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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六四

中共央視畫面驚現敏感詞「8964」 引發廣泛猜測

在「六四學運」37周年紀念日臨近之際,中共央視在一則新聞畫面中出現「8964」這一敏感數字,引發輿論關注。有網友稱,可能只是巧合,但也算是出大事了。

風雨不息,燭光不滅:悉尼「六四」36周年紀念活動

2025年6月4日傍晚,細雨不斷,氣溫低迷。儘管天氣寒冷潮濕,但在中國駐悉尼總領事館門前,燭光仍緩緩亮起。在「澳紐中共政權受害者聯盟」的號召下,來自中國大陸、香港、台灣、西藏、維吾爾等多個社區的約三百名人士,不畏寒雨聚集一堂,共同紀念「六四」事件36周年。這是一場跨越地域與身份的公民行動,更是一場跨越時代的精神接力。 (2025年六四事件紀念活動現場。圖:曉宇) 2025年是「六四」天安門事件的第36個年頭。對於不少華人而言,那一夜的記憶仍清晰如昨,而當晚的悉尼,用寒冷與雨水提醒著人們:歷史或許久遠,但未曾過去。人群中既有年年不缺席的老面孔,也不乏帶著堅定眼神的年輕一代。他們共同在雨中站立,用蠟燭、橫幅與歌聲,紀念那個鮮血淋漓的夜晚,也訴說著今日的希望。 (2025年六四事件紀念活動現場。圖:曉宇) 據氣象台數據顯示,6月4日是悉尼近期最寒冷的一天,最高氣溫僅11度,間歇性降雨貫穿了整個傍晚至夜晚。然而,惡劣的天氣並未澆滅民眾的熱情。遊行活動於晚上6點開始,約300人陸續聚集至中領館外,不少人攜帶雨衣、雨傘及手電筒,更有不少年長者與小孩一同前來。 (2025年六四事件紀念活動現場。圖:曉宇) 現場的演講者涵蓋各個族群與世代,活動主持人陳用林在講話中指出,這不僅是一場對過往歷史的緬懷,更是對今日時代精神的傳遞。他說:「我們不只是為了紀念1989年的那一夜,而是在向世界宣告:我們仍在場,我們仍相信自由、民主、人權。」 (活動主持人陳用林,圖:曉宇) (台灣同鄉會會長謝明君會長。圖:曉宇) (2025年六四事件紀念活動現場。圖:曉宇) 人群中,來自香港的陳先生告訴記者,自己已經連續多年參加悉尼的「六四」紀念活動:「我在1997年以前,每年都去維多利亞公園參加悼念。移民來澳洲後,每年也都不缺席。今年是第36年,我感到很欣慰,看到這麼多年紀輕輕的朋友們加入進來,接過這面旗幟。」他表示,除了六四,他平時也在積极參与其他民主活動。 悉尼科技大學教授馮崇義教授在接受本報採訪時稱,「六四」紀念活動具有三層深遠意義:「第一,是緬懷成千上萬在1989年犧牲的英烈;第二,是繼承那場運動所代表的時代精神——追求民主、自由、法治,這不只是中國人的精神,更是一種全球性的信仰;第三,是反思與學習——那場運動為何未能成功?我們如何才能在今日的現實中繼續推進它未竟的事業?」 (悉尼科技大學教授馮崇義教授,圖:曉宇) 他特別感謝當晚眾多年輕人的參與。「在中共長期的打壓下,人們逐漸陷入恐懼與冷漠,尤其是近幾年疫情之後,我們看到政府對人民控制的方式愈發深化。此刻還有這麼多年輕人站出來,這讓我倍感欣慰。」 弘藏南極星基金會執行長夏益告訴記者,他1989年就來到澳洲,幾乎每年都會參加六四的紀念活動。「讀書的時候有一兩年錯過了,但總體來說已經參加了三十年了。」他說自己是一名普通上班族,當天是下班後趕來的,風雨無阻。 澳大利亞維吾爾協會發言人Bahtiyar Bora對本報記者表示,「我已經是第五年參加這樣的紀念活動了,今年看到這麼多人一起來,真的非常感動。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西藏、香港、台灣、維吾爾族、蒙古族——但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理想,那就是自由。」 (澳大利亞維吾爾協會發言人Bahtiyar Bora,圖:曉宇) 這樣的紀念活動不僅僅對在中國大地上生活的人意義非凡,「而是針對世界上所有追求民主,追求自由的人。今天我們在這裡紀念的,不只是六四的英烈,更是為了讓下一代能過上自由、公正、有尊嚴的生活。」 活動中,也有不少年輕人參與。一對來自香港的情侶告訴記者,他們已經是第五次參加六四紀念。「我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不要讓歷史被遺忘。每一次參與,都是一次自我提醒:我們不是旁觀者。」他們相信,紀念活動的意義在於「銘記過去、激勵現在」,也是一種代際之間的信仰傳承。 活動在晚間約八點半接近尾聲。人們手中亮起電子蠟燭,圍繞中國駐悉尼總領館緩緩走了一圈。燭光反射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彷彿是一條緩慢流動的河——一條連接記憶與未來的河流。 (2025年六四事件紀念活動現場。圖:曉宇) 「六四」事件已經過去了36年,對於今天出生的年輕人來說,那可能是一頁陌生的歷史。但每年的紀念活動仍在提醒我們,它仍是活著的記憶。它穿越時間,被一代代人悄悄接住。紀念不是仇恨的延續,而是公民意識的種子。當我們在雨中站立,不是為了回到1989年,而是為了在2025年,依然能說出:我們記得。 在這個信息被審查的時代,表達本身就是一種抵抗。在這個容易遺忘的世界裡,紀念是一種堅持。在漫長的冬夜與風雨之中,300人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了這段歷史。他們的腳步或許緩慢,他們的聲音或許不夠響亮,但那一圈繞館的燭光,已經照亮了一代人的堅守與希望。

