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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鉴赏

说李清照〈永遇乐〉

文/清箫   又到元宵佳节,窗外夕阳西下,馀晖好似熔化的黄金。夜幕悄然降临,皎洁的圆月微探出头,好似纯白的璧玉被彩云环绕著。 风景如此真切,看风景的人却恍惚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呢? 正值初春,万物复苏,柳色在浓烟的薰染下更深了几分。杨柳绿了,梅花却谢了,是谁如此应景地吹起〈梅花落〉的曲调?良辰美景中,究竟春意几许? 佳节天气甚好,风和日暖,可谁能保证不会转瞬降雨?门外有朋友驾宝马香车来盛情邀她赴宴,她却以天气多变为由婉言谢绝。 奇怪,人人都出门赏灯玩乐,她为何在家emo?随著窗外欢声笑语渐弱,她的记忆不觉间飞向那遥不可及的北方。 南渡以前,她的元宵夜也充满了欢笑。彼时汴京太平繁华,灯火如昼,有许多闲暇时间出门游乐。她和闺蜜们穿戴整洁,打扮时髦,一起逛街。帽子镶著翡翠,头上还饰有金雪柳,可谓盛装出游。 而如今的她搬迁到了杭州,面容憔悴,懒得梳头,更怕在夜间出门看灯。她心想,今年元宵夜不如做个透明人,悄悄守在帘儿底下,听外面的人们欢声笑语。 或许诸位已经想到,她就是李清照,以上情景出自她的词〈永遇乐〉: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图:Adobe Stock) 李清照于绍兴十七年(1147年)前后在临安(杭州)写下该词。二十年前,北宋灭亡,中原沦陷于金兵之手;六年前,南宋与金达成绍兴和议,岳飞被害。 李清照“南渡以来,常怀京洛旧事。”(《贵耳集》)每当重温北宋太平繁华的记忆,都不禁伤感怀恋。面对元夕良辰,她不出门与友同乐,不是因为社恐,而是怕热闹的街道再勾起回忆,又陷入国破家亡之痛。 这阕词虽无一字明写国难,却字字皆泪,乐景更衬哀情。 在追忆汴京盛况时使用轻松的平常语,如“簇带”,即插戴,是宋朝的俗语;“济楚”(整齐漂亮)也是宋朝方言,回忆越是轻松欢快,越能加强今昔对比,衬托今日之哀。 回忆中“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写得平易;眼前的“落日镕金,暮云合璧”、“染柳烟浓,吹梅笛怨”写得工致,有雅有俗,交融后增强了感染力。张端义《贵耳集》评曰:“‘落日镕金,暮云合璧’已自工致。至于‘染柳烟轻,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气象更好。后叠云:‘于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皆以寻常语度入音律,练句精巧则易,平淡入调者难。”刘辰翁每读此词都伤感不已:“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 上片三问也值得注意。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虽是暮色,但不失为丽景,李清照却叹问“人在何处”,添上一层哀色。细想,落日如金熔化是和这种迷惘感相呼应的。这里“人”指她自己。在饱经沧桑后往往容易产生幻觉,李易安当时就是这样的心理,因时常怀念美好的过去,回过神后又发现不过梦一场,所以叹“人在何处”,这是纠缠于回忆和现实之间的痛苦与惘然。此处已为下片“中州盛日”埋伏笔。 当时初春已至,“染柳烟浓”已显春色,她却问“春意知几许”,觉得春意仍太浅。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是良辰美景,却又一次陡然转折,反问“次第岂无风雨”。表面上是对风雨的隐忧,实际上是靖康之变留下的心理阴影;转折看似突然,却是长年颠沛流离后的真实心态。 第一问,是空间的恍惚;第二问,是时间的恍惚;第三问,是敏感。 (图:Adobe Stock) 无心情参加盛宴,自然引向下片回忆曾经无忧的日子。昔日如靓丽的少女,如今憔悴鬓白,期间不仅有岁月无情,更有国破夫亡,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啊!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是点睛之笔,把既向往繁华又怕见繁华的矛盾心理写得淋漓尽致。她和笑语之间,一帘而已,却仿佛隔著一个时空,颇有咫尺天涯之感。 唐圭璋有评:“从听人笑语,反映一己之孤独悲哀,默默无言;吞声饮泣,实甚于放声痛哭。后来白石词云:‘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梦窗词云:‘笑声转、新年莺语。’皆以旁人之笑语反衬己之悲哀,其表现手法,正与此同。” 不过,张炎对该词评价不高。他说:“‘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此词亦自不恶。而以俚词歌于坐花醉月之际,似乎击缶韶外,良可叹也。”张炎所说的击缶韶外,意思是该词中的寻常语大煞风景。 笔者以为张炎此言差矣。词忌俗,但要避免的是“姊耍”、“这厢”、“那厢”、“哥奴”之类的字,重点在于度的把握。“簇带”、“济楚”、“怕见”、“帘儿底下”谈不上到击缶的程度。词用口语历来有争议,如柳永一些词常被讥弹,但李清照词是成功之例,这阕〈永遇乐〉即俗中见雅。张端义的评价更为准确。 该词最要之处是表达亡国之痛、故都之思。另外也含蓄讽刺南宋政权之苟安。 李清照诗是有忧国情怀的,如“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期盼能有像王导、刘琨这样的英雄,一个在南方稳定大局,一个在北方沦陷区内坚守。然而在她看来并没有理想的人,且王彦“八字军”只是孤军奋战,于是以此短短14字痛批南宋主和派。又如“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亦如利剑直指朝廷。这阕〈永遇乐〉则是李清照词中忧国之作。 其中“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怎不像是微缩版的《东京梦华录》?孟元老也是对北宋繁华无限追忆的南宋臣民之一,撰《东京梦华录》写尽汴京繁盛。大抵只有失去后,才会不遗馀力地描绘,而亡国前未必如此。联想到张岱的一段感慨:“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因南渡后想见汴京旧事,故摹写不遗馀力。若在汴京,未必作此。乃知繁华富贵,过去便堪入画,当年正不足观。” 昔日上元有多热闹?《东京梦华录》回忆:“正月十五日元宵……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馀里”;十六日,“别有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妆,竞夸华丽,春情荡飏,酒兴融怡,雅会幽欢,寸阴可惜,景色浩闹,不觉更阑。宝骑骎骎,香轮辘辘,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户千门,笙簧未彻,市人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科头圆子、拍头焦 。” 那时,汴京有无数像李清照当年那样结伴欢笑的年轻人。南渡后,又到元宵佳节,笑语已非当年人。  

