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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簫 上回說到,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軍攻至南京城外,南明高官公侯開門迎接,南京從此易主。不久後,弘光帝被俘,南明第一個政權宣告覆滅。 此時形勢對滿清而言一片大好,天下一統似乎指日可待,但實際上清廷對戰局估計過於樂觀。六月初五,清廷下令強制漢人薙髮,「儻有不從,以軍法從事」(《清世祖實錄》卷17)。七月又通知禮部:「近見京城內外軍民衣冠遵滿式者甚少,仍著舊時巾帽者甚多」(《清世祖實錄》卷19),於是下令統一服裝,要求改用滿人衣制。剃髮留辮、改穿滿服實在不得民心,旋即激起抗議,江南多地紛紛揭竿反清。 三千年來,中原人一向重視髮式與衣冠。《孝經》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漢人成年後,往往只有在必要時才修剪頭髮。服裝同樣重要,儘管不同朝代不盡相同,但往往都能保留漢人服飾的特色,儒者尤其講究穿戴縫掖之服、章甫之冠。滿清統治者「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既是對漢民族文化的不尊重,更是對生命與人格的踐踏。 清攝政王多爾袞(圖:公有領域) 剃髮令強制推行後,孔子的後裔、原陝西河西道孔聞謤試圖保住三代遺規,因而上奏說:「但念先聖為典禮之宗,顏、曾、孟三大賢並起而羽翼之。其定禮之大者莫要於冠服。先聖之章甫縫掖,子孫世世守之,是以自漢暨明,制度雖各有損益,獨臣家服制三千年來未之有改。今一旦變更,恐於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備也。應否蓄髮,以復先世衣冠,統惟聖裁。」(《清世祖實錄》卷21)卻沒想到清廷連孔聖人的後代也不放過,留下一條冷酷回復:「剃髮嚴旨,違者無赦。孔聞謤疏求蓄髮,已犯不赦之條,姑念聖裔免死。況孔子聖之時,似此違制,有玷伊祖時中之道。著革職永不敘用。」清朝統治者借時中之道混淆視聽,而行暴政之實。 高壓之下,許多原本打算或已歸順滿清的士民改變立場,寧願選擇「留髮不留頭」,一時掀起軒然大波。其中最可歌可泣者,當屬堅守江陰八十多天的平民英雄們,以一芝麻小縣之力,抵抗清軍洪水般的進攻,戰到生命最後一刻,無一人投降。 明朝服飾(圖:公有領域) 頭可斷 發決不可薙 明朝南都覆滅後,清政府命令降臣劉光斗前往常州「安撫」。檄文在常州各屬傳遞時,唯有江陰縣不應。江陰的前明朝知縣林之驥被解職,取而代之的是清朝派遣的新官方亨。 據《江陰城守紀》記載,方亨於六月二十四日抵達江陰,當時穿戴紗帽藍袍,尚未換掉明朝衣冠。只見官署里空蕩蕩的,外面有八名耆老入見,方亨責問他們:「其他各縣都已經獻冊了,你們為何還不獻?」耆老於是聽從指示,通知獻冊,代表已經歸順清朝。很快就傳來要剃髮的消息,頓時民心惶惶。 豫親王多鐸下令江陰限三日內完成剃髮。二十八日,方亨警告縣民此法令極其嚴厲,必須遵守,但縣民不願,紛紛懇請留髮。方亨見狀大罵不止,百姓也不禁憤怒,其中有人罵他:「你是明朝進士,頭戴紗帽,身穿圓領,卻來做清朝知縣,羞不羞!丑不醜!」方亨無言以對,之後權當沒聽見。 《道德經》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此時的江陰怨聲載道,百姓已不懼死,一場大戰一觸即發。閏六月初一日,生員許用等人在明倫堂聚集,高喊:「頭可斷,發決不可薙!」碰巧此時府中檄文傳來,寫有「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方亨叫書吏把這段話抄下並張貼出去。書吏看後義憤填膺,當即擲筆於地,說:「就死也罷!」 當日下午,一群好武的少年聽聞此事後非常生氣,奮袂而起,手持兵器,一邊敲鑼一邊吶喊著向縣衙進發,應聲而來的百姓多達萬人。正巧,方亨的老師派家人來賀喜,看到抗議人群,便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奴才,個個都該砍頭!」眾抗議者回擊:「你們是降賊的奴才!」一擁而上將其打死。方亨見狀,威脅說要抓人,民眾毫不畏懼,索性一鼓作氣,衝上前將方亨的衣服撕裂,嚇得他趕忙答應申請免剃髮。但這只是緩兵之計,民眾一散去,他便急寫信請派清軍來鎮壓。 閏六月初二日,百姓反抗的隊伍更加壯大,《江陰城守紀》載:「闔邑聞風響應,四鄉居民不約而至者數十萬計。三尺童子,皆以蹈白刃無憾」。全城罷市,街道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眾士民在明倫堂聚集,設明太祖牌位,正式誓師反清。 (圖:Adobe Stock) 八十日堅守孤城 有一位名叫陳明遇的典史素來寬厚,與民無怨,於是被推舉為首。民眾議論道:「我等應誓死守城,老弱婦孺以及志不同道不合的,最好馬上離開!」並議請原任典史閻應元為主將。閻應元有勇有謀,曾於崇禎年間擔任典史,當時有海盜率數百艘船來犯,閻應元集兵拒守,手射三箭,敵人應弦而倒,不敢再犯。他不僅是條好漢,也擅長組織軍隊,非常適合肩負守衛江陰的大任。可惜此時他不在城內。 在迎閻應元回城前,江陰義兵已取得小勝。閏六月初八日,清軍水師和田夫交鋒,鄉民們用最樸素的兵器鐋、鋤頭擊殺不少清兵。這些鄉民雖然散亂,未受訓練,但一旦遇到清兵,至少敢於盡力對抗,即使不勝,也從不俯首投降。其中有人被清軍擒獲,被逼剃髮,寧死不屈。清軍通常被義兵騷擾得不得安寧,多面露苦色。 陳明遇愛兵如子,每次巡城,對搏戰至城下的勇夫定開城獎勵,有功必賞。若有義兵能獻一顆清兵首級,便賞銀三兩,或對其下拜。 清軍由於連日不能攻克,便請求增援,援軍騎兵與步兵加起來多達十餘萬人,浩浩蕩蕩向江陰進發。二十一日,清軍圍城,雙方激烈交戰,清兵從東門到北門分十六營包圍,放火燒東城,大肆劫掠城外富戶。鄉民拚死抗敵,雖然戰敗,但清軍也損失了一員騎將。二十三日,清軍又焚毀民居,大肆殺戮。隨著城外的敵軍越來越多,江陰的百姓越來越艱難。 (圖:Adobe Stock) 二十四日,清軍企圖招降。此時劉良佐已是清朝將領,他曾是南明跋扈的四鎮之一,外強中乾,見風使舵降了清。如今他帶兵攻打江陰,想軟硬兼施,便寫了一封勸降信射進城中。翌日,陳明遇及城內士民回信,堅決不降。信中寫道:「江陰禮樂之邦,忠義素著,止以變革大故,隨時從俗。方謂雖經易代,尚不改衣冠文物之舊;豈意剃髮一令,大拂人心。是以鄉城老幼,誓死不從,堅持不二。」「縱百萬臨城,江陰死守之志已決,斷不苟且求生也!」 見江陰人不屈,劉良佐毫不手軟,於七月初一日猛烈攻城,又命令清兵搜殺散落在外的鄉民。城外萬箭齊發,如暴雨傾注城中,城牆上的民兵沒有盾牌,就手舉鍋蓋擋箭。初九日,江陰百姓終於等來閻應元的支援。閻應元雖然帶來的人數不多,但他本人有打仗經驗,後來事實證明,他的確將江陰的守城工作管理得井井有條,且人盡其才。 閻應元剛到,便命令原任兵使使用火藥,並請富人出資助餉,統計城內戶口,了解有多少壯年和老年人。之後他安排不同人負責守不同城門,親自監察,日夜巡歷。城內共有鄉兵二十多萬人,閻應元叫他們分工輪班,每一垛派十人守衛,按時更替,周而復始。諸鄉兵從此再度充滿信心。 江陰的非正規軍憑藉忠義、毅力與智慧,出乎意料打得清軍屢屢失利。如七月十五日一戰,劉良佐指揮清兵在西南角用大炮轟,同時在東北角掘城,城內鄉兵以火球、火箭反擊,並往城下投擲磚石,許多清兵來不及躲避,數百人喪命。鄉兵又拿滾燙的桐油往城下澆,嚇得清兵驚慌逃散。 (圖:Adobe Stock) 但這樣的抵抗難以持續太久。十六日,鄉兵外出乞求支援,但援軍不爭氣,有的逃跑,有的戰敗。江陰無疑成了一座孤城。之後劉良佐再度勸降,閻應元斬釘截鐵地回復:「應元乃大明典史,義不得事二君。