中共建政75周年特輯之二:鄧小平時代從暴病初愈 到終結幻想

鄧小平及八十年代是中國歷史上一段反覆被提及、揣摩、評價、回味以及嘆惜的年代。三十餘年後,或許可以跳出之前的慣性思維與官方敘事,重新審視這段至關重要的歷史。 陳奎德仍然記得多年前的那個下午。 那是1983年6月,廣西桂林。博士學位在讀的陳奎德與五位同學一起參加一個學術會議,名為「認識論與現代科學的關係」。當時,中國的哲學界和認識論領域仍然堅持根據馬克思主義,把哲學的基本問題劃分為所謂的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陳奎德說,「我們覺得這個是過時的,教條的,根本不能涵蓋豐富的、宏大的,整個哲學思想和人類活動。」 由陳奎德執筆,他們結合自己的學習與對現代哲學的理解,整理了十條對中國認識論學術領域的不同想法,後來被叫做「桂林十條」。「簡單說,就是反對對哲學思想的兩分法,反對對真理的獨斷論,就是好像只有馬克思主義這一學派才掌握了人類哲學的唯一真理,提倡真理的多元論。」 本來是上午十點發言,他們猶豫了,怕給學校惹麻煩。後來又一想,寫都寫了,不如借著很多人睡午覺的時間講了。 一上台,他就發覺「糟了」。之前都是上面發言,底下開小會,但他一開始講話,「全場靜默,全場都尖著耳朵在聽,感覺有點嚴重。」 發言過後,當時中國哲學領域的領軍人物蕭前就把稿子要去,「他本來要睡午覺的,現在午覺也不睡了,下午就開始了批判。」 當時正值全國開展「清除精神污染」,反對倡導人道主義、反對接受市場經濟理論、反對提倡藝術美學的自由主義傾向,社會氛圍極度緊張。 回到復旦後,一個父親在上海市政府工作的朋友告訴陳奎德,在父親辦公桌上看到了一份內部文件,上面有「桂林十條」六個起草人的名字,「你的名字前面打了個紅圈,好像是說要流放到青海或者怎麼樣」。 陳奎德和另一位博士生先是收到了停學三個月的通知,要求他暫停博士學業,重新學習馬列主義。但就在他等待更嚴厲的處罰時,事情又奇蹟般地發生了變化——清除精神污染只「運動」了二十八天便宣告結束,他們因禍得福,名聲大燥,「結識了非常多的學界朋友,所謂自由化思想的人,都是志同道合的」。他後來成為1949年後西方哲學史專業的中國第一位博士。 畢業後,陳奎德留校任教,後來又接任華東理工大學文化研究所所長,任上海《思想家》雜誌主編,參與了一切可以參與的改革,直至1989年,去國,被迫流亡。 陳奎德的八十年代,可以說是許多中國人八十年代的縮影。有希望,有動蕩,有壓迫,有熱血,直至「結束了在中國的一切」。 如果離開”改革開放”的敘事邏輯 「我覺得不存在什麼八十年代的黃金時代。」中國民主活動家王軍濤對自由亞洲電台表示,如今大家對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的懷念,在他看來並不符合現實,「那時候知識分子對鄧小平也是非常不滿意的,對趙紫陽也不滿意,只是對胡耀邦還是比較滿意。」 細究中國各項制度在八十年代前後的變化,如果遠離「改革開放」這個習慣性敘事,不難發現,光環之外,實則節節敗退。 比如,造成中國今天所面臨的重大人口危機、限制人民生育自由的權利,是在1978年憲法中失去的。 在1980年憲法修正案中,中國人民失去了「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等公開民主表達、自辦刊物在法律上的權利。 1980年的苦戀風波,開啟了中國持續至今的電影審查制度。 中國人民對土地的私有權,是在1982年的憲法中失去的。 一同消失的,還有「通信自由」和「罷工自由」。 1986年年底,中國科技大學學生因不滿地方政府在人大代表選舉中為學生參選設置阻力,集會遊行抗議當地政府不遵守「新選舉法」、違法干涉基層民主選舉,學生抗議從合肥迅速蔓延到上海、北京,引發了持續二十八天的全國學潮。 這場學潮最終以北京市人大常委會通過《北京市關於遊行示威的若干暫行規定》宣告結束,未經批准的遊行自此被視作非法遊行,參加者將被法辦,並以此抓捕了八十三名學生。這項規定也可視作《中華人民共和國集會遊行示威法》的前身。 隨後,胡耀邦於1987年1月以非正常方式離開總書記的工作崗位。繼華國鋒以非正常方式離開中央領導職位後,這是十年之中,中國第二次非正常更替中央領導人,並直接引發了兩年後的八九事件。 伴隨著許多權利的悄悄消失,還有一些權利是人民自發爭取來的,並不是政府主動而為。 比如,1978年,在已經確定了改革開放的路線後,中國實質上還在堅持知青的上山下鄉的政策,甚至在1978年秋天的全國上山下鄉工作會議上,還形成了《知青工作四十條》的決議,肯定了「文革」以來上山下鄉工作取得的「偉大成就」,指出今後仍然要「有計劃地動員城鎮知識青年上山下鄉,與工農相結合」。 此時,上山下鄉運動已經執行了十年,全國下鄉與支邊知青總數總計兩千餘萬人,實際在農村或邊疆接受「再教育」的還有一千萬。《四十條》使許多青年人心灰意冷。1978年底,雲南一名女知青難產死亡,當地知青上街抗議、要求返城,自此掀起了一場席捲全國的知青要求返城的抗議活動,這才終結了知青上山下鄉運動。 中共中央黨校前教授蔡霞對本台形容,1980年代的形勢是「只有一條門縫,老百姓就能努力擠開一扇門」。 她說:「那時候並不是我們說的蘊藏著什麼極大的社會主義熱情,就是要求個活路,人們窮了十多年了,再不求生就活不下去了。從包產到戶,到知青回城,還有個體戶,賣個小火柴、小香煙之類的,都是老百姓先自發求生,後來得到了政策上的允許。鄧小平自己其實也承認,他說:我們沒做什麼,但是人民有創造,我們就是肯定了人民的創造。」 「所以對我來說,八十年代並沒有什麼好。」王軍濤回憶說,「當時一直追求民主自由的人,也是一直被打壓的。比如魏京生、王希哲都不只被判了刑,而且是判了重刑。我們這些在高校中的人雖然幸免於難,但是八十年代的政治清洗運動一直沒有斷過,而且每次都有一大批人受衝擊。那些覺得八十年代好的人,可能他們那時候也不關心政治,等到後來發覺共產黨整到他們頭上了,才感覺共產黨好像剛剛開始變壞。但對我來說,共產黨沒有一天是好的時候,一直也沒有變。」 他進一步分析說,所有人感覺到的一點點變化,不過都是「鳥籠經濟」。「不管是經濟自由也好,政治自由也好,毛澤東時代連個籠子也沒有,每個人該幹什麼、該說什麼、該想什麼,都是規定死的;但是到了八十年代,給了人民一個籠子,感覺好像多了一些自由,實質上並沒有變過。」 對鄧小平的歷史評價是否過高? 站在今天的中國,回望鄧及其主政的八十年代,無論在中國國內還是國際上,對其判斷似乎都在發生著巨大的改變。 1997年鄧小平逝世時,《紐約時報》在訃告中將其稱為「改變中國歷史軌跡的鄧小平」,2008年紀念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周年時,美國《時代》雜誌總編輯發表文章,稱其為「不曾謀面卻最難忘的當代領導人」,認為中國經濟在30年高速發展後雖然出現了一些問題,「但鄧小平的成就仍然非常輝煌(《時代》肯定持這樣的看法,鄧小平兩次被評為《時代》年度人物,獲得這一榮譽的人士中只有四人是非美國籍人士。)」 十年之後的2018年,英國BBC中文網站在紀念文章中引用了一位前省委書記的對鄧在自由民主方面的評價:「鄧小平對民主的看法就像『葉公好龍』一樣,如果龍真的出現,他就害怕了。」 文章還說:自1979年西單民主牆事件後,四項基本原則為之後四十年的言論管制劃定「紅線」,乃至今時今日,還在影響中國。 當時習近平剛開始履行其第二個任期,言論管控措施漸漸出現,民間組織生存空間縮減,通過修憲取肖了國家主席任期,許多人感到,習近平似乎正在走向鄧小平改革開放路線的反面。但《鄧小平時代》作者傅高義對BBC中文表示,「他(習近平)的政策與鄧小平在1978年推行的一系列發展政策的主線保持一致。」 「之前對鄧小平的歷史評價確實過高。」著名異議人士胡平說,粉碎「四人幫」與鄧並沒有什麼關係,平反文革冤假錯案、真理標準大討論等糾正毛時代最大錯誤的動議,鄧也不是第一推動者。 他特別指出,「現在人們都把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視為改革開放的起點,但是三中全會前,中共開了將近一個月的中央工作會議,是這個工作會議確定了三中全會的基調。在工作會議的前一段,鄧小平出國訪問去了,沒參加;出國之前他委託胡喬木寫了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上的發言稿,調子還是比較保守的,等他回國後發現中央工作會議的整個調門比他預想的高得多,這才扔下胡喬木起草的發言稿,讓胡耀邦臨時找了幾個人,連夜趕出了新的講話稿。後來人們都說是鄧小平的發言給十一屆三中全會定了調,這是不符合事實的。」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胡耀邦主持召開理論工作務虛會。據已故中國社會科學院馬列毛澤東思想研究所研究員張顯揚撰文回憶,會議的第一階段,批判了「兩個凡是」,批判了1949年以後的極左路線,批判了歷次政治運動,並從制度上反思了黨和國家一再遭受災難的根源,主張對現行的政治體制進行改革。但是,會議剛開了上半截,就被鄧小平公然腰斬,並以提出並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告終。 在蔡霞看來,六四前的80年代,鄧小平只做了兩件事:一是順水推舟,雖然沒有主動發起任何改革,但也沒有阻攔;二是為中共在當時道路的合法性提出了「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和「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相當於給老百姓自發的一些新的經濟現象蓋了一個合法的印章。」 曾在趙紫陽領導下的「政治改革辦公室」工作過的嚴家祺,在書面回應本台採訪時說:「在二十世紀下半葉,中國最好的年代還是 『六四』前的八十年代。」而在這個過程中,鄧小平還是有些可圈點的政治遺產,如:1979 年主導改善中美關係和中美建交;改革開放,在中國普遍實行市場經濟;1982 年憲法中明文規定「國家主席和總理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中英聯合聲明中的中國各項承諾,包括「香港五十年不變」;放棄武力統一台灣,保持台海和平。 但他特彆強調,「鄧小平是中國的赫魯曉夫,可又遠不及赫魯曉夫,他只是否定了文化大革命,只做了『局部的非毛化』,而沒有『全面非毛化』,使得改革開放遇到重大阻力,就為習近平今天倒行逆施開闢了道路。」 但胡平不想用「高」與「低」來評價鄧。他說,對人的評價涉及一條道德底線,就像一個醫生,一輩子治好了很多病人,但他也借行醫之名蓄意害死了一些病人,那他就是殺人犯。 「那麼對鄧小平來說,不管他在之前、之後還做了什麼事,不管那些事情我們做怎麼樣的評價,哪一件好,哪一件不好,都無所謂。就憑六四屠殺這一件事情,他就是歷史的罪人。」胡平說,「六四之後,中國的改革已經走上一條錯誤的道路。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獲得迅速發展的國家,必然是一個更加自信、因而更加驕橫、並且更加強大的專制政權,它必然對人權、民主和正義等普適價值更加蔑視、更加敵視、更加恐懼,從而不但對中國人民帶來巨大的危害,而且也對全世界的自由與和平構成更大的威脅。」 當年的學生領袖陳破空則從個人層面來思考。 1986年底,陳破空帶領上海同濟大學聲援合肥中科大學生的抗議活動。他的感覺是:「也沒做什麼,就是街上走一走,有時候在市政府門前坐一坐。我們也沒提出要推翻政府,就是要求政府走得快一點,多滿足大家的一些民主、平等的訴求。後來我們是自髮結束的,因為天冷了,而且要放寒假了,很多同學要回家過年,很和平地就結束了。」 但沒過多久,他突然聽說,胡耀邦需要為八六學潮負「領導不力和姑息」責任,被迫辭職,隨後劉賓雁、方勵之、王若望等人被開除黨籍,大吃一驚。校領導還告訴他,內部文件里提到了「不怕流血」。 「我之前對鄧小平沒什麼印象,他有一些自由民主的想法,但在中共那些老人里,也只能算矮子里拔大個兒。但這次突然有這麼大的舉動,我開始思考為什麼。」陳破空對本台回憶說,「當時我的感覺是,他不了解我們年輕人的想法,我們其實沒想要怎麼樣,就是表達一下自己而已。但那時他已經八十二歲了,和我們之間有兩代人的代溝。如果他再年輕十歲二十歲,他會這樣處理我們嗎?」 陳破空說他想到了一句古話:自古英雄出少年。「那時候我覺得這句話真的有道理。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想什麼?是安度晚年,打打牌,帶帶孫子,就這些事兒。但年輕人只要開始經濟改革,就會想到政治改革;只要打開和西方的交往,就會想到自由、民主。年輕人只要跑起來就不會想要停下來;而這個老人只想悠閑地散散步。他已經落後時代了,他不適合執政了,他應該讓位給更年輕的人。」 歷史的假設 如果沒有鄧小平,中國會怎麼樣? 自由亞洲電台X上發起針對這個問題的投票,截至9月30日,共有1385位網友參與了投票。其中,17.4%的網友認為中國會「沒有改革開放」;有19.4%的網友認為中國的「政治體制會更加保守」;但投票者中也有29.9%認為,「會有另外的領導人推動類似的改革」,更有33.4%的投票者認為「中國會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 胡平說,改革和開放當然是歷史的必然。因為毛時代犯下滔天罪錯,舊體制已經面臨全面失敗,人民群眾一定會自發地向相反的方向尋找機會,必然會形成改革開放與思想解放的強大動力,如果沒有六四,中國一定繼續向民主自由邁進,直至完成和平的民主轉型。「我們能看到蘇聯、東歐包括蒙古,都是這樣完成了轉型,而且轉型轉得那麼順利,完全不需要流血。」 王軍濤也持同樣的觀點。他說,蘇聯、東歐甚至朝鮮,幾乎所有社會主義國家都曾在巨大社會災難後選擇過改革開放,有的國家還啟動過不只一次,「只是他們都沒有成功」。 為什麼只有中國在八十年代的改革開放取得了成功? 王軍濤為此請教過他在哈佛大學的教授。教授回答說:因為中國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海外華人。「他說,被蘇聯趕出去白俄,非常痛恨蘇聯,蘇聯怎麼改革,他們仍然是痛恨。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被共產黨趕出去的中國人,尤其是台灣、香港這些已經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地方,對中國還有那麼深的感情,回鄉投資,然後非常努力地幫助中國把產品賣出去,這讓中國在改革開放的第一年就吃到紅利,賺到了錢,所以改革開放才能夠繼續下去。」 蔡霞卻不那麼樂觀。「如果沒有鄧小平,靠胡耀邦和趙紫陽的資歷,不一定能把改革開放推進下去,畢竟當時黨內的反對力量還是非常強大的;華國鋒雖然打倒了四人幫,但打倒四人幫只是為了自保,從視野和思想上,他仍然是保守的,可能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保持中國的狀態。」 蔡霞甚至認為,不能樂觀地相像中國會像東歐那樣完成和平轉變。「因為中共這種極權統治,用暴力做了那麼多血腥的事情,只要是暴力就會結下血仇,一旦把權力放掉,這個黨馬上就要遭到清算,民眾起來是要砍你頭的,共產黨這幫人是經不起的。「 她認為更深層次的原因來自文明程度。」中國從骨子裡還不是一個現代文明的國家。幾千年歷史中就是一個農民國家,都是通過暴力完成政權交替,他們只相信暴力。而只有現代文明才是通過談判、通過法律解決矛盾,這些在他們的認識中是不存在的,他們無法想像:我把權力交了,還可以得到和平。」 當我們懷念八十年代 人們習慣用「百廢待興」來形容八十年代。但在八十年代初便自費出國的著名畫家陳丹青看來,這只是與外面世界疏離後的一種自我美化罷了。 與查建英對談八十年代時,他說過:「八十年代的可憐就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慘,還說什麼文藝復興!那是癱瘓病人下床給扶著走走,以為蹦迪啊!」他形容八十年代為「暴病初愈」,是整個國家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文化斷層和人才斷層後,剛剛「半醒過來」。 但每個人記憶中的八十年代,又是由不同片斷組成的。 王軍濤如今已年過六旬。再回想四十年前的經歷,有一個細節他至今難忘。八九入獄之後,他的父親到秦城監獄探視時對他說:你應該感謝黨,過去共產黨殺人,哪還花那麼多錢給你開個庭?都是直接拉出去斃了就完了。 「我當時聽了覺得真的是非常荒唐。」他回憶說,「我活到這份上,國家那點事,我覺得都是命運,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在個人層面,留下的只有一些青春的夢和青春的衝動。」 在胡平的回憶里,八十年代的中國,最可愛的是人民。「當時的中國人,普遍對真理熱烈的追求 ,而且一旦接受了,就能夠立刻化作自己的理念。那種熱情非常的純潔、純真、熱烈。不像現在的人,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但絕不會因為這是對的他就去堅持,整個社會都變得犬儒主義,或者什麼事都不當真,好也好,壞也好,他覺得都無所謂。」 他至今還記得一件事:軍旅詩人葉文福,坐電車時突然有了寫詩的靈感,就從兜里往外掏筆和紙。人很多,周圍的人被擠到了,本來還在抱怨,但一聽他是因為要寫詩,一個小夥子馬上就把後背面向他說:就在我背上寫吧。葉文福就這樣寫下了引發巨大風波的《將軍,不能那樣做》,寫就後大聲朗誦,全車為之鼓掌。「這就是那時的風氣,大家對反抗不公平現象那麼尊重,對反映這種社會情緒的一首詩都那麼熱愛,這是現在的中國是不可能遇見的。」 陳破空的八十年代,是意氣風發、無所畏懼和「極度天真」的。 1985年,他和十名同濟大學同學寫信給胡耀邦,要求政治體制改革。四個月後,胡耀邦真的派人到學校來,與他們進行了座談。「根本沒想到,四個月,都忘記了,但當時覺得特別溫暖,感覺受到了尊重」。 他後來搞民主啟蒙,帶領上海高校學生上街遊行,「也沒想過要害怕」。他二十三歲生日那天,剛好是上海八六學潮人數最多的一天。一個同學和他開玩笑說:你看,有七萬人幫你過生日。 「我印象里,那時真的是每天都有新東西,新的衣服,新的書、音樂、舞蹈……」他回憶說,「那種感覺就是,不論發生什麼,能感到這個國家還是向前走的,而且未來也一定會向前走的,從沒想過居然還會倒退,沒想過他們完全是反動的,還可以反攻倒算,還可以專制復辟。」 「那時大家對中國的制度還沒有今天這麼深刻的認識。」蔡霞解釋說,「今天我們已經知道共產黨是極權統治,當時大家以為是什麼呢?是四人幫壞。但已經把四人幫打倒了,毛澤東也死了,也平反冤假錯案了,也讓大家講話了,尤其是普通人的生活確實得到了改善,窮了那麼久之後開始漲工資,農村經濟也得到了極大的發展,老百姓手裡開始有錢了,這時候幾乎沒有人去往制度層面想,往共產黨的本質想,大家理所當然地覺得一切都在變好。」 她當時在蘇州郊區工作,比許多人又多了另一層個人體會。「中國的政治發展是極不平衡的。八十年代的北京上海,和中國的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樣。」蔡霞說,「當時我對北京和上海發生了什麼,幾乎一無所知,北京八十年代的那種改革開放的氛圍,思想那麼活躍,包括80年代中國黨內的很多老人的名字,我都是後來到了北京以後才聽說。」 在王軍濤看來,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所懷念的八十年代,但不論是個人生活,還是國家層面,「大家都覺得還有希望」,因為那時還在「摸著石頭過河」,「一切都沒有結論」。 直至1989年6月4日,當局用天安門廣場的槍聲告訴世界:結論在此。 那天晚上,陳破空在廣州,躺在宿舍里,突然有學生敲門,驚呼「天安門開槍了」。陳破空不信,馬上打開收音機聽香港電台,聽著聽著,眼淚奪眶而出。他沒有想到,兩年前聽到的「鄧小平說不怕流血」,竟能成真。 第二天,他拚命去貼大字報,把自己的團員證扔在中山大學校園孫中山銅像前,號召大家退黨退團。大字報上,「民主自由」的字眼兒變成了「打倒反動政府」「打倒鄧小平」。「我當時的感受就是:一個老獨裁者,葬送了一代年輕人的民主夢想。」 早在幾個月前,陳奎德就接受了美國波士頓大學的短期訪學邀請,由於時間衝突,他將機票改簽到了6月5日。6月4日晚上,朋友們正在家中為他送行,一個同事突然拿著一個錄像帶跑了進來:北京開槍了。 錄像帶是香港電視台的新聞內容。看過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陳奎德坐著學校的車去機場。一路上,公交停運,路障遍地,有人正騎著自行車往機場趕。 這一幕,就定格成了他對中國最後的印象。

