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2008年以來,每年人們都會在5月12日來紀念汶川地震,我也寫過幾篇文章。 但是今年格外不同。早上在朋友圈看到一段視頻,是主持人寧遠當年在四川電視台的播報。她字正腔圓地播報每個城市的死亡數字,卻又難以控制地哽咽了。 我在2008年的時候就通過電視看了這段視頻,今年是第二次看。上次看的時候沒有流淚,而今年則熱淚盈眶。 這並不意味著今年的我內心柔軟,而當初是鐵石心腸。相反,像一個朋友所說的,2008年在成都人們雖然感到巨大的悲痛,內心仍然是軟的,而今年發生的種種事情,則讓人困惑。 汶川地震的時候,我已經來成都在媒體工作了三年,正處在職業的倦怠期,想著辭職到外地發展。地震是我留在成都的理由。我還記得「國家哀悼日」那天下午的2點28分,我在鹽市口,突然聽到警報響起,路上的車輛和行人全部停下,汽車鳴笛,而人們都站在原地。 時間彷彿靜止,而我則在巨大的悲傷中第一次感覺到,我是一個「成都人」。從那時開始,我就打消了要離開的想法。 今年母親節那天,一位上海朋友的母親在福建老家去世,他終其所能,未能從上海回福建見母親最後一面。當他還是一個少年時,從福建縣城考入復旦大學,那時想的一定是一個很大的世界,而現在卻不能回鄉看望母親,那是何種的悲痛。 讀他寫的文章,我能體會他的心情。對我們來說,漫長的「少年時代」終結了,樂觀消失了。 和另外一個在上海的朋友交流。他說:「你也想辦法離開吧,去日本或者泰國。」 這就是今年和2008年的區別。 2008年在成都,距離災難現場很近,每天在報社的稿庫看大量災難照片,非常難過,看到那些遇難的孩子,也會非常氣憤。 但是,你又分明能感到一種「團結」。很多外地朋友為四川捐款,那一年也被稱為中國的「慈善元年」「公益元年」——一種很明顯的向心力,在災難中,你能感到生長的力量。 從「遇難人數」來說,疫情中死亡的人數和地震遠遠不能比。如果考量經濟影響,上海疫情對經濟的打擊,要比2008年重得多。幾億人不同程度地「靜默」,破壞的是經濟的內在結構。 地震之後的4萬億新政,雖然爭議很大,但是至少人們相信一切都可以「重建」。 那個美好的上海還可以「重建」嗎?人們為什麼會在意外灘是不是長草,就是因為它是一個真正的標誌,長了草的外灘,就像地震後的「廢墟」一樣。有很多外國人和外國公司離開,他們還會回來嗎?有很多上海中產「重新考慮」,他們會留下嗎? 疫情對人心的重創,卻可能比8級地震還要厲害,而人心的「重建」,又是難上加難。最重要的是,人們似乎感受不到什麼生長的希望。在上海疫情之前,就流行「躺平」,而上海一疫之後,「擺爛」和「潤學」,又成為了網路熱詞。 14年前的電視視頻中,寧遠非常悲傷。她後來從電視台辭職了,自己寫作、染布,設計服裝。和一個朋友交流,我們都認為現在的寧遠比2008年還好看——這就是自由生長所帶來的活力。她的變化,也部分代表2008年地震後的成都和四川:恢復,生長,創造。 最最重要的,是希望。而到2022年,又到了重新打量一切的時候了。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儘管已經過去了14年,但每每到5月12日這天,汶川地震仍舊是媒體記者們繞不開的話題。 有人說,經常懷舊意味著衰老。但其實媒體人都明白,為什麼汶川地震時的經歷和報道,會令人無法忘記。 因為,那裡的廢墟中埋有每個去過災難現場的記者的一份哀思。 社交媒體曾流傳一則未經權威方面確認的數據:汶川地震時,中國媒體共派出2031個記者奔赴災區;發回的報道更是不計其數。 那時的傳統媒體,雖一樣面對桎梏,尚有勇氣嘗試突破,或有耀眼時刻。歲月蹉跎,14年過去,很多當年趕赴災區的記者或已轉型或已離開,但他們拍攝的每一張照片,寫下的每一段文字,都無不忠誠地記錄著那段沉甸甸的歷史。 就在今天,「汶川地震時你在幹什麼?」成為網路熱議詞條,14年紀念之際,我們來聽聽當年那些參與報道的記者經歷過的故事。 資深媒體人馮翔 2008年5月12日,瀋陽。 汶川地震的時候我27歲,在瀋陽的一家都市報做社會新聞記者。地震的那一我刻毫無察覺,據說東北地區都沒有震感。我是地震後過了一會兒,看網路才知道地震消息的。然後相關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刷新,死亡人數從一千多上升到幾千甚至更多。當時很憂心,沒見過這麼大的事情,想起了以前看過的錢鋼的《唐山大地震》里的一些文字。 當時還不知道能否去採訪,報社暫時也沒有派人。過了幾天才開始派記者以各種名義跟著救災隊去,比如跑消防的跟著消防隊,跑醫療的跟著衛生廳……我是作為志願者領隊,帶著幾個志願者去的。去的時間比較晚,沒見到那些慘烈的場面,更多的是參與後續的一些事情。 馮翔擔任志願者,活動結束後跟醫生、記者一起合影。 去了以後發現,當地媒體和負責對接志願者的團委根本沒辦法安排這麼多志願者,所以只能見縫插針,自己輾轉找活兒。比如幫老百姓搭帳篷、搬運物資、轉運傷員一類。捎帶也寫寫報道,除了這些,還有報道本省對口援建的一些進展,和災區一些因為地震出名的人和物。 2008年5月,作為志願者,在綿陽火車站參與傷員轉運。 在災區採訪期間,我先後去了汶川、安縣、都江堰、什邡、江油等地,但都不太深入。在災區採訪的第一感受是,這場災難確實觸目驚心,災區滿目瘡痍,像整體拆遷的街區一樣,那些倒塌的瓦礫能想見當時的慘烈。那時年輕膽大,不知道害怕,還冒著餘震去六層的危樓里採訪。再後來就不敢了。尼泊爾地震的時候,一旦有餘震我都會第一時間往外跑。 整個採訪經過,印象深的地方很多。那是我第一次去四川。四川風景的美麗,人民的堅韌,都出乎我意料。更意外的是後來發生了那麼多沒想到的事情,比如某個抗震典型被證明是假造的,某個救災很出名的官員落馬了,震中失去妻子的男人再婚了又離婚了,等等。 2008年5月,馮翔在綿陽九州體育館採訪疏散的災民。 看過這些事情以後,我們這些當初目睹災難的記者也變了。不再那麼熱血,那麼理想化,對人性和國情也有了更多的理解。 當然,更大的變化是,絕大部分人都改行了。 前京華時報深度報道部主任 康少見 2008年5月12日下午,北京。 那時候的信息傳播主途徑,還不是社交網路,那時候沒有微博微信,沒有4G網路,更沒有抖音快手等視頻平台,而是報紙和電視以及轉載消息的門戶互聯網和BBS論壇。 當時我是京華時報負責突發新聞版面的編輯,京華時報那時候是北京最紅火的都市報。下午正是大家剛剛上班討論選題的時間段。在北京朝陽區左家莊前街1號5樓我的工位,我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搖晃。我知道地震了,要麼是近處震級不大的地震,要麼是遠處震級非常大的地震。 平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趕緊安排記者問國家地震局,同時安排記者監控國外的地震信息網站以及門戶網站。 很快消息傳來,噩耗。 8級或者接近8級的地震破壞性有多大,唐山有過先例,我們都清楚。國內民房的抗震強度,川西的人口密度和山區環境,我們也清楚。 辦公室平台上一片慌亂,也一片恐懼。我們知道,這是國殤,可能幾十萬人的生命,會被危及。 地震發生後,我們的直接感受就是:要去現場。幾乎所有的記者都要求抵達現場,畢竟,在現場,對記者來講是最重要的事。但能不能去,去多少文字和攝影記者,誰都沒底。 一方面,是政策層面的不確定性,去了會不會被追究?會不會要求人員撤回? 另一方面,是誰去?怎麼去?去地震災區,可不是去別的地方,安全性如何保障? 但請戰聲一片。有的記者甚至說,如果報社不同意去,就直接自己休假強行抵達現場。很快報社管理層緊急會議,達成共識,同意安排記者去採訪,但要低調。 接下來,就是抽調對突發新聞報道最有經驗的同事了。深度報道部和突發新聞部門的老記者為主,組成採訪隊伍,部門主任親自帶隊。我彼時已做了5年突發新聞報道,剛做編輯沒幾天,也趕赴現場。 當時我們是兩名文字記者跟一名攝影記者一組,一行5組近20人在第二天抵達成都。14日一早,5組人每組趕赴一個縣級地域。 當時的4個特重災區,我去了相對消息最少的彭州。同行的,有當時報社的突發新聞部副主任時光,攝影記者周民,我統籌採訪和寫稿。在彭州兩三天後,我又去了映秀,幫忙抬出最後搜救出來的倖存者馬元江。 康少見在映秀小學旁邊的街道上。 對於災難,因為見過太多,我沒有太多恐懼。但是在彭州銀廠溝謝家店子,看到幾公里山崩將一片農家樂掩埋得僅剩半扇木牆,一個小隊的人僅3人倖存,那種個體生命在自然災難之前的脆弱感,很難用言語形容。 大悲無淚。 在映秀的廢墟前,當一對從山裡逃出的50來歲的大哥用一口破鍋煮著僅剩的一塊臘肉,切一片吃一片,還互相勸著說:喝兩口酒會好受一點。然後其中一位「面無表情」的陳述著怎麼背著逝去的老母親翻山越嶺,直到最後實在走不動,只能將老母親就地壘石安葬的經歷時,我只敢以回頭抽煙擦臉來掩飾著不敢當著兩人面流出的淚水。 前來轉運馬元江的直升機到達映秀後,康少見幫忙將直升機上帶來的物資送進臨時戰地醫院帳篷。 在512之後,我又作為編輯參與過雅安地震和雲南彝良地震的報道,每一次,我都會特別關注民房抗震問題。地震是天災,但房子結實一點,少危及生命,總是可以做到的。地震帶民房抗震能力很差的現狀,多少年能夠扭轉?我希望國家重視,越早扭轉越好。 前《中國經營報》四川記者站記者 二筒視頻創始人 彭戈 2008年5月12日下午,成都。 當時《中國經營報》四川記者站正連線北京總部、華東、華南等記者站開周一視頻例會。突然,感覺樓層似水浪式波動。片刻我即反應過來是地震了,而且是震級不小的地震。當時便和大樓人員一起撤下樓,來到街面。隨即得到消息,汶川發生特大地震。汶川、都江堰傷亡慘重,心中既震驚又茫然。但又迅疾意識到,前往震區的採訪馬上就要開始。 確認汶川發生特大地震後。報社當即安排以四川站作為基地站,率先開展採訪。站里同事(周遠征、黨鵬、張明)根據從各方收集反饋回來的消息,分成幾路前往都江堰——映秀、彭州、北川等重點災區採訪。當天下午就通過各種方式往災區出發。報社隨後從北京總部和上海、廣州等記者站派遣同事前往成都支援。匯聚了大量的記者,對重災區的重點區域進行突進和深入採訪,突擊性採訪持續了近一個月。 我當天傍晚出發,前往都江堰採訪。在成都西門一家幾乎被搶購一空的超市裡購買了一些麵包和火腿腸,找到一輛救災物資車前往都江堰。都江堰災情極為慘烈。從河濱商業街到新建小學再到石油小區,都是四處成行成排垮塌的建築。石油小區的樓房在垮塌之後,從外面看過去彷彿一個放大的建築模型。每一層客廳、卧室像被縱向剖開。每一層的結構和傢具布局都很相似,看著魔幻又詭異。同時會看到垮塌處半截掩埋的屍體。