將軍位為侯伯,身擁重兵,進不能恢復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何面目見我江陰忠義士民乎?」「有降將軍,無降典史!」諷刺劉良佐是叛徒。 江陰小城久攻不下,引起清朝高層不滿,連王爺貝勒級別的大人物也趕來援助攻城。綜合《清史稿》、《清世祖實錄》、《江陰城守紀》,參與江陰之戰的還有貝勒博洛和尼堪,以及恭順王孔有德。其中,博洛率清兵約二十萬抵達江陰,見劉良佐如此無能,便將其捆責。博洛登山觀察後,稱找到了江陰城的弱點:「此城是船的形狀,南為首,北為尾,如果攻南北必不能破,只有攻中間才行。」隨後,七月二十日至二十七日,清軍不斷以大炮猛轟,炮彈如流星雷電,城垣五處崩裂。江陰鄉兵急用鐵葉和大鐵索填堵裂處;在空棺里裝滿土,擋在牆破之處;又用棉絮浸水覆蓋在牆上,以防火攻。可想守軍多麼艱辛。 閻應元作戰非常英勇,一次他右臂中彈,仍以左手格殺數名清兵。閻應元本就身材壯碩,加之眼睛細長,面赤紅,有鬍鬚,每次巡城時都有一人執大刀跟隨,遠看很像關公,令清軍望而生畏。他號令嚴明,城中凡有違法者,必當眾懲罰;也充滿溫情,關心戰士困苦,必以暖言慰勞;面對戰死的將士,他痛哭著為其收殮;每遇敢死之士,均稱兄道弟。他與陳明遇都深得民心,百姓甘願一直追隨他們,縱死無悔。 (圖:Adobe Stock) 時人認為江陰有神仙相助。一次清兵大舉進攻時,忽見一少年持戟,在千軍萬馬中左衝右突,銳不可當,戰後竟無影無蹤。民眾懷疑是土神來助他們守城,連忙虔誠祭祀。 雙方鬥智斗勇,直到八月,清軍眼看仍不能攻陷,又要招安。勸降信稱:「明已亡,何苦死守?」江陰人回復:「願受炮打,寧死不降。」初八日,天降瓢潑大雨,城外炮聲隆隆,鄉兵在雨中守城,仍無屈服之意。 小小江陰令滿清上下煞費苦心,以至於動用國師親來獻策。這位國師每天繞城細看,終於恍然大悟,說:「江陰城形似芙蓉,若在瓣上攻打,越打越緊;其蒂在東北角,打花家壩,花蒂既碎,花瓣自落。」 八月二十日,清兵進攻東北角,又從南京運來二十四座大炮,比之前用的更大。二十一日,清軍共搬運二百餘座大炮到花家壩,專打東北城,炮彈落在地上深達數尺,威力巨大,此時的江陰城危如累卵。城上的鄉兵見炮火猛烈,就避伏在垣內,等炮聲過後再登上城牆繼續堅守。清軍因而故意放空炮,煙霧遮天蔽日,咫尺難辨。鄉兵聽到炮聲響起,且看不見城下狀況,以為清兵一時不會攻入,但此時清兵已悄悄渡過護城河,在煙霧的掩護下蜂擁而上,鄉兵來不及防禦便被擊潰。午刻,一道紅光直射入城,正對祥符寺,江陰城很快被攻陷。 清兵攀上城後,害怕下面有埋伏,持刀注視,很長時間不敢向下推進。直到晚上城內鄉兵陣形大亂,清兵才敢繼續進攻。之後便展開慘烈的巷戰。 (圖:Adobe Stock) 壯士絕筆 閻應元誓與江陰共存亡,提筆在門上寫道:「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題罷,帶領上千鄉兵與清軍浴血奮戰。 眼見無法突圍,閻應元對身邊戰士說:「請代我謝百姓,我報國之事畢矣!」旋即拔出短刀刺向自己胸部,並跳入湖中。不料自盡未遂,一位義民衝上前要將他從水中救起,恰逢劉良佐遣兵到來。劉良佐說自己與閻應元有舊,一定要生擒他。 清兵將閻應元撈出水面,此時他尚未斷氣,劉良佐見到他,不禁流涕。閻應元道:「哭什麼?事已至此,只有一死。快殺我!」之後清兵押閻應元去見貝勒,閻應元挺立不屈,背對貝勒,罵不絕口。日暮時,閻應元被押至棲霞庵,夜裡仍高呼「速殺我!」天明後,發現他已遇害。他的家丁還有十餘人存活,後皆因不肯投降而被殺。 (圖:Adobe Stock) 陳明遇也堅持到生命最後一刻。他手提大刀,下馬步行與清軍近身搏戰,身受重傷,臨死之際,緊握大刀靠在牆壁上,直到斷氣,依舊保持站立之姿。 另有中書舍人戚勛,死前寫道「非敢殉難為死忠之臣,聊求完發為大明之鬼」(張岱《石匱書後集》)。江陰城破後,戚勛舉火焚屋,隨後自縊。 次日,巷戰依然持續。清軍展開屠殺並採用火攻,城內百姓無一人屈服,爭以先死為榮。屠殺直到八月二十三日為止,據《江陰城守紀》,百姓僅五十三人倖存,城內死者多達九萬七千餘人,城外死者有七萬五千餘人,「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環者,不能悉記」。《明史》亦記載:「男婦投池井皆滿」。自盡殉城者不計其數。 江陰人守城八十一日,不僅對清軍造成重創,也令無數時人與後人感動。南明隆武帝聽聞後說,子孫若有誰遇見江陰人,即使是三尺童子,也要尊敬。
文/清簫 上回說到,四月十八日,清軍兵臨揚州城下。這座曾見證大明皇朝二百餘年繁華的古城,此時儼然成為一座孤城。史可法、劉肇基與何剛誓與揚州共存亡。 就在不到一天前,南明軍與清軍已在揚州城外交戰。當時,明軍應廷吉部在瓦窖鋪紮營,何剛率領忠貫營兵趕來會合。不料中午突然冒出一隊清兵,放冷箭偷襲應廷吉的家丁。明軍大驚,隨即操起三眼火槍還擊。這隊偷襲的清兵撤退後,又有一隊清軍攻打邵伯鎮,被胡尚友、韓尚諒所率明軍擊退。 然而這兩場小仗不足以扭轉大局,揚州依然處於敵眾我寡的被動境地。明方劉良佐等將領率部投降清朝,更助長了敵軍的氣焰。由於清軍大炮尚未運到,考慮到儘可能將攻城損失最小化,清豫親王多鐸派人勸史可法投降,但他遠遠低估了史可法的堅定。 清軍的說客來到揚州城下約降,史可法派兵從城牆上縋下,將勸降信和勸降人一併丟入河中。之後多鐸一共寄來五、六封勸降信,史可法視而不見,也不拆啟,全都丟進火中燒毀。 揚州(圖:Adobe Stock) 當時史可法等守城將士面臨的狀況是:友軍坐視不救,「外援且絕,餉亦不繼」(《乙酉揚州城守紀略》),揚州內外籠罩在一片蕭瑟肅殺的氛圍中。能稍微給明軍一絲安慰的或許只是一次小勝,據《青磷屑》記載,四月二十日清軍駐紮在斑竹園,明軍中一員驍將單騎劫營,奪馬一匹、斬首一級。儘管只是杯水車薪,但勇氣可嘉,因此史可法賞賜該驍將蟒紗一襲、白金百兩。 內部的軍心動搖使局面對揚州更加不利。四月二十一日,李棲鳳、高岐鳳率兵四千人進入揚州,看似救援,其實心懷鬼胎。二十二日,李、高二人想要投降,打算劫持史可法,進而將整座城池獻給清軍。史可法得知後,毅然正色說:「此吾死所也!公等何為,如欲富貴,請各自便!」(《青磷屑》)李棲鳳和高岐鳳見奸計難以實施,於是放棄劫持,帶一部分明兵出城降清。此後,揚州的守備更為單薄,剩餘的將士在飢餓與絕望中度日如年。 (圖:Adobe Stock) 臨終託付 幾乎所有人都已預感到揚州城的命運。史可法召部下史得威來見,二人不禁悲從中來,相持痛哭。史得威表示要與史可法同死,被當即拒絕。史可法說:「我為國而死,請你為我家而活。我母親年邁,我無兒無女,希望你為我延續家業,照顧我的母親。我不負國,也請你不要負我!」 史得威聽後不敢答應,說:「我不敢辜負相國(史可法),但我出身於江南世族,和相國並非同宗,而且沒得到父母同意,怎敢做相國的子嗣?」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此時,劉肇基在旁哭著勸道:「相國以後再也不能照顧他的親人,如果你不聽相國的話,就是嚴重辜負了相國啊!」 於是史得威含淚答應,下跪接受史可法遺令。之後史可法提筆寫下遺書,分别致南明弘光皇帝、太夫人、夫人、伯叔父及兄弟,函封后,全都交給史得威。 託付之際,史可法囑咐道:「我死後,請你將我埋葬在太祖高皇帝附近。如果不能,可葬在梅花嶺。」 隨後他又提筆寫道:「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恥;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恩,不能備孝養。遭時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報國家,固其分也。獨恨不從先帝於地下耳!」(《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城內的守將淚如雨下,城外的炮彈密如雨下。 (圖:Adobe Stock) 壯士英勇捐軀 揚州生靈塗炭 四月二十四日,清軍向揚州城牆開炮,每顆炮彈重達十斤四兩,有的炮彈甚至飛落郡堂,滿城百姓陷入惶恐之中。城牆多處損壞,堞已無法修復,明軍只得運來大袋泥填補缺口。 當天夜裡,二堵雉堞被紅衣大炮轟塌,一小部分清兵攀牆而上。城上明軍竭力抵抗,逐漸不支。 二十五日,清軍攻勢更加猛烈。史可法親自登陴,指揮明軍以大炮反擊,兩軍炮聲如雷,屍體堆積如山。儘管清兵損失數千人,但揚州城最終還是失守了。清軍攻入揚州後,與明軍展開激烈的巷戰。 當時劉肇基守北門,指揮部下開炮抵抗,致使清兵死傷慘重。城破後,劉肇基帶領四百壯士與敵巷戰,斬殺清軍數百人,直至己方全軍覆沒。 (圖:Adobe Stock) 明軍中有一位名叫馬應魁的副將,每次作戰都身披白甲,背上書有「盡忠報國」四字,在此次揚州巷戰中也奮力殺敵,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據《小腆紀年》記載,揚州有一位參軍吳爾塤也在壯烈殉國的名單中。早在揚州之戰前,他南歸拜見史可法,請纓從軍。為表決心,吳爾塤揮刀砍斷自己的一根手指,請朋友幫他寄回家中,並說:「他日我若戰死沙場,請以斷指代葬!」。 忠貫營的將領何剛也在揚州保衛戰中奮力堅守。當眼見無力回天時,何剛決定寧死也絕不淪為清軍俘虜,於是手持弓弦自縊而亡。(《青磷屑》曰:「剛以弓弦自經死。」《明史》云:「投井死。」) (圖:Adobe Stock) 隨著喊殺聲由遠而近,在一處安靜的角落裡,一位文官十分鎮定,他便是知府任民育。任民育身穿緋衣,就像往日工作時那樣端坐在官府堂上,泰然等候死亡的降臨。清兵殺至府內時,只見任民育正襟危坐,毫無懼色,將其殺害。與此同時,任民育的家人全都跳井自盡,無一投降。 揚州城內喪命的不僅有大明將士,還有眾多平民,令人痛惜!戰前,郊外百姓相互扶攜逃入城中,沒能進城的人們稽首悲號,史可法憐愛這些父老鄉親,因此下令開門將他們全部接納。然而城破後,這些平民依然沒能逃脫魔掌,清軍下令屠城。《乙酉揚州城守紀略》稱屠殺持續七天;計六奇《明季南略》和倖存者王秀楚的《揚州十日記》均記載屠殺持續十天,即「揚州十日」。 史可法就義 清兵攻入揚州後,史可法持刀正要自剄,參將許謹急衝上前阻止,噴出的血直濺許謹衣服上。史可法自盡未遂,又命令史得威動手,但史得威怎會忍心?他和許謹等數名將士一同拚命保護史可法,殺出一條血路,撤退至小東門。 許謹身中數十箭而死,其餘保護史可法的將士也都犧牲,惟有史得威倖存。清軍密密麻麻,將史可法、史得威包圍,史可法高喊道:「我史督師也!」清兵聽後喜出望外,因為捉住的是南明最高文官,便將他押至多鐸面前。 多鐸敬稱史可法「先生」,再度勸他投降:「之前寫信再三拜請,未有回應。如今忠義既成,請先生為我收拾江南,我大清必將重用先生。」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斷然拒絕,正色說道:「我乃天朝重臣,豈可苟且偷生,得罪萬世!?我願速死,到地下去見先帝。」隨後多鐸反覆勸降,都未能動搖史可法的決心。 見史可法如此堅定,多鐸說道:「既然你是忠臣,那就殺了你吧,以保全你的名節。」 史可法視死如歸,當然不怕,只是心中尚牽掛百姓,於是向多鐸提出不殺城民的請求:「城亡與亡,吾死豈有恨?但揚州既為爾有,當待以寬大。而死守者,我也。請無殺揚州人。」(《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然而多鐸沒有答應,隨即命令左右將史可法處死。清兵非常殘忍,由於攻城艱難,恨史可法入骨,將他的屍體分裂。可憐堂堂大明忠臣死無全屍,更可憐的是最後保全民眾的遺願也沒能實現。 史得威後來得以生還,急忙為史可法收屍,但由於天熱,屍體已不能辨識,只得大哭而去,將史可法衣冠葬於梅花嶺。 二十年前,史可法的恩師左光斗離世,如梅花凋謝,化作春泥,生出新的梅花,史可法繼承了左光斗的傲骨。如今史可法也去了,但無論多麼嚴寒,梅花還將繼續綻放,哪怕只有一朵、兩朵。 (圖:Adobe Stock) 南明眾位抗清志士的路還將繼續走下去,這一路上人越走越少,越往後,越可貴。 縱觀史可法一生,他勤政愛民,忠心盡責,「行不張蓋,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寢不解衣。」(《明史》卷274)在道德上,他近乎完人,倘若生在太平盛世,一定是個完美的清官。然而生不逢時,明朝北廷滅亡後,復明重任便落在他肩上,而不僅僅是做一個地方官。命運猝不及防地交給他于謙的使命,他卻未能如于謙般力挽狂瀾,其中有環境的局限,也有他個人能力的局限。談遷在拜謁梅花嶺史可法衣冠冢時惋惜道:「豈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北游錄》)但評價歷史人物應看其主要方面,不宜以事後諸葛亮角度苛責。史可法的氣節長期激勵著反清復明的英雄們,其事迹令無數後人感動落淚。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死後,降清的前明朝重臣洪承疇被派遣至南京時,有反清志士在烏龍潭寫下一副對聯: 「史冊流芳,雖未滅奴猶可法;洪恩浩蕩,未能報國反成仇。」 不屈而死,總好過倒戈而生。 南京淪陷 史可法就義及揚州淪陷的消息傳至南京後,弘光朝廷陷入一片恐慌。回顧中國歷史,但凡丟失揚州和荊州,南京或早或晚都難逃一劫。南明弘光政權也不例外。 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軍多鐸部攻至南京城外,錢謙益、趙之龍等南明高官公侯開門迎接,南京從此易主。五月十七日,多鐸驅逐了南京一部分漢人,空出的地方給滿清將士駐紮。不久後,弘光帝被俘,南明的第一個政權宣告覆滅。 不過,江南明朝殘餘勢力與清朝的戰爭遠未結束,還有許多英雄在史書上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欲知後事,請見下回。
文/清簫 上期講到,1903年《蘇報》推介的兩部著作最令清朝政府恐懼,一是鄒容的《革命軍》,另一部是國學大師章太炎的《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前文介紹了《革命軍》,本文帶諸位走近《駁康有為論革命書》。 《駁康有為論革命書》 章太炎為何寫《駁康有為論革命書》?起因是康有為於1902年發表《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堅稱中國要學習西方君主立憲制,宜保皇而不宜革命。章太炎則認為不應對清朝抱有幻想,於是針鋒相對地寫公開信駁康有為的觀點。 全文很長,筆者在此挑選幾處關鍵點。 駁立憲避免流血論: 康有為認為革命必會導致流血,「非一國之吉祥善事也」,考慮到中國人口多,土地廣,各懷私心,屆時必將大亂,「秦、隋、唐、元之末季,必復見於今日」。 章太炎對此駁斥說:「長素以為革命之慘,流血成河,死人如麻,而其事卒不可就。然則立憲可不以兵刃得之邪?」並舉例稱,英國、奧地利、德國、義大利也是在經過數起民變後才獲得自由議政;日本雖然維新成功,看似「徒以口舌成之」,但此前發生過倒幕戰爭,如果沒有血戰的鋪墊,立憲就不能實現。 章太炎又稱,如果按康有為的設想,「以君權變法,則歐美之政術器蓺可數年而盡舉之」,根本就不是真立憲,而依然是君權專制。 文中有一句比喻很形象,即民主革命對中國而言「非天雄大黃之猛劑,而實補瀉兼備之良藥矣」。 章太炎(圖:公有領域) 革命比立憲易: 章太炎表示,革命比立憲容易,因為「立憲之舉,自上言之,則不獨專恃一人之才略,而兼恃萬姓之合意;自下言之,則不獨專恃萬姓之合意,而兼恃一人之才略。」「立憲有二難,而革命獨有一難」。 