多少技巧 都不如一个“真”字 | 清箫谈词

论作词之法,分字法、句法、章法,亦需重视风格,重要之处太多,总得抓一处最要点。有人说,动字最重要,譬如“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字,仅此一字,便使该句成为千古名句。不过,这是单论具体写作,好比树的枝叶,若仅仅枝繁叶美是不够的,必然要有牢硕的根,先有根,才能有躯干、枝叶。 那么词的根是什么呢?若以一字概括,或许应是“真”字。况周颐《蕙风词话》说:“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为佳,且易脱稿。”作词人可以借助各种手法表达一种情感,主人公可以不写自己,但情感一定要真。如果“为赋新词强说愁”,即使写得再美,也难免流入虚美。情真与否,读者无需学问渊博也能体会出。 如果在“真”字基础上再添一字,或许“真纯”最能概括。这种真纯反映在李后主身上便是“赤子之心”,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无论写什么,都不会刻意矫饰。王国维《人间词话》云:“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的李煜不擅长政治,在南唐诸皇子中排第六,本来皇冠不可能落在他头上,命运却给他开了个大玩笑。在继统前,为远离纷争与猜忌,李煜无心参与政事,成日研究书籍,一定程度上保留了赤子之心。王国维说:“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写词不像写《水浒传》、《红楼梦》需要阅世很深,李煜不擅长做皇帝且阅世不深是他的短处,却是作词方面的长处。   (图:Adobe Stock) 各位请看他亡国前作的一阕〈木兰花〉,是其前期代表作,写得直快奔放。“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毫不掩饰自己对歌舞欲罢不能以及手拍栏杆的狂欢。宴会结束后,由繁华热闹转为浪漫淡雅,“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不想回房间睡觉,感觉仍未尽兴,还想骑在马上,踏在满地月色上散步。这哪像个成熟的皇帝,分明是长不大的“夜猫子”,行为任性,下笔也任性,看不出什么需要读者细品的深意,却不失美感,写得俊逸神飞。 经历亡国后的李煜依然不失其“真”,但此时“真”在词作中更多地体现在深挚上,他仍是个稚嫩的孩子,曾经欢乐写得任真,如今悲痛也写得任真,无论悲欢,他落笔都没有节制。 其〈破阵子〉词云:“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句句写实,对自己的安逸毫不掩饰,离别故国时的心情也写得极真。后来苏东坡读到该词时极不满,指责道:后主应该在九庙之外恸哭请罪,向举国百姓道歉后再走,却对宫娥挥泪,听著教坊曲离开故国。确实,李煜作为国君在道德上有诸多可诟病之处,但作为词人,他深挚地写下自己最真实的心理,这种真实恰恰是最能引起共鸣的。   (图:Adobe Stock) 被大宋软禁期间,他失去往日唾手可得的自由,曾经的欢乐而今只能梦里去寻,正因亲尝到大起大落的滋味,才将回忆写得凄凉至极。“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南唐宫殿的豪华,故国山河的豪壮,一切都那么真实而遥远。“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不堪回首的哀痛,在李煜笔下如一江春水奔涌而出。“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这是他囚徒日常的真实写照,多少次从美梦中醒来,又被无情的现实击碎,循环往复,似无休止。 这种痛苦的循环最终由一阕〈虞美人〉了结,使他解脱。该词是这位千古词帝的绝命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七月七日过生日时写下该词,命令歌女作乐唱出,声响之大,以至于宋太宗也听到歌声。宋太宗勃然大怒,命人取来李煜的词,看到“小楼昨夜又东风”以及“一江春水向东流”后更坚定了杀害李煜的决心,遂赐毒酒将他毒死。 以阶下囚身份毫无遮掩地书写亡国之恨,无疑是大胆之举,不知他到底是有意求死还是无所顾忌,但正是这种大胆的真情流露,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最光彩夺目的词作。陈廷焯评道:“一声恸歌,如闻哀猿,呜咽缠绵,满纸血泪。”王国维道:“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李煜词有延绵千年的感染力,和满纸血泪有密切的关系,仿佛可引起天下人的共鸣和同情,仿佛写出天下人的哀痛。此种真情,唯有亲身经历过奢华与囚禁的反差才能写得动人至极。   (图:Adobe Stock) 李后主能有这样的文学成就,当然也离不开博学与天赋,然而他主要凭借的是真率,没有温庭筠的艳丽,也没有南宋词的曲晦寄托,也无需大量用典,只是纯任性灵,就能打入读者心灵深处。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对后主词有一段比喻非常贴切:“李后主词如生马驹,不受控捉。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像西施那样的美女,她们的美无关乎妆容与衣服,天然国色,即使粗服乱头也美,李煜的词就是粗服乱头的绝代佳人,也像一匹生马驹,靠的是天然本事。