徵文來稿:三位大陸「80後」,不願忘卻的「六四回憶」

在廣場之外,在首都之外,在核心親歷者之外,「八九六四」是什麼樣子?在很多不為人知的地方,它如何啟迪、指引和改變人們的生活?5月16日,「WOMEN我們」發起了《我們都是廣場上的遺孤——「廣場之外」主題徵文》活動。

為八九民運史填上重要的一塊拼圖 吳建民《歲月有痕》

南京學運同樣風起雲湧、驚濤拍岸 譚嗣同說過,中國兩千年之政,秦政也。所謂秦政,至少包括兩方面:皇帝一人獨裁和首都中央集權。共產紅朝號稱反封建,卻把兩者全盤繼承下來。過去,北京是帝都;如今,北京是共產黨的權力中樞,毛澤東晚年曾對來訪的尼克松說:「我無法改變整個世界,我只是改變了北京附近的幾個地方。」在當代中國,北京中心主義根深蒂固,北京汲取全中國各種資源,以供盤踞在此的統治階層自肥,而關於首都北京的論述,也一葉障目式地成為關於全中國的論述。 耐人尋味的是,即便是反對派的論述也遵循北京中心主義原則。比如,長期以來,對八九民運史的書寫就始終以北京為中心,刻意忽略其他省份和城市。這場運動被稱為天安門運動,但實際上,這是一場席捲全國的民主運動,天安門是一個關鍵場所,但絕非全貌。澳大利亞學者林慕蓮在《重返天安門》一書中揭露了發生在成都錦江賓館的另一場屠殺,在成都長大的我居然第一次知道此真相。可見,「在地」者其實是多麼地「離地」。 八九民運應當是一幅全國拼圖,每個地方的參與者都有責任拼上自己那一塊馬賽克。南京學生領袖吳建民的回憶錄《歲月有痕》,為之拼上了關於南京學運的關鍵部分。吳建民出生於高級軍官家庭,當過兵,在南汽集團工作過,一九八九年,他即將從江蘇商業幹部管理學院畢業,學運爆發後,他全身心投入其中,一生的軌跡因此改變。與大部分直接從高中考入大學的本科生相比,他當時已二十六歲,有豐富的工作經驗和社會經驗,有勇有謀,妙語連珠,也有組織管理才能,很快就脫穎而出,成為南京學生領袖之一。 南京高校的數量、學生在校人數的規模,在全國排第三,僅次於北京、上海。在這本回憶錄中,吳建民詳細描述了南京學運的過程和特徵,與北京學運相比,既有共性,也有其特色。南京高校以南京大學為主,迅速模仿北京成立了一個指揮南京地區學運的指揮部「南京高等院校學生自治聯合會」,前後任職常委的七個同學,清一色是南大學生,外校學生一個都加入不了,這在北京學運中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在南高聯之下,又建立「參謀部」,「參謀部」彙集各校的骨幹,每天處理日常事務,這是北京學運中沒有的建制。 學運過程中,吳建民提出「北上運動」的構想。他認為,南京作為民國故都,有民主血液,南京的學運領先於南方各城市,所以不能滿足於一城一地,應當率先發起「北上運動」,步行前往北京,沿途將安徽、山東、河北、天津的學生都動員起來,像滾雪球般壯大。當這支隊伍走到北京時,就有條件在北京組成「全國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然後以「全高聯」而非「北高聯」的身份與中共當局對話。 一九八九年六月一日,南京學生組成「南京高校北上民主長征團」,從鼓樓廣場出發,徒步前往北京。吳建民任「北上指揮部」副總指揮。這支數千人的隊伍,一路突破圍追堵截,六月三日,到達安徽滁州師專集結休整。六月四日上午,隊伍本要出發,天上下起大雨,不得不等一等。他們還不知道,北京已發生了一場大屠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似乎是悼念死難者。江蘇和安徽兩省派來大量客車已攔在隊伍前面,且還有很多荷槍實彈的武警。前來勸誡的江蘇省常務副省長兼教委主任楊詠沂告訴吳建民,北京已清場,現場的武警將不惜一切手段阻止學生前進。吳建民和指揮部其他人員被控制起來,大部分同學都被推上大客車帶回南京。少數先遣隊同學騎自行車到了張八嶺鎮,遭到武裝民兵攔截,並威脅說:「再往前走就開槍了!」最終「六四北上」的終點站,就在張八嶺鎮畫上了句號。 屠殺之後的抗爭,更是可歌可泣 被帶回家後,吳建民被軟禁在家一個星期,然後回到學校。六月二十日,南京市公安局發布「南京市高自聯通緝名單」,他名列其中。學校保衛處官員把他帶到公安局。隨後,尚有良知和風骨的學校王院長將其保釋出來,讓其參加畢業考試。但上級命令扣下其畢業證書,並要求他每天到「清查辦」交代問題。 當時,吳建民和其他南京學生領袖聽說香港有「黃雀行動」,但他拒絕流亡海外,對逃入美國使館的方勵之夫婦無比失望,「導師跑了,丟下萬千他的追隨者跑了!……那我們這些學生怎麼辦?我們也可以跑嗎?大使館裝得下成千上萬的參與六四學潮的學生嗎?」他表示:「我反對臨陣脫逃!反對當中國民主碰到困境時就選擇逃亡國外!」他慷慨激昂地對同仁說:「我願意付出青春、付出熱血,比起那些已經在天安門廣場死難的同學,我們責無旁貸,應該留下來堅持!」 隨後,吳建民發動大家辦刊物、建立組織,完善「後六四時代」的抗爭機構。他到上海、肇慶等地與香港支聯會派來的人碰面,對方帶來資金資助。二十多年後,吳建民流亡美國,原本計划到香港向支聯會致謝,香港局勢卻江河日下,支聯會被迫解散,他本人根本不可能入境香港。 此時的吳建民,經過「六四」屠殺,已完全看清中共的邪惡,有了明確的政治目標——推翻中國共產黨,結束中共一黨專制,為「六四」死難者討回公道,為中國人民爭取自由解放,為實現一人一票的公平自由民主選舉,實現十四億的人民人人過上有尊嚴的生活而奮鬥。 一九九零年春,吳建民在鼓樓大街鍾亭約見南京幾所高校的主要學運領袖,和大家交流了建立組織機構的想法。他們討論組建「中國民主前線」,並設立最高常務委員會,吳建民被推舉為主席,副主席為彭萬忠、李勇,李力夫任秘書長兼常委,委員有王立軍、王小泉、段小光、王建華、劉格等,他們大都是學生或青年教師。這些反抗者都不為外界所知。 一九九零年代初,在中國其他地方,如北京、成都、廣州、杭州等地,類似以秘密組織的形式展開反抗的群落還有很多。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北京語言學院年輕教師胡石根等發起的「中國自由民主黨」活動,僅在北京就有數十人被捕,被判刑的有十五人,也稱「十五人案」。西北大學有張明案,蘭州大學有丁矛案,成都也有廖亦武等人的「大屠殺電影」案。「六四」前參加民主運動的人,有不少是隨大流,也有不少是投機者,因為人們普遍樂觀評估這場民主運動可能會成功;「六四」後仍然參加民主運動的人,才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衛填海式的真英雄,因為此時的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螳臂檔車。 過去,由於資訊有限,我曾撰文批評,中共槍聲一響,反抗運動灰飛煙滅,比不得韓國的反抗運動——光州事件中,全斗煥軍政權殺人的兇殘一點也不亞於中共,但韓國的抗爭一直此起彼伏、前赴後繼,韓國人似乎比中國人更有血性。但後來當我陸續讀到廖亦武、劉賢斌、吳建民等人的回憶文章和回憶錄,就修正了自己的看法——中國不是沒有魯迅所說的「埋頭苦幹的人,拚命硬幹的人,為民請命的人,捨身求法的人」,只是他們「總在被摧殘,被抹殺,消滅於黑暗中,不能為大家所知道罷了」。就連在文革最黑暗的時代,楊小凱在獄中也接觸到各式各樣組黨反抗暴政的勇敢者,只是他們都被屠戮殆盡。中國未能像韓國那樣實現民主化,不是因為中國人比韓國人更怯懦,而是因為中共政權比韓國軍政權殘暴千百倍。反抗中共暴政,需要具備前所未有的勇氣、智慧和韌性。 他的刑期之長,超過二十一名被全國通緝的北高聯領袖 吳建民等人低估了共產黨的邪惡和人性的幽暗,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在中共國安部門嚴密監控之下。幾個月後,國安部門就收網了,他與同仁紛紛被捕。多年後,他從獄中歸來,才知道他們的組織早已被中共滲透。與他一起赴外地會晤支聯會代表的女同學吳蔚,向當局供出若干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行動細節。他出獄後在中國生活了十八年,其間慢慢與當年南高聯的成員恢復聯繫,只有吳蔚從未出現過。另一名經吳蔚介紹進入地下組織核心圈的女同學羅明娟,當時負責開設賬戶存入香港支聯會轉來的幾十萬資金,案發後此人一度人間蒸發,那筆巨款也不翼而飛。吳建民出獄後才知道,羅明娟順利在南大完成學業,然後到廣西國安廳工作,他這才恍然大悟——這個女生最初就是當局安插在他們身邊的卧底。吳建民也認為,那個唯一名列全國通緝令名單、日後在美國混得風生水起的南京學生領袖也是同一類人。中共是靠搞地下活動和秘密組織起家的,這些單純天真的學生的所作所為,在其眼中如同過家家般幼稚。 國安部門一開始企圖誘騙吳建民充當線人,聯繫香港支聯會人員來內地與之會晤,然後將來人一網打盡,卻遭到吳建民嚴詞拒絕。當局將不予配合的吳建民重判十年,他的刑期比全國通緝的二十一個學生領袖都長。江澤民以是否重判「六四」學運領袖作為各省站隊的態度。緊跟江澤民的省份,自然向中央獻投名狀,對本地學運領導人判得很重,受刑人在獄中的待遇也更惡劣。當年被關押在秦城監獄的劉曉波,後來讀了廖亦武在四川坐牢的回憶文章之後感嘆,廖亦武坐的監獄猶如地獄,與之相比,他在北京的監獄中簡直如同天堂。 吳建民在回憶錄中詳細講述了自己從看守所到監獄的鐵窗生涯,他曾被上「半步鐐」,被單獨關押在長寬只有三米、以黑色橡皮封閉的號房裡,巨大的頂燈二十四小時都照著人。他多次遭受國安人員、獄警、牢頭獄霸酷刑折磨,他說:「我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就是不怕打!」最恐怖的一次,他被帶到操場上,有犯人蹲在一個圓圈中,周圍有六頭狼犬眈眈相向。警衛紅旗一揮,六頭狼犬就撲上去。犯人抱著頭,趴在地上嗷嗷慘叫。獄警嚴厲警告:「你不服從管教,下次就輪到你了!」吳建民差點嚇得暈過去,他寫道:「這一次觀刑體驗,讓我直接感受到,在中共的血腥歷史上曾經多次發生過、有多少普通犯人被帶出去觀斬、看其他犯人被槍決的血腥場面!我不知道,古今中外還有哪個政權、哪個政黨能比中共更邪惡、能比中共更殘暴!這個場面給我的刺激很大,以致多年後,我經常在夢中夢到這一幕。」他在獄中聽說有一些犯人配型成功後被活摘器官,他的老軍醫的父親悄悄告訴他一個辦法,讓他體檢時尿液含血量超標,由此逃過被列入器官移植名單。 吳建民被捕後不久,時任美國國務卿的貝克訪華,向中方提出釋放政治犯的要求。與之會談的中國外長錢其琛在回憶錄中寫道:「名單中有『吳建民』其人,我向貝克說,我們的新聞司司長叫吳建民,正在現場。此時,吳建民答道:『在。』貝克見狀,反應還算機敏,馬上說:『你放出來了。』引起鬨堂大笑。」從此細節可看出,中國的「戰狼外交」不是近年才出現的,錢其琛一副痞子無賴嘴臉,裝瘋賣傻、李代桃僵,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還將該細節寫入書中,殊不知這是要遺臭萬年的。貝克奉老布希之名訪華,要跟中國恢復商貿關係,對這種惡作劇無從深究。二十多年後,貝克在美國會見流亡出來的吳建民,當初他對包括吳建民在內的名單上的政治犯或許確實真心關切,但受制於美國的對華外交政策,無數像吳建民這樣的良心犯最後就被忽略不計了。 一九九零年代初,因中國擁有數億奴隸勞工的「低人權優勢」(用今天的說法就是「韭菜」和「人礦」)及龐大的市場,西方迫不及待地把「六四」翻篇,把中國納入經濟全球化體系。在此背景下,中共政權重新恢復了自信,學者白信評論說:「中國政府在一九九零年代與美國國會的年度最惠國待遇談判中,玩弄以異議人士換市場的人權政治,從而不僅逃避屠殺責任,也逃避真正的人權責任,而且造成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至今仍然無法突破對鄧小平一九八零年代改革開放的幻覺。」 一次反對中共,一生都反對中共 一九九七年,吳建民提前獲釋。南京國安不允許他在戶籍所在地南京工作和生活,他只好到無錫經商。 一九九零年代末以來,吳建民經商有成,創建的廣告公司擁有兩百多名員工,在當地排名前三甲,但他的公司無法到銀行貸款——他和他的公司早已上了黑名單。像他這樣的政治犯做生意,只能是小規模,只能「小富即安」,若是企業發展大了,就會被盯上並搞掉。他致富了,在社會上是有頭有臉的企業老總,是當地商會的秘書長。然而,「六四」的標籤一輩子都貼在他身上,他剛開始談戀愛,女友的家人就受到國安恐嚇。他與第一任女友到了談婚論嫁階段,女友的父親是一名高工,強迫他寫一份絕不參加政治活動的保證書,他拒絕此一無理要求,這樁婚事就告吹了。 中國政府用有限的賺錢的自由來鎖定民眾,導致「六四」後沒有幾年,民風驟變,唯利是圖。中產階級群體中,並未如西方現代化理論那樣出現民主訴求,政治冷漠症非常普遍。美國政治學家薩托利在《民主新論》中指出,在很多國家,公民的冷漠症和非政治化是普遍的,且跟貧困和教育水平低下無關。「即使人人都受過大學教育,也沒有理由期待人口中的政治覺悟會有顯著的變化。普通教育不太可能帶來政治教育得到明顯改善的公眾。」經濟學家熊彼得也說:「典型的公民只要一進入政治領域,其思維能力就會降至更低的水平,他將在他的現實利益範圍以內,以隨時準備承認自己的幼稚的方式去進行評論和分析。他再次成了原始人。他的思想變得易於人云亦云,易於受到感染。」 雖然有錢了,吳建民仍然缺乏安全感和尊嚴感。他的護照被國安扣在手上,他要出國洽談商務,國安派人與之同行。後來,他組織小區業主維權,對抗大型國企蘇豪集團和華潤集團。這場維權活動並不涉及政治訴求,只是捍衛業主的經濟利益,最後大獲全勝。但在此過程中,他傑出的組織管理才能再度引起中共當局的警惕。若是每一個像吳建民這樣的業主委員會主任都轉變成基層政治運動的號召者,中共的權力必然受到挑戰。這也是後來中共出重手打壓業主維權運動的根本原因。 吳建民對「六四」念念不忘,總是想著繼續做點事情。習近平剛上台時,中國國內出現一股樂觀氣氛,他和友人覺得可以通過舉辦大型的紀念趙紫陽的活動來為「六四」正名打開一個突破口。然而,二零一四年,廣州原高自聯領袖於世文和妻子陳衛因在黃河大堤上公祭趙紫陽而被捕。由此,吳建民得出結論:習近平與毛澤東和鄧小平一樣是獨裁者,是民主的敵人,正如薩利托所論:「民主就是非個人獨裁,是個人獨裁的準確的對比詞和確定無疑的對立詞。這意味著民主是指以反對個人化的權力、反對統治公民的權力屬於某個人為特徵的一種政治制度。權力不是任何人的『財產』。更具體地說,民主制度信守的原則是:誰也不能自封為統治者、誰也不能以個人名義不可改變地掌握權力。正是由於否定了個人獨裁的原則,民主準則才成為人對人的權力只能由他人授予,並且它總是且只能是在可以改變的基礎上。因此,領導者必須是從被領導者自由的、不受約束的選舉中產生。」百年來,中國的反民主本質從未改變過,追求民主就必須反共。 二零一四年,吳建民的一位在中央機關工作發小給他發來警示:在一份重要的黑名單上出現了他的名字。後來,這張名單上的人大都在「七零九」大抓捕中落網。在「七零九」前數月,吳建民攜妻子和雙胞胎兒女流亡美國,可謂間不容髮。在美國這個自由之地,他創建名為「建民推牆」的自媒體,「每天一講」,類似於當年冉雲飛的「每天一博」,已做了兩千多期節目,突破中共網路封鎖,吸引數十萬國內外受眾,幾乎以一人之力對抗新華社和央視的洗腦宣傳。從「六四」的廣場走向自媒體,反抗的方式「進化」了,但他對民主自由的信念,始終如一、痴心不改。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八九六四民運學生領袖熊煒病逝 終年56歲