駁光緒可信論: 章太炎駁斥了康有為認為光緒皇帝英明的觀點,表示「事之成否,不獨視其志願,亦視其才略何如」,雖然光緒受慈禧太后和朝中勢力制約,銳意變法卻被架空,但遙想秦始皇「取太后、嫪毐、不韋而踣覆之」,當年嬴政能擺脫控制,為何光緒做不到?章太炎特意提到,八國聯軍侵華之際,慈禧太后和光緒帝西逃,這是光緒帝擺脫控制的好機會,然而事實是「已脫幽居之軛,尚不能轉移俄頃,以一身逃竄於南方,與太后分地而處」,因此章太炎認為,這說明光緒帝不過是漢獻帝、唐昭宗之流,孱弱寡斷。 章太炎還比喻說:「載湉亟言立憲,而長素信其必能立憲;然則今有一人執長素而告之曰『我當釀四大海水以為酒』,長素亦信其必能釀四大海水以為酒乎?」認為不應輕易相信光緒帝的話。立憲一方面需要光緒帝的解脫和能力,另一方面,章太炎認為人心叵測,康有為「雖與載湉久處,然而人心之不相知,猶挃一體而他體不知其痛也。」 光緒皇帝(圖:公有領域) 駁維護滿清統治論: 康有為稱,清朝「入關二百餘年,合為一國,團為一體」,滿漢已成為一家人,差別已變得很小,「所謂滿、漢者,不過如土籍、客籍」。在對待剃髮改制的態度方面,康有為認為:「若衣服辮髮,則漢人化而同之,雖復改為宋、明之服,反覺其不安」。 章太炎反駁說,清朝初年強制剃髮、留辮、改服,中原200多年來已經習以為常,不代表這樣做是對的,就像「禹入裸國,被發文身,墨子入楚,錦衣吹笙,非樂而為此也」。 多爾袞六大弊政包含薙髮、易服(圖:公有領域) 章太炎還稱,歐美和日本都以己族為主,「日本定法,夙有蕃別,歐美近制,亦許歸化。此皆以己族為主人,而使彼妥吾統治,故一切可無異視。今彼滿洲者,其為歸化漢人乎?其為陵制漢人乎?」在他看來,清朝尊孔子、奉儒家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目的是鞏固統治,令漢人以為文化受到尊重。 章太炎並提及揚州十日清軍屠殺的罪行以及文字獄對人的毒害,儘管清朝近乎廢除明朝廷杖,看似改善,但「詩案史禍,較諸廷杖,毒螫百倍」,諸如「名世之獄、嗣庭之獄、景祺之獄、周華之獄、中藻之獄、錫矦之獄,務以摧折漢人,使之噤不發語。雖李紱、孫嘉淦之無過,猶一切被赭貫木以挫辱之。」之後提到,康有為1898年親身經歷過戊戌變法夭折,言外之意是應該明白清政府本質上不會支持立憲。 最後章太炎提醒康有為不應排斥推翻清朝這一選項,對他抱有英雄惜英雄之意,希望他「躍然祗悔,奮厲朝氣,內量資望,外審時勢」。 康有為(圖:公有領域) 章太炎這封公開信影響力很大。客觀講,康有為的觀點也有一定道理。清朝有弊政,卻也並非糟糕透頂;光緒帝假若擺脫控制,或許能有大作為。然而政權已然腐朽,時代已變,當時情況下再維護便是逆天逆民了。 《駁康有為論革命書》為辛亥革命及中華民國建立起到理論上的推動作用。後來章太炎和孫中山、黃興並稱為「辛亥三傑」,即是對章太炎啟蒙思想意義的認可。
文/清簫 康熙九年十一月,才士魏禧從揚州返家途中,與一位名叫陳子燦的青年乘坐同一條船。陳子燦那年二十八歲,平時很喜歡舞槍弄棒。魏禧知他好武,便向他講授《左傳》中的兵謀、兵法。 談話間,魏禧順著話題問道:「你平時走南闖北,可曾遇到什麼奇人異士?」 陳子燦一回想,確實有!那是一位善使大鐵鎚的江湖豪俠,可惜不知他叫什麼名字,但他的故事實在令人難忘!暫且叫他「大鐵椎」吧。 魏禧聽罷「大鐵椎」的故事,覺得他果真是個傳奇人物,於是牢記於心,寫下著名的《大鐵椎傳》。 (圖:Adobe Stock) 這位俠客甚是神秘,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陳子燦有次到訪河南,碰巧在宋將軍家中遇見他。 這宋將軍也是好武之人,聞名遐邇,七省同好都從四面八方趕來向他請教。他其實不是什麼將軍,只是因為身材健壯,所以得了個「宋將軍」的綽號。 宋將軍有個徒弟叫高信之,身強力壯,擅長射箭,和陳子燦是同學,因此他們一同拜訪宋將軍。 宋將軍家的諸多客人中,有個飯量很大的大力士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此人便是「大鐵椎」。他相貌醜陋,右腋下夾著一柄大鐵鎚,重達四、五十斤。奇怪的是,這俠客無論吃飯時還是拱手行禮時,一刻都不放下鐵鎚。 再細看那鐵鎚,柄上的鏈子摺疊數圈,若把鏈子拉開,竟長達一丈! 雖然「大鐵椎」形象如此吸睛,卻很少跟其他客人說話,聽他口音像是楚人。有人問他家鄉在哪、姓甚名誰,他卻避而不答。 (圖:Adobe Stock) 更奇怪的事還在後面!半夜三更,眾人正在睡覺,「大鐵椎」突然喊道:「吾去矣!」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令陳子燦大吃一驚。明明門、窗都沒開,人怎麼不見了?! 高信之說:「這人剛來的時候,不戴帽也不穿襪子,頭上裹著藍手巾,腳上纏著白布,除了那個大鎚子外,什麼行李都沒帶,但他腰帶裡面卻有很多銀子。我跟宋將軍都不敢問他。」 陳子燦只得帶著滿腹疑慮進入夢鄉。然而再醒來時,竟發現「大鐵椎」正躺在床上鼾睡! (圖:Adobe Stock) 某天,「大鐵椎」打算離開此地,便向宋將軍告辭:「我最初聽說你的大名時,將你視為豪傑,但後來發現,原來你只是外強中乾。」又說道:「吾去矣!」 宋將軍趕忙挽留他,卻聽他解釋道:「我經常擊殺響馬賊,奪他們的不義之財,所以跟他們結了仇。如果我長期住在這,難免會牽連你。那群強盜已跟我約定,今天半夜到某地去決鬥。」 聽到「大鐵椎」這番話,宋將軍非常高興,說:「我今晚一定帶上弓箭,騎馬前去助戰!」 不料「大鐵椎」當即拒絕,並說:「你最好別去,那群強盜武功高強,人數眾多,我若要保護你,就不能殺個痛快。」 但宋將軍太過自負,而且也好奇「大鐵椎」的武功究竟多高,於是強烈要求同去。「大鐵椎」拗不過他,只得勉強答應。 走到距決鬥場所不遠處時,「大鐵椎」將宋將軍送到一座空堡上,叮囑說:「你就躲在這看,千萬別出聲,不要讓強盜發現你。」 (圖:Adobe Stock) 此時已能聽到雞鳴,空中月亮緩緩下沉,星光照亮曠野,百步之內,人影清晰可見。「大鐵椎」策馬奔騰而下,吹了幾聲觱篥,頃刻間,二十多個強盜從四面騎馬奔來,他們身後還有一百多個身背弓箭的步兵。 一強盜拍馬提刀,直向「大鐵椎」衝來。只見「大鐵椎」一聲怒吼,手中大鐵鎚一揮,那強盜便應聲落馬,連馬頭也被砸裂。 其餘強盜見狀,衝上前將「大鐵椎」環環圍住。「大鐵椎」絲毫不怕,奮力揮錘,左攻右擊,勢如破竹,打得強盜個個人仰馬翻,死了三十多人。 (圖:Adobe Stock) 再看另一頭,宋將軍正屏息凝氣看著這場激戰,雙腿止不住顫抖,險些跌落堡下。他還沒回過神,忽然聽到「大鐵椎」高喊一聲:「吾去矣!」只見塵煙滾滾,「大鐵椎」策馬朝東方馳去,之後再也沒回來。 以上大鐵椎決鬥響馬賊的故事出自魏禧的《大鐵椎傳》。無論怎樣用白話解說,都無法達到原文的高度。下面不妨一同欣賞原文,之後我將解讀這篇古文好在哪裡、其深層含義以及對當代人寫作的啟示。 《大鐵椎傳》: 庚戌十一月,予自廣陵歸,與陳子燦同舟。子燦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謀兵法,因問:「數游南北,逢異人乎?」子燦為述大鐵椎。作《大鐵椎傳》。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將軍家。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事者皆來學,人以其雄健,呼「宋將軍」雲。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 時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復,如鎖上練,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扣其鄉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寐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疆留之。