他和严妆的温庭筠、淡妆的韦庄形成鲜明对比,虽不宜论孰高孰下,但词确实从李煜起开启新风。 (图:Adobe Stock) 作词之真体现在李煜作品上可谓真纯、深挚、赤子之心、满纸血泪;在另一位大词人的作品上,则表现为自然之眼、自然之舌,也饱含深情与血泪,令人不忍卒读。该词人便是清初才子纳兰性德。 王国维对此二人评价均极高,他在《人间词话》中如此评纳兰词:“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况周颐《蕙风词话》称赞纳兰性德为“国初第一词手”,“天分绝高,适承元明词敝甚,欲推尊斯道,一洗雕虫篆刻之讥。独惜享年不永,力量未充,未能胜起衰之任。其所为词,纯任性灵,纤尘不染”。 词的鼎盛时期在北宋,自南宋起风格变得深晦,元朝和明朝形成刻意求深的写作风气。不宜说南宋以降词风不好,具体地说,是偏离了以真性情为最要的习气,如况周颐所言“雕虫篆刻”,过于追求词藻丽句,纵然费尽心思,却只是雕虫小技、旁门左道。王国维称纳兰性德“未染汉人风气”,指未沾染元明以来刻意求深、雕虫篆刻的风气,并非指汉人全部文化。王国维给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的高度评价,看似夸大,却实至名归,主要针对纳兰词重视性灵、落笔自然而言。   纳兰性德(图:公有领域) 纳兰词和后主词有一相似之处——纵然在抒发悲情时均使用文学手法,却仿佛没有用过般,化于无痕,这是他们共同的高明之处。作词无疑需要精,不可粗,然而选字造句后呈现出来的应是自然语句,纯朴而动人;不可平庸,但可以平常,以寻常场景和语句抒发直击读者心灵的情感。纳兰性德甚擅长以寻常写不寻常。 请欣赏他的一阕〈蝶恋花〉:“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词中出现多个“花”字,却不因重复用字而影响美感。“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这是只有经历过亡妻之痛苦且日夜思念才会有的敏感。因爱生怖,怕作怜花句的心情是十分真切的。再读“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他走到和妻子卢氏曾行过的小路上,当初妻子的袖口也沾染花香,如今物是人非,袖口的残香随之消逝,怎不悲苦?寻常的景物,寻常的回忆,最让人心碎。   (图:Adobe Stock) 再请欣赏一首〈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假若没有对妻子细致入微的深爱,便不会有“莫惊”二字。试想,她酒后睡得正香,纳兰小心翼翼,生怕有一丝打扰到她。“赌书”引用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典故,可想纳兰和卢氏也共度过无数快乐时光,谁能料到寻常往事竟成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呢?全词只有一处用典,却用得贴切自然,我们仿佛看到纳兰和卢氏夫妻,与赵明诚、李清照夫妇处在同一时空,有一样的欢声笑语,甚至就像同一对人。 (图:Adobe Stock) 另有一首〈蝶恋花〉,情深之至,古今少有。该词写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该词与纳兰的一个梦有关,梦见亡妻淡妆素服,向他哽咽诉说,临别时道:“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词中“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便来自此梦。该词典故化得好,“不辞冰雪”指荀粲不怕冰雪严寒而为病重妻子降温的典故。纳兰化用前人诗句也很自然,李贺有诗云:“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李商隐诗云:“春丛定是双栖夜,饮罢莫持红烛行。”纳兰“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将两者融为一体,抒发新意:纵然面对妻坟,唱过鲍诗,愁情却丝毫不减,多么希望能和亡妻像双飞的蝴蝶在草丛里相守。   (图:Adobe Stock) 以上寥举几例,后主与纳兰还有诸多佳作。概括而言,二人均有词真、情真的优点,毫无虚伪和刻意。此外,史上还有许多词人的抒情都是独一无二的,苏东坡、李清照、辛弃疾等,不胜枚举。感受唯有亲身经历才能尝到,真正感受过血泪的人才会写出血泪文字。 技法和学识仍是必要的,大量读书,文学功力深厚,方可下笔流畅,从而拥有自然之舌。佳作绝不是凭临时学习、矫揉勉强而成,《蕙风词话》在此方面多有强调,譬如“凡人学词,功候有浅深,即浅亦非疵,功力未到而已。不安于浅而致饰焉,不恤颦眉、龋齿,楚楚作态,乃是大疵,最宜切忌。”又如“词过经意,其蔽也斧琢。过不经意,其蔽也褦襶。不经意而经意,易。经意而不经意,难。”词史上有许多精雕细琢的佳作,是我们应学习的内容之一,然学的越多,下笔反而越不自然,更甚者怕所用手法少,怕被读者讥笑,这些心思都属于偏离“真”。若尚未达到深,切不可刻意求深。 作词需在过直和过曲间找到一个合适点。《蕙风词话》说:“词笔固不宜直率,尤切忌刻意为曲折。以曲折药直率,即已落下乘。昔贤朴厚醇至之作,由性情学养中出,何至蹈直率之失。若错认真率为直率,则尤大不可耳。”词忌太露,但不妨碍真,水到渠成最好,一切自然出自你的性情和学养。  