驚心動魄、慘痛難耐。 因為找不到車,我步行輾轉在都江堰多個重點受災地點進行採訪。當夜下雨,都江堰市區一片黑暗。凌晨3點,我在成都過來救災的公交車上和警察一起熬過那個夜晚。 在都江堰及周邊鄉鎮採訪兩天後,我和同事一起從都江堰跟隨救援部隊,徒步前往映秀採訪。沿途道路垮塌、餘震不斷、山石頻落。晚上9點走到阿壩鋁廠時,和上千人的各路救援團隊擠在岷江河灘度過了一夜。次日晨,趕往映秀進行接下來的數日採訪…… 在後來的很多日子裡,我都會回想起一個場景:夜晚,都江堰聚源中學。在地震中,聚源中學遇難師生有240多名。學校的操場上擺放著一具具孩子的屍體。一排、兩排、三排……身上遮擋著白布或油布,一動不動。淅淅瀝瀝的夜雨中,悲痛欲絕的家長點燃紙錢,久久的跪在泥地上。或者抱著孩子,嘶啞著嗓子,撕心裂肺的痛哭,無比凄涼。站在操場邊,我的眼淚也混合著雨水,不住流淌。覺得這個世界特別的無情、特別的操蛋。 資深媒體人,前新京報深度報道部記者 呂宗恕 2008年5月12日下午,成都。 汶川地震,轉眼14年。 雖然我已不再年少,但這一場震驚世界的災難,至今我歷歷在目。 2008年,我是新京報深度報道部一名資深記者。受編輯安排,前往成都採訪一個頗為敏感的新聞選題,採訪被中途叫停。 抱著不能白去一趟的心理,我繼續找新的深度報道選題。 5月12日這天,已在成都出差多日的我,按計划去成都中醫藥大學採訪。那天中午,天氣涼爽,成都街頭四處可見打麻將、喝茶聊天的川府市民。 走到接近採訪目的地的路上,突然,很多身穿睡衣的市民從樓道里衝上街頭,他們神色慌張,有些人還在大聲呼喊,但聽不清具體在喊什麼。 那一刻,我立即停下腳步,順手攔住了一名往前沖的男子,「發生了什麼事?」他頭也沒有回的甩了一句,「發生地震了**!**」 成都有地震?成都會發生地震?成都哪裡發生了地震?震中在哪裡?震級多少?彼時,我腦子裡全是這樣幾個問題在打轉。作為一名曾採訪過九江地震、普洱地震的調查報道記者,我很快發現自己的手機網路已經中斷,街頭座機前開始排起了打電話報平安的長隊。 還來不及聯繫位於北京的編輯部,我決定停下了手頭選題,開始投入地震採訪和拍照。我用佳能EOS40D數碼相機記錄下了數百張觸目驚心、慘不忍睹但至今沒有公開的地震現場照片。 在一條記不得名字的街巷,我看到了地面的裂痕,還有從牆頭墜落在地的磚頭瓦片。 在一所中學門口,我看到了很多前來接孩子的家長,他們個個驚恐萬分。 確認震中是汶川映秀後,我準備乘車前往,哪知從成都去都江堰的交通已經中斷。在一位好心市民的幫助下,我搭乘他的摩托車從成都市中心抵達了成灌高速的成都入口。之後,輾轉幾趟,才到達災情嚴重的都江堰。 前往震中映秀的採訪途中。 印象特別深的,快到都江堰城區的時候,天空中逐漸響起一陣比一陣大的機器轟鳴聲,只見十幾架軍用直升機幾乎貼著地面,朝往事後得知災難更嚴重的汶川方向飛去。 在都江堰一處因地震坍塌的農貿市場,我見到了一名受困廢墟的年輕女子,她大部分身體被壓在殘垣斷壁下,長發蓬散,滿頭灰塵,用雙手支撐著身體,等待救援。在她旁邊,一名男子試圖把她從廢墟拉出來,但無能為力。那名被困女子的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種求生慾望與本能,讓我時常想起。那時,我用相機拍下了這個畫面。跟男子一起,我們朝著四處大喊救人,但沒人回應。地震過後有一天,我在天涯博客上發了一段文字,希望能找到一些被困女子的消息。 離開農貿市場後的當晚,我在都江堰市公安局大院里,近距離看到國務院汶川地震應急救災前線指揮部現場調度,目睹當時國務院主要領導人的種種憂心神情,還看到他面前桌子上一張信紙上的一個4位數。彼時,我並不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後來很快獲知,那是汶川地震第一天上報並公布發布的遇難者統計人數。 大約晚上11點半,我從都江堰趕回成都,找網吧發稿發圖片回北京。第二天出版的新京報第二版,發了我在成都拍到的地震照片。後來,全球幾家主要媒體頭版也轉發了我拍的都江堰受困女子新聞圖片。 整個汶川地震採訪,我從5月12日開始,歷時40多天,那是一段刻骨銘心、無法忘卻的採訪。 從都江堰水庫開始,沿岷江滑坡體徒手步行,到汶川映秀,是當時為數不多最早抵達震中的非本地媒體記者。 與災民一起,我親歷救援直升機轉送傷員,見證地震恐懼與生命逝去。 後來,我好一陣子變得特別容易淚目,哪怕聽到小孩的哭聲。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傳媒特訓營」,作者:蔣偉)
5月12日,國家移民管理局宣布,要嚴格執行從嚴從緊的出入境政策,從嚴限制中國公民非必要出境活動,嚴格出入境證件審批簽發。 從此前倡導「非緊急非必要不出境」,到「嚴格執行從嚴從緊政策」,政策措辭的這種變化,無疑是重要的信號,在春夏之交陰雨連綿時節傳來的這個消息,會讓整個社會感受到陣陣寒意。 這個政策首先存在語義問題,官方並沒有詳細說明政策具體措施以及執行標準,「嚴格從緊非必要」這類主管色彩濃重的措辭,意味著執行環節中很大的自由裁量權,會讓公民在應對時無所適從。 這個政策也存在邏輯問題。如果擔心入境帶來疫情傳播風險,而實施嚴格管控,那尚且可以說符合某種邏輯。事實上這種嚴格限制早就開始了,航班大量削減,嚴苛的防疫管控措施,都使得回國通道變成蜀道, 近三年時間中國公民回國的艱辛歷程,就是這種政策血淚代價的見證。 網路圖片 但為什麼在嚴格執行入境限制三年之後,要強調限制中國公民出境呢?有人會說,中國公民出境之後肯定會入境,因此為了減少入境壓力,不如同時限制出境,但這種理由是簡單粗暴的。公民出境目的包括求學、就醫、經商、旅行、探親訪友等等多種目的,各種目的的緊迫性和日期行程安排不同,出境人群並不會同等程度的在特定時間段內轉化為入境人群,卡住入境一道關口就足矣,為何要限制人員出境呢?再說,在目前這種入境措施之下,需要出境的人員肯定有其緊迫性目的。 此外,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以來,朝鮮立即關閉了國境,幾乎沒有任何人員出入,然而最近奧米克戎依然在朝鮮爆發,說明關閉國境並不能阻止疫情傳播。 網路圖片 當然,上述出入境政策的調整,最重要的問題是合理性和正當性問題。如前所述,公民選擇出境肯定有其緊迫性目的,不存在「非必要」的問題。再說,「必要不必要」從來都是自主判斷而不是他者判斷,是個體判斷而不是集體判斷,更不是官方判斷。這個判斷權利一旦讓渡出去,就是一條通往荒謬之路,上海封城期間一些小區團購活動,就出現了牛奶,可樂或咖啡是否必需品的爭論,個體選擇權都變成可有可無的奢侈品了。而按照官方「非必要不出境」的邏輯,層層加碼之下,衍生出了非必要不出省不出市不出縣不出村不出小區的種種神奇規定,最後足不出戶變成了必須遵守的義務。 遺憾的是,對政策合理性和正當性的追問,最後總是被埋在404的廢墟里。 不過,「非必要不出境」這個政策帶來的困惑和不安,總會讓人猜想,除了疫情防控目的,這個政策是否承載了其他意圖? 下列幾組數據或許可以提供某種啟發。 2019年中國服務貿易出口2795億美元,進口4941億美元,服務貿易逆差2146億美元,服務貿易和集成電路、石油進口並列中國三大貿易逆差項目。 2020年受新冠肺炎疫情等多種因素影響,中國服務貿易逆差下降至950億美元左右,同比減少1200億美元。 2021年受新冠疫情影響等多種因素影響,中國服務貿易逆差為6430億元人民幣,相當於900億美元左右。 旅行服務是中國服務貿易最大逆差領域,新冠疫情以來出國旅行大幅度減少,2019年中國出境旅遊人次是1.68億, 2020年出境人次是2033萬人次,同比下降87%, 而2021年出境人數估計是2500萬人次,出境人數的大幅度下降導致中國服務貿易逆差大幅度下降,對比2019年的高峰,下降了1200億美元。 在中國對外負債率不斷攀升,凈外匯儲備額不斷下降情況下,疊加美聯儲政策轉向帶來的資本外流和人民幣貶值壓力(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參閱筆者相關論述),中國國際收支的穩定性和安全性正受到衝擊,在這種背景下,通過嚴格控制出境人數,減少資本外流,每年節省大概1200億美元的外匯,自然成為充滿誘惑力的政策選擇。 不過毫無疑問,這種政策動機是短視的。公民正常出入境是確保經貿商務往來的重要一環,限制公民出境,會嚴重摺損中國企業正常開展國際經貿的能力,進而影響中國的外匯創收,即使從功利主義角度來看,限制公民出境也是完全得不償失的。 此外,這種政策效果最終可能適得其反,當人們感受到國門可能關閉的風險之際,肯定會有更強動力來對沖化解這種風險,無論是金融脫媒還是資產離岸,各種避險風潮會更加洶湧澎湃。而即使在嚴格的資本管制條件下,資本外流的通道其實依然很多,對於真正有能力和有需求的人,目前的資本管制措施是攔不住他們的。 其實,信心和安全感才是留住人和資本最重要的因素,以疫情防控名義限制人員和資本跨境流動,是典型的抽刀斷水。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稻草和飛花」)