乃曰:「吾數擊殺響馬賊,奪其物,故仇我。久居,禍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斗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弗聲,令賊知也!」 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數聲。頃之,賊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許人。一賊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揮椎,賊應聲落馬,馬首裂。眾賊環而進,客奮椎左右擊,人馬仆地,殺三十許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慄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塵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圖:Adobe Stock) 魏禧論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歟?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生才,不必為人用歟?抑用之自有時歟?子燦遇大鐵椎為壬寅歲,視其貌,當年三十。然則大鐵椎今年四十耳。子燦又嘗見其寫市物帖子,甚工楷書也。 賞析: 全文重點突出一個「異」字,由淺入深,前後緊密相連。開頭作者發問:「逢異人乎?」由此引出下文,之後對「大鐵椎」的描寫都圍繞「異」字——他的容貌、打扮、飯量、性格、語言、兵器、武功都異於常人,對人物形象的刻畫很全面。這些描摹與敘事,都為結尾的評論與升華鋪墊,引出「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的思考,之後感慨許多奇人異士未能得到重用,發人深思。 該文營造的吸引力極強。起初為主人公「大鐵椎」一層一層地蒙上神秘感,在餐桌上、夜深時、旁人睡醒後,他的表現都很神秘;之後再一層一層地剝開,「大鐵椎」的英雄形象逐步明顯,直到最後的決鬥,才知道他武藝高強,是真正的有膽有識之士。起初宋將軍的形象看似高大,相比下,「大鐵椎」顯得似乎醜陋而渺小。其後作者一層一層地揭開真相,在最後決鬥時,才知道宋將軍是真正的小丑。另寫強盜的武器、人數、聲勢,都反襯出「大鐵椎」的勇敢。全篇對比和襯托手法運用自然。 (圖:Adobe Stock) 三處「吾去矣」十分巧妙。第一處,「大鐵椎」說完「吾去矣」後突然消失,引人浮想聯翩。第二次說「吾去矣」時可見「大鐵椎」眼光高、志向遠,而宋將軍的形象有瓦解趨勢。第三處「吾去矣」最為豪邁,二人形象高下鮮明,尤其是搭配「塵滾滾東向馳去」的場景,頗有「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俠氣。張潮《虞初新志》對此點評:「篇中點睛,在三稱『吾去矣』句。」 該文對景的描寫也值得注意。決戰前,「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營造出肅殺氛圍,如觀電影之感,特別是「百步見人」四字,使讀者身臨其境。 作者究竟為何寫這篇《大鐵椎傳》呢?難道只是因為這位俠客與眾不同嗎?並非這樣簡單。 魏禧在文末將「大鐵椎」比作在博浪沙持椎刺殺秦始皇未遂的大力士,意指這類異人本可以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然而在前文故事中,眾人對這類真正的英雄知之甚少,卻都爭相膜拜外強中乾的宋將軍。這裡的宋將軍暗指明末清初一部分無能且怯弱的明朝舊臣,徒有虛名,不敢對抗清廷。而像「大鐵椎」這樣英勇善戰、志存高遠的豪俠,則象徵魏禧心中期盼的反清復明的真英雄。 魏禧將滿腔理想都寄托在主人公身上,隱於字裡行間。他有意向陳子燦打聽江湖上的異人,是想發掘更多抗清豪傑。故事中,「大鐵椎」原打算投奔宋將軍,為的是結交能幹大事的英雄,但宋將軍「皆不足用」,因此失望告辭,「大鐵椎」何嘗不是魏禧的縮影? (圖:Adobe Stock) 明朝覆滅後,魏禧一度悲痛欲絕,不思茶飯。他始終不忘復國大業,積極籌划起兵,參與抗清。清軍進攻贛南之際,魏禧隱居於翠微峰,在此與摯友讀史論經,同時計劃建立秘密抗清基地。為避免閉戶自封,他遊歷江淮吳越,廣結益友,尋找人才,史書記載他「於蘇州交徐枋、金俊明,杭州交汪沨,乍浦交李天植,常熟交顧祖禹,常州交惲日初、楊瑀」(《清史稿》),這些朋友都是明朝遺民。魏禧還致力兵學,精通《左傳》,希望能為戰事效力。然而他發現許多人才或無大志,或不自知,不足以擔起複明重任。 《大鐵椎傳》文末提到魏禧讀陳亮《中興遺傳》而生慨嘆,也是暗指時局。南宋文人陳亮力主抗金,曾著《中興遺傳》為宋朝南渡前後死節、能臣、能將立傳,其中一些俠肝義膽、智勇雙全之士卻「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他們和俠客「大鐵椎」以及壯志難酬的反清志士有著相似的命運。 (圖:Adobe Stock) 魏禧一生不與清廷合作。康熙十八年,有人向清廷舉薦魏禧,希望他入仕做官,魏禧則以疾病為由拒絕了。 魏禧著有文集二十二卷、日錄三卷、詩八卷、左傳經世十卷,其散文風格凌厲雄健,造詣頗深。他與侯方域、汪琬合稱「清初三大家」。其兄魏祥、其弟魏禮亦才華橫溢,兄弟三人享有「寧都三魏」美譽。
文/清簫 上回說到,史可法遭馬士英出賣,福王朱由崧在馬士英、四鎮和盧九德擁戴下黃袍加身。 史可法雖對馬士英的背叛深感遺憾,但依然以大局為重。1644年四月二十九日,他陪同福王抵達南京燕子磯;半個月後,福王於五月十五日稱帝,建立南明第一個政權——弘光。 然而,高官間的矛盾並沒有隨繼統大事塵埃落定而消弭。就在福王登極前不久,一些大臣見史可法略顯失勢,旋即轉向,落井下石。 史可法作為南京兵部尚書,原是留都政府的最高決策人,所以在弘光朝廷成立後,他自然是新內閣首輔的不二人選。諸文臣也推舉史可法、高弘圖、姜曰廣進內閣。但原先支持史可法的勛臣魏國公徐弘基忽然唱反調,竟以「勤王無功」為由指責史可法「該殺」。 (圖:Adobe Stock) 與此同時,另一位勛臣的表現也值得關注,他便是大明開國元勛劉伯溫的後裔——誠意伯劉孔昭。劉孔昭攘臂自薦,也要爭內閣一席之地,引得眾人一片嘩然。反對者說,本朝自開國以來從未有勛臣入閣之例,而劉孔昭聽後當即勃然大怒,懟道:「即我不可,馬士英何不可?」(《明史》卷274)原來,劉孔昭爭入內閣是虛,推舉馬士英才是真。 史可法德高望重,想撼動他並非易事。朱由崧決定任命史可法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馬士英、高弘圖也一併入閣。 馬士英得知後非但不高興,而且勃然大怒。他做夢都想當內閣首輔,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於是怒氣沖沖地將史可法以前反對朱由崧的言論上奏。 史可法清楚自己必然不受朱由崧信任,且北方大敵當前,軍務為重,於是自請外出督師。雖然史可法的加銜高於馬士英,但事實上已被排擠。當時許多文臣極為憤怒地說,這無異於「秦檜在內,李綱在外」。弘光朝廷剛成立時,史可法、高弘圖的設想是朝中要職均由正臣君子擔任,但不久後,高弘圖、姜曰廣等人也遭到排擠。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據李清《三垣筆記》記載,馬士英為穩固自身地位,曾上密疏對朱由崧說:「陛下之所以能得位,是因為臣與四鎮出力,而其餘大臣都主張擁戴潞王。