我已经这样,你还要怎样 | 宋词句法之层深句

文/清箫   上期讲过设想句,本期讲使词作不显单薄的方法之一:层深句法。 作词有点像建别墅,搭建主房之后,仍不够充实,此时横向可以考虑在后院增建小屋,纵向可以建成复式。写景和抒情都可以使用层深句增强文字的厚度和广度。以下举例。   更在斜阳外 相信很多朋友都背过范仲淹的〈苏幕遮〉,这阕词在上片写景方面使用了层深句法。全词为: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图:Adobe Stock) 其中,“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构造出一幅辽远延绵的秋景图。斜阳已经够远,接近于肉眼可见的极限,然而芳草更远,延绵无际,肉眼已看不见它的尽头,那甚至是斜阳照射不到的地方。 词人很懂得布局意象,特意将芳草挑出,在山、水、斜阳之外横向增加。试想,如果只是将山、水、斜阳、芳草简单堆砌起来,读者脑海中呈现的将是没有重心的画面。而词人选择将芳草单独拎出,另铺开一层写,更容易使读者联想到乡思如草,“更行更远还生”。在古诗词中,芳草常与乡愁别情相联,如《楚辞》写道:“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它无边无际,仿佛永远都会生长,是游子愁思的有形化。范仲淹在“芳草”后用“无情”二字形容,说芳草不照顾游子情绪,无需明说是何情,情已跃然纸上。沈谦对该词点评道:“虽是赋景,情已跃然。”写景时情已自然含在其中。 欧阳修〈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与〈苏幕遮〉“更在斜阳外”异曲同工。〈踏莎行〉表现闺中少妇思念丈夫,她站在高楼上遥望远方,广袤的草原尽头便是春山,而她思念的人在比春山更远的地方,那是她无论怎样极目都看不到的地方。   (图:Adobe Stock) 王沂孙〈长亭怨慢〉“水远。怎知流水外,却是乱山尤远”也得此法之妙。词人以虚字“怎知”、“却是”连接景物,流水如离散的宴席,流水之外是乱山群峰,然而友人比乱山还远。此三句无一字明写人,仅是写景,却饱含深情,作者无尽的思念跨越层峦叠嶂,缠绵悠远。 上述是以层深句写景时表现“在某景物之外还有什么”的例子。若只写一层,读者的视线则停留在地面上;而当增添一层后,读者仿佛腾空而起,追随作者的文字俯瞰到更远的地方,带来无尽想像。   更著风和雨 还有一种写景抒情是“已经这样,却还那样”,比如陆游的经典名句“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古诗词中常用黄昏意象,此时人往往寂寞忧愁,如晏几道词云:“恶滋味、最是黄昏”,柳永词云:“这滋味、黄昏又恶”。已处于最落寞的时间,却还遭受风吹雨打,心灵与身体均受挫折,写尽梅花的不幸。 (图:Adobe Stock) 类似的层深句还有叶梦得〈虞美人〉:“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以及王沂孙〈醉蓬莱〉:“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 后者尤为精彩,三句排比,视觉、触觉、听觉三方面增强秋意。窗外的雨仿佛嫌窗内的灯愁不够浓;而大雁也仿佛嫌词人近处愁不够浓,还要在远方用声音再添些愁。王沂孙作这阕〈醉蓬莱〉时,南宋已经灭亡,他不愿事奉元朝,多重凄凉秋景更加重他对故国的怀念之情。俞陛云对该词评道:“秋灯三句,清愁重叠而来。”   东风何事又恶 周邦彦也用过层深句法。我们来看他的词〈瑞鹤仙〉: 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馀红、犹恋孤城阑角。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飙动幕,扶残醉,绕红药。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 (图:Adobe Stock) 该词相传是周邦彦在梦中所得,而且现实场景与梦中几乎一样。王明清《挥麈馀话》说:“周美成晚归钱塘乡里,梦中得瑞鹤仙一阕……未几,方腊盗起自桐庐,拥兵入杭。时美成方会客,闻之仓黄出奔,趋西湖之坟庵。次郊外,适际残腊,落日在山,忽见故人之妾,徒步亦为逃避计。约下马,小饮于道旁旗亭,闻莺声于木杪分背。少焉抵庵中,尚有馀醺,困卧小阁之上,恍如词中。逾月贼平,入城,则故居皆遭蹂践,旋营缉而处。继而得请提举杭州洞霄宫,遂老焉。悉符前作。美成尝自记甚详。今偶失其本,姑追记其略而书于编。” 当时正值方腊起义,周邦彦仓皇躲避战乱,某天夕阳西下之际,偶然遇见熟人,于是下马喝酒,喝醉后在小阁上卧睡。正值四月,红芍药开得正盛,忽然一阵疾风吹来,帘幕随风翻动,芍药也被吹散。周邦彦绕著红花叹息:西园已经满地残花,春风为何还要添乱。“东风何事又恶”与“惊飙动幕”呼应,“绕”字体现他惜花情深,责怪东风更突显无奈与哀凉。“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也是他四处奔逃的间接反映。   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我们再来看张先〈青门引·春思〉,下片写得极好,触觉、听觉上已觉得悲伤,再看到影子时更添悲伤。全词为: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图:Adobe Stock) 当时乍暖还寒,雨下一整天,花已凋落,张先想借酒消愁,却适得其反。他被凄凉的角声与晚风吹醒,院门重重深闭,庭院寂静。不料,月光还要隔墙送来少女荡秋千的身影,又触动他敏感的内心,墙外的欢乐与墙内寂寞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沈际飞称这阕词“怀则自触,触则愈怀,未有触之至此极者。”黄苏 《蓼园词选》评价说:“角声而曰风吹醒,醒字极尖刻。至末句那堪送影,真是描神之笔,极其杳渺之致。” 〈青门引·春思〉结尾还有一个巧妙之处,即无需直接描写荡秋千的人,影即是人,但影又虚无缥缈,虚影如此近,而真人如此远。透过秋千间接描写女子,与吴文英〈风入松〉颇为相似。〈风入松〉写道:“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美女虽已离去,但绳索上还有玉手留下的香。俞陛云对这二词评价道:“梦窗因秋千而忆凝香纤手,此则因隔院秋千而触绪有怀,别有人在,乃侧面写法。”   才欲歌时泪已流 杜安世〈卜算子〉也使用层深句表现伤怀,全词为: 樽前一曲歌,歌里千重意。才欲歌时泪已流,恨应更、多于泪。 试问缘何事?不语如痴醉。我亦情多不忍闻,怕和我、成憔悴。 该词写的是词人听歌女唱歌,歌女尚未唱出口,就已经泪流满面,想必她心中的苦比泪水还多。以无形的苦恨和有形的泪水相比较,更进一层走近歌女的内心世界。   (图:Adobe Stock) 田为〈江神子慢〉也以层深句写女子的苦恨:“此恨对语犹难,那堪更寄书说。”闺中少妇想念远方的丈夫,这种离愁别绪即使面对面诉说也难,更何况寄信向他倾诉。对语是一层,寄书又进一层,前一层不可行,后一层更是幻想。她其实很想寄信,然而丈夫杳无音信,纵然能寄,她也难以表达满腹心事。词人描写女子心理十分细腻。 在此总结,这类层深句通常含有“已”、“更”、“又”、“那堪”,往往有递进,有些是横向增加广度,如思念之人在什么之外;有些是纵向升级,如风雨突来;有些是透过不同感官加深程度,如不仅听到,还看到,更触动内心情感。 我们在写作时,如果仅仅简单地递进,那只是照猫画虎,必然平淡无奇,所以要精心思考意象的选取、布局以及用字,争取恰到好处、不落俗套地层层递进。 词还有一种写法是否定一层,再转入新的一层,有点像拆除旧房,再建新房。下期我讲翻转句。  