八九六四民運學生領袖熊煒在流亡30多年後,於近日在美國病逝,終年56歲。

【無悔】八九六四特別系列人物紀錄片之王丹

我是王丹,我33年前是北大的一個學生。後來出於理想主義的追求參加了當年的民主運動。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有這樣的一代年輕人,是這個國家和民族的福氣。這個黃金年代包括整個社會氣氛,也包括曾經有89一代人,讓那個時代熠熠生輝。 背景:八九民運發生在1989年春夏之交。由北京大學等高校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發起的抗議示威活動持續了近兩個月,波及全國。王丹, 學運領袖之一,當時是北京大學歷史系二年級的學生。 我的外祖父,他是川大歷史系的,那我母親後來學歷史多少受過外祖父影響,就進了北大歷史系,所以很早我就受我母親影響,我就對歷史也是有興趣。 我父母都是北大的畢業生,然後我父親留校教書,也是一個教授,然後我母親做歷史研究,而這樣一個家庭對我影響就很大,我覺得主要的影響當然就是在閱讀上,我從小看的最多的書就是世界文學名著,因為從小到大都看狄更斯的所有的小說,它非常深地觸及到人性,通常更有人性一點的人就更加不能接受沒有人性的制度。 它(北大)就是個傳承了一個士大夫知識分子對國家的責任的地方,這是北大極為特殊的地方,也是我們作為燕園人,北大人最為母校所驕傲的地方,所以我一進北大,其實我的使命感還就挺清楚的,就是我要延續北大的火種。我們以為的民主其實是自由,希望能夠活得自由,少管我, 我在家,我從小長大我媽都沒有管過我,你共產黨憑什麼管我,你哪位對不對,實際上我們追求的民主是一種自由。 背景:前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主席和總書記胡耀邦被視為中國改革派領導人物,於1987年被鄧小平逼迫下台。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去世,成為八九學運爆發的導火索。一些市民和學生在天安門廣場聚集悼念胡耀邦,北京幾所大學陸續出現約700多份紀念胡耀邦的大字報,提出新聞自由、民主制度、官員貪腐等問題。 我只是覺得這個事件發生了,我們就要把握好這個機會,看能不能真的就是推動這個國家發生一些變化,那我們那時候都看了方勵之老師寫的書,讓我們寫歷史,所以這個觀念對我影響非常大,現在終於有個機會,也許我們終於可以寫歷史了,我當然非常亢奮,那麼而且能夠影響那麼多的人,帶著他們上街上廣場,那甚至能夠改寫歷史,這種榮譽感當然是非常強的,那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推動力。 背景:4月26日時,《人民日報》頭版發表社論《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即四二六社論),指責「極少數別有用心的人」陰謀推翻中國共產黨和現行的政治制度「 這項聲明激怒了學生。4月27日約五至十萬名來自北京各大學的學生遊行示威,迫使政府於4月29日與學生代表進行了對話。 我們完全是為你好,你怎麼可能把我們殺了,想我們也不會往那方面去想嘛,我覺得我們80年這一代人,人性上是非常單純的。那時候我們的想法就是我們跟政府是一起的,我們是這個國家的接班人啊,因為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社會,我覺得那個是80年代跟以後的中國最大的一個區別,就是80年代的大學生,覺得這個國家是他們的,也是我們的。如果一一幫才十九歲二十歲的人想的就是怎麼賺錢,怎麼坑蒙拐騙,怎麼騙別人自己得點好處,變成一代精緻的利己主義者。這當不是一個國家的幸事啊。 背景:自5月11日起, 王丹和吾爾開希等學生領袖動員學生進行絕食抗議[169],以期改變政府《四二六社論》中的定性[170]。5月13日,柴玲宣讀《絕食書》。 我們請願,交請願書,然後靜坐,然後遊行,然後也跟政府進行過幾次對話,什麼結果都沒有,那我們能有的招都用夠了,都沒有結果,那我們最後一招當然就是絕食,這是別無選擇的選擇,也並不是我們真的就願意這麼選擇 背景:絕食抗議很快引起中國各地對於學生的支持和同情,在5月16日至5月18日期間數百萬北京居民遊行示威,北京1000多名知識分子聯署發表了《五一六聲明》,聲援學生。中國各地四百多個城市也爆發規模不一的抗議活動, 我覺得當時大家都在熱情高漲的時候,都希望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能夠給政府壓力,迫使政府接受我們提出的七條政治主張中的哪怕一兩條都行。至於絕食怎麼樣,我們所有人都沒有絕食過,也不知道後面的結果是怎麼樣,但是應該很多的學生就是覺得不管是後果是什麼,我們都要去承擔,甚至是餓死了,或者是出了身體什麼狀況,也是我們去承擔。 背景:5月18日,國務院總理李鵬在人民大會堂首次與學生代表會面對談,與李鵬代表的強硬派不同,中共總書記趙紫陽主張繼續與學生溝通,趙紫陽的溫和態度遭至鄧小平的警告。5月20日,中國政府宣布北京實施戒嚴,開赴北京執行戒嚴的軍人在郊區被大批群眾攔阻。 這時候我們知道大概已經就變成,就是用句共產黨的話說已經變成敵我矛盾了,已經不是什麼人民內部矛盾了。那時候我們在廣場上的同學完全不知道坦克被堵住了,我們以為大概在黎明的時候,坦克就衝進來了,衝進來那我們不就被軋死了嘛。我印象最深的是就在這種恐慌的情緒下,我們北大的那個營地里就出現了那樣感人的場面,就是很多老師來了,老師就說要坐在學生前頭坦克要進來他們要替學生擋。然後市民來了,市民坐在老師的前頭,說你們是讀書人,國家需要你們,我們要坐在前頭,就這樣一層一層的。就是女生在最核心男生在外頭,老師在外一圈外面有圈市民。這整個過程我是親眼看到的。我後來多少年我都講,這是整個六四過程中我最感動的一件事,大家都知道有可能會面對坦克的碾壓,但是每一個人爭著去坐在前頭,就是中國人的這種到了這個時刻展現出來的這種勇氣,全世界罕有能比。現在很多人說中國人奴性強不敢反抗,這都是不知道89年發生過什麼事情。當年中國人那種勇氣,我自己學歷史的,我可以負責任講是人類歷史上罕有。  背景:6月3日夜間至6月4日凌晨,軍隊對天安門廣場進行武力清場,被稱為「六四事件」  我想絕大部分人當然都沒有想到,真的政府就會用後來那麼血腥的方式,89年開槍的時候我在北大校園裡,我並不在現場,我沒有那種現場的那種震撼,我聽到的都是後來同學大概講的一些情況,當我知道這個事情發生了以後,我基本上腦袋就陷入麻木的狀態了。當然我們有過反思,如果說學生這方面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就是對政府的認識是完全錯誤的,我們太把它當自己人了,我們也太把自己當他們的人了。如果說1989年對於開槍這件事完全是無法接受無法理解的話,那經過三十多年的反思,我現在就非常的能夠理解了。我覺得如果再出這樣的事,政府還是會這樣做。這個政權它本來就不是人民選出來,那你要想一個政權,它不是人民選的,它是自己用槍杆子打下來的,所以這個政權自己本質上講就是沒有自信的,那麼它遇到一個很大的危機的時候,它第一個反應一定就是暴力的,一定就是強制的,或者一定就是用壓制的方式。這個跟信心是非常有關係的。這個就是民主跟專制的一個很大的區別。 背景:1989年6月6日中國國務院新聞發布會上,發言人袁木稱,據「初步統計」,「六四」有近300人死亡。但真實數字不詳。 當然我覺得歷史發展也有偶然的因素。我們都知道當時中共的七上將好幾個元帥,基本上以趙紫陽作為總書記軍委第一副主席,都是反對開槍的,甚至包括楊尚昆這樣的人一開始,也是反對開槍的,就是鄧小平在李鵬在少數人的唆使下,鄧小平作為一個獨裁的老人,他拍了板要開槍,立刻所有的人都閉嘴 不講話了,就開了槍了。我想89年發生的事情,給我們最大的歷史教訓就是在中共的這種體制下,體制和制度還是決定因素,就是寄希望於少數的領導人的開明,我覺得89年是告訴我們已經是不可能。 背景:六四事件後,中國當局開始逮捕行動,北京市共抓捕了103名涉及「暴亂」的疑犯。位居學生領袖通緝名單之首的王丹,於1989年7月2日在北京被捕,他的母親也被關押了50多天。 她(母親)就是因為在那個炮局(關押地),當時抓了很多人,所以一個房間不大關了很多人,就不能夠平躺,都得側躺著,久而久之你想她那個年紀了,躺久了當然就出現肌肉萎縮的情況,政府也沒有告訴我說抓了我母親,過了兩三年我母親才跟我講的。 背景:1991年,王丹因「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被判4年徒刑 當時抓了非常非常多的人,主要的一批人當然是關在秦城監獄,但實際上當時北京和地方上的派出所、 看守所里都關滿了。絕大多數同學其實都沒有崩潰,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很清楚,就是我們今天受的這個苦,是我們自己找的,是我們自己願意的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因為我們想為這個國家做點事,所以我想大多數同學,包括我在內,當時坐牢都有一種光榮感。 那個時候我個人就覺得我已經很清楚,就是我們確實已經創造了歷史,至少中國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且我也很清楚,全世界都在關心,我現在已經在承擔一定的這個歷史的責任,你說我要垮了,我都覺得可能代表這個運動的形象會受到影響啊等等。 背景:在秦城監獄,唯一讓王丹放心不下的是父母的情況 我從進了秦城第一天,我就要求給家裡寫信,然後每一次提審我都提這個要求,從來沒有停止過。我都忘了大概是過了將近1年,終於有一次,他們說經過上面研究同意你寫信,但是要經過我們審查,而且也警告我說,你不要寫些有的沒的,你就把你的生活情況寫寫,讓你家人放心。 背景:1993年2月王丹出獄,1995年5月再次被捕,1996年10月30日以「陰謀顛覆政府罪」被判刑11年。 因為那時候我關在錦州監獄,那我父母每個月要從北京到到錦州去探視,非常辛苦的,那我覺得我不想讓他們再那麼辛苦,我覺得我們家人為我付出已經很多了,那我也很清楚,就是我要離開監獄到美國會失去很多,比如說更進一步的榮譽,那坦率講我要繼續坐牢,搞不好諾貝爾和平獎可能先到我這兒了,所以那時候曉波(劉曉波)就還在外頭嘛,那我要繼續坐(牢)坐久了說不定很可能就是我的?但是我覺得那要讓我做個選擇,在諾貝爾和平獎和我父母的安心這兩件事上選,我覺得我就要選父母安心了。所以第一次坐牢我就盡忠,我就做到底我也不離開中國。第二次坐牢我就決定離開盡孝,這樣我自己覺得我至少忠孝兩全。 背景:在1998年美國總統柯林頓訪華前夕,中國政府以「出於人道主義考慮」為名,允許王丹保外就醫,於4月19日將他遞解前往美國底特律。 後來我到了美國之後,我媽再來看我,我媽就跟我講就說這下就放心多了。 背景:1998年7月王丹進入美國哈佛大學學習 我覺得最大的不適那就是語言的問題,我到美國已經29歲了,雖然在大學的時候學過一些英文,但一共大學我就上了2年,然後就開始坐牢,那你到了美國,你買個東西都要用英文啊,更何況我是在哈佛要念書,那個壓力就更大。 背景:2008年6月5日王丹獲得美國哈佛大學歷史及東亞語言博士學位 其實如果沒有六四發生,我自我的人生規劃也是在歷史系畢業之後,出國念個學位,也是到哈佛歷史系,所以兜了一大圈,其實還是照我原來人生規划走了。 背景:2009年8月至2017年9月,王丹先後在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國立清華大學等院校教書,之後回到美國華盛頓 我覺得我這一生當中,我母親對我的影響就是至關重要的,尤其就是她的堅強這一點,就包括她自己也坐過牢,她自己也經過母子分離啊什麼,但她從來沒有被這個所擊潰或者屈服命運,或者怎麼樣,她始終用一種堅強的態度來面對,她的堅強程度遠遠超過我,以致使得我都不可能不堅強,要不然我會覺得對不起她。 背景:王丹多次安排父母來美國相聚,並出遊其它國家,但是王丹無法回國探望雙親。 之所以有這麼大的遺憾,那當然某種程度是我自己的選擇,因為我要從事這個事業,但更大的程度是因為這個政府和這個國家,是它不讓我回國,而不是我選擇的這樣的這種缺憾。我父母是非常明理的,尤其我母親是非常明理的,因為我們母子之間有這樣的默契,就是我們都很知道今天造成這樣的缺憾,是因為我要做一件好的事情,就是為這個國家爭取一個民主的前途,這個結果和這個遺憾不是我們造成的,我們也沒必要為它去承擔責任, 應該是共產黨和這個政府去承擔責任。 背景:王丹母親因突發腦出血,於2021年12月28日在北京去世,享年86歲。 最後一面沒有見上她是我們早就預料到的,不僅是我也是我母親都預料到的。我母親早就跟我說,如果她病危,即使政府允許我回去,她也不希望我回去,因為她不相信共產黨,她覺得你要回來看我,她說那共產黨把你抓起來我死不瞑目 。如果有一天我病危你絕對不能回來,這絕對就是我給你的遺囑,其實我母親在她去世前2、3年,幾乎每周都在跟我講,讓我隨時做好準備,所以我母親是非常偉大。她當然也沒料到自己會突然去世,但她就怕我會受不了這樣的衝擊,所以她幾乎每天都講。 她在世的時候,她說你能對我盡的最大的最後的孝道,就是不要讓我有任何痛苦的離開這個世界,她很早就叮囑過我一不插管二不搶救,只要醫生跟你講說搶救過來了結果就是生活不能自理,她說你絕對就要給我放棄任何搶救,我不要生活不能自理地過我的晚年,那我覺得到最後就是我母親病危的最後的階段,我姐姐讓我做決定,我就做了決定不搶救。我覺得我最後幫她完成了她的心愿,算是我最後給她盡的孝道。 就是覺得非常崩潰整個世界垮了,但是我很快大概一個禮拜,我慢慢就從中間就走出來,我知道很多人以為我會崩潰,甚至有些人想看我崩潰那個畫面,但是絕不可能,因為我心裡非常清楚我能對我母親最後的交代,讓她最放心的就是我不會為她的死流淚。私下當然有,但是不公開場合  絕對不會,因為我知道那是她絕對不願看到的。 背景:30多年過去了,當年八九學運的領袖人物來美後各有不同的人生走向和事業選擇。 我們89年出來的同學有些確實就完全離開了,你比如說李祿,李祿幾年前就跟我講,他說他就要退出所有的民運活動,因為他覺得現在掙錢這件事對他來說比改變中國還重要還要有趣,還有意義,我完全尊重,人是可以做這個選擇,但我個人從來沒有選擇,我自己還是覺得這件事還沒做完,中國非但沒變得更好,反而變得更不好了。那我找不著一個理由放棄,然後去做另外一件事情,我這輩子就是要做反對派,一直到中國反對運動成功為止,成功不了,那可能我生命就到頭了,但只要成功不了,我這一輩子就是要做反對運動,我覺得就是你可以說是一種倔強,或者說是一種自尊。我承認就是在我整個一生的各種選擇中,歷史感是非常強的,這是我覺得我做的事情,或者我受中國傳統文化的這種影響,就是君子要立德立言立行,就是你做這些事情,你要能夠流傳下去,或者要能夠改變什麼,而不要變得只跟自己有關。 我們這一代80年代這一代人受的是54精神的影響,我們是最後一批54精神影響的人,就是這種54精神,就是說要把個人的命運跟國家命運結合在一起,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等等,這個東西對我們這一代人影響是非常大的。 背景:對於王丹來美後33年的歷程,有評論認為他頂著六四光環獲益,對於拓展民主事業缺少建樹和影響力 首先說這哪是個光環,這是個荊棘的花環,那是個荊棘組成的花環,這是多麼沉重的壓力,然後因為帶了這個光環不能夠回中國,不能夠侍奉父母,這叫什麼光環,對不對這麼多年我們是頂著這樣的困難壓力,這些痛苦還在繼續堅持。三十多年說我們對於民主沒有什麼建樹,我覺得這是對民主不了解的原因。民主是個漫長的過程,首先我們這些人的存在本身對民主就是一個建設,因為任何一個民主政治就是要有反對派的存在,所以不管我們幹得好和壞,我們的存在本身已經是在實際地建設中國的民主,至少有一幫人成組織地作為一個反對派存在,這樣中國民主的這個拼圖就多了一塊就不會缺少。如果中國這個拼圖連一個人站出來反對的都沒有,那離民主就更遙遠,所以怎麼能說我們對民主沒有做出什麼貢獻呢?比如我在台灣教了8年書,不管是對於中國來的陸生還是台灣同學來講,我還是起了很大的影的。 我當然要多講64這件事,因為它是中國當代中國歷史上缺了的一塊,被活活的抹掉了的一塊,那我作為一個學歷史,如果從我的專業角度,我應該不斷地講,讓這塊歷史不要被抹去,就是所謂的守護這段歷史,這是我們任何一個中國人對這個國家該盡的一份義務,不能讓這段歷史丟掉。坦率地講確實現在年輕人對六四就幾乎不知道,或者了解得很少,那我也不覺得這是我們多大的過錯,我們不可能跟那麼大的一個國家機器,能夠對抗,然後還能夠戰勝它,這個我們也不能這麼狂妄,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再不說,知道的人就更少了,所以我的原則很簡單,就是不管這一代人如何淡漠,我能夠讓多少人知道,我就盡我的力量讓多少人知道。 我們當然要繼續講六四這件事情,因為這件事還沒有平反,如果它已經是一個結束了的歷史事件,也許我們確實可以應該把它放下來繼續往前走,它沒有結束,那些受難者什麼的都還沒有被撫恤,甚至還說是暴徒,共產黨也完全沒有為這個承擔任何責任。 背景:香港六四紀念館由非政府泛民主派政治組織支聯會建立,開館於2012年。2021年9月8日香港警察逮捕支聯會四名成員,並於第二天搜查紀念館,帶走十幾箱物品。2022年1月王丹發起在紐約籌建六四紀念館。 一個實體的紀念館還是很重要的,你那種實體看到一個帳篷,看到當初的血衣的那種心靈的撞擊,和對歷史的那種感知,跟你看網上的一個照片,其實還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一定要有這麼一個實體紀念館。 背景:2022年2月17日一張網傳照片引發了一場「反對建六四紀念館」的輿論風波,照片是某個華人社團在紐約法拉盛舉辦座談會的合影,八九學運領袖人物熊焱出現在上面。王丹對熊焱的做法表示「痛心疾首」。  一進去就看見那個屏幕了。那個反對紀念館的成立的字那麼大,他(熊焱)說他後來有看見,但他還是覺得都已經來了,就不要走了,那這點是我完全不能接受的,我覺得既然已經看見就應該抬腿就走,這個事情沒有什麼誤會的地方是非常清楚的,那他這樣做 我覺得就是不對的。既然是一個反對建立64紀念館的這麼一個活動,你就不應該參加。在現場沒有任何討論,到了那兒就是打個招呼,然後就開始拍照,這擺明了就是圈套,以熊焱的人生閱歷不可能看不出這是個圈套,那你還願意坐下來。我覺得各自有不同意見,甚至有相互的爭執是非常正常的民主社會的現象,這就是民主,如果完全統一在一起那叫做獨裁,所以民運有不同的山頭完全是個好現象,是個應該繼續維持下去的現象,因為這才是民主。 背景:王丹自2022年3月開始參與籌備華盛頓「六四」展覽 我們是跟共產主義受難者基金會合作,做一個六四的特展,從今年6月3號會正式開幕,然後到大概到十二月底會結束。我們展覽會展出一些很珍貴的文物,你比如說我們看到就當初解放軍報的記者江琳提供的一個血衣,周鋒鎖那邊也收集到一個,當初的天安門廣場的一個深圳大學的校旗,其實那個我覺得特別珍貴呀,上面有很多學生在當時不僅是簽名還寫了一些感受。現在看都非常的感人,那就是當時的學生的心聲,這些以前都沒有公布過。比如說林培瑞先生,他要把他的好友方勵之老師當初給鄧小平寫的公開信,那是1989年年初的事情,要求釋放魏京生,那是個很重大的一個歷史事件開啟了整個89年的序幕。 我們有很多這樣寶貴的文物,包括我坐牢的時候,劉曉波寫給我的親筆信,包括一首詩,這個以前也從來沒有公布過,我也願意把這個原件給貢獻出來。 其實這個世界的發展,人類的發展,社會的發展都是建立在人性的基礎上,那麼人性本身當然有各種爭論。有的說人性善的說人性惡的,但是從過去人類歷史這幾千年發展看,人類基本上還是向著進步方向走的。所以從這點來講,中國會走向進步,六四會平反,它是個板上釘釘肯定的事情,我的這個判斷是建立在人性的基礎上,只要還是人類社會六四 就一定會平反。 這一路雖然走過了非常坎坷,我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可後悔的地方,你要問了,我就非常明確,說沒有沒有後悔。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重生】八九六四特別系列人物紀錄片之熊焱