如果你去參加地震旅遊,你肯定會去映秀震中。 現在,從都江堰到汶川映秀鎮,高速公路汽車飛馳,只不過35~40分鐘。如果你到了映秀鎮,你肯定會去5·12祭壇。 映秀鎮還沒有為旅遊開發做好準備,因此,你不可能找到到城裡才有的百合。像5·12紀念儀式上輕輕放在花圈下的那朵白菊花,你也很難找到。 不過,你馬上就看到,當地大媽在山間采來大捧瑣細的小黃花,又一枝枝地整理為一束,你花幾塊錢,就能成全你的心情,而且,多少也支持了當地的經濟。 如果你在5·12祭壇鞠躬默哀,你就走近了亡靈棲息之地。不遠處,半山上, 初夏的綠草搖曳,你對廢墟已經有很多想像,報紙上帶來的震驚也已平息,你不見得會走過去,辨析那些墓碑。既然這裡是震中,死去很多老百姓,也不足為奇。 即使你真的會走過去,把你手裡的山花,輕輕放在你不認識的墓碑前,你依然不可能知曉,很久以前,就在你站立的地方,有兩個小姑娘,也是一對小姐妹。 她們就在這裡,遠望山下美麗的風景。那是與她們的家相隔半小時的地方,座落在鎮上坪地的映秀小學。那個學校,和很多鄉鎮學校一樣,有高大和寬敞的教學樓,操場上飄揚著五星紅旗。 兩個小姑娘多麼高興地笑著,看著遠方。春天的風吹拂她們的頭髮,姐姐馬馮艷高舉起右手,像是在說,妹妹四年級了。妹妹馬茂麗似乎要往樹後躲,她的笑容比起姐姐的爽朗,更多了一點甜蜜。 馬馮艷的家在魚子溪一組,她出生於 1994年9月11日,在映秀小學讀6年級2班;妹妹比她小兩歲,出生於 1996年10月21日,在同一小學4年級2班。 馬馮艷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在小小的便簽本上記下了這樣的話: 一、不準不寫作業; 二、不準和父母吵架; 三、不準黑夜出去玩; 四、不能晚回家; 五、不能做危險的事; 六、不能和妹妹吵架; 最重要一條,不能貪玩,要把學習,一定要搞好。 這些能做和不能做的事,通常來自爸爸媽媽的訓誡;但馬馮艷不止是個好孩子。小小的她,13 歲半的應屆畢業生馬馮艷,已經知道自己對學校、對社會承擔著重要的責任。 一位志願者耀華到映秀鎮時,走訪了馬馮艷的家,看到了她留在草稿本上的作文。耀華髮現並為我們整理了這篇文稿: 建議書 尊敬的譚校長: 您好!我是一名六年級的學生,也是即將離開映小到漩中去讀書的一名學生,要離開母校了,我對母校有些建議要提,就是希望您能把學校頂樓漏水的情況治理一下。 譚校長您知道么?當一些學生上課的時候總要擔心著右邊漏水的牆頂。那些學生害怕那小水珠會滴在自己的身上,會讓自己的身上濕漉漉的,會得感冒,而還有一些同學在擔心常被雨水泡過的牆頂會一不小心塌下來。 水珠滴到自己身上,而自己只顧著躲雨,所以注意力沒用在學習上,致自己學習下降,所以在這我懇求譚校長您能把這牆漏水的問題解決。 譚校長我想,如果不是資金問題,肯定教學樓頂樓漏水的情況解決了吧?可自己沒有像校長你那樣的權力,所以只好讓您出馬,才能馬到成功。 我早就想好了,校長您可以向教育局說明這些事情,我相信教育局長一定會出資金的,還可以向映秀富強的公司叫他們捐出一些資金。 希望譚校長身為這所學校的校長可以解決這件事情。 祝您: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建議人:馬馮艷 2008年4月1日 馬馮艷在建議書里已經開始擔心危樓,這個擔心,在她和她的同學們心裡, 顯然已經存在了很久很久。她替校長想到,校長肯定也知道牆在漏水,只是找不到錢去修繕。因此她提出兩個建議,一個是找主管部門申請錢,一個是找當地企業捐錢。 她可能怕校長不重視她的話,所以她提醒校長應該行使他所有的權力…… 小小的馬馮艷啊,如果你能順利畢業,你應該進入北京大學、哈佛大學, 進入這個世界最好的學校;甚至,如果我有一張票,我願意選擇你這樣的公民去當教育部長。 因為,馬馮艷在 14 歲的那一年,已經在思考如何保證校舍安全、減輕孩子們的痛苦,已經知道為有權力的人建言,提醒他們對公共事務應該盡到責任。 夏天快要到了,小姑姑用手機拍下神氣的馬馮艷快照。馬馮艷將要升入漩口中學。 2009年5月12日,領導人就在這所學校的樓前放下一朵優雅的白菊,那樓嚴重傾斜,但沒有坍塌。 他可能不知道你——小學生馬馮艷的名字,還有你在一年前所寫的這份建議書。 5·12之後,你的父親曾經把你的這份建議交給阿壩州領導看,但他們沒有彙報給上級。 不遠處,那如泣如訴的小號,正把一曲思念傳遍世界。而山崗上的魚子溪,據說只有三十名代表到達現場,其餘人概不能下山,因為幹部說,怕壞人搗亂。 馬馮艷的媽媽去了都江堰,她已經懷孕了。馬馮艷的爸爸去了遠山砍竹子, 他要給豆莢支架子。 馬馮艷,你的母校將會無比的堅固,因為現在它已經有了很多很多錢。廣東深圳證監局捐建的總投資超過你、也超過我對數字的理解:2951.6萬元,你的新母校,能抗9級地震。 5·12大地震的第二年,我和友人謝貽卉來到馬馮艷的家鄉魚子溪。我們等了兩天,才等到馬馮艷的爸爸回來。這樣,我們在他的家裡拍攝了馬馮艷的遺物。 除了留在家裡的草稿本和一張照片,其實沒什麼遺物,孩子們的書包、作業本都在學校。 地震發生時,馬馮艷的爸爸飛奔至學校參與救援,幾天後,他找到馬馮艷的遺體。馬馮艷的小妹妹、笑得甜甜的馬茂麗,永遠掩埋在廢墟下,連遺體也沒有找到。 馬馮艷獨自留在那片公墓。在那裡,墓碑有幾百個,埋了幾千人;父母沒有給馬馮艷立碑。 如果你參加地震旅遊,你肯定會去映秀震中;如果你到映秀震中,你肯定會去5·12祭壇。 其實就在你不遠處,就有馬馮艷的親人。魚子溪的奶奶、婆婆、左鄰右舍,他們在你身旁,默默勞作。也許那個提一籃子山花、賣一杯礦泉水給你的,就是見過小學生馬馮艷、還有埋在山崗上許多孩子的村民。 如果,你選擇暑假出遊,當你到達魚子溪時;你也許還能見到半山上抱著奶娃子的婆婆,那個嬰兒有可能是馬馮艷新添的小弟弟或小妹妹。 如今,魚子溪的奶奶、婆婆在馬馮艷小姐妹曾經歡笑的樹下,眺望山下穿越映秀鎮的滾滾人流。映秀小學廢墟已經成為旅遊景點,這裡依然飄揚起一面國旗。 此外,為了使廢墟看起來更像廢墟的樣子,原來清除過的場地,又被倒入了從其他地方挪移過來的廢墟瓦礫。 馬馮艷的這封建議書手稿,靜靜地留在她的家裡。 它原本不是寫給爸爸媽媽的,它應該被看做一份無比重要的手稿,作為 5·12 大地震中價值無上的遺物而被收藏珍存。 因為,這實際上是映秀小學的學生、一個未成年的中國公民,寫給這個國家的遺書。 它目前還沒有被中國歷史博物館收藏,在民間的地震博物館, 也找不到這份手稿。 儘管,在我看來,它應該由最了不起的藝術家,以青銅材料永遠銘記。 當然,親愛的讀者,你也許和我一樣,什麼也做不到,那麼,可不可以請求你,當你讀到馬馮艷這封建議書時,做一點你能做到的小事—— 給魚子溪馬馮艷的爸爸媽媽,寄一份小小禮物: 也許,一套嬰兒服、一盒安全的奶粉、一個兒童玩具…… 或者,你僅僅是寄一張感謝卡,告訴他們:我們多麼感謝他們,給中國和世界貢獻過如此可愛的公民馬馮艷; 告訴他們,我們永遠不能容忍因校舍垮塌而讓孩子喪身的悲劇; 告訴他們,我們懷念他們可愛的女兒, 我們將永遠記住她們的名字:映秀小學學生馬馮艷、馬茂麗。 郵政編碼:623003 地址:四川汶川映秀鎮魚子溪一組 馬馮艷的父親:馬道葵 母親:馮明玉 艾曉明 2009年5月29日於廣州 後記: 這篇文章最初寫於2009年5月29日,我在地震周年祭時重返震區。 我的朋友謝貽卉駕車,我們一起從成都去了汶川映秀。那裡已經成了一片旅遊景點,穿過一批批遊客,我們上山走訪了馬馮艷的父母,也看到了這封信的手稿。 如今,地震十四年後,馬馮艷的弟弟或者妹妹,應該也有十三歲了吧? 我想念和我一起走過震區的朋友,也很想念那些對我們講出悲傷故事的家長們。今天重發這篇舊文,作為對孩子們的紀念。 2022 年 5 月 12 日 作者艾曉明,學者,紀錄片工作者。曾任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已退休。本文由作者授權發布。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告別的年代2021」)
2022年的春天,因為有國內外的大事發生,註定載入史冊。我個人也一樣,欲獨善其身而不能,最近經歷過的一個「48小時」,註定銘刻於心,終身難忘。 1 3月9日,我從上海到了杭州,算是躲過了魔都此後兩個月的靜態管理。雖然有家不能回,但看著魔都兄弟們的困境,還是覺得自己有幸做了個正確的決定。之後是全國兩會、冬殘奧會,我一直在尋找到北京的窗口期。終於在4月27日順利抵京,準備把積攢了幾個月的工作集中處理一下,沒想到「自投羅網」,一頭扎進帝都的疫情防控高潮。 先在三元橋住了兩天酒店,目睹了朝陽區防疫的方興未艾,T先生和F先生說,你趕緊搬到西城區來,這裡是政治文化中心的核心承載區,比較安全。聽人勸吃飽飯,我在朝陽全面上演管控前的窗口期,於4月30號搬到金融街的酒店,當年曾在金融街戰鬥過十幾年,也算故地重遊。T&F先生為了表示歡迎,說要請我堂食一頓(後面才知道堂食是多麼奢侈)。 入住金融街,感覺美美噠,北京的天氣也異常配合,藍天白雲是我在帝都工作時很少享受過的,五一放假,喧鬧的金融街一下子清靜下來,我獨享空無一人的綠地花園,每天還有智友美食相伴,談人生談哲學談戰略談經濟談金融,何其美哉! 沒想到第二天,5月1日,全市停止堂食,與T&F先生的餐聚也戛然而止,於是我的帝都旅居每天變成兩點一線:上午酒店門口曬太陽,下午走500米做核酸(做核酸成為每日必備,優先順序高於吃飯睡覺上廁所)。每隔半小時必須乾的事不是喝水,是刷手機健康寶和核酸報告,保碼成為第一要務,「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無健康寶,一切都得拋」。有一個正常的健康寶,比健康更重要! 安然無恙地在金融街住了4天,每天認真做核酸,從收費做到免費,因為帝都開始大規模全民核酸,我享受到了政策紅利。生活很美好,每天陽光、綠地、水果、核酸,好健康的生活啊,不能堂食也好,正好趁機減減肥。在帝都日益嚴峻的防控中,我獨處金融街似乎是世外桃源。 然而故事從此急轉直下,進入驚魂48小時。 2 5月4日早上8點,我又例行走出酒店,準備趕早去捅個核酸,然後曬太陽,歡度一下青年節,展望一下人生未來,思考一下第二天上班開工的重大戰略。走出酒店大門,習慣成自然地刷了一下手機健康寶,被驚到了,居然喜提「彈窗3」一枚。 彈窗(圖:微信) 此時的尷尬是,酒店回不去了,任何場所進不去了,每天捅核酸的地方也不能去了,有了彈窗必須去指定地點捅核酸,指定地點在哪裡一頭霧水。我一分鐘秒變成了在帝都無處可歸的遊魂! 隔著酒店大門,緊急和大堂經理溝通,他們一聽我「喜提彈窗」,立馬高度警戒:你是萬萬不能再進來的,否則酒店會被封掉。於是隔著10米我這個檻外遊魂和檻內人溝通,怎麼才能申訴把我的彈窗消除掉。 混亂的48小時開啟了。此時不要問我為什麼出彈窗,不要質疑我都來北京10天了,天天做核酸為什麼還出彈窗?這些問題都毫無意義,也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如何申訴解除彈窗成為第一要務!於是各路大神支招: 方案一,打12345電話(事實證明永遠打不通);方案二,微信北京12345申訴(事實證明是與系統自說自話,還得等待它不知何時受理);方案三,找居住地居委會(我沒有住家,任何一個居委會都如臨大敵把我拒之門外——你不是我們駐地人員);方案四,通過酒店向文旅局申報(可酒店苦苦哀求千萬別通過我們申報,為了你好,一申報你就得被疾控中心拉走,我們酒店也得被封控)。 一瞬間,五四青年節陽光燦爛的早上,我站在空蕩蕩的金融大街上,被困在彈窗里。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把我無處可歸的狀態告訴T&F先生後,他們第一時間兩肋插刀,不到20分鐘兩位開車到了酒店門口,堅定地站在我身邊,這絕對是真愛!我上一秒秒變homeless,這一秒來了兩個護法金剛! 既然站在街上也解決不了問題,不能讓你流落街頭,先上車,T&F表現出了大無畏的人道主義精神和勇於擔當的紳士風度。