我想,我怕,我不能 | 宋词句法之设想句

人们常把诗、词视为一类,但作词和作诗有很大不同。假设现在写一首非常出色的格律诗,并保留其主旨、思路、用字,按某个词牌的格律改写成词,之后您很快就会发现它变成了一阕烂词。能写出好诗、好文的人未必作出好词。李清照有段评论很有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其实文学领域内隔体也如隔山。 诗与词最直观的不同在于,诗不分片,而很多词分上片、下片,还有一些分三片、四片。词的句子变化多端,从“形”方面看,有单句、领句、对句、叠句;而在“意”方面,又有设想句、层深句、翻案句、呼应句、透过句、拟人句。某些情况下词比诗更好玩,且更有助于表达。 词句的形易学,但用意不易学。本文从设想句聊起,带诸位一同品味词的美妙,感受古人的智慧。 想必大家从小都背过苏东坡的〈水调歌头〉,其中“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可谓千古佳句。该三句能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原因之一便是“想而不敢”的表达方式。假设我们换个方式表达,譬如“遥望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这类句法名叫设想句,其特点是“想怎样却不得怎样”。有些词表达的是“想而不敢”,有些则是“想而不能”,但都异曲同工。 我们再看李清照〈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图:Adobe Stock) 这阕词下片也是典型的设想句,想泛轻舟,却怕轻舟载不动愁。全词营造出一波三折的效果,先写物是人非,流泪伤感;又写“春尚好”,想出门泛舟散心,似乎有望走出伤感,出现转折;但之后又说“只恐”,内心再度陷入忧愁,陡然间的落差突显喜悦短暂,感情沉重。 无论是东坡“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还是易安“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都有愿望和现实的对比及落差感。 蒋捷〈贺新郎〉则透过设想句宛转地表达对故国的怀念: 梦冷黄金屋。叹秦筝、斜鸿阵里,素弦尘扑。化作娇莺飞归去,犹认纱窗旧绿。正过雨、荆桃如菽。此恨难平君知否,似琼台、涌起弹棋局。消瘦影,嫌明烛。 鸳楼碎泻东西玉。问芳悰、何时再展,翠钗难卜。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幅。怕不是、新来妆束。彩扇红牙今都在,恨无人、解听开元曲。空掩袖,倚寒竹。   (图:Adobe Stock) 其中“待把宫眉横云样,描上生绡画幅。怕不是、新来妆束”,藉对美人的思念抒发亡国之痛。多想将那佳人的容颜画在生绡上,画成双眉如云横于额前的模样,可转念一想,难道妆束还跟以前一样吗?只怕画不出现在流行的新妆!蒋捷作此词时,南宋已亡,美人昔日的妆束代指故国,他想见,却见不到;想画,又不知近来模样,催人泪下。 刘过〈唐多令〉的今昔对比亦引人感慨万千: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结尾“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也是设想句。词人想买桂花、带美酒到水上泛舟游乐,但失去了年少时的豪情,又有何用?“欲”字一扬,“终不似”陡然一转,与上片“二十年重过南楼”绾合,更显物是人非,愁情深重。   (图:Adobe Stock) 柳永也曾苦中求乐而不得,其〈蝶恋花〉写道:“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词人自知不可能忘掉愁苦,于是只图一醉,举杯高歌,但终究是勉强欢笑,毫无意味。春愁不能靠痛饮抑住,可见执著之固、缠绵长久。“图一醉”和“还无味”构成鲜明对比。 又如黄孝迈〈湘春夜月〉:“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词人在羁旅中深感孤独,想向柳花诉说,又怕柳花不懂羁旅伤春之情,说也无用。 透过以上设想句,我们不难发现,当“想而不得”与看似微不足道的心愿相结合,情感变得更深更浓,对人物心理的刻画也更细腻了,令读者忍不住同情。唐圭璋有评,这类设想句“颇有一种凄凉怨慕之感存乎其中”。我们在写作时不妨参考并加以创新。   (图:Adobe Stock) 作词像盖楼房,文字不宜单薄,下期将介绍词的另一种句法——层深句,以及如何增加文字的厚度和广度。      