我是熊焱,我是美國紐約州聯邦國會眾議員第十選區的民主党參選人,我有27的軍齡,33年前我是北京大學法律系的研究生,參加過那一次偉大的1989年天安門民主運動。 《那一晚,我不知道如何止血》作者:熊焱 「救護車!救護車!傷的年輕人血已流盡。那個晚上的記憶總是自動浮現,槍聲與獸行在北京的夜幕中,四百年未曾出現,五千年埋在石頭底下的人都冒出來看北京的屠殺看年輕人,看著流血的年輕人。祖國啊,那一晚,我不知道如何止血,到今天我的心,即使不是陰天也隱隱作痛。」 大屠殺嘛,政府開槍,動用政府軍屠殺手無寸鐵的市民和學生,對我們的人生是影響多大。對一個個體的人是這樣,對一個民族何嘗不是這樣呢。 八九民運六四事件,爆發於1989春夏之交,由北京大學等高校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發起的示威抗議活動持續了近兩個月,波及全國。6月3日晚間至6月4日凌晨,中國軍隊對北京天安門廣場的示威集會進行了武力清場。熊焱,八九學運北京高校學生領袖之一,當時是北京大學法律系研究生。 熊焱1986年從湖南考入北京大學法學院研究生,研究西方法律哲學。 當時的北大呀,還是相當的寬鬆啊開放啊,大家都知道北京大學有學生運動的傳統,所以我們進去以後,86年有一次,88年有一次,然後89年又是很大的一次。所以在那個時代,好像每個學生走上街頭,好像是件很光榮的事情。 哎呀這個是最感動人的,不是我一個人啊,幾十萬上百萬啊,市民學生群眾工人,包括中國的各界人士在天安門廣場,不是一個人啊,他們都在那裡哦。那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代,學生們真誠純潔善良,想要為這個國家做點事,何況那個時候國家的經濟體制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有一個很大的一個差距,學生們社會各界,希望有一個政治體制的改革跟上來。 當時雖然中國是相對開放的,但是那些老的知識分子,還是不敢說話的,聽到北大三角地的廣播,天安門廣場的廣播,那些老知識分子戴眼鏡啊,激動地悄悄地握著我們的手(說),好啊,好啊,好啊,時機到啦,好啊,好啊,你們有希望啊,我們有希望啊,好幾個人都這樣對我說啊,那些老知識分子,這個忘不掉。我流眼淚,好啊,你們了不起啊,因為他們有幾十年的內心的積累嘛。碰上八九民運這一代年輕人無所畏懼走上街頭說要民主自由人權憲法改革開放,反官倒反腐敗,這是好事啊。 我們那是以火熱之心,以純凈之心要為國家做好事為社會做好事。但是我們年輕啊,我們並不知道事情的複雜性,而且群眾的學生的運動是不可控制的,雖然我是學生運動的發起者。但是到了中期後期,也並不見得我就能夠指揮啊,不能啊。 ​​​自5月13日起, 學生們開始在天安門廣場進行絕食抗議,要求政府改變《四二六社論》中有關八九學運是「動亂」的定性。 5月14號第二天是戈爾巴喬夫(前蘇聯總書記)訪華,要從天安門廣場進去,學生們、臨時湊起的學生們,或者學生領袖代表一起開會,我們要不要撤出廣場。 在廣場上幾經爭吵好幾個小時,最後達成一致意見,我們學生應該讓出天安門廣場,讓戈爾巴喬夫正兒八經地從廣場進入,決策做出來。 絕食的同學躺在天安門廣場,把這個拿起來又睡倒、把那個拿起來又睡倒了,時間就拖到了天亮了,所以後面的報紙報道啊,學生們佔據天安門廣場啊,和事實是不相符合的,但是群眾運動誰能控制呢?群眾運動誰能夠知道真實的狀況呢? 5月18日,國務院總理李鵬等官員與11位學生代表進行了面對面對話,李鵬要求學生終止絕食抗議,學生要求政府承認學生運動是愛國的、不是動亂。熊焱在現場向李鵬提出了問題。 熊焱與李鵬對話:「這樣一場運動,不管政府方面及其其它方面是否承認它是一場偉大的愛國民主運動,但是歷史會承認它是一場偉大的愛國民主運動,但是為什麼同學們特別地需要政府方面及有關方面承認呢?我想大家都是表達這樣一個願望,想看一看我們的政府到底還是不是我們自己的政府。」 光榮,說不光榮是假的,同時但也是表示哎呀畢竟死了那麼多人,我們也是負有一定責任的。回過頭來說是不是還可以把那場運動做得更好呢?比如說對話的時候繼續對話和政府的溝通加強。1989年的民主運動是以學生為主體的運動。當然市民參加啊都參加,但是中國的主體的精英知識分子並沒有真的出來,他們有經驗,他們有些智慧啊。在89民主運動對話的時候,要是能夠更多地傾聽來自知識分子的聲音啊,某些政府部門官員的聲音啊,和其他和我們對話的這個人的聲音,如果稍微多聽一聽,可能可以改變一點方向。雖然我知道歷史複雜,不可能按我們想像地去(發展),但是至少我們可以有這個努力嘛。第二呢介入了黨內高層的紛爭,我也不具體了,或者以趙紫陽為首的這一派和鄧小平為首的這一派,他們有黨內的糾紛,這個我們學生是不知道的,所以學生被夾在中間。最後呢?沒有一個真的健康的理性的有強大的力量,出來引導這個學運,學生你能做什麼。除了火熱的心、純潔的心想要做點貢獻以外,他沒有力量啊。當然你能責怪誰?歷史可以責怪誰呢?不能責怪誰啊。 5月20日,中國政府宣布北京部分地區實施戒嚴,從五大軍區調動兵力開赴北京。6月3 日,李鵬會見軍隊和北京市領導人,會議將事件定性為「反革命暴亂」,必須果斷採取強硬措施扭轉局勢。6月3日夜間至6月4日凌晨,軍隊對天安門廣場進行武力清場,被稱為「六四事件」 。 我還真抬過屍體。所以這件事情對我還是有些影響的。抬過屍體的時候我們那個時候是年輕的學生,不會知道止血,看到他流血,把他抬到自行車上進到醫院。雖然不是我們殺死他的,但是我們那個負疚感是有的,那樣的鏡頭其實是忘不掉。我們把他抬到自行車上,他失去了平衡。中途還從自行車上掉下來過,掉到地上,那個我現在我回憶不就痛苦嗎,又抬上去。到了兒童醫院以後,醫院裡好多屍體躺在平地上啊。 本來我當時6月3號晚上,我正在北京大學,我是不要去天安門廣場的,但是我和我的幾個朋友一定要去啊,過了木樨地還要往廣場前進啊,還要匍匐前進啊。我們希望被打死,在那個時刻。我們希望「嘣」把我自己打死。在那個時候人們已經沒有恐懼感了。 六四是個悲劇,是個民族的悲劇、人類的悲劇,要避免那樣的悲劇,那是我們這一輩子應該做的事情,包括人類的、其它國家的、世界的。 6月4日,熊焱跟他的導師張宏生通了電話,原定過兩天進行碩士論文答辯。 那是6月4號,我在長安街,我就給我導師打電話。我說張老師張老師啊,我知道我的論文答辯是6月6號啊,但是現在我就在這裡啊,天安門廣場啊,我估計回不去答辯了。 老師是個老教授對我很好,他說不要答辯了不要答辯了,你的論文是寫得最好的。不過他也講,哎呀不是說叫你們不要去嘛。老教授很好啊。 大概到了90年好幾個月了,我就因為在監獄裡頭,後來我就給張老師寫信,我說我要翻譯一本什麼樣的書,過了好幾個禮拜以後沒有收到他的書,是通過另一個老師進來的。因為我老提到張老師,他(監審員)說,我說你和你老師關係這麼好嗎?我說對呀很好啊,他不知是為什麼有意無意透露了一點,他說你的導師已經去世了。我當時就哭了。但是我不知道是怎麼去世的。直到我後來出獄以後,1991年1月24出獄,後來我就知道了,是6月13的通緝令在電視上。然後我的導師70多了嘛,他的兒子告訴他說,爸爸,你的學生熊焱出現在電視上被通緝了,大概半小時以後,他就摔倒在地上就去世了。所以後來,哎呀當然我就很難受嘛。 熊焱1989年6月14日在內蒙古自治區被捕,隨後在秦城監獄坐牢19個月。 當時不害怕其實有好多考量。第一我們自始至終還真的沒有做什麼壞事,只是用言辭表達我們的政治觀點,而且我在表達的時候還相當理性。第二,年輕啊,看過好多英雄的人物啊。第三我是學法律的,最多判我3、5年嘛,沒有什麼很壞的後果啊。 苦了家裡的人。剛剛提到我剛剛結婚的妻子,他們是不知道我們在裡頭怎麼樣,他們的擔心是具體的,我母親也不知道啊,就這孩子哪去了?半年沒有消息死了沒有啊。因為據說是半年以後他們才知道我們關在哪裡,他們的擔憂是一天一天的。 大概是90年,我媽媽去坐長沙的火車去北京,旁邊坐著一個相當很有氣質的高級知識分子形象的人,正在看一本讀者文摘,其中提到毛主席的那個秘書陳伯達在秦城監獄的生活。他說您去哪裡啊。我媽媽說我要去北京。他說你去北京做什麼。她說我去看兒子。那你兒子在那裡做什麼?我媽媽不說話,媽媽指著秦城那個字,那個人立刻就明白了,肅然起敬啊對我媽媽。這個是我媽媽給我講的故事,所以說我媽媽雖然擔驚、雖然受怕,但是實際整個社會對我媽媽非常尊敬,當地的人對我媽媽尊敬啊。 熊焱:「這個照片是我1991年1月24走出了北京的秦城監獄。當時的心態就不一般,我說留個紀念,就到了當時北京頤和園旁邊的一個照相館拍下了這樣一張照片。」 我們那個時代,就算我們出獄以後,整個社會都關心我們、關懷我們、也暗中幫助我們,是那個社會的氣氛。再講一個有趣的事,這可以說了啊30年過去了,我出來以後沒有證件,也沒有身份證,都沒有。其中有一個同學,可以說了啊,他說我哥哥是公安局的副局長,可以給你弄個身份證,還真的幫我弄了一個身份證化了一個名,我才有意無意到了深圳,後來就到了美國,意思就是說那個社會相當寬鬆,令人懷念和留戀,所以我希望我們中國社會都會向前邁進,讓人們有自由,有新生活有健康的生活,向前走嘛。 熊焱1992年6月經香港抵達美國,先後攻讀英美文學和神學,1994年加入美國陸軍,2003年成為隨軍牧師,​2009年獲得戈登康維爾神學院神學教牧博士學位。 我是最沒有想要來美國的人。 我來美國是太對了,太對了,用基督徒的話說認識了上帝耶穌基督,使我們的生活、思想、訓練、精神、世界觀、價值觀全改變了。 熊焱:「美國陸軍准尉軍官學校,我是這個學校歷史上第一任牧師,這是當時一個合照,那些軍官啊,那些教官啊,我在這裡。」 熊焱的母親也是基督徒,未能為母親禱告一次成為熊焱人生的一大遺憾。 我覺得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是我媽媽。我媽媽是一個非常親切的人,親切好到什麼程度?我記得我上中學的時候初中吧,我媽媽還給我洗臉呢,哈哈,我媽媽是個非常親切的人。我媽媽是個民主作風人士。但是遺憾的是,的確她躺在病床上我沒給她梳梳頭啊,給她洗個腳啊,為她禱告一次啊。 我媽媽2015年,她從三月份開始病危到去世的七月份一直是躺在病床上的,但是現在有手機啊,人們朋友們時不時給我發個母親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你說我不看?是我媽。你說我看了,看了我久久不能平靜,所以那種痛苦是很痛苦的。哎呀,據說我媽媽躺在病床上快要去世的時候,人們總是說這是你的兒子熊焱回來了,我媽媽的眼睛就睜得稍微大一點。 一個女牧師年紀比我大一點,她就問到一個問題。她說你媽媽躺在病床上,她疼不疼啊。