既然帶著彈窗市裡不容,我們拉你去郊區,一邊吹風爬長城一邊想辦法。我的三毛流浪記立馬不悲催了,還充滿了喜樂安逸,有護法金剛在,妥妥地安心,先郊區遊走起。 3 帝都的五四,藍天白雲,因為每日核酸檢測管控,外地人來不了,本地人不出門,所以一路暢通,郊區更是沒什麼人。我們一路暢談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延慶的長城腳下,那個美啊,從獨享金融街花園,變成了獨享綠水青山水長城! 三個人一鼓作氣爬上長城,吹著沒人吹過的風,路過沒人路過的烽火台,瞬間有了大好青年意氣風發的味道!T先生忍不住賦詩:儘管暮年對殘陽,青春之心仍激蕩!F先生也在手機上找出那篇著名的《年輕》,三人站在長城之巔高聲誦讀。一時間三人發了少年狂,管他彈窗不彈窗! 然而,現實不僅有美好,更多是驚擾。從在長城上接到第一個電話開始,對我的「追查令」如十二面金牌滾滾而來。大數據果然厲害,我的彈窗狀態,因為手機定位已被精準推送到了延慶疾控中心。北京這輪疫情防控以來,延慶一例沒有,我的到來讓他們如臨大敵。後面的故事也確實證明,我讓延慶各級領導各個部門操碎了心。 第一個電話來自長城腳下的某鎮居委會,小夥子太緊張,都有點結巴了:「你在哪裡?什麼位置?住哪裡了?」我說:「我沒法住啊,有彈窗哪裡也進不去,在野長城上吹風呢。」小夥子說:「你趕緊下來,找個位置,我們疾控中心得去車把你拉走定點隔離。」 天啊,要被拉走隔離?腦海中浮現出各種方倉怪相,出了一身冷汗。萬萬使不得呀,我不就是出了個彈窗嗎?天天做核酸都是陰性,又不是「羊」,也沒密接,為啥要拉走隔離?小夥子說:「這是政策規定!沒得解釋。」之後各色部門人員給我的圍追電話,話術高度一致——政策規定! 由於我在山上,他們肯定不能把車開到長城上,所以要求我下來後告知具體位置,他們來車拉我。從此開啟了每15分鐘一次的電話追蹤,有居委會的、有衛健委的、有疾控中心的、有區政府辦的……大家都是一個目的——告訴我們具體位置,別動,派車去拉你隔離。 此時和市區的溝通也陷入了悖論——我沒有住在社區,所有社區居委會既不歡迎我也不能幫我申訴解除彈窗,說我是「社會面」的,不歸他們管,也千萬別來。這才理解「社會面」的意思就是無處可歸誰都不管。 作為「社會面」的一員,可以住酒店,酒店不通過居委會而通過文旅局申報解除彈窗,可問題是我現在有彈窗,所有酒店按照「政策規定」不讓入住。我這個社會人,掉進了「社會面」的縫裡。 前一陣還是站在長城之巔「一覽眾山小上下五千年」,突然發現自己被真空了。T&F再次表現出了大無畏擔當精神,三個人成立了臨時小組,F先生任書記,緊急席地研究磋商,先分析政策、形勢,推演各種接下來的可能性。 三個臭皮匠討論後形成一致決定:1、肯定不能在延慶被拉走隔離;2、明確下一步戰略方向:必須回到市區解決問題;3、提出具體工作舉措:住到他們家裡,通過居委會申報;4、擬訂了應對圍追電話的話術口徑:馬上離開延慶返回市區。 臨時小組的戰鬥堡壘作用在烽火台上熊熊燃燒,有組織有方向有舉措,立馬感覺無比強大,三個人忍不住叉腰迎風肅立,一副山河已定的豪情。 然而現實不給豪情面子。T&F的社區居委會斷然否決了我們的行動計劃:有彈窗絕對不能進社區!如果進來全家封控隔離14天!三人組重新研究出路,一個基本原則是肯定不能被拉走隔離,在此基礎上多方調動資源,尋求PlanB、C、D…… 此時延慶的各路電話還在源源而至,按既定話術,我告訴他們要離開延慶返回市區,聽得出他們如釋重負,但一定要追問回市區的具體位置,因為他們要把我的數據發到相應的居委會,他們的工作才算徹底完成。可此時我確實不知道回到市區能去哪裡,所以一邊在荒山野嶺遊走,一邊接著每15分鐘一次的圍追電話,一邊調度聯繫市裡的各路兄弟尋求解決之道。順便看了長城落日,討論了俄烏戰爭,研判了疫情對金融市場的影響。 4 太陽西下,我們否決了在長城上露營的幻想,下了山,此時高頻電話終於耗盡了手機電池,「圍追令」再也不響了。三人組再次研究,在市裡沒有確定落腳點前,先就近找個酒店住下。當然我是不能住酒店的,我以壯士斷腕的豪情決定:不能給酒店添麻煩,我住車裡!之前在網上看到魔都有人露宿橋洞的圖片,原來竟是真的,若沒有朋友,我豈不是也要露宿山野? T&F很仗義地陪我散步聊天熬到半夜,縮短了我獨自在車裡的時間。第二天早上8點多手機充好電開機,瞬間收到了幾十個來電簡訊提示,還沒看明白咋回事,電話就打進來了——延慶疾控中心。電話里一連串炮轟:「你在哪裡?電話為什麼打不通?我們區里疫情防控各級領導和部門一夜都沒下班,一直在聯繫你!」我給嚇到了,趕緊說對不起手機沒電了,在車裡待了一晚。 對方又說:「車在什麼位置,我們馬上來拉你隔離。」嚇得我趕緊說:「我們已經出發往市裡走了,已經上高速了。」對方緊追不捨:「去市裡哪裡?必須告訴我具體地址!」我說:「正在聯繫,聯繫好了告訴你。」 至此,我才知道我給延慶人民添了多大麻煩,從區領導到街道,太辛苦了,基層工作人員實在不容易!又想想,如果不是手機沒電,他們昨晚挖地三尺也要把我找到拉走吧,看來延慶是不能待了,即便是在車上。我立馬把T&F兩位叫來,開車出發返城,回市區的高速公路一路暢通,我第一次覺得不堵車也很煩人,因為路的那頭還沒有目的地,只能邊走邊聯繫。 人品好沒辦法,就在往市區逃還要應對圍追電話的路上,上帝派來了天使!一個多年之前的同事向我伸出了救援之手:他們新開了一家商務酒店,沒什麼人,可以接納我,就算隔離在他的酒店,幫我向文旅局申報解除彈窗! 簡直就是救命稻草啊,趕緊讓他發了酒店地址,我們直奔而去!此時延慶追擊電話打來,我把剛剛到手的地址告訴了他,電話里幾乎都能聽到他們喜極雀躍的笑聲,我這個皮球終於有了去處,他們緊繃了兩天的神經放鬆了,溫柔地和我說了很多客氣話,強調了他們的難處,表達了一直圍追打電話的不好意思,最後,讓我給他們的工作做個評價。我果斷地點擊了1號——很好! 感謝延慶人民,你們辛苦了! 5 我們順利到達朋友的酒店,我向T&F揮手告別,讓他們回家,我有人接手了,你們可以歇歇啦。感謝兩位,在我流落街頭時,對我不拋棄不放棄,並肩同行,鍛煉了我的身體、放鬆了我的精神、愉悅了我的心情、拓展了我的視野,更值得一提的是還探討了我的天道戰略!有友如此,夫復何求! 我進了酒店,第一時間通過酒店系統錄入申請,上傳身份證、手機號、來京車票、彈窗截圖,還有之前每天的核酸檢測報告。提交申請後,又立刻到酒店旁邊最近的檢測點享受了一次免費核酸。回到酒店房間進入自我隔離狀態,在微信上給T&F彙報進展,進了朋友圈才欣喜地看到原來彈窗一片片,彈友遍京城!我不是孤軍奮戰,我是「彈3」,還有一大批「彈4」!帝都,已經是彈窗天下! 忐忑地等待,如同初戀時等男朋友信息一樣,每幾分鐘就得刷一次手機,看我的健康寶有沒從彈窗里跳出來。一直到晚上,彈窗巋然不動! 朋友說,可能明天還得申報一次。看來系統太忙,部門太忙,人手太忙,我這個皮球還得靜靜等待。就在無奈準備睡覺時,5月5日22:09,我的彈窗神奇地不見啦!趕緊再刷一遍,我的親親的健康寶啊,正常啦!!! 我一下從床上跳起來,趕緊截圖,發給T&F,發給酒店朋友,哈哈,健康啦!T&F迅速給我發來賀電,喜大普奔,立馬邀請我繼續搬回金融街。此刻的我,從沒有這樣喜悅過,這是一種重獲自由的喜悅!想衝到大街上去吹吹風,想呼朋喚友,想宣告我的自由!解除了彈窗,恢復了自由,暗自決定明天一早起來就奔高鐵,打道回府,免生事端再來彈窗。 空蕩蕩的北京南站 一晚上也沒睡好,還是繼續高頻刷手機,就怕再蹦出個窗來。失而復得之後的喜悅是短暫的,更長久的是得而怕失的擔憂。 6日早上8點,再看一眼健康寶,確定正常無彈窗,心生歡喜。突然電話響了,居委會繼續圍追,延慶把我這個球踢了過來,這邊居委會不知道我已經通過酒店向文旅局申報了,更不知道我的彈窗已經解除了,還在緊張圍追我。聽完我的解釋後,長出了一口氣,要了一個「很好」的評價,感謝我的配合。 剛剛放下手機,又有來電,這次是流調審核,又把給居委會的話重複了一遍,對方也如釋重負,感謝配合,要了個評價。我坐等第三個第四個電話,沒有再響。 我默默分析了一下,處理彈窗這件事牽扯居委會、文旅局、衛健委、防控中心等跨部門,看來他們的數據是相互不能實時打通的,信息傳遞是滯後的,各個部門又要一絲不苟嚴格執行工作流程,所以為了我這個皮球,動用了這麼多政府資源和人力,被政府追著服務的體驗這還是第一次! 估計不會再有人給我打電話了,我暗暗下決心,一定要和北京大數據局對接一下,幫他們把數字政府和數字社會的系統建設優化升級,要達到浙江標準。 至此,我的帝都彈窗記終於消停了,想著給T&F發個微信,約個午飯慶祝一下。新的故事來了:F先生彈窗了,「彈窗4」。果然是人生無彈窗不完美!三人組迅速線上集結,分析原因,研究政策,「彈窗3」和「彈窗4」的政策不同,要制定應對策略,明確實施步驟。 有了之前的團隊作戰經驗,三人組這次決策高效精準細緻。同時結合《新聞聯播》重要精神,預判了京城防疫大方向後,為防患於未然,迅速部署三人下一步行動方案:我,立馬滾蛋,離開京城;T先生,雖然還沒有喜提彈窗,但決不能僥倖,要提高政治站位,必須每天堅持捅核酸,自證青綠!F先生,彈窗解除前,必須堅決居家自我封閉,不允許出來亂溜達,要有公民意識和責任心,不給社區、居委會和政府添亂! 當我在滾蛋的高鐵上開始寫下這段經歷,F先生還在彈窗中,T先生在可能彈窗的路上,彈窗記還在未完待續…… 我把這篇彈窗記發給T&F先生,T先生睹文思人,詩興難抑,賦詩一首,題為《七律·友人遇北京「彈窗」》: 青年節至遇彈窗, 帝都防疫不尋常。 街頭無助去何處? 人中有緣來此鄉。 長城電急夕陽短, 公社酒美夜風長。 欲評此番曲折事, 立夏已過細思量。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秦朔朋友圈)