走近美若天仙的月下佳人

皎洁如玉的月光洒在貌美如玉的佳人衣袖上,她像个天真的孩子般独自采摘梅花,之后又笑盈盈地撚著花枝,迈著小碎步,穿过深深庭院走回卧室。一路上暗香弥漫,倩影摇曳,笑靥迷人。 她为何在这静谧的夜晚独自采梅?是想将这嫣红的梅花送给谁?又有何事逗得她满面春风?不妨追随美妙的宋词,穿越回那明月当空的夜晚,走近词中佳丽超凡脱俗之美。 “玉人和月摘梅花” 开头描绘的美人月下摘梅花的场景来自贺铸〈浣溪沙〉: 楼角初消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 这是一首小令,虽字数不多,但营造的意境若仙境般美妙,用字细致且传神,给读者身临其境之感,仿佛那初春佳丽就在眼前。 更值得品读的是,词人描绘的这位美人不同于平庸女子,她纯真得像小孩,却也典雅高洁,遗世独立,这种不凡的气质才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贺铸这阕词不单写景颂人,实际上有更深层的含义,与其说该佳人是他笔下的一名爱慕的女子,不如说她更象征他的人生理想、他所追寻的精神境界以及他本人的缩影。 接下来我们不妨从写作的角度,欣赏该词的用字和写法,从中也可以学到很多。 明朝三大才子之一杨慎对这阕词评价极高,赞之“句句绮丽,字字清新”。首句“楼角初消一缕霞”,开场便是不凡之笔!历代诗词写夕阳西下的有很多,而贺铸在此没有流于俗套,他选取的不是整栋楼被夕阳照射的画面,也不只是单一的夕阳,而是楼的一角在阳光渐渐消失之际变暗的画面。有点像摄影,没有把景物都挤在同一照片里,而是对楼做了不露全貌的处理。“楼角”、“消”、“一缕”能使读者脑海中立即产生好似亲眼目睹的画面——夜幕降临前,晚霞在天际消失,檐角因变暗也仿佛行将隐匿。   (图:Adobe Stock) “淡黄杨柳暗栖鸦”写雏鸦栖息在初春尚淡黄的柳树中。“暗”字用得好,既和“淡黄”一样点出时间,也似前句写晚霞消逝,营造出朦胧的意境。南宋文学家胡仔评价该句“写景可谓造微入妙”。 后面“玉人和月摘梅花”看似普通,但细品才更体会其如画之美。民国词学家唐圭璋说:“月下玉人,月下梅花,相映愈美”。该句妙在明月、梅花、佳人是相映的,月与花更衬人美。 下片,这位佳人一边笑,一边撚著飘香的花瓣和花枝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放下窗帘紧紧遮挡窗纱。“笑撚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二句感情色彩跃然纸上,也把女主人公的性格表现得活灵活现,同时令读者产生联想,留有馀味。 大家可能都会好奇:她只一个人摘花,为何笑得如此开心?是纯粹因为摘到了喜爱的花,还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事?词人没有透露,留予读者猜想空间,该女子也被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但无论是何种原因,我们都能看出她的可爱与纯真。   (图:Adobe Stock) 回到房间后,她放下窗帘,从一个“护”字可看出她把窗户遮得很严实,一方面是因为冷,“东风寒似夜来些”也点明了原因;另一方面,她非常注重保护自己的隐私空间,我们可以隐约感受到这是她平时的习惯动作,足见她谨慎端重且洁身自爱。 唐圭璋称赞该词下片“生动活泼,如闻如见”。的确,这短短三句,越读越觉有味。值得一提的是“粉香”二字,代指的是花。假如此处还写“花”字,就会出现用字重复的问题。以粉香代花,视觉和嗅觉兼具,可令读者更觉身临其境。 聊到这里,顺便说一说宋词代字的讲究。词很注重含蓄之美。宋人沈义父《乐府指迷》值得参考,曰“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说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又咏书,如曰银钩空满,便是书字了,不必更说书字。玉筋双垂,便是泪了,不必更说泪。如绿云缭绕,隐然髻发;困便湘竹,分明是簟。正不必分晓,如教初学小儿,说破这是甚物事,方见妙处。往往浅学俗流,多不晓此妙用,指为不分晓,乃欲直捷说破,却是赚人与耍曲矣。如说情,不可太露。”当然,这个意思不是说但凡出现桃、柳等字的宋词都不是佳作,而是说用字不宜太直白。如果刻意用一堆代字,那便是炫耀文采了,即走向另一种极端。但词真的很忌讳写得太露。   (图:Adobe Stock) 回到贺铸的这阕〈浣溪沙〉,不只是爱慕那么简单。结合贺铸其他词的特点,这位月下玉人的不俗是他曲高和寡的形象缩影,似写女子而不限女子,更多的是精神高度。贺铸性格耿直,最看不惯趋炎附势,是孤单的高洁之士,就像〈青玉案〉里那位凌波女子,抑或是〈感皇恩〉里“罗袜尘生步”的佳人。 宋词里还有哪些在明月下展现不凡气质的佳人呢?以下两位是心灵美与琴声美的代表。   “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 相传南宋著名才女杨妹子曾作〈诉衷情〉一首: 闲中一弄七弦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淡然无味,不比郑声淫。 松院静,竹楼深,夜沉沉。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 该词较易理解,写的是志高趣雅的主人公独自弹琴,她弹奏的多是阳春白雪之类的古曲,俗世之人难以欣赏。 大多数人爱听像流行歌曲那样的郑卫之音,也被称为靡靡之音。《礼记·乐记》说:“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诉衷情〉词中所言的郑声指的就是郑卫之音。可惜,她偏爱德音雅乐,而世人偏爱郑卫之音,怎可能多知音?“不比郑声淫”起到的是反话效果,从而衬托词人之高尚、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结尾“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词中有画,画中有词。或许惟有清风明月理解她的一片冰心。   (图:Adobe Stock) 杨妹子的身份至今尚无定论,有说她是宋宁宗皇后,有说是宁宗皇后的妹妹。但她的确多才多艺,既擅长诗词,亦精通书法和绘画。   “尽汉妃一曲,江空月静” 张先〈翦牡丹〉词中的“金凤响双槽”,堪比白居易〈琵琶行〉诗中的琵琶女! 〈翦牡丹·舟中闻双琵琶〉 野绿连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汀洲日落人归,修巾薄袂,撷香拾翠相竞。如解凌波,泊烟渚春暝。 彩绦朱索新整。宿绣屏、画船风定。金凤响双槽,弹出今古幽思谁省。玉盘大小乱珠迸。酒上妆面,花艳眉相并。重听。尽汉妃一曲,江空月静。 看似字句平淡,实则功力极深!好似摄影,张先对美女的几处特写十分细致、生动。“修巾薄袂,撷香拾翠相竞”,长长的巾带与薄薄的衣袖随风摇摆,这些结伴的佳人争相采摘香草,此处借用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令人不禁联想到天仙般的美。 (图:Adobe Stock) 夜幕降临,她们又经过一番梳妆打扮,比撷香拾翠时更美了,此时开始弹奏琵琶,将满心难以言表的情感全都融入琴声,近乎要弹出古往今来的所有幽怨! 但即使弹得动听无比,又有几人能明白呢?有幸在今晚遇见知音,于是隔船邀醉,借酒消愁。词人对琵琶女面部也做了特写——“酒上妆面,花艳眉相并”,纵然已不胜酒力,花容却依然美丽,颇有东坡笔下“醉脸春融”之韵。“眉相并”指琵琶女犹有心事,眉头紧锁,醉酒仍未能消愁。 既然仍未释怀,不如再弹一曲,与难得的知音共享。这里的“汉妃一曲”指的是琴曲《昭君怨》,汉妃指王昭君。尽管相隔千年,琵琶女与王昭君却有著相近的乡愁。琵琶女这些年背井离乡的辛酸苦辣、悲欢离合,惟有付诸音乐,打破这夜的寂静。 一曲过后,江面依旧无垠,明月依旧高悬,词人以景作结,与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及东坡“人不见,数峰青”异曲同工,言有尽而意无穷。 (图:Adobe Stock) 词中不乏以景语结的佳例,这样的效果是可使馀韵延绵,意味深长。比如温庭筠“不知征马几时归。海棠花谢也,雨霏霏”,李重元“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又如李白“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说不尽的情感尽收于短短数字中。 今天的月下佳人话题先聊到这里,以后再分享更多妙语如云的好作品。我是清箫,下期再会!      