那一句話使我立刻淚奔,因為我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所以我就不知道當一個年老的八十歲的人躺在床上,三五個月不能動,或者說要去世的前奏,她在肉體上的疼痛是個什麼狀況。 2015年7月,熊焱母親病逝於湖南,當時熊焱在Fort Bliss美軍駐地。 我哥哥來了一個簡訊,母親去世,我們等著排隊吃飯嘛,立刻一秒鐘,我這個心就亂了,還說吃飯嗎?立刻就不行了,我就回到我的辦公室給我的上司打電話。哎呀,我媽媽去世了,他們立刻來幫我禱告啊安慰啊。此後,這件事情對我影響很大,以後任何時候只要我去排隊等什麼吃飯什麼。哎呀我媽媽去世的那個鏡頭就來了,這是第一個影響這個揮之不去,好多次好多次,現在還是這樣。所以母親去世以後那就很痛苦啊。 熊焱曾多次試圖回中國探望病危的母親,但被中國政府拒絕入境。 中國有一個文化叫做臨終關懷嘛,也不留下遺憾嘛。但是後來我的基督教的思想蓋過了我這個普通的情感,就是真的我們的永遠相見的好地方in Heaven(在天堂),這個也是 從精神上得到很大的安慰,因為畢竟I will see you in heaven(我會在天堂與你相見)。這個是我們真正的思想和情感。 我1992年來到美國,立刻就拿到了綠卡。當時我們的思想只有一個,學好本事包括學好英文,回到中國,繼續民主政治改革開放、繼續民主政治、社會活動,只有一個思想就是拚命地讀書啊,拚命地學習啊等等。10年之內沒有想要加入美國籍,都是想著如何要回到中國大陸去。甚至我還加入了美國陸軍,這是當時有一個思想。學好本事學好軍事,還要回到中國大陸,說不定哪一天還能用得上軍事的思想軍事的經驗。 一件事情改變了我,911。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世界發生了質變,軍事發生了變化。國家需要打仗,需要前線的牧師,所以我就說如果不成為美國公民,我就當不了軍官,我就去不了戰場,幾經猶豫我加入了美國籍。加入了美國籍以後,我的思想發生了另一個變化。我現在是美國公民了,你說我再回中國搞革命好像也不合適了吧。那麼我就要好好為美國服役,要好好來為世界和平做貢獻。但是放下了中國的事情沒有呢?沒有啊,無論是研究、寫作,包括研究軍事、政治、各種都是為中國的民主改革變形做準備。 熊焱:「希望你們幸福啊,能投票的時候投我一票。」 20年前,熊焱以紐約牧師身份奔赴伊拉克戰場,2022年以少校軍銜退役後回到紐約決定參選國會議員。 我為什麼要出來參選?我是個基督教牧師,是不是,我希望進到國會山,能把上帝的價值觀、聖經的價值觀能夠影響立法者嘛。 第二,中國,不管他經濟如何發達、如何發展,物質面貌如何改變,但是始終存在一個問題,國家的權力過大,把社會的力量壓制,所以按我們過去的政治學的觀點,一旦國家出了問題,整個社會就崩潰,社會沒有一種穩定的健康的真實的力量來接管政權崩潰時候的動亂,哇,14億人民怎麼了得啊。 那麼在那種危難到來的時候,如果我是國會議員在歷史的許多關鍵時刻,在歷史的動蕩時刻都是美利堅人民、美國政府做出良好的表率、榜樣,來維持世界的秩序。那麼如果我是一個國會議員在中國需要幫助的時候,我講的中國人民大眾啊,他們真需要外援的時候,我不可以起良好的作用嗎? 還有一個呢?現實的問題。新冠帶來的族群之間的緊張關係。紐約地鐵啊、公共汽車站啊、街道啊,天天發生爆炸的、槍殺的,人們說我們不敢坐火車了,我們不敢坐地鐵了。這也不是美國夢。美國夢一定是一個族群和睦團結的夢。華人要強大要健康要提升,還要向不同的族群伸出友愛之手啊。我願意來做這個工作,和其他人一道。 2022年4月熊焱獲得美國國會第十選區眾議員參選人資格,他將角逐8月23日的初選。 和我們過去所關注的中國人權民運事業是不是連在一起的?當然是連在一起的。在某種意義上說,600萬華裔在美國的命運都賴於一個中國和美國的和平的關係,這個是現實啊,我們設想一下,假如說美國和中國因為什麼原因發生了摩擦、衝突、甚至武裝的衝突。我們這600萬華裔何以自處、我們往哪裡放?雖然我們不希望美國和中國有這樣的不和平的關係,但是誰知道呢?所以這600萬華人來到美國以後,他們是要忠於美國、要維護美國的價值,只要美國強大世界就有和平的可能。因此,我們要極力維護美國的健康的發展,不能走下坡路。 2022年1月王丹發起在紐約籌建六四紀念館。2月,熊焱捲入一場 「反對建六四紀念館」的輿論風波,起因於他受邀參加了一個華人社團於2月16日在紐約法拉盛一家酒店舉辦的座談會,該會議邀請函寫的是「呼籲社區團結、反對族群分裂」。 我說,反對六四於我來說是不對的,那個人(研討會發起人)也很開通,好對,那我們就開一個座談會,不提反對建六四紀念館,呼籲呼社區團結,新冠時期反對族群分裂座談會,座談會就是討論嘛,研討會,給我發了邀請信,還給我發了邀請函,2月16我們就去了,到了以後,那個大的餐館裡頭赫然寫著,呼籲社區團結、反對族群分裂、反對什麼?反對在紐約建六四紀念館。 首先這個大標題的出現是我們不知道的,不是我們做的標語,也不知道他要掛上去啊,邀請函上沒有說這句話啊,講好了的。發現以後怎麼辦呢?當然也是沒有經驗,但是我們想過三個辦法,第一個辦法就是撕棋盤,講笑話,摔個桌子、翻個板凳、高聲大喊一聲就走了嘛。但是整個事情這麼說要動員僑團來支持我,是這麼個大前提來的。第三,研討,但是上去以後沒講話啊。他說哎呀我們錯過了餐館時間,照片就出去了,當然也是我們沒有經驗,我也沒有在意有這麼大的(標語)。後來還在解釋詮釋,一個照片是不能解釋東西的,那裡沒有我說的一句話呀。當然,你要允許人們罵娘啊。 我們和王丹本身就不是一伙人。不是講他人不好,他也不錯,上次他媽媽去世我還流眼淚了,我在烏克蘭他還說你要小心啊,人歸人嘛。但是他乾的活我們不參加,這個是我們圈子裡的人知道,還不用說我現在要參選國會議員,你這明明給我下套。這個和否認六四有關係嗎?和否認八九民運青春歲月有關係嗎? 我們和王丹雖然都是從天安門出來的,而且是從北大出來的。但我們走都可能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道路。美國軍隊有紀律,要求我們不要和外國政府有任何的經濟上的往來,是不是,紀律決定的,所以我就一直在軍隊里服役,剩下的業餘的時間就是自己獨立地搞點民主政治、參與點中國的變革啊、寫點文章啊,但是實際我這個人不在他們這個群落裡頭,所以我屬於獨立大隊。 他們的一切的組織活動,我都沒有參加過,只是有一次,六四Nancy Pelosi, the Madam Speaker(議長女士南希·佩洛西)邀請我們去的時候,頭面人物都要到場啊。 我不參加(王丹的活動)絲毫不是說89年我忘了,我忘了嗎?六四的那些慘相我忘了嗎?中國未來的民主的變革、人們的福祉我會忘嗎?世界的和平我會忘嗎?人類的福祉我會忘嗎?那是我一脈相承的思想,我可能更努力。 六四的很多重大活動我都參加過,我2009年回到香港,在維多利亞公園25萬人,我是唯一的一個離開中國17年以後,回到香港的學生領袖,發表了八分鐘的演說。 熊焱:「擦乾死難者家屬們傷心的淚水,撫慰他們慘痛的傷痕。」 25周年的時候國會邀請我們見證、禱告我也參加了的。我不參加你王丹的事情,那我就是背叛了六四了?我現在的使命,我要更對得起我媽,我才來競選國會議員,我要更對得起那些死去的人,我才來當選國會議員,我要更對得起中國的未來,我才來當選國會議員。 一個聯邦國會議員的侯選人,美國的選舉,它會高度關注。一方面不允許有任何人對我侵害和傷害,另一個它也保護不失腳啊,不失腳、不能違背美國法律。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要合規合矩、中規中矩啊,還有比這個更嚴格了沒有?還有比這個更清楚了沒有? 2022年3月16日,美國司法部的起訴書披露,來自中國的特務試圖破壞熊焱的國會議員競選。 司法部的文件公布了以後,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但是你說生活當中有沒有蛛絲馬跡呢?有。十一月底的某一天,我和朋友約好開車去印第安納見朋友,凌晨三點,正好在我開出來的那一秒鐘一輛車開進我的parking lot(停車場)。哎,我說咋回事呢?凌晨三點呢,他是不是下夜班呀怎麼,就沒有多想,總之就是很奇怪嘛,太巧了嘛,一秒之間,然後他看到我開出去,他就退回來就停在我房子的旁邊,我就經過他的旁邊,我就想看看,那個人低著頭,那件事情我就記住了,後來我還寫在我的日記裡頭。 2022年2月俄烏戰爭爆發。3月9日,熊焱奔赴烏克蘭戰場,為和平祈禱。 我到了那裡後,我就真的感覺到兒童時候我背的唐詩啊,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個時候是春天啊,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四句詩還有,立刻變成活生生的場景,深深地進入我的心靈世界。烏克蘭人民在戰爭的陰影的籠罩之下,他們國破山河在。其中有一個故事,有一個年輕人在教堂的旁邊彈吉他,我去的時候三月份,烏克蘭還是天氣比較清冷的,那個吉他的聲音,我雖然記不得是什麼曲子,清冷、幽怨、低沉。結論是和平好啊,不打仗好啊,國與國之間和睦團結好啊,一旦國破何以自處。 在某種意義上說1989年這場運動過去以後,大浪淘沙。把我這一代人淹沒。很多人鼓勵我,熊焱啊,你是僅存的碩果。你要對得起死去的亡靈,你要對得起你的母親,你要對得起中國的未來,你要在美國的政壇上佔一席之地。為世界的和平做貢獻,為人類的未來做貢獻,為2000萬華人做貢獻,將來若有機會還要為中國的未來貢獻。 現在我今年57,中國生活了28年,在美國生活了30年,我現在晚上做夢,基本上99%都是中國大陸的儲藏的信息和記憶出來。所以中國,你怎麼能夠忘記呢? 我有一個極好的家庭,上帝賜我7個孩子,我給他們的取名叫北斗七星。 我不是有兩次婚姻嗎?我過去20年和我前妻結婚,我每篇文章都有前妻的影子在裡頭。美國陸軍的生活使我們的婚姻生活極其的艱難。因為我們每2年都要流動一次,我在美國流動了17次,當我的孩子們要上初中高中的時候,他們不能流動,所以帶來很多生活的困難。這是為什麼總司令說,我們感謝那些陣亡的將士,我們還感謝那些現在服役的將士,因為他們做出的犧牲是別人不知道的,包括家庭的犧牲。 葉落歸根的這個概念我已經沒有了,我死了以後,我如果願意的話,我就埋在這個旁邊的阿靈頓國家公墓。 初衷不改,理想更加明天,雖然頭髮漸稀,理想不變。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王丹:寫於「六四」三十三周年的公開信