近期,與新冠病毒相關的消毒話題頻繁登上熱搜。在後台,我們也收到了許多讀者的提問。 許多網友在關注防疫進展的同時,也希望知道新冠病毒在體外環境中能存活多久,日常怎樣對自己的居家環境進行消殺,以及什麼情況需要進行消毒、如何避免過度消毒等。 我們針對其中 7 個常見問題整理出了這些乾貨,幫助大家理解新冠病毒在環境中的存活方式,更科學地進行消毒。 1 新冠病毒離開人體後能活多久? 新冠病毒本身無法獨立生存,離開宿主細胞就會逐漸失活。目前認為,在不做任何消毒的前提下,在無生命物體表面,接近於正常環境下,新冠病毒的存活時間最長是 6~9 天。 但現實中具體能活多久,有兩個問題要考慮: ➊ 檢測出病毒核酸,不代表病毒還有活性 判斷環境中是否存在病毒,最常用的檢測方式是核酸。但核酸只是病毒身體的一部分,陽性不等於有活病毒存在,病毒已經死亡留下這部分核酸也是核酸陽性。 多數對環境的檢測,說是某某物品表面病毒陽性,只是檢測到了核酸,可能有活病毒存在而已。 ➋ 不同的環境條件,存活時間會變化 溫度越低越恆溫恆濕、越沒有光照、物品表面越光滑,新冠病毒的存活時間相對越長。 曾經有在絕對黑暗、20 度恆溫、50% 恆濕、絕對光滑表面的模擬環境下活到 28 天的最長試驗記錄,但該研究被學者批評為「設置條件與真實世界相差太大,製造了不必要恐慌」。 眾多影響存活時間的因素中,有無陽光可能是最關鍵的。也有試驗表明,在模擬陽光照射的條件下,不管是何種程度的陽光,都可以在幾分鐘內讓物品表面的病毒大量失活。 2 新冠「物傳人」存在嗎?收到快遞怎麼處理 新冠病毒物傳人存在,但不是疫情主要的傳播途徑。 目前被證實的幾個案例,均是海外冷鏈導致的物傳人,至今為止還沒有被證實的國內快遞導致傳播的案例。大家日常收到的國內快遞,不用過於恐慌。 新冠病毒物傳人,需要過三關:➊ 病毒離開人體後有適宜的存活環境;➋ 在還有活性的時候,儘快接觸到人;➌ 接觸到人的活病毒足夠多,能造成感染。 在極端條件下,確實有可能發生病毒通過物品表面再感染下一個人的情況,但在中國嚴格的防控(大批量檢測、消殺、對外碼頭防疫閉環管理)面前,接觸到危險快遞並感染的概率很低。 但是,跟境外冷鏈快遞密切接觸的相關人員,確實存在一定風險。 根據以往的報道,通過全基因組測序,可以清楚確定來自於境外冷鏈產品的中國局部疫情有 6 次,只有北京新發地市場疫情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社區傳播,其他幾次都局限在海關、碼頭工人、海鮮加工廠等地。 如果你仍然對自己的快遞有擔心,延長存放時間、在戶外拆封、拆封前酒精噴洒消毒、拆封前後戴口罩避免手接觸口鼻、好好洗手,都是可以用的預防方式。 3 哪些消毒產品 能夠殺滅新冠病毒? 對於普通家庭來說,曬太陽、通風、洗手就有用。 消毒劑的話,主流的高效和中效消毒劑在一定濃度下都能使病毒失活,包括: ➊ 消毒酒精( 75% 乙醇)及異丙醇、正丙醇 ➋ 含氯消毒劑如次氯酸、84 消毒液、漂白粉、氯消毒片等 ➌ 二氧化氯; ➍ 過氧乙酸、過氧化氫; ➎ 碘酊、碘伏; ➏ 含溴消毒劑,如二溴海因; ➐ 季銨鹽類消毒劑 這些消毒劑有不同的使用方法,有的適合消毒空氣,有的適合消毒地面和物體表面,使用前需要看好說明書,科學使用。 有些消毒劑有一定毒性、腐蝕性,需要根據流行病學調查結果合理劃定消毒範圍,避免過度消毒造成環境污染。 UV-C 波段的紫外線消毒燈也能有效殺滅新冠病毒,效果與酒精接近,但作用範圍有限,使用時需要盡量讓被消毒的區域完全暴露在紫外燈 1 至 2 米的距離之內。房屋大、遮擋多的話,紫外線燈消毒效果不佳。 4 什麼情況下 需要進行環境消殺? 根據國家相關防疫消殺政策,不同的場所,根據不同的暴露情況,消毒也是分級別的。 ➊ 沒有與陽性病例直接接觸的家庭和公共場所,可進行預防性消毒。 新冠病毒主要經呼吸道飛沫和密切接觸傳播,在相對密閉的環境中長時間暴露情況下存在經氣溶膠傳播的可能,例如公共電梯、衛生間等。 預防性消毒的對象主要是各類環境物體表面、空氣和手。 ➋ 感染者接觸過的物品和空間可能成為「疫源地」,2021 年的相關指南中規定,需要進行更為嚴謹的疫源地消毒。 疫源地消毒又分兩大類: 隨時消毒,是患者(傳染源)還在疫源地的過程中隨時進行的消毒; 終末消毒,是患者(傳染源)走了之後的一次性消毒,確保終末消毒後的場所及其中的各種物品不再有病原體存在。 這些消毒場景有著不同的消毒目標和操作方式,也分別有專門的技術標準和指南進行指導。 ➌ 室外道路、室外空氣及空曠區域環境無需進行消毒。 針對室外密集人群,尤其是排隊做核酸的情況,目前相關的研究較為缺乏,暫時無法確定需不需要。 5 小區有陽性病例 自家要不要消毒?怎麼做? 首先要明確一點:新冠核酸檢測陰性的家庭,不需要每天居家消毒,不用進行大範圍的消殺處理。 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辦公廳公布的《新冠肺炎疫源地消毒技術指南》中指出,應進行終末消毒的對象,為病例或無癥狀感染者。 如果與陽性病例同小區,但不共用廚衛、排風系統,只需注意日常進行預防性消毒。許多有效的家庭預防性消毒方法,並不需要使用化學消毒劑。 通風、日常保潔和勤洗手,是最重要的預防性消毒措施。它們不但能預防新冠,也能預防流感、普通感冒等多種呼吸道傳染病,是每個家庭應當養成的習慣。 另外,煮沸、蒸汽、曬太陽等物理消毒方法往往比化學消毒更安全可靠,也是家庭消毒的首選。 具體家庭場景的預防性消毒,可參考以下方式: ➊ 空氣消毒 通風。儘可能多開窗戶,最大程度地通風。如果沒有窗戶或窗戶太小,對外的排風扇也可以,但要記得每周清洗一次。循環風空氣消毒機、高效空氣過濾器(HPEA)等產品也有通風效果。 如果家中使用與戶外連通的中央空調或新風機,經常開到最大通風量模式。同時,每半個月清洗消毒一次過濾器。 病毒在開放的空氣中會很快稀釋和失活,不用擔心開窗通風會把病毒吹進來。 ➋ 日常保潔 地面和牆面不需要進行常規消毒,勤掃地、勤吸地即可。 沙發等軟表面可以用肥皂水清潔。 洗衣服用熱水,洗凈後在陽光下暴晒 4 小時以上。 碗碟餐具用洗滌劑加流動水洗乾淨即可,必要時用蒸鍋進行蒸汽消毒 20~30 分鐘,有消毒櫃的可以使用消毒櫃。 保證浴室地漏有足夠的積水,洗手池每次洗完後蓋上下水蓋,並留少量水。不密封的排水管道接頭可用硅膠封住或膠帶纏住。 ➌ 消毒劑使用 75% 酒精可以用於消毒物體表面和皮膚,以擦拭為主,推薦用於擦拭接觸較多的地方,如開關、門把手、檯面、扶手,以及手和手機、鍵盤等。 家庭中,含氯消毒液(如 84、氯消毒片)、含溴消毒液、過氧化物等一般不需要使用,只有家裡可能成為疫源地——即確診、密接、疑似感染,或可能造成暴露的鄰居感染時才必要。不同產品、不同的消毒場景有不同的配製和使用要求,使用時看好說明書。 家中不建議進行消毒劑噴洒,建議用拖布拖或抹布擦拭。 消毒不怕腐蝕的表面時,可以用 1% 的過氧化氫濕巾進行擦拭,消毒效果好於酒精,但要記得戴手套。 […]
在無比的寡淡中,丁丁同志用冗長而潦草的11分鐘發言,結束了沒有勝利可講的「勝利日」的閱兵和演講。沒有西方情報機構預言的「宣戰」,沒有之前一直強調的核武器,也沒有要硬幹到底的誓言。只有毫無新鮮感的如祥林嫂一般的對於西方陰謀俄國反擊的老調。 在戰場上俄軍表現一塌糊塗,甚至揚言要在5月9日前拿下來的馬里烏波爾鋼鐵廠依然頑強佇立的情況下,丁丁同志的心情我們都是理解的。我相信經過80天的戰鬥,如果他不是真的瘋了的話,那麼應該對戰場真實的情況是有大概認知的,或者說,他現在也應該知道,這場仗,贏不了。也許糾結的只是,該如何在保證自己依然能掌控俄國的情況下,體面的和烏克蘭及歐美講和。 我們如果拋開立場因素,客觀的分析目前丁丁同志的處境,應該說儘管千瘡百孔但他還沒有到絕路。薩達姆在第一次海灣戰爭中,戰敗後主動撤出科威特,雖然灰頭土臉,但是還是牢牢把控著伊拉克,本身的權力沒有受損,直到2001年美軍直接出兵把他推翻。如果丁丁現在撤軍烏克蘭,恢復到2月24日前的狀態,那麼可以說在他苦心經營了22年的國度里,依然還是沒有人能夠威脅他的地位。雖然說全世界大部分人都對他咬牙切齒,但是他只要不出俄國,那拿他也沒有辦法。 也就是說,丁丁現在還是有退路可選的。但我們知道,丁丁的野心遠超薩達姆,所以這個選項對於他,不啻於投降認輸,很難。 比這個更難的,是讓心疼丁丁同志的俄粉們認輸。前幾天有個號稱「這也太解氣了」俄粉編造的視頻的火爆國內,說的是俄軍在馬里烏波爾的鋼鐵廠全殲烏軍,還抓住了和烏軍在一起的50多條「北約大魚」,並言之鑿鑿聲稱這些大魚包括什麼北約陸軍總司令、加大拿退役中將、美國總統拜登之子等……這條視頻已獲超過10萬次轉發,超10萬次在看,近5萬次點贊,超1000條評論。 這條低級的謠言,所用的視頻其實是哥倫比亞警方和國際刑警組織5月4日押解大毒梟烏蘇、將其引渡到美國的畫面,畫面中軍警防彈衣上的「Policia」字樣清晰可見,甚至還有國際刑警的標誌。這麼明顯的視頻,居然就被公然用來收割智商——關鍵是還成功讓受眾高潮了。 先不要說馬里烏波爾的真實戰況,但凡心智正常的人都應該想到,北約的大魚如果要真的在烏克蘭,那也應該在基輔指揮,怎麼可能跑到重重包圍的馬里烏波爾?難道去那裡的地下堡壘旅遊嗎?這種低級得不能再低級的謠言,如此受歡迎。讓人感慨的不是造謠者的無知、無恥,而是受眾的可笑、可悲。 所以說真愛俄國的,未必是俄國人,一定得是天天盼著俄國防部「好消息的」俄粉。那種急切的心情,就跟身殘志堅的小春子看著皇帝不能完成洞房一樣,捉急啊。 其實,不管俄粉們多麼不願意承認現實,在這場改變世界地緣政治格局和國際秩序的戰爭中,俄國成為最大的輸家都已經是事實。而最大的贏家,我之前說過,是美國。丁丁的大昏招,替美國實現了多個戰略目標。可能戰前連美國自己都想不到。 從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爆發後,俄國一度成為美國頭號遏制的戰略目標,聯合盟友對俄國進行了延續至今的經濟制裁。但是受限於其他國家的牽制,這種制裁是有限的,並未觸及俄國的根本。其後俄美兩國在中東的敘利亞明戰暗戰,不斷角力,難分勝負。從川普開始,美國的國家政治策略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美國頭號遏制的目標發生改變,這種情況下,要同時和兩個世界性大國對抗,顯然是美國一家難以做到的。所以拜登上台伊始,延續了川普的亞太圍堵戰略,頻頻對丁丁示好,意圖減輕雙線對抗的壓力。 在美、俄、中三家的暗戰中,本來歐洲是樂於坐山觀虎鬥,從左右逢源中獲取自己最大的利益的。克里米亞戰爭後美國對俄採取的制裁,很多歐洲盟友就是沒有參與的,畢竟大部分都和俄國有緊密的能源合作。諸如德國、法國這一號對美國不滿的,反而還為了小算盤更加刻意的拉攏俄國;即便在中美關係越發緊張,幾至於劍拔弩張的情況下,歐洲之前和中國的關係其實也不差,歐盟想要獨立於美國的政策之外,成為世界另一極的思路也是公開的。默克爾力排眾議,頂著美國的壓力也要通過中歐的合作協議,其實就是這種思路的體現;而離心離德的北約,也因為缺乏實在的外部威脅,而屢屢被質疑存在的必要,美國在歐洲多年的防務投入,可謂費力不討好。 所以說,在俄烏戰爭開始之前,拜登接受的川普留下的外交遺產並不好,美國不僅要修復因為川普的「美國優先」、四處退群造成的盟友裂痕,更要同時和俄、中兩個大國展開對抗和遏制,多少有點力不從心。因為只要歐洲和亞洲,包括澳洲之類的地區不和美國同步的話,美國的遏制和圍堵始終是四處漏風,難有成效的。 