與民主的力量會繼續抬頭。 夕陽越不堪見,越要倚危欄;黑夜過後,必是黎明。

如何描寫長期宅家的少女?以秦觀名作為例品「人景合一」之境

那些流芳百世的古詩詞究竟妙在何處?本文以淺顯易懂的文字分享兩點感悟:   1、五千春花與秋月,無非情與道 2、人景本一體,皆為此心來   對詩詞進行分類,學術界有很多種分法,例如詩可以分類為古體詩、近體詩和變體詩; 詞分婉約派與豪放派,等等等等。其實筆者認為不妨換個更宏觀的角度,最終都歸為這兩大類:情詩(詞)與道詩(詞)。 情詩在這裡不是那種狹義的「告白詩」,我們看思鄉是不是情? 想念遠在邊塞的丈夫是不是情? 壯志難酬、懷才不遇,這也是情。 情分大小,但無論是小情還是大情,都圍繞著「自我」在轉圈。 而很多人忽略的「道詩」則是跳出框外看問題,很瀟洒,淺顯些說是富含哲理,暗示玄機。 宋代釋可士的「笠重吳天雪,鞋香楚地花」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那種以苦為樂的境界,唯慧者方知其妙。 當然,情詩/詞也可以寫得很美很美(如歐陽修名句「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而情與道之美是不一樣的,各有千秋。 開頭先聊了一點點筆者對詩詞分類的拙見,為何先提這個觀點呢? 是為下面更精彩的內容做鋪墊。 「人景本一體,皆為此心來」何解? 很多古詩詞中都使用了借景抒情、寓情於景的手法,而筆者今天想分享的心得是: 如果您想使詩作或詞作更有藝術感,除要有真心實意流露之外,還需將景與人融為一體。為什麼? 其實物質與精神本來就不應該被割裂開來,「相由心生」在詩詞歌賦中處處有體現,只待你我挖掘。  景人合一,為何又道「皆為此心來」? 因為說白了,我們吟詩作詞,歸根還是有為的,能做到「斗酒詩百篇」的只是少數人。 筆者竊以為題詩作詞定要明確主題,然後字斟句酌,而所有的字詞以及如何形容景物都取決於您事先定下的基調。舉前人的妙作為例: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 —— 北宋·秦觀〈浣溪沙〉   正如同作曲,開始的準備工作肯定是把調定好,不然每隔幾十秒就跑調了。所要表達的情或道,在自己心裡應該是明確的,而其餘所有形容詞、名詞、所選之景皆為此調與此心起作用,有些是正面作用,有些是側面作用。 順著秦觀這首佳詞,能隱隱揣摩到這位大咖當時創作的思路。他要表現的是女主人公的那種淡淡的憂愁,但不是大悲,不需要哭得死去活來,而是一種在封閉空間里的淡淡憂愁,所以我們看到這裡的所有形容詞都在圍繞這個調,例如輕、小、陰、淡、幽。 具體分析:寒是「輕」的,四處瀰漫的寒氣進到了一個很狹窄的空間里。這裡「小」字絕不是亂用,開頭已經為後文埋下伏筆,暗示主人公八成是位女子,而且那種抒發的感情基本是淡淡的、鬱悶的。 再看「淡煙流水畫屏幽」這句更妙。乍一看淡煙流水,還以為是描寫窗外的風景,結果卻是「畫屏」上的圖,一下子就從天上掉到了人間,那種封閉感撲面而來。好比有人告訴你「我見到周杰倫啦!」,你問「哇!這麼幸運!在哪?!」 結果對方回答「在YouTube上。」類似這種滋味。 秦觀的筆,妙在對女子本人的描寫非常少,我們甚至都沒有看到一個「女」字,但「小樓」、「無賴」(無聊的意思)、「畫屏」已經有幾分暗示(古代女子很少出門),而且同時暗示了女子的大致身份(貧寒人家怎安裝畫屏?一定是有錢人家)。 再看「自在飛花」,外面的花那麼自在,而女子卻孤單地宅在家裡,百無聊賴,「自在」進一步加深了主調。相信曾在封城期間宅在家的朋友們都很容易理解這種感受。 再往下看,「無邊絲雨細如愁」簡直可謂是千古絕唱,非常典型的融情於景,愁如無邊絲雨啊! 「無邊」二字甚妙,與前面的自在二字照應: 花可以到處飛,而封閉空間里的我卻不能;我所擁有的,竟只是無邊的愁。夢與現實的差距多大呀! 最後一句「寶簾閑掛小銀鉤」才真正對女子本人進行描寫,卻依然委婉含蓄: 百無聊賴的她伸出玉手,將珠簾掛在小銀鉤上。「閑」字用得非常妙。為何不說「垂掛」呢? 沒有「閑」字,此句則為純景純物;而有了閑字之後,人與物才融為一體。「閑」在此並非悠閑享樂之意,而是指女子在閨中無親無伴、無事可做。或許有僕人伺候,但成日不出家門,此般富貴閑情又有何用? 所以作詩作詞真的和作曲及拍電影很像,一切景的選取是為人而來,反映的正是人心。  如果您有一定文學基礎,不妨嘗試借鑒古人的手法,經常思索如何更巧妙地寓情於景,以達到人景合一,相信文字功力將與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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