各位八九民運的參加者,六四鎮壓的倖存者;各位當年在中國國內和海外聲援學生運動的支持者,包括為此不能回國只能留在美國的留學生們;各位沒有忘記「八九六四」,仍然期待中國民主化的朋友們: 一九八九年,在中國,爆發了一場規模空前的和平的民主運動。不幸的是,這場轟轟烈烈的民主運動,被以鄧小平為首的中共強硬派殘暴鎮壓了,至今已經三十三年。三十三年過去了,我們目睹了整個世界發生了人類歷史上極其罕見的驚人逆轉,專制中國的崛起構成了迄今為止對普世價值的最嚴重的挑戰。在三十三年後的今天,我們必須說,六四不但改變了中國,而且也改變了世界。 在這裡,我更要呼籲大家一起來努力維護歷史記憶。我要呼籲:人血不是水,不能白白流淌;歷史的傷痛,不應被墨寫的謊言和冷血的權力掩蓋。那些青年學子,那些熱血國人,他們的熱情,他們的付出,不應該被歷史遺忘。永不忘記,永不放棄,是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應當具備的道德底線。 幾個月前,我和其他一些朋友共同向外界提出了倡議:在美國的紐約,建立一個實體的六四紀念館。我認為,這樣一個實體性的紀念館,不僅可以收集和保存有關「六四」的歷史文物,更可以通過展示這些文物,讓歷史記憶鮮活地出現在現實世界中。建立這樣一個紀念館,是我們這些人,尤其是八九一代的歷史責任,也是我們對自己當年經過的那段歷史,對那些死去的同學和民眾的一個交代。 我要對當年的參與者,對八九一代的朋友說:謝謝你們與我一起在當年為爭取一個美好的中國傾城一戰,希望你們如今雖然步入中年但仍然擁有理想。讓「六四紀念館」的建立成為我們延續理想的具體方式; 我要對當年的支持者,尤其是當年海外的留學生說:謝謝你們曾經為我們奔走呼籲,在美國和國際社會傳達聲援的力量;我希望「六四紀念館」能夠繼續得到你們的支持,如同當年一樣; 我要對所有支持中國民主的朋友說:回顧歷史我們可以看到,不是八九民運,而是「六四」鎮壓,把中國引入邪路,沿著這條邪路走下去,中國只會離自由民主越來越遠。我們必須看到,一個立足於如此傷天害理、不公不義的政權,它的存在就是對人類良知與正義的嘲諷;它的崛起必然是對世界和平與自由的威脅。我們也要看到,僅僅坐等歷史來改變一個專制政權,只是一種推遲抗爭和迴避風險;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抗爭很可能更困難,風險很可能更巨大。因此,我們在這裡呼籲大家,重新光大八九精神,積極對抗共產專制政權;警惕中共政權對自由民主社會的挑戰,支持中國的民主化發展。協助建立這座紀念館,本身就是抵抗的一部分。 我個人期待,最晚在「六四」三十五周年的時候,我們能夠聚會在一起,為這個紀念館舉行盛大的開館儀式。歡迎大家點擊「六四紀念館籌備網」(jinian64.org ),歡迎大家關注籌建進度,更期待大家踴躍捐款,讓紀念館早日建立起來。 最後,作為當年那場運動的參與者和見證者,我,並代表一些八九同學,在這裡面宣誓:不管我們面臨多少困難,我們會繼續堅持反對一黨專制,建立憲政民主的理想。我們沒有忘記,我們不會放棄,當年那些死難者的亡靈,就是我們繼續前進的動力。 我也期待並懇請,今年六月四日這一天,請你用你的方式為紀念館的建立出一份力。 謝謝大家! 王丹 2022.5.31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86歲母親北京去世 六四領袖王丹:血海深仇切齒不忘