而丁丁不顧一切發動的這場戰爭,瞬間都完美的替美國解決了一切的難題。 盟友方面,自二戰之後,美國的盟友們就沒有這麼團結過,一致的唯美國馬首是瞻,四十多國的防務大會,不僅擴大了美國的軍事同盟,還又一次確立了美國的領導地位;俄國的威脅,讓歐洲也如夢初醒,把北約從瀕死狀態變成了滿血復活,多國重整軍備,大大減輕了美國的防務負擔,將來從歐洲完全抽身、專註於亞太成為可能;更重要的是,是沒有費什麼大勁,就借烏克蘭之手和歐洲的一致對外,徹底解決了俄國這個宿敵,一箭三雕。 俄羅斯駐波蘭大使在5月9日向蘇聯紅軍紀念碑獻花過程中,遭到大量憤怒的波蘭民眾包圍甚至潑墨,極為狼狽 這些效果,都是美國在正常的外交努力中很難達到的,被一場戰爭全部解決。 對於美國而言,援助烏克蘭的那點東西,確實是舉手之勞,二戰憑藉一國之力,力撐整個同盟國都沒有問題,現在僅僅是支撐一個烏克蘭,那更不在話下。美國國家安全顧問沙利文近期在講話中,提出美國要在本次俄烏戰爭中實現三個目標:一個自由和獨立的烏克蘭,一個被削弱和孤立的俄羅斯,以及一個更強大、更統一和更堅定的西方。 這個話其實是挺直白的了,那就是美國一定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徹底削弱俄國。 所以很多歷史的契機,不是美帝的大棋下得有多好,而是對手總是會利令智昏。這是所有存在強人天花板的國家的死結。當一個國家的重大決策是出於統治者本身的利益和野心的時候,它一定會和國家利益相違背,走出臭棋、錯棋是遲早的事情。 當然,丁丁同志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至於他能不能補救,就看這場走向常態化的戰爭發展了什麼程度。 現在大家都能關心的是,現在俄烏兩國還有沒有和談的可能呢?當然是有的。澤連斯基在5月7日的講話中提出和談條件,那就是俄軍完全退回2月24日前的狀態,烏東和克里米亞地位將來通過談判解決。 澤連斯基這個條件客觀的說,是非常務實的,體現了他作為一個依然很清醒的政治家的判斷,也是最容易達成的現實停戰條件。在俄國人的摧殘下,烏克蘭滿目瘡痍,民眾家破人亡,被點燃的民族主義情緒是很難輕易消解的,目前烏克蘭民間繼續戰爭的呼聲很高,奪回領土的決心也很大,澤連斯基的條件應該說已經是底線,要想輕易多讓步也不可能;但即便是這樣的條件,對於並不清醒的丁丁來說依然是困難重重。在付出了整個國家的經濟潰散和將近2萬士兵傷亡的代價之後,丁丁無法接受自己的帝國夢碎和權威喪失,必然還會心存僥倖,想多少找回一點彌補。在識時務知進退這一點上,他甚至不如薩達姆。 所以前幾天烏克蘭情報負責人所說的那句「停戰只有等丁丁死去或者俄國解體」,是一句大實話。 美國五角大樓對於俄烏戰爭最新的預測是,如果維持目前的戰爭烈度,可能會持續至年底。作為息息相關的旁觀者,從理性的角度,我們也希望烏克蘭民眾能夠早日實現和平,重新回歸正常的生活。這是一個勇敢無畏的民族應得的東西。當然我們更希望所有的戰爭罪行都得到應有的清算,所有的戰爭販子都受到應有的制裁。 在重裝備陸續到位,烏克蘭的大反攻到來之前,從客觀的角度,也許丁丁還有最後的尋找退路的機會,願不願意把握這樣的機會,還是要一條路走到黑,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不多了。 (全文轉自作者臉書)
有人在知乎提了這麼個問題: 今年真的有很多私營企業破產,很多人失業嗎? 截至目前,5091人關注,831萬次瀏覽。 很多人贊同的一條回復是 我認識的不做國難生意的公司 都快死光了 壹 匿名用戶,坐標 杭州+紹興,紡織面料工廠 3289 人贊同了該回答 用自身實際經歷來回答的話,只能說很難,看不到希望。 家裡開著傳統的紡織面料工廠,99%出口,疫情這幾年碰到了太多的黑天鵝,而且都是任憑你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的局面,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 疫情前的2018和2019年,公司銷售都差不多9000+W,傳統實體企業,利潤不高,但是賺個幾百萬還是有的。但是~ 疫情第一年(應該是2020年3月),我們這邊封城一個月,解封以後,接了很多各個國家的訂單,可以說是我從業以來,公司單月生意最好的紀錄 。 殊不知,噩夢馬上就開始了… … 為何會突然下來這麼多訂單呢? 原因是封了一個月,疫情的嚴重性讓其他國家開始恐慌下單備貨,生怕中國會再次封城。 接了這麼多的訂單,第一時間就是開足馬力生產,然後等到一個月之後開始準備出貨了,發現全世界其他的國家開始了封城… 然後就尷尬了,客戶給的定金最多20-30%,很多老客戶都是10%定金,但是我們欠供應商所有的貨款,最遲也都是月結,也就是說,中間的差額80%左右的資金,都是我們自己墊下去。 國內的第一波疫情,在全國人民的努力下,其實很快的回復正常了,但是國外那些朋友,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2020年年初的那些貨,平均在我們倉庫里放了半年,才陸陸續續的開始出貨,而且絕大多數都給客戶打了折扣(這也不能怪客戶,畢竟國外疫情控制的非常差,而且經濟也受到影響,我們為了能讓資金能儘快的周轉,也只能同意打折)。 有興趣的朋友還可以看一下2020年整年的美金匯率波動,這一年時間人民幣瘋狂升值,也讓我們血虧了無數。 綜上,2020年公司大概做了7000+W的銷售,匯率的損失+資金周轉帶來的額外利息支出,直接導致了當年血虧。 疫情第二年,2021年,更加魔幻的故事開始了,海運費暴漲無數倍。 舉個例子,正常時間我們出印度的一個40尺高櫃的集裝箱,從年初的海運費2000-3000美金,到當年最高點的時候已經飆升到了15000美金。這就出現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我們給客戶報價的是CIF價格,包含了海運費,那麼我們就需要額外支付大概5W-10WRMB的運費,而我們一個高箱的純利潤,頂天了不可能超過5W。 我們給客戶報價的是FOB價格,不包含了海運費,那麼客戶就需要額外支付大概5W-10WRMB的運費,我想我的客戶也沒有這麼多的利潤吧。 結果就是,我們付海運費的客戶,催著我們出貨,我們為了維護客戶,也只能虧錢出貨。 而客戶付海運費的單子,就跟去年一模一樣,在倉庫里平均又放了好幾個月。而且因為海運的問題,船期普遍延誤,正常30天能夠到港的船,60天能到港已經謝天謝地了,90天到那也變成是合情合理。 2020-2021這兩年,因為各種各樣的問題,導致我們回款非常的慢,之前平均回款周期大概45天,這兩年,直接翻倍,變成了90天。 2021年底的時候,公司內部大概算了一下賬,年銷售額8000W左右,應收美金350W,算上退稅,約等於2500WRMB,等於有3個半月的銷售還沒收回來。 加上倉庫里在等出貨的1000W+存貨,再加上原材料和半成品材料1000W+。等於全年用了5000W+的資金,做了8000W的銷售。 這樣的資金周轉和利用率,已經不配算利潤了,算算虧多少才合理了。 然後更加魔幻的2022年開始了,俄烏戰爭爆發,烏克蘭我們公司有10多萬美金的貨還在海上漂,客戶已經逃到了其他國家。 給我們看的視頻和圖片里,他的店面和倉庫已經被炸的一塌糊塗,客戶也說現在沒有能力付款提貨,以至於這筆錢幾乎就是沒了。 俄羅斯到現在為止,收回來了一部分貨款,還有40-50萬美金的貨款還沒收回,也不知道會怎麼發展。 其他有出貨的國家,比如黎巴嫩政府和央行破產,斯里蘭卡國家動亂等等這些情況,我都已經不想提了,說多了都是淚。 疫情開始到現在,公司每年都虧損得很穩定,且面對這些虧損都束手無策。 今年國內疫情反覆,供應鏈各方面都出問題,加上國外的戰爭和動亂,基本可以肯定,今年又是虧損穩定的一年。幸好之前公司負債不多,家裡這兩年抵押了不少廠房土地加個人名下的住宅,總算還能扛著。 但是最關鍵的是今年依然看不到希望,且能抵押的也都抵押了,後續的現金流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家裡已經準備關閉一部分車間來緩解壓力了。 希望下一次,我來回復自己帖子的時候,是公司重回正軌,而不是關門歇業吧。 貳 呂旻園 ,坐標 上海,貿易供應鏈企業 3933人贊同了該回答 我們公司主要做貿易供應鏈,員工大約10人,屬於典型的小微企業。 從今年春節以後,隨著疫情不斷發酵,上海不斷封了一次又一次,我們辦公樓也時不時被禁止進入辦公。 有訂單,從貴陽工廠發貨過去。結果客戶說園區管委會說疫情期間不是必要民生物資不讓卸貨,又拉回來。 可是他們那裡根本沒有疫情,有的只是當地官員在層層加碼。 今年這兩個多月基本上沒有好好做過生意,4月份封到現在,我們出不了門,發票也開不了,大約有兩百多萬貨款因為客戶沒有收到發票錢也收不到。 連虧三個月,我作為老闆之下企業日常負責人,沒有辦法,只能裁員。 老闆其實不想裁,我也不想,但是沒有辦法。 我和他商量了很久,不包括老闆自己,現在11個員工。 目前上海社保最低繳納基數是5975元,社保費用是2345.80元,其中公司部分需要繳納的費用共1718.40元,職工個人部分需繳納627.40元。11個人的社保就算全部按最低來算,也要25800元一個月。 除了社保你總不能不發工資吧?就算每個人只發上海市最低工資2590元,那也要28500元。 11個人的工位是租賃了三間小型辦公室,房租是13000元一個月。物業管理費每間400一個月,1200。 也就是說,他就算什麼都不幹一個月也要將近7萬元的固定支出,還有資金出去沒有發票收不回來,也有資金成本。在封城期間,一個月基本上虧10萬。 老闆咬咬牙,那就按最低工資發,社保我們照繳。 我提醒他這是有風險的,因為按照政府指導意見,疫情期間封城的工資要按實際發放,不能減少,當然錢哪裡來,政府不管,企業自己想辦法。 也就是說一個月工資不能按最低28500算,實際的話我們一個月的工資大約是4萬8不含社保。如果我們現在按最低工資發,事後員工去舉報,他必須全部補上,搞不好還要罰款。 這是有風險的,當然做決定的是老闆自己,但是我必須把風險說清楚。 按照實際發放的話,每個月工資加社保就要7萬4,每個月固定支出要接近9萬。 老闆後來去問了律師,大概律師也跟他說其中風險有多大。他最後也慫了。 但是裁員也不是那麼容易裁的,要賠償金。 我們算下來,把行政、業務和助理砍掉(業務實際上都在老闆和我手裡,所謂的業務員只是處理日常訂單流程),一口氣要砍掉6個人。賠償金按法律規定是工作滿一年賠一個月。 