他的送别词 七分伤感三分暖

“多情自古伤离别”,向至亲或挚友挥手送别的刹那往往催人泪下,令人肠断。但诸位不妨回顾一下,送别时的心情难道只有伤感与不舍吗?倘若离别之人与你心心相印,惜别之馀,是否会多一分豁达与超脱? 北宋词人苏东坡的一首送别词便向我们展现了其与众不同的心境:伤感中不乏暖意,惆怅时不忘乐观。原词如下:   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簌簌无风花自堕。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 落日有情还照座。山青一点横云破。 路尽河回人转柁。系缆渔村,月暗孤灯火。 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东坡不仅心境不凡,遣词造句亦不俗。下面笔者先为诸君解释词意,随后逐句赏析这阕词妙在何处。   释义 时值暮春,纵然没有一丝风吹过,花儿也纷纷凋谢坠落。杨柳日渐衰老,樱桃成熟的时节也已过。昔日的园林春意喧闹,无奈如今只馀一片寂寞。唯有落日多情,以最后的阳光返照座席陪伴著我们。再看高耸的青山,似乎有意从白云里探出头来,露出一点青色。 陆上道路已尽,不得不乘舟而行,而河湾迂曲,船夫需不断转舵。夜幕降临,船泊于渔村旁。当时月色黯淡,茫茫黑夜里似乎只有一盏孤灯亮著。我像《楚辞.招魂》召唤魂魄那样,召唤离去的友人。我思念你的时候,你也在思念著我吧。   赏析 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春,苏轼自密州至京师开封,旋移至徐州。途经齐州时,喜遇老友齐州太守李公择,可惜数日后又将分别,故在席上赋此词留别,透过对暮春景色的描写与对未来的想像抒发情感。 开篇之句“簌簌无风花自堕”便令人拍案称绝!如果拿这句与唐代诗人元稹“风动落花红簌簌”一句做对比,会发现苏东坡笔下的花落别有一番滋味。风吹花落是大部分文人都能捕捉到的景物,而苏轼在前人之作的基础上强调“无风花自堕”,更添一分哀伤。此句为后文定下基调,亦暗示苏轼与挚友注定将分别——即使无风,花也会落;即使无人催促,你我也终有别离的一天。 随后一句“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虽简单易懂却起到了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柳老樱桃过”承接前文花落,进一步点明暮春时节,而“寂寞园林”则与下文“落日有情”形成对比。其中“老”字用得妙,不仅使用拟人手法,亦暗指时光匆匆无情,转眼春逝,人短暂相聚后也将离散。“柳老樱桃过”与蒋捷之句“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异曲同工,皆把抽象的时间形象化。 “落日有情还照座”:苏轼与李公择临别之际,地上园林寂静萧瑟,倒是天上夕阳有情有义,似在替人依依惜别,情意绵绵地将馀辉洒落在席间座上,给人一丝暖意与慰藉。从这里可看出,作者不想让离别的气氛过度哀伤,于是将自己的情感赋予夕阳,多了一份乐观与开朗。阳光为暖色调,虽已近黄昏,但也冲淡了之前花落柳老的冷清萧瑟。此句让笔者联想到了李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两者皆寓情于景、藉景抒情,为送别之场景增添了一丝人情味。 后一句“山青一点横云破”进一步将气氛回暖,给人一线生机的感觉:远处山峰被白云笼罩,可山峰似乎不甘被埋没,即使仅露出一点山尖也要努力冲破云海。“破”字用得极好,不单押韵,也化静为动,赋予静止的青山一丝活力。常读东坡词的人想必都知道,苏东坡是热爱山水、性情豁达之人,纵然仕途坎坷,也总能发现不一样的风景,而“山青一点横云破”亦印证了他的乐观——旁人可能只看到云雾缭绕,而作者看到的却是破云而出。 下阕,作者想像别后途中的境况,气氛又转孤寂低沉,却也不忘透露一丝暖意。其中“路尽河回人转柁”可能有消极与积极两层意思:(1)船一转舵,再也看不见对方,岸上人亦送到河曲处为止。作者与知音分别后,自此又是孤身行于世间。(2)人生恰如曲折的河湾,道阻且长,一路坎坷。然而“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上的路走到了尽头,但仍有水路可走,而即使水道迂回曲折,只要灵活转舵,同样能抵达彼岸。如苏轼《水调歌头》所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聚散离合本是常事,何须为离别痛苦不已?路尽后河回,离别后重逢,否极而泰来。 “系缆渔村,月暗孤灯火”:夜深孤单之时,也是易思念友人之时。暗与孤二字连用,以景物之冷寂侧面表现人内心的孤独,自然而然地引出作者对李公择的想念。 (图:Adobe Stock) “凭仗飞魂招楚些”:此处用典,“楚些”指屈原所作的《楚辞.招魂》,因《招魂》句尾多用“些”字,故称“楚些”。此处“飞魂招楚些”表面意为像召唤魂魄那样召唤离去的友人,既可指用诗书向友人问候致意,也可能暗中表达了希望朝廷召他们二人回去的愿望(苏东坡与李公择皆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而遭贬)。在此顺便解释:招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仪式,楚地也有类似的仪式,这个过程被写入了《楚辞.招魂》,文章典雅,用词精美。 最后一句“我思君处君思我”堪称全词画龙点睛之笔,将思念上升至莫逆相契的高度,再次由低沉转向开朗:既然我想念你时你也在想念著我,那么我们此次分离不过只是物理距离的改变,而心始终都在一处。这里也间接体现出苏轼与李公择间友谊深厚。该句和唐代杜甫《梦李白》之句“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异曲同工(杜甫也在揣摩老朋友李白的心理,他不说自己梦见了李白,而说李白因知晓杜甫一直思念他的心意,故而来到杜甫梦中),亦令人不禁想起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君知我心,我明君意,或许这即是古人友谊的最高境界吧。 纵览全词,七分为惜别与伤感,三分为豁达与暖意,豪婉相融,饱含哲理,苏轼的这阕送别词可谓是别有洞天。   苏轼笔下无常也是常态 苏轼一生坎坷,却能从悲中见喜,视无常为常态。除上述寒中有暖的送别词外,苏轼还有不少作品都向后人留下了他洒脱的心态: 雨骤风狂时,他却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亲人难聚时,他却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春光易逝,梨花开后终将落,他却说“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有家难回、壮志难酬之时,他却说“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大作家林语堂曾如是评价苏轼:“苏轼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个记忆,但他留给我们的,是他那心灵的喜悦、思想的快乐,这才是万古不朽的。”日常生活中,每逢苦于困境或悲于离别,不妨像苏轼那样换个角度思考,视无常为常态,或许你也能达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心境。      

辛弃疾这阕词“肝肠似火,色貌如花”