北京天安門八九學運領袖王丹的母親王凌雲突發腦出血,經搶救無效,於北京時間12月28日去世,享年86歲。由於被北京當局列入黑名單,王丹無法回國見母親最後一面,令其感到悲痛萬分。 12月28日凌晨,王丹在臉書「王丹網站 Wang Dan』s Page」發千字長文悼念母親。王丹憶述,自己1989年六四事件後被捕,母親也因此遭關押50多天,導致她小腿萎縮、幾近殘廢。有年冬天,王丹與母親結束會面後,坐上囚車,遠望著母親拖著一條腿,在寒風中蹣跚而行,「曾經發誓入獄後不落淚的我,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眼淚。」 王丹正身處美國,由於北京把他列入黑名單,不允許回國,因此他無法見母親最後一面。王丹說,「這筆血海深仇,要算在中共的頭上。對此,我將銘刻在心,切齒不忘。」 王丹還表示,為了紀念母親,他將拿出10萬美元以母之名設立「王凌雲人道救助基金」,將救助苦難政治犯家屬,完成母親心愿。 另外,母親在世的時候,常常規勸王丹不要喝酒,但王一直沒有嚴格遵奉。王丹宣告,未來滴酒不沾,作為對母親的紀念,算是「遲到的孝順」。 據公開資料顯示,王丹於1969年2月26日出生,原籍山東省鄄城縣,生於北京,北京天安門八九民主運動領袖之一。1989年7月2日,王丹在北京被捕,關押於秦城監獄。1991年,以「反革命宣傳煽動罪」被判4年徒刑。 1993年2月,王丹獲釋後繼續在大陸從事政治反對派運動,籌集「互助捐款」資助政治犯家屬,發起公民上書運動,並擔任總部設於紐約的「中國人權」組織的理事。 1995年5月21日,王丹再次被捕,並於1996年10月30日以「陰謀顛覆政府罪」被中國政府判刑11年,先後關押於北京市半步橋看守所和遼寧省錦州監獄。 入獄後,從1997年9月起,王丹家屬數度寫信給中華人民共和國司法部,稱王丹身體情況欠佳,除患有咽喉炎、胃病外,還長期頭痛,亟待檢查,希望能保外就醫。經過中國人權等組織致函美國總統柯林頓,中國政府在1998年美國總統柯林頓訪華前夕,以「出於人道主義考慮」為名,允許王丹保外就醫,於4月19日將他遞解前往美國底特律。 王丹後流亡至美國後,取得哈佛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其後,王丹常居台灣、美國等地,並為國立成功大學客座專家,參與該校發展「國際一流大學及頂尖研究中心計劃」。2010年9月起,擔任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客座助理教授。2015年8月起,受聘於國立中正大學戰略暨國際事務研究所擔任客座助理教授,為期2年。2017年7月離開台灣,返回美國。 以下為王丹哀悼母親全文: 致親朋好友的訃告: 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這個世界上我最敬愛的人,我的母親王凌雲,因突發腦出血,經搶救無效,於北京時間2021年12月28日在醫院去世,享年86歲。 我心碎之餘的唯一一點安慰,就是事發太突然,她沒有經歷太多的痛苦,在昏迷中離開人世,走得算是安詳。但剩下我,面對將伴我一生的痛苦,悲傷,永久的遺憾,和無盡的思念。 我母親畢業於北京大學歷史系,之後在中國革命博物館(今中國國家博物館)工作四十餘年直到退休,在中國近代史和中共黨史方面研究甚深,著述頗豐。如果沒有我,她的一生會非常順遂平和。然而,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之後我被通緝,被捕之後沒幾天,中共當局喪心病狂地大搞株連,將我母親抓去關押五十多天,導致她小腿肌肉萎縮,幾乎殘廢。對這樣的暴行,當局至今沒有給出一個關押的理由。在這之後,我兩次入獄,她為營救我和保護我,強忍內心的悲傷,勇敢地向當局抗議,向全世界呼籲,面對官方的巨大壓力從未屈服畏縮,曾當面拍桌痛斥中共高級官員。她是我心目中最偉大而堅強的母親。 我前後兩次入獄的六年半的歲月中,她和我父親等家人每個月到監獄探視,從沒有中止過。一度傳言要把我送去新疆勞改,我母親告訴公安局的人:「不管你們把我兒子關多遠,我每個月爬也要爬去看他。」1991年的冬天,我被從秦城監獄帶到北京市看守所,與我母親在「六四」後第一次見面。當時她為了怕我擔心,沒有告訴我自己曾經坐牢而且患有腿疾。見面結束,我坐在囚車中,遠遠地看見我母親拖著一條腿,在寒風中蹣跚而行,曾經發誓入獄後不落淚的我,無論如何也忍不住眼淚。可以說,沒有我母親和家人的這種支持,我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漫長的牢獄生涯。但另一方面,為了我,我母親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讓母親為我背負這樣的重擔,我是全天下最不孝的兒子。我多想她能夠一直健康地活著,讓我儘可能地有所補救。現在,這個心愿已經無法完成了。子欲養而親不待,人生之痛,莫此為甚。 我被流放到美國之後,雖然幾乎每年都安排父母到國外與我團聚一段時間,多少彌補一些虧欠的親情;但當局把我列入黑名單,不允許我回國,導致白髮人要不遠萬里探視黑髮人。記得有一次我陪父母到舊金山旅行,我要訂一個比較好的飯店給他們。我父親嫌太貴,我母親淡淡地說:「讓他訂吧,花錢給我們,還能有多少次呢?」現在想起這句話,怎麼能不淚如泉湧。到了晚年,我母親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夠回到北京家中,陪伴在她身邊,但最終,她沒能等到這一天;最終,我不能見母親最後一面。這筆血海深仇,要算在中共的頭上。對此,我將銘刻在心,切齒不忘。 我一生目前只有兩次,曾經有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的體驗:一次是1989年6月4日,一次就是是2021年12月27日。母親的去世,對我的打擊之沉重,非言語可以表述,非他人可以想像。母親走了,我的精神世界的支柱就此坍塌,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永遠缺少了一角。 但請各位放心,我不會讓悲傷壓倒我,我會努力讓自己堅強起來。因為我知道,這是我母親在天之靈對我最大的期待。我們母子經歷過牢獄,流亡,經歷過親情的阻隔。我母親為我付出了那麼多,她從來沒有抱怨過我一個字,她也始終堅定地支持我的理想。因為我們有共識:在這個邪惡政權統治中國的時代,我們的苦難,是堅持信念必然要付出的代價。我相信,我母親會在天上繼續看著我,繼續關心著我。她走了,我唯有繼續前行,才能告慰她在天之靈。 母親在世的時候,常常規勸我不要喝酒,說喝酒傷身,但我一直沒有嚴格遵奉。現在她不在了,我在此宣布:從此一生,我將滴酒不沾,作為對她的紀念。希望可以讓我母親在天上安心,也算是一個兒子的遲到的孝順。 此外,母親的後半生,註定了政治犯家屬的身分,但她引以為榮;每每看到又有政治犯家屬奔走於為家人呼籲之途,她也總是希望我能多幫助他們一些。為了完成母親的囑託,我將拿出我大半的積蓄,以十萬美元設立「王凌雲人道救助基金」,用於救助其他經歷過我母親這樣的苦難的政治犯家屬。這個基金將不接受任何外來捐款,純粹是我作為兒子,幫母親完成她的心愿。 最後,我想對我母親說:媽,你一路好走,在天上等我。我們母子一定會有相聚的一天。那時候,讓我再從頭開始,什麼都不做,只做你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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