倘若今天陛下不用臣,明天眾人都必將擁立潞王。」朱由崧信以為真,感動得淚如雨下,之後一切朝廷大事都委託馬士英。但其實,馬士英之前在和史可法商議時支持的是桂王。 馬士英和四鎮勾結將朱由崧擁上皇位,最嚴重的後果就是導致四鎮跋扈,尾大不掉。高傑、劉良佐、劉澤清、黃得功四鎮原本毫無功績,卻因擁戴福王自詡「立下大功」,並獲封爵位,愈發驕傲蠻橫,仗著手握重兵,甚至視弘光帝為傀儡。弘光帝和馬士英本想靠四鎮鞏固自身權力,卻適得其反。 四鎮究竟囂張到何等地步?史可法有時引用聖旨,高傑竟公然頂撞:「聖旨、聖旨,什麼聖旨!你見過皇極殿里有人走馬嗎?!」黃得功的行為更猖狂,有次他跪聽使臣宣讀詔書,當聽到不滿意的內容時,竟不顧禮節,站起身掀翻桌案,並破口大罵:「去!速去!」(姜曰廣《過江七事》)如中晚唐的藩鎮一般跋扈。 然而四鎮的囂張氣焰只針對自己人,對外卻像縮頭烏龜。比如劉澤清,明朝滅亡前崇禎叫他火速勤王,他卻不顧國難,拒絕奉詔;大順軍攻入山東後,他一路逃到淮安。 亡國後,四鎮樂不思蜀,只想爭奪富庶繁華之地。其中,揚州是黃得功、劉澤清、高傑爭相佔據之地。高傑搶先抵達揚州城外,而揚州百姓很清楚高軍搶掠成性,所到之處屍橫遍野,斷然拒絕他帶兵入城。高傑惱羞成怒,於六月七日命令大軍攻城。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聞訊後,趕忙跑來勸阻。高傑一向害怕史可法,如今更是作賊心虛,便趁夜間倉促掘坑埋藏屍體。次日早晨,高傑惶恐不安地來到史可法的軍營,「辭色俱變,汗浹背」(《明史》卷274)。然而史可法對他坦誠相待,語氣溫和,高傑見狀大喜過望。 但高傑依然「防可法甚嚴」(李清《南渡錄》),一切出入文書一定親自過目後才肯傳遞。經過不懈努力,反覆談判,史可法終於將此事平息,把瓜洲分給高傑屯兵。 可惜,史可法雖有一腔報國之心、收復中原之志,卻被文臣武將各種內鬥拖累,分身乏術。 當時北方的環境其實很利於南明。大順軍已經西撤,清軍主力1644年五月至十月間始終沒有南下,山東和河南東部長達幾個月都處于歸屬不定的狀態,倘若南明組織一支齊心協力的軍隊北伐,至少能收回中原大片土地,實在不該偏安一隅。 (圖:Adobe Stock) 有識之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譬如梁以樟就曾提醒史可法「守江非策也」,要「示天下不忘中原」,對於跋扈的四鎮「宜使分,不宜使合」。梁以樟的建議十分高明,史可法也心知肚明,但他做不到,因為自己已經大權旁落。四鎮連聖旨都敢不敬,更不會心甘情願聽史可法指揮。從別處調兵也不切實際,因為極可能激起四鎮不滿,引發內戰,而且武昌的左良玉此時已無異於獨立軍閥,鄭芝龍、方國安等將領也各圖私利。當時南明半壁江山坐擁逾50萬軍隊,無論經濟還是軍事上都比滿清、大順更有優勢,完全可以趁兩方鷸蚌相爭之際出擊,但可靠之兵將究竟有多少? 1644年春夏,史可法的內心接連遭受打擊,恨鐵不成鋼:「在北諸臣死節者寥寥,在南諸臣討賊者寥寥,此千古以來所未有之恥也!」(《史可法集》卷二)他當然也期盼南明大軍以氣吞萬里之勢齊心北上,然而這樣的雄壯之師來得太遲,他也無法看到自己死後鄭成功與張煌言聲震天下的北伐。 追溯南明弘光朝廷局面被動的原因,不得不提到它延續了晚明渙散不合的風氣。 回顧1449年土木之變,明英宗被俘後明朝為何還能延續200年?正是因為以于謙為首的朝廷依然有強大的向心力和組織力,迅速立英宗之弟朱祁鈺為新君,嚴令軍隊出城拚死一戰,凡後退者斬,最終取得北京保衛戰的勝利。那時朝堂之上文臣穩定,又有于謙等救時能臣,所以朝堂以下才能心穩。 到晚明萬曆朝,從「爭國本」開始形成黨爭。而到南明時,既失去了最權威的君主和北京朝廷,為繼統問題激烈內耗,又過分依賴武將,被四鎮和姦臣趁虛而入,君與臣、文臣與文臣、文臣與武將、武將與武將之間各有矛盾,盤根錯節。反清復明的英雄義士不勝枚舉,許多「小人物」比「大人物」強太多,足見朝廷令人失望。 (圖:Adobe Stock) 北方群起抗清 自山海關戰役清軍擊敗大順軍起,滿清理論上已成為中原漢人共同的勁敵。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顧炎武《日知錄》)大順滅掉明朝,只是亡國改代,復興明室不過是君臣權貴的責任;但滿清入主中原在當時看來有「亡天下」的可能,中原會否披髮左衽,漢人傳統文化與仁義禮樂能否延續,都是未知。 山海關大戰過後,多爾袞一度強制沿途官民剃頭髮、留長辮,激起官怒民怨。 1644年五月,清軍雖然佔領全國政治中心北京,但民心尚不穩固,許多漢人向南逃竄,抑或揭竿而起。 楊士聰記錄了當時南逃的狀況:「昨聞泛海諸臣,漂沒者七十餘艘」;「弟聯䑸南來縉紳不下百餘人」。這還只是他知道的,其餘的更多。 北京附近反清者千百成群,畿南、山東和河南東部甚至長達三個月都處於近乎無政府的局面。其中,山東的起義多為自發,沒有南明朝廷的援助或支持。直到八月,山東許多地方依然不願降清。 (圖:Adobe Stock) 九月,青州發生一起奪城殺官的事變。有一名將領名叫趙應元,曾歸屬於大順軍,但當時大順軍主力早已撤走,所以他所率的軍隊相當於一支孤軍。二十九日,他領兵奪門攻入青州城,之後派步兵登上城頭,自己率騎兵沖向部堂轅門。 此時青州名義上已歸清廷管轄,負責招撫山東、河南的清朝侍郎官王鰲永就在城內。他看到趙應元時,起初以為是來投降的「反賊」;當發現趙應元的將士兵器露刃,蜂擁而上,他才恍然大悟:這是來奪城的! 王鰲永倉促逃向上房,又聽到震天動地的喊叫聲,於是趕忙翻牆躲進居民家中。趙應元以重金懸賞,命士兵全城搜捕王鰲永;捉到後下令將其處斬。 趙應元奪取青州後,宣布要扶持原明朝一位藩王做皇帝,計劃於十月八日擁衡王登基。但衡王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嚎啕大哭,眼睛腫得像桃兒。原來他七月就已投降清朝,現在趙應元扶他復明,恐怕小命不保。 不管衡王願不願意,趙應元都沒有回頭路。他打算長期抗清,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周邊昌樂、壽光縣等地的反清義軍將領趙慎寬、翟五和尚等人也派部下來青州聯絡,共商大計。 (圖:Adobe Stock) 青州之變很快驚動清廷。據《清史稿》卷226,清方將領和托率軍征討,與巡撫陳錦、總兵柯永盛會師,直逼青州。 已經降清的李士元向清軍獻上一計。他進入青州城騙趙應元說,如果趙應元降清,將不追究其將士任何罪過,清廷定將賜他「通侯之賞」。清方為使趙應元相信,約定雙方歃血,對天發誓。趙應元信以為真。 既已歃血起誓,趙應元於是卸下防備,當晚於北門瞻辰樓大擺宴席。樓內歡天喜地,城外卻是伏兵四起。趙應元等人尚沉浸於酒樂之際,忽聽一聲炮響,李士元及隨從當場擊殺趙應元。清軍隨即攻入城中,斬殺趙軍殘餘。至此,青州再度落入清方手中。 山東反清義軍一度此起彼伏,聲勢浩大,令清政府焦頭爛額。如《即墨縣誌》記載,郭爾標倡眾起義,其餘義軍與其響應,「眾十餘萬,號十四營,環圍即墨」。 山東很多百姓之所以反清,是因為之前大順在取代明朝佔領該地後免賦免稅,頗得民心,而清政府佔據後繼續征賦稅。很多百姓貧困,有些人長期不務農業,無可繳納;反清隊伍中有人搖擺觀望,但一聽說官府要開徵,立即又堅定反意。可見明清易代之際北方百廢待興。 (圖:Adobe Stock) 1644年夏秋,山東和河南局勢非常複雜,漢人當中大順與明朝殘餘勢力對立,漢人又與清朝對立,不少地區打出「復明」旗幟,像趙應元這樣的前大順將領也一度想以復明為名。如果兩面夾擊,南明或許能收復舊河山。 然而,弘光政權的內耗尚未停息。出乎所有人意料,一起「假太子案」又火上澆油;左良玉竟突然以「清君側」為名發起內戰。所謂「偽太子」究竟是真是假?史可法為何登上燕子磯放聲痛哭?且見下回:偽太子轟動朝野,左將軍叛變東征。