“肝肠似火,色貌如花”,乍一看这八个字像是在说人,其实它是在说一阕词。笔者认为,读稼轩词,若没读过这首就太可惜了。 大部分读者都知道南宋词人辛弃疾内心刚烈,文笔豪放,提及“肝肠似火”毫无异议。但老辛不只是条汉子,准确来说,人家也有“色貌如花”的一面: 〈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惜春之作,从古至今不胜枚举;闲愁之情,文学领域并不罕见,贺铸最经典的那句“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写的便是女子闲愁。 但稼轩(辛弃疾)这首〈摸鱼儿〉的有趣之处在于,似写女子却不止女子,把惜春、闲愁与国家大事、时事政局联系在一起,果真是“肝肠似火,色貌如花”,胭脂皮囊里藏了个大丈夫。 别的不多解释,因为从字面就可以看懂。值得关注的是,他这里提到一个关于《长门赋》的典故:当初陈皇后遭嫉妒,被汉武帝打入冷宫,还好她知道司马相如文才超凡,深得汉武帝欣赏,于是掷千金让司马相如写了一篇《长门赋》。 老辛藉这个典故说:“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大意是:你们这群小人不要太猖狂,没看见杨玉环、赵飞燕这些人都死于非命了吗?),表面写杨贵妃与赵飞燕,实际影射的是南宋朝政里的那些小人。 结尾也相当经典,以景收尾,影射南宋江山使人愁:那快要坠入地平线下的斜阳,不就像如今的朝政吗? 我想看又不敢看,明知又不敢再多想,或许多看一眼就会断肠。可以看出,老辛的内心当时是很郁闷的,又无可奈何。毕竟,奸臣当道,勇士遭逐,又有什么办法呢? 位于长沙市营盘街的辛弃疾雕像(图源:维基百科) 山河破碎时,闲愁最苦。而辛弃疾的苦,唯有志同道合之人方能读懂。 与其说辛弃疾是位豪放的文学家,不如说他是位孤独的勇士。“疾风知劲草”,局势错综复杂,方能鉴别谁是真正的勇士。历史好似轮回,每到正邪较量的时期便能准确鉴别人心。试想,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不也是个检验真金的十字路口吗? 不过,与“烟柳断肠处”不同的是,笔者相信不久后,正义与民主的力量会继续抬头。 夕阳越不堪见,越要倚危栏;黑夜过后,必是黎明。

如何描写长期宅家的少女?以秦观名作为例品“人景合一”之境

那些流芳百世的古诗词究竟妙在何处?本文以浅显易懂的文字分享两点感悟:   1、五千春花与秋月,无非情与道 2、人景本一体,皆为此心来   对诗词进行分类,学术界有很多种分法,例如诗可以分类为古体诗、近体诗和变体诗; 词分婉约派与豪放派,等等等等。其实笔者认为不妨换个更宏观的角度,最终都归为这两大类:情诗(词)与道诗(词)。 情诗在这里不是那种狭义的“告白诗”,我们看思乡是不是情? 想念远在边塞的丈夫是不是情? 壮志难酬、怀才不遇,这也是情。 情分大小,但无论是小情还是大情,都围绕著“自我”在转圈。 而很多人忽略的“道诗”则是跳出框外看问题,很潇洒,浅显些说是富含哲理,暗示玄机。 宋代释可士的“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那种以苦为乐的境界,唯慧者方知其妙。 当然,情诗/词也可以写得很美很美(如欧阳修名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而情与道之美是不一样的,各有千秋。 开头先聊了一点点笔者对诗词分类的拙见,为何先提这个观点呢? 是为下面更精彩的内容做铺垫。 “人景本一体,皆为此心来”何解? 很多古诗词中都使用了借景抒情、寓情于景的手法,而笔者今天想分享的心得是: 如果您想使诗作或词作更有艺术感,除要有真心实意流露之外,还需将景与人融为一体。为什么? 其实物质与精神本来就不应该被割裂开来,“相由心生”在诗词歌赋中处处有体现,只待你我挖掘。  景人合一,为何又道“皆为此心来”? 因为说白了,我们吟诗作词,归根还是有为的,能做到“斗酒诗百篇”的只是少数人。 笔者窃以为题诗作词定要明确主题,然后字斟句酌,而所有的字词以及如何形容景物都取决于您事先定下的基调。举前人的妙作为例: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 北宋·秦观〈浣溪沙〉   正如同作曲,开始的准备工作肯定是把调定好,不然每隔几十秒就跑调了。所要表达的情或道,在自己心里应该是明确的,而其馀所有形容词、名词、所选之景皆为此调与此心起作用,有些是正面作用,有些是侧面作用。 顺著秦观这首佳词,能隐隐揣摩到这位大咖当时创作的思路。他要表现的是女主人公的那种淡淡的忧愁,但不是大悲,不需要哭得死去活来,而是一种在封闭空间里的淡淡忧愁,所以我们看到这里的所有形容词都在围绕这个调,例如轻、小、阴、淡、幽。 具体分析:寒是“轻”的,四处弥漫的寒气进到了一个很狭窄的空间里。这里“小”字绝不是乱用,开头已经为后文埋下伏笔,暗示主人公八成是位女子,而且那种抒发的感情基本是淡淡的、郁闷的。 再看“淡烟流水画屏幽”这句更妙。乍一看淡烟流水,还以为是描写窗外的风景,结果却是“画屏”上的图,一下子就从天上掉到了人间,那种封闭感扑面而来。好比有人告诉你“我见到周杰伦啦!”,你问“哇!这么幸运!在哪?!” 结果对方回答“在YouTube上。”类似这种滋味。 秦观的笔,妙在对女子本人的描写非常少,我们甚至都没有看到一个“女”字,但“小楼”、“无赖”(无聊的意思)、“画屏”已经有几分暗示(古代女子很少出门),而且同时暗示了女子的大致身份(贫寒人家怎安装画屏?一定是有钱人家)。 再看“自在飞花”,外面的花那么自在,而女子却孤单地宅在家里,百无聊赖,“自在”进一步加深了主调。相信曾在封城期间宅在家的朋友们都很容易理解这种感受。 再往下看,“无边丝雨细如愁”简直可谓是千古绝唱,非常典型的融情于景,愁如无边丝雨啊! “无边”二字甚妙,与前面的自在二字照应: 花可以到处飞,而封闭空间里的我却不能;我所拥有的,竟只是无边的愁。梦与现实的差距多大呀! 最后一句“宝帘闲挂小银钩”才真正对女子本人进行描写,却依然委婉含蓄: 百无聊赖的她伸出玉手,将珠帘挂在小银钩上。“闲”字用得非常妙。为何不说“垂挂”呢? 没有“闲”字,此句则为纯景纯物;而有了闲字之后,人与物才融为一体。“闲”在此并非悠闲享乐之意,而是指女子在闺中无亲无伴、无事可做。或许有仆人伺候,但成日不出家门,此般富贵闲情又有何用? 所以作诗作词真的和作曲及拍电影很像,一切景的选取是为人而来,反映的正是人心。  如果您有一定文学基础,不妨尝试借鉴古人的手法,经常思索如何更巧妙地寓情于景,以达到人景合一,相信文字功力将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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