我說我們工資本來就低,要不多一點,N+1吧? 老闆又咬咬牙,說現在也是沒辦法,他們也要過日子,我們公司成立也就7年多,這6個人最久的也就在公司呆了3年,跟我混的都是拜過關二哥,講義氣的兄弟(公司還真有一尊忠義關羽像),全部按2N算! 我嚇了一跳,提醒他,按照N+1已經要支付大約小10萬了,按2N可就奔著15萬去了。 現在公司賬面上全部資金是四萬一千四百八十二塊零九分。 他說你不用管這個,錢我想辦法去借,你把離職的事情談好就行了。 因為疫情期間也不能出門,我只能通過電話一個個談。 一個在公司做了兩年多的行政小姑娘當場哭出來,說你們現在不要我了,讓我怎麼辦? 還有脾氣暴躁的業務在電話里罵,我也只能聽著,給他算賬,告訴他今年因為疫情,貨都發不出去,原材料價格上漲,訂單少,業務非常差,即使封城結束了,裁員也是勢在必行,老闆已經給了我們這種小微企業最好的條件,大家好聚好散吧。 也有員工請求不要辭退,他可以拿最低工資,也不要交社保,我咬咬牙都給拒絕了。 辭退我也談過,但是這一次是我最累的一次,因為我知道 員工什麼都沒做錯,但是他們的工作沒了。 6個人裁掉,3間辦公室退掉1間,當然現在沒法搬,房租已經付到了6月份,跟房東說好,解封了6月前搬,不解封還要繼續付房租。 房東倒也痛快,答應押金全額退還,6月底前能搬走就不用補租金了。 其實按照上海市相關規定,租客在租約到期前退租的,押金是可以不退的,房東也說了,正常情況提前退租他是不退押金的,不過他說現在大家都不容易。 上海疫情一刀切,全城封城,現在最難的企業,就是沒有背景,沒有關係的普通企業,這些企業是民營企業的絕大多數。 叄 波波,坐標 中山,制衣工廠 4333人贊同了該回答 家裡有個制衣廠,我整個家族都是做制衣的。 今年清明後一天,我親戚生日,大家聚了波餐,裡面6,7個制衣廠(小作坊,幾十人那種)老闆。 情況最好的我家,做全品類定製的,放三天假,情況最差的我哥,專職做牛仔的,直接放假到六月。 我們在中山,一個制衣出了名的市,但今年三四月份街上至少一半的輔料行,面料商關門,整個制衣行業都是沒貨做。 我們家從去年失去一個大客戶(那客戶做潮牌的50多萬粉絲),去年賣不動,成本太高,銷量又差,為了降成本去找清加工廠了,留了一大堆存貨不收,備料不做,直接導致我家年底虧了200多萬。 今年3月又遇到香港疫情取消訂單,接著又是深圳疫情取消訂單,然後又上海。總之輪了個遍。 以往這時候一個月出5萬件左右的貨,今年3月出了不到6千件,工人辭退得差不多了,就留了10幾個加些管理,現在靠1個3個月賬期的客戶,以及一些散單苟著,很多單虧錢在做,只為了把整個盤子維持下來。 現在一個月虧10來萬,我房子抵押著為了不崩盤。 放棄其實挺容易的,學我哥那樣,放假3個月,至少不做貨不會虧錢,最多虧房租,一個月在中山1千平也就2萬左右的房租,這其實對我家來說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但我和我爸都不甘心,特別是我爸,他從16歲就開始做制衣,做了30多年,制衣是他生命的全部,從14年開始自己獨立做廠長,帶著曾經十多號原廠的部下一路打拚,開始好不容易19年熬到了頭,手裡有外單客戶(c羅品牌),也有幾十萬粉絲的淘寶客戶,還有京東商城客戶,覺得多年努力終是有了回報。 然後就迎來了20年。 淘寶客戶疫情賣不出去貨,直接拒收,6千多件孕婦褲,貨值40多萬,一分不給,要錢沒有,要貨自己拉回去,然後這客戶跑韓國去了。 c羅那個,5千多件牛仔襯衣,出廠12刀,拉到港口拒收,最後無奈拉回來,10塊一件處理了。 再後來就是上面那個客戶了,庫存加備料一波虧了200多萬,房子都虧來抵押了。 真的不值得,我哥也是做制衣的,去年和我家今年差不多,沒貨做,盤了一下,一家到頭還好只虧了30多萬,但好歹混得清閑。我爸一年忙到頭想不到最後竟然是這結局。 我發這些東西,必有人說,你個資本家,哭什麼慘,你賺錢的時候沒見你給工人多發幾個工資。你經營不下去,自是你管理能力有問題,不懂轉型,市場要學會優勝劣汰,我賺不了錢就應該淘汰。 其實,怎麼說呢,做制衣的從2015年後就極少有真正意義掙錢的,1是人力成本的迅速攀升,2是產業後繼無人導致工人斷層,3是外貿訂單轉移加速行業內卷。 做制衣的,20%以上毛利的都很牛逼,大部分在15%左右,還有10%及以下毛利都做的,10%以下毛利意味著正常做扣除管理人員,房租水電,如果規模不夠大,你甚至賺不過員工,貨一出問題就意味著虧損,但現在市場上就有很多人這麼熬。 我曾問我爸,這麼苦這麼累,做這玩意兒的意義是啥,他回我,這輩子只會幹這個,不開這廠又能做啥呢?另外陪著他一起來和他們創業的工人又如何處置呢? 關廠不是說關就關的,不到逼不得已只能硬撐。 我曾經在航司工作,疫情下航司工作氛圍太壓抑,2021年換到了跨境電商,不曾想去年又遇到封號潮,加之海運費爆漲導致跨境電商也叫苦不迭。 去年底家裡出事(客戶事件),我爸一度抑鬱,回家幫忙處理一些工廠事務,遇到了開年各個客戶連續取消訂單。 現在無意義感瀰漫我全身,努力並沒有意義,甚至在這時代下越努力,越無用。 我爸那輩人,他所勞碌一輩子的產業,終究要被時代所拋棄,經濟萎靡,產能過剩,讓他們的勞作顯得多餘和可笑,但讓一輩子只做一件事的人在他這個年齡換個行當,只能說太殘忍。 我挺恨的,恨疫情,恨這個一刀切的防疫政策,恨那些毫無商業道德的客戶,恨那些站在道德至高點的鍵盤俠,恨冷眼旁觀只會譏諷嘲笑的二極體,同時也恨我自己的無能,總是往最差的方向選擇。 有人覺得我是編的;有人覺得我家前期賺這麼多,香車別墅,現在虧這點兒就來哭慘;有人覺得低產就活該或者應該倒閉;當然大部分人是施以同情,還有部分人很熱心的給我出謀劃策,在此對這部分人表示由衷的感謝。 覺得我編的或者我哭慘的人,我不回復了,和活在自己認知里的人說再多也是沒有意義的。 這裡回復個問題 低端產業是否就應該淘汰的問題,或者說朝智能製造或者其它發展中國家轉移的問題(僅以制衣行業為例): 像我家這樣的制衣小作坊在整個中國95%以上,拿天眼查篩一篩,帶有制衣的,註冊資本在50w以上,員工社保人數在10人以上的全國大概有4千多家。 而有制衣2個字的超10萬家。我家在那4千多家裡面,參保人數14人(跟著我爸的老員工基本都繳有社保),實繳資本50w。 而若出現成批倒閉或者轉移,將面臨數百萬人的失業無法解決,雖然這些基本上是70,80後,但他們仍有10來年可以工作,他們有上中學,上大學的子女。他們希望能靠自己雙手創造手藝人的財富,而非失去工作後只能在農村務農或者無所事事。 拿我們廠普遍員工來說,這些大都是4,50歲的人,做計件的最早的人6點多就來了(我們普遍是8點開班,這是她個人選擇,有貨做的時候她甚至單月能做到近2萬),中午12點下班,下午1點半上班,6點下班,7點上班,一般晚上到10點。 […]
一直以來,作為輿論「向上」力量,胡錫進和吳曉波這兩人,被很多人熟知。 總的來看,他們的言論一直是充滿信心的,對主旋律的把握,也拿捏到位。 但這兩人卻在近期,紛紛翻了車。 5月5日至6日,胡錫進和吳曉波的兩篇文章,引發了不少輿論共振。 但前者顯示「被發布者刪除」,後者則「因違規無法查看」,這太罕見了。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他們的字裡行間里,「喪氣話」太多了。 01 胡錫進的文章說: 自私地講,老胡有旱澇保收的退休金,清零對我最好。來一波疫情就別管花多大成本清零一次,我在家貓一陣,然後去安全的社會面嗨皮一陣,有啥不好的? 然而社會不能圍著老胡這種退休者的利益轉,我知道這個社會上還有很多人在愁工作,愁收入。一旦抗疫付出的經濟成本比疫情傳播對經濟造成的打擊還要大,情況就會變得很糟糕。 ……. 作為既得利益者,能站在愁工作、愁收入的群體一邊發聲,將大疫之下如何讓經濟少受損失放在了重要位置。 即便很多不喜歡胡的朋友,都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不同於胡錫進的苦口婆心,吳曉波的叩問更為直接。 其文以「馬某」的故事以及他們的過往和對話展開,進而引出「我們這是怎麼了」的時代叩問。 通過「用數據說話」、「以史為鑒」讓圍觀者很快產生了共情。 比如,在2015年到2017年的三年里,中國獨角獸數量分別是20家、12家和21家,連年超過美國。 然而,到2019年,美國為58家,中國只有22家。 到去年,美國132家,中國僅區區3家。 另一張圖,則描繪了這幾年資本的撤退。 他認為當下出現了一些新的時代特徵:某些共識的喪失;思想市場的斷層;「馬某」們的心意闌珊。 大傢伙的創業創新的熱情迅速消失,商業世界的「精氣神」不見了。 毫無疑問,這兩篇文章的基調都是偏悲觀的,某種程度上,也是缺失了短期清零的信心。 02 當既得利益者都缺失了信心,可見當下有不少人也是缺少信心的,我們能從三個維度看出來: 第一維度,是民眾搶購。 4月24日,北京爆發新一輪疫情的伊始,北京的新聞發布會上,有關人士已經明確告訴人們: 「目前全市生活必需品市場貨源供應充足,交易正常。」 但是,民眾聽了這席話,很快就跑去囤貨與搶購物資,以至於一度出現不少貨架空空、騎手無法配送的緊張局面。 同樣的事情,最近又在鄭州發生了一遍。 雖然北京和鄭州的補貨速度確實很快,但為什麼大家失去信心了呢? 因為有上海的前車之鑒。 物資供應充足是可信的,但能不能及時配送到民眾手中,則是未知數,因為上海,很多人失去了信心。 第二維度,是馬某某事件。 因為媒體的「馬某」烏龍事件,引發了全民熱議和資本市場的劇烈震動。 雖然官方很快將「馬某」修正為「馬某某」,但這起「來去匆匆」的事件,卻將資本市場的不安全感暴露無遺。 第三維度,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與B站合作推出宣傳片的「不被大風吹倒」,獲得人們紛紛轉發與點贊。 這個片子,一改往日的基調,強調現實中遇到了大風,青年應該站穩站牢。 後來,張朝陽還勸現在的小青年,不要再愣頭努力了。 很多經濟博主也在討論,要改行做別的博主了。 這種悲觀情緒,是在蔓延的。 以上這些熱點,雖然會很快過去,但背後反映出的問題,卻不容低估。 因為信心比黃金重要。 沒有信心,也就沒有黃金。 03 那麼,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信心? 我認為,至少有二。 1、有消費的信心。 長期的社會靜默,已經讓很多的人的錢袋子,走向乾涸。 企業被迫倒閉的,還不起貸款的,就業無路的…….甚至連明星都開始哭窮。 針對這些人,有些城市已經在發消費券了,也有的城市,給予了紓困政策。 比如,讓銀行延期收繳房貸,給受疫情影響的打工人,及時發放現金補助。 但不得不說,具體執行下來,效果是打折扣的。 有人表示,拿到補助的限制重重,比如要和陽性有密接,要有文件,要等…… 魚都要渴死了,等不起啊。 2 要儘快解決主要矛盾——上海。 不得不說,現在大家的情緒低迷,和上海在防疫中出現的種種失誤是分不開的。 有拒絕重症的、有哄抬物價的、有貪污物資的、有層層加碼的…… 上海一社區幹部向業主索要翡翠作為「抗疫物資」,氣得業主怒砸賓士 除了民生問題外,上海因封控超過1個月,很多心理問題也逐漸浮現。 據統計,4月以來,已有超過4成的上海居民呈現出抑鬱情緒。 具體表現為頻繁地感到低落、無望。 過去30天內,上海市民搜尋「心理諮詢」等關鍵字的情形大幅增加253%,整體負面情緒達兩年內高點。 長期的居家隔離、物資的短缺、收入的損失、對病毒的恐懼,都讓人們承受著莫大的壓力。 問題的解決,只能依託於實踐。 作為中國經濟的發動機,上海的沉靜,關係到無數的企業,無數的產業鏈,和無數的就業人口。 所以,當務之急,要儘快控制住上海的疫情,戡除亂象。 同時,儘快給受疫情影響的人們,予以有效的經濟補助。 哪怕是直接發錢呢? 現在的大傢伙,真就需要一口氧氣。 -完- (文章作者木蹊,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木蹊說)