文/清簫 1644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入北京、滅掉大明之際,發生了戲劇性的一幕:他帶領大順軍自西長安門入,仰天大笑,彎弓搭箭,一箭射中坊之南偏。行至承天門時,他環視左右,揚揚得意,再度彎弓,指向門榜並對諸將士說:「我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統。」(《明史紀事本末》卷79)卻沒射中,瞬間尷尬。 回到大環境,李自成的起義軍一度深得民心,北京的百姓「俱言李公子至貧人給銀五兩,往往如望歲焉」(《定思小紀》);京城內的明朝官員大多望風歸附,「衣冠介胄,叛降如雲」(《國榷》)。不過,投降大順的官員出發點未必都是棄暗投明,有些人只是恬不知恥地求榮求貴,如考功司郎中劉廷諫,當得知新政權嫌他太老,趕忙說:「太師若用我,我的鬍鬚自然會由白變黑。」還有個曾在明朝親近閹黨的少詹事項煜也向大順投降,大言不慚地說名節既然不能保全了,那就像管仲、魏徵那樣建立蓋世功名。然而這群見風使舵的烏合之眾,論德論才都比管仲之輩差太遠,不過是為自己洗白而已。 (圖:Adobe Stock) 回想歷代興亡更替,群雄逐鹿,得江山者未必坐穩江山,誠如陸賈所言:「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李自成所在的十字路口亦是如此。他無疑是條好漢,但入北京後方針仍停留於追贓助餉,甚至對官紳嚴刑拷打。很多歸順者失望了,抱怨道:「是豈興朝之新政哉?依然流寇而已矣。」(《豫變紀略》) 除大順政權本身的過失外,另一關鍵人物的舉動亦影響了歷史的走向,他便是吳三桂。 (圖:公有領域) 吳三桂二叛降清 山海關激戰易勢 明亡前夕,吳三桂接到崇禎的緊急勤王通知後,慢悠悠地回撤,安置百姓入關。但當得知崇禎在三月十九日自縊後,勤王對他而言已無必要了。考慮到江南的明朝殘餘勢力太遠,且關外的滿清既是宿敵又是異族,自己的父母還在大順控制下,於是他很快決定投降大順。這是吳三桂的一叛,即叛明降順。 歷史總是充滿意外,有時甚至是一個意外接一個意外。三月二十六日許,吳三桂的兵馬已走在前往北京覲見新君李自成的路上,而且離北京已經很近了,他卻忽然轉變立場,與李自成決裂。這是吳三桂的二叛,即驟叛大順。 看到這裡,許多讀者可能會馬上聯想到美女陳圓圓以及「衝冠一怒為紅顏」。多年來,人們習慣於認為吳三桂降清是因為他的愛妾陳圓圓被大順軍搶掠,把他視為一個浪漫人物。但事實真的這樣簡單嗎? 據張怡《?聞續筆》,吳三桂聽說父親吳襄被大順政權索餉二十萬,頓時大驚,說「此誘我,剪所忌耳。」之後率兵退還。楊士聰《甲申核真略》記載,吳襄「被獲將夾」,「知終不免,遣人貽書於子云。」之後「書達三桂,並不言被夾,而齎書人誤傳已夾。三桂大痛憤,以道里日期計襄必死矣。」這是第二種說法,即他聽說父親被捕且被追贓。大順軍追贓極可能使用刑拷,再加上送信人的誤傳,吳三桂擔憂父親安危,以為李自成召他必有詐。 (圖:Adobe Stock) 彭孫貽《平寇志》記載了第三種說法,即吳襄家的奴僕趁亂逃出,見到吳三桂後謊稱「老將軍被收,一門皆為鹵。」吳三桂誤以為全家都被大順軍抄了,於是決裂。這是彭孫貽聽人轉述吳三桂的幕客所言。 能使吳三桂叛順的一定是關乎自身前途的事,因為他是個投機主義者,底線並不高。明亡前清廷就對他勸降過,他沒接受;明亡後他立即接受了大順的招降。他和麾下的關寧鐵騎長期與清兵敵對,正常人都不會投奔仇人,而二叛意味著他只有倒向滿清這一條路。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他從情報中看出李自成的政權不改劫富濟貧的路線,必然坐不穩江山。 而「衝冠一怒為紅顏」也有其依據。據《吳三桂紀略》,吳三桂宣告和李自成決裂時充滿恨意,說:「不滅李賊,不殺權將軍,此仇不可忘,此恨亦不可釋。」這裡「權將軍」指強佔陳圓圓的劉宗敏。 李自成得知吳三桂叛變後,安撫吳襄,並以吳襄名義寫信勸他回心轉意。同時李自成也做好了戰爭準備,四月十三日率大順軍向山海關行進。 (圖:Adobe Stock) 另一邊,吳三桂派使者向滿清借兵求助。四月十五日,清軍和使者意外相遇,對多爾袞來說這是個驚喜的「大禮」。在信中,吳三桂把自己營造成「亡國孤臣」的「忠義」形象,還說願意割地酬謝。他此時還不算投降,而是談合作。多爾袞當然不滿足於合作關係,於是拋出誘惑:「若率眾來歸,必封以故土,晉為藩王」(《清世祖實錄》),希望他投降。此時吳三桂倒向誰,近乎決定著大順和清軍孰勝孰敗。他手下的關寧鐵騎是前明朝最精銳的部隊。 四月二十一日早上,山海關大戰正式展開,吳三桂和大順軍激戰了一日夜。這場戰役影響中國近三百年,滿清和大順逐鹿的序幕正式拉開。 山海關大戰打得非常慘烈,「鱗次相搏,前者死,後者復進。」(《平寇志》)到二十二日上午,吳三桂軍已明顯撐不住,畢竟人數不佔優勢。 為防大順軍搶先一步奪關,清軍二十一日急速南下,當晚抵達距山海關城十里處,二十二日早晨到達距關二里處,觀望戰局。由於戰況緊急,吳三桂親自突圍去見多爾袞,請求清軍支援。 (圖:Adobe Stock) 其實多爾袞一直對吳三桂存有疑心,但經過觀察,見吳三桂狼狽如此,知道此時是絕佳的收買機會。他對吳三桂說:「昔為敵國,今為一家」(《山海關志》),並要求他盟誓。至此,吳三桂剃髮,正式降清,放清軍入關。 大明覆亡前,山海關沒有一次被八旗攻破過,如今清軍竟以這樣不費吹灰之力的方式進關,若袁崇煥、孫承宗在天之靈見此,不知會有多悲痛! 多爾袞並沒有立刻出兵,而是按兵不動,並告誡清軍:「爾等毋得越伍躁進」(《明季北略》),暗中觀察吳三桂是否真降以及李自成兵力如何,坐收漁翁之利。等看到吳三桂實在撐不住時,清軍突然殺出,至此強弱易勢,大順軍陣容大亂,李自成下令急撤。 李自成像(圖:公有領域) 之後,李自成將一腔怒火發泄在吳三桂家屬身上,決定處斬吳襄,並殺死吳家數十口。 山海關大戰後,李自成放棄了北京,給滿清留下佔據中原之機。五月初二,多爾袞率清軍進入北京。 四藩孰繼統 南京起紛爭 再看南京,三月十九日明亡以前,官府收到的最後一份來自崇禎帝的詔書是緊急勤王詔,之後北方局勢如何,對南京的明朝官員而言可謂疑雲重重,所以他們做出了一些過時的舉動。四月初一,史可法號召天下臣民勤王,四月初七帶兵渡江,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崇禎已死,北京已淪。 (圖:Adobe Stock) 當時北方大亂,音訊不暢,真假難辨。有人訛傳崇禎航海南下,太子朱慈烺也成功逃出,但事實上三個皇子都已被大順軍控制。當得知北廷覆滅後,南京官員驚覺空歡喜一場,南宋歷史恐將重演。縱然淮河以南大多數地方仍屬明朝,但無主之國何能長久。此時重中之重便是確立新君。 回顧大明277年,除靖難之役和奪門之變外,皇位交接基本上都是有序的。但在1644年四月半壁江山殘局之下,崇禎及其皇子均不在,只有從諸藩中挑選,掀起巨大紛爭。 依倫序,應先考慮福王朱由崧,其次是桂王、惠王。但當時很多人主張迎立潞王,最主要的支持者是東林黨領袖錢謙益,表示立潞王即「立賢」。也有堅持倫序者建議史可法早迎福王臨蒞南京。 朱由崧(圖:公有領域) 從地理上看,福王和潞王離南京較近,就在淮安;而桂王、惠王1643年就已逃往廣西。再看輩份,現在的福王朱由崧是萬曆帝的孫子、老福王朱常洵的長子;潞王朱常淓是萬曆帝的侄兒。潞王、桂王、惠王都比崇禎高一輩。朱元璋《皇明祖訓》規定:「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比如正德後嘉靖繼統,以及天啟後崇禎繼統就是兄終弟及。找崇禎的繼承人,比他高一輩的藩王是不合適的。綜合來看,福王最適宜。 此時江南一部分官員之所以反福王,是因為萬曆至天啟年間的舊恩怨。史可法在爭論面前猶豫了,他既贊同依照倫序,也想照顧反福藩者的意見,畢竟自己也是親近東林的。史可法曾認為,若立福王這種缺少主見的,朝廷由君子主管,未必是壞事,「以齊桓之伯也,聽管仲則治,聽易牙、開方則亂。今吾輩之所立者,豈其不惟是聽,而又何患焉?」(姜曰廣《過江七事》)這種觀點隨後惹起軒然大波,支持潞王者一片嘩然。 為難之際,史可法約鳳陽總督馬士英秘密商議。他為何專門找馬士英呢?因為馬士英掌握實際兵權。 史可法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擁立桂王,在倫序和反福之間達成平衡。 (圖:Adobe Stock) 原本史可法和馬士英已經商定,「以親以賢,惟桂乃可。」(《過江七事》)之後史可法詢問南京其他高層的意見,得到認同,於是禮部準備到廣西迎接桂王。 意外卻在此時發生:曾在萬曆朝服侍老福王的太監盧九德對此不滿,於是勾結高傑、黃得功、劉良佐三鎮擁立小福王朱由崧。山東總兵劉澤清原先擁立潞王,聽聞三鎮立場後,見風使舵倒向福王一邊。 馬士英原想炫耀一番,以為自己是擁立桂王的第二功臣,突然聽聞三鎮擁福,大驚。為保自身權力,馬士英立刻背信棄義,轉舵向福王表忠。他與四鎮掌握兵權,南京諸臣得知後無可奈何。「士英亦自廬、鳳擁兵迎福王至江上,諸大臣乃不敢言。」(《明史》卷308)最終,擁福派爭得上風,福王黃袍加身,立桂化為泡影。 馬士英不僅背棄了與史可法之間的協議,還將史可法反對福王的話視為把柄。據《明史》卷274,「馬士英潛與阮大鋮計議,主立福王,諮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馬士英還故意渲染說,聽聞南中有臣尚懷異議,因此勒兵五萬防備。足見小人之心。 而史可法只得在失望與後悔中接受了現實。後人對史可法的人品普遍評價很高,但這件事上他一開始就不該寡斷;且錯信馬士英,令人遺憾。圍繞福、桂、潞王的紛爭至此以戲劇性的方式落幕。
關於如何加深記憶,長期牢記細節,最近筆者總結了三點:圖像化,聲音化,故事化。 日常生活中把自己當作說書人能將許多邏輯捋得更清楚,比方說假設身處做presentation的講堂,有許多觀眾,然後對著花草或牆壁模擬說書,一遍不順就再來一遍,將語氣誇張化,最好再加上口技,儘可能用上各種感官。伴隨著栩栩如生的場景想像,久之數據呈現便成為生動的故事。 16世紀末,義大利學者利瑪竇向中國推薦了一種「記憶宮殿」法,在背誦知識點時可以在腦海里想出一個宮殿,裡面都「擺放」你熟知的傢具,每個傢具對應一個要背的知識。 舉例言,下次每當想起,腦海中浮現的就是打開門後先看到沙發,再看到廚房,再看到卧室;有幾層樓,不同樓里知識點的分類也不同。嘗試賦予一個形象給你要背的知識,為這些形象安排固定位置,下次會很容易想起來。利瑪竇的這種記憶宮殿法為何十分有效?因為圖畫往往比枯燥的字母更容易記住,在腦海中建造的是非常熟知且忘不掉的場所。 (圖:Adobe Stock) 這種方法的原理很簡單,它其實起源於一場偶然的災難。利瑪竇說: 「古西詩伯西末尼德嘗與親友聚飲一室,賓主甚眾,忽出戶外,其堂隨為迅風摧崩,飲眾悉壓而死,其屍齏粉,家人莫能辨識。西末尼德因憶親友坐次行列,乃一一記而別之,因悟記法,遂創此遺世焉。」 古希臘詩人西末尼德某天和一群人喝酒,他走出門後沒想到身後房子坍塌,賓客都被壓死,廢墟里的屍體身份難辨。但他因為清楚地記得離開前每人座位的位置,成功識別身份,幫助家屬們找到各自親人的遺骸。他從此悟出了這種宮殿記憶法。 利瑪竇精通中文,他在中國期間正值明朝末年。他和中國學者分享自己的記憶理論,並以漢語寫成一本講記憶方法的書,將其贈送給大明江西巡撫陸萬垓及其三個兒子。 利瑪竇(圖:公有領域) 利瑪竇在致友人信中說,當時南昌人都欣賞這一記憶法的精妙。 筆者認為,再加上聲音的聯想會更有效。這樣多感官齊用不僅適用於學新語言,也可用於醫學、財經、歷史等,估計半輩子都忘不掉。 如果還發現短時間內會忘記細節,那就下硬功夫,不斷重複在頭腦里「播放」,這是看起來最笨但是有效的辦法。學過鋼琴的朋友應該都有體會,肌肉記憶比刻意背譜可靠多了,那是熟能生巧的自然結果。這世上天才佔少數,天才能成功也是靠看似笨拙的重複成功的。 記憶的硬功夫不可小覷。康熙學四書五經時每句都朗讀一百二十遍、背誦一百二十遍。有大臣說背一百遍就差不多了吧,但康熙堅決背夠一百二,所以經典中任抽一句都考不倒他。 擠時間學習也很重要,其實時間只會越擠越多,不會越擠越少。我們常說自己太忙,可能要一邊打工一邊讀書,或者要花很大精力照顧孩子,可是大多數普通人難道比成功人士更忙嗎?他們能日復一日地擠時間,我們當然也可以。 像明成祖朱棣,吃飯時間一邊吃一邊思考及討論國政,半夜想起什麼事就馬上起床叫人紀錄,在位8000多日無一日鬆懈。又如乾隆,上朝總是第一個到,每次等待大臣的時間裡就讀一會兒書。乾隆退居太上皇后依然早起,凌晨三點就起了,導致他兒子嘉慶凌晨兩點多就得起床,只能比爹早,不敢比爹晚。古代的帝王享受榮華富貴的同時標準也高,英主明君能夠勤政到堅持不懈的地步。 另外近代人當中,美國著名的發明家、政治家、科學家富蘭克林每天的時間也安排得很精準,每天5點起床,工作的午休時段用於讀書學習。大家想想,假如我們每個午休時間都能抽一點點背誦要記住的東西,一次不需太多,例如幾個英文詞、三頁書,三百六十五天之後能積累多少?
昨天收到一個同學的投稿,也是離了個特朗普。 下面的截圖是某個市民的投訴信,說某國際比賽上,廣告商”長虹”的英文名 CHANGHONG,容易被看成 CHANG CHONG,他說這是對亞洲人非常有歧視性的英文詞語,建議撤下該廣告。 網路圖片 「長虹」我們都知道,是我國老牌家電企業,曾經是電視機生產領域的一哥,長虹的英文名稱是 CHANGHONG。 網路圖片 上面這位朋友說 CHANGHONG 看著有點像那個「對亞洲人非常有歧視性的英文詞語」,那麼到底是哪個詞語呢? 我查了一下,他可能覺得像這個詞——CHING CHONG(清蟲)。 一種說法是,Ching Chong 是一個通過模仿中文發音侮辱華人的辭彙。 中文有一些特點,如塞擦音多( j q zh ch z c都是塞擦音)、清音多、後鼻音多。 對於不會說漢語的英文使用者而言,漢語聽起來就像「ching chong」一樣,其中「ch」這個音來自漢語中大量的舌冠塞擦音,而「ng」則來自諸多漢語方言中,許多音節都以鼻音作為尾音。 還有一種說法是,ching chong來源於清朝,而清朝給外國人的大致印象就是愚昧落後,特別清朝人腦袋後留的小辮子。 維基百科還引用了當時一首兒歌,說華裔(或亞裔)孩子在學校經常會被白人同學用一首兒歌侮辱: Ching Chong, Chinaman,(*敲鐵擬聲詞,中國佬) Sitting on a rail.(坐在鐵軌前) Along came a white man,(遠處過來一個白人) And chopped off his tail.(剪掉了他的「尾巴」) 這首兒歌也反映了清末不少華工去美國修鐵路,被當地白人剪下長辮子的歷史。 毫無疑問,Ching Chong 是歷史的產物,是當時白人對亞裔,尤其是來自中國清朝華工的一種蔑稱。 歷史變遷、滄海桑田,現如今的中國絕對不是百年前的中國,世界早已尊重中國,中國人也已學會平視世界。 對於歷史上遺留下來的蔑稱,最好的做法就是一笑置之,如果還要玻璃心地對待這些歷史的垃圾,那就是自卑的表現了。 但話說回來,如果如果在國外有人罵咱們 Ching Chong,那就要往死里懟,但長虹的廣告跟這個歧視英文單詞完全是兩碼事。 長虹是幾十年的老品牌,CHANGHONG 這個英文名估計比很多人的年齡都要大,總不能因為形似 Ching Chong,就要求人家合法合規的廣告下架吧? 那位市民如果眼睛不好,建議掛個眼科;如果太敏感,建議服用氯雷他定片等抗過敏藥物。 中國的形象豈是一個英文單詞就能破壞的?大國形象需要大國心態來匹配。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侃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