5月8日,母親節,下午兩點十七分,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到現在為止,我都無法準確地掌握這個概念。沒有媽媽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和將會對我有怎樣的影響。 我依然關在上海的房子里,每天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去接受核酸,回來做飯,晚上睡覺。朋友圈裡,到處都是關於母親的討論,而每一句都在提醒我:我沒有媽媽了。 1, 5月6日下午,我哥哥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回家。我還嬉皮笑臉說,回不了啊,還關著呢。 哥哥猶豫了半天,還是說了:媽媽摔倒了。 媽媽80多歲了。我嚇了一跳,但是老人家摔倒,也正常啊。 他說,120來了,正在送醫院,要有心理準備。 我哭了起來。他罵我,哭個屁。我先送她去醫院了。 我想回家。我開始打電話。找同學,找朋友,找12345。 網上找到莆田市的政策,和上海有關的,凡是上海回家的,方艙隔離14天。 我打了莆田市12345,對面的一個女性接的電話,我說了情況,她說,我連線仙游縣防疫指揮部。我們進行了三方談話。 仙游縣的政策很明確,上海回到仙游,方艙隔離14天。 我知道,正規途徑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了。我想通過私下渠道。 於是我找到了兩個同學,都是本縣村鎮的基層幹部,他們非常了解情況。其中有一個跟我說,不可能,別想了,肯定方艙,沒有人敢批。 另外一個同學跟我說了以前發生的案例。有人冒險回去了,結果是陽性,所以仙游縣現在加強了,所有上海的,必須方艙。 我又找了市裡的一個朋友,他讓我等消息,他想辦法去協調。 我等不了。我又找了兩個朋友,他們分別在縣裡的防疫部門有熟人。我跟一位防疫部門的領導打了電話,我想問他,有沒有其它的途徑可以申請,有沒有特殊人群可以例外? 領導說,沒有,連援滬的醫務人員,都要隔離14天。 晚上,莆田的朋友回電話:不行,沒有任何人敢批。 2, 5月7日,媽媽已經回到家裡,出於昏迷狀態,靠呼吸機維持,顱內出血。 我想通過非法途徑回去。 和小區的居委會聯繫,居委會很通達,很同情,說,你得讓老家的村裡打一個情況說明,我們開通行證。但是你同時要寫保證書,保證不再回來。 她好心地警示我:之前有一位想回重慶,但是在高速路口被勸返,現在只能在路上流浪,既沒法回去,也回不來。 我想的方法是,借一輛外牌的車,開到離仙游境內不遠的地方,讓家裡人想辦法,拿一個仙游的手機,這樣我就不會有行程碼的問題了。但是還必須和身份證配套。 老婆提醒我,萬一發現,你要連累家裡人。破壞抗疫,要坐牢的。我不怕,可是我不能連累家裡人。 我打了福州的12122,莆田的12122,在高速公路上會不會有問題。福州的回答說,只要你不下高速,我們不管。 莆田說,在高速公路上我們不管。但是要下高速,都有路卡。上海回來的,都要方艙14天。 我給村裡的幹部打了電話。他說,現在村裡接鎮里的通知,凡是上海的,都不給開情況說明了。 我連第一關都過不了。 和姐姐視頻連線。媽媽插著呼吸機,臉上都是浮腫。姐姐哭得不成人形,說媽媽身體機能退化了,打了點滴,都排不出去。姐姐很自責,說如果到家就馬上把紅包給媽媽,可能就壓住了。 我只能和姐姐一起哭。我說姐姐你別這樣,這都是命。 我一晚上都在研究仙游和莆田的政策,還有國務院的政策。最後在國務院的小程序上看見,莆田的政策是:凡是從中高風險所在的地區回去的,居家隔離7天,醫學觀察7天。 如果是居家隔離的話,我可以接受,我能看見媽媽就好了。 3, 5月8日,母親節。中午的時候,我又給莆田市12345打電話。換了一個小夥子,他的記錄上有我的情況。我說,按照規定,我可以居家隔離。 他還是連線仙游縣的防疫指揮部。一位女士接了電話。我要她的工號,她說沒有工號。我問她的姓名,她不肯透露。 我說,按規定,我可以居家隔離。她說,我們仙游的政策,就是方艙隔離。我說,我查了國務院客戶端,莆田市的政策就是居家隔離,你們的政策是地方政策,我要求按照國務院的方法執行。 她說,你讓鄉鎮申請。 我問,鄉鎮往哪裡申請。她說,往我們這裡申請啊。 我只能繼續打電話給村裡。村裡的幹部說,我查一查。 我只能繼續問我同學。同學說:咱們兩個,我跟你說實在的話。居家隔離就是一人一房一廁,不能和任何人接觸,你回來有什麼意義?如果沒有這個隔離條件,全家都要隔離。如果萬一出了情況,要從村裡的幹部開始處理。你這麼做,要連累很多人。 我在像一個殭屍一樣排隊做核酸的時候,村裡的幹部打電話來了,說,如果你實在要回來的話,我幫你打報告。 我猶豫了。我給鎮里打過電話,鎮里說得很清楚,上海回來必須方艙隔離14天。我還是堅持說,國務院說了,可以居家隔離。我們拉鋸了很久,鎮里最後說:那你讓村裡打報告吧。 所有的風險都在這裡: 村裡打報告,鎮里會批准嗎?鎮里批准了,縣裡能批准嗎? 我在高速公路上,會不會被勸返?雖然我在微博上看到有些帖子,說只要能上高速就可以了,但是真的會不被勸返嗎?從上海到仙游,中間有那麼多的關卡,任何一個關卡,都有可能讓我變成一個高速流浪者。 我更加恐懼的是,即便我真的能夠一路暢通回到家裡,居家隔離的方法到底會是怎樣?我回到家裡,在上海解封之前都不得回來。到底要多長時間?我還必須要照顧上海家裡人。 我和英傑打了電話,他說,不管怎麼說,搞清楚兩件事情:第一,讓村裡把申請開出來;第二,打電話問清楚高速公路的政策。 我和姐姐又視頻了。媽媽只是安安靜靜地躺著。我喊她,她也沒有回應我。姐姐說,昨天下午和她說話的時候,她流了眼淚。姐姐問了她熟悉的一個醫生,醫生說,只是迴光返照。 醫生跟姐姐說,媽媽是有福相的人,不要打擾她了。現在勉強去做什麼,都只會讓媽媽更痛苦。 我心裡非常撕扯,我沒法下定決心。我既怕我付出努力,卻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家,回家能不能看到媽媽;我又怕我回家,會不會像我同學說的那樣,連累到家人。如果連累他們,連後事都沒法辦,那我回去,不是讓媽媽更加不安寧? 我還是先搞清楚英傑說的那兩件事。 我和姐姐視頻完,剛打了兩個電話,姐姐的電話就來了,她哭著說,我們沒有媽媽了。 我們沒有媽媽了,我連媽媽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4, 我在這個圈子裡轉了三天,沒有一個能夠回到家裡看媽媽的方法。 我知道,是我不夠堅決,我不能不管不顧地沖回去,也許我能見到媽媽最後一面。 我是一個懦夫,罪人,不孝之子。我都承認,我確實是這樣的人。有什麼比見媽媽最後一面更重要的事情呢? 可是我真的害怕,我害怕我回不到家裡,就被方艙隔離;我害怕我回到家裡,趕不及見媽媽最後一面;我害怕回到家裡,連累家裡被隔離,連後事都無法辦理。我害怕不但見不到媽媽,還變成高速流浪漢。我害怕回到家裡,卻必須和上海的家人相隔長久。 我就是這樣一個懦夫,一個沒用的人,一個拋棄了媽媽的不孝之子。 5, 今天,我在上海的家裡,用視頻和媽媽告別。 從上海封城以來,我寫了許多文章。這些文章都是出於公憤。其中有許多不公正的死亡,許多不公正的待遇,許多的人道災難。 我很憤怒。但這些憤怒依然遙遠。 我現在已經不再憤怒。因為憤怒不能改變任何的東西,也沒有人會把你的憤怒當成一回事。 但是今天,我和這個體制有了私仇。公憤要通過公共渠道去宣示,但是私仇,就必須運用個人的所有方法,去復仇。 我期望,所有在這場滅絕人性的事件中,遭到傷害的人,都把自己所受到的傷害,當成一場私仇。 不要以為只有公憤才有用。私仇積累多了,就是公共仇恨。所有的公憤,都是由私仇所積累的。 我會用私仇的方法,去報復那些阻止我去見媽媽最後一面的人。也不要說,這個體制,都是一些面目模糊的人。我確切地知道,誰是我的仇人。 所有的體制,後面都是一些明明確確的人,不是模糊的。模糊的只有那些中下層的執行者,他們是可憐蟲,是幫凶,是卑微的像蛆一樣活著的人。如果你們的悲劇中能找到、能記住一個具體的人,那麼你要明確地告訴他們:我不管這個體制是怎樣的,我將用盡我所有的力量,和我後半生所有的力量,去報復你,這個具體的人。 在我的案例中,我很難找到具體的人。但是我心裡非常清楚,誰是我的仇人。 6, 在中國,孝是一個人最基本的人性。做子女不孝,就不如禽獸。 我是一個不孝的人。我是家裡的幺兒,我哥哥姐姐都說,媽媽最疼我。但是媽媽最後一面,我都沒見到。 我這幾天睡得都特別死。我以前經常夢見媽媽。可是我這幾天都沒有做夢。會不會是媽媽責怪我,不肯來看我? 媽媽不要責怪我,求求你來看看我。 我本來想做一個孝順的人,但是他們把我變成了一個禽獸不如的不孝的人。 一個體制,如果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沒有了,它也不配活著。 在這場滔天的災難之中,我個體的悲劇,可能是很小的,相比起那些直接的受害者來說。但是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災難,天大的仇恨。 媽媽養我這樣的一個孩子有什麼用?生不能在膝前盡孝,死不能在靈前痛哭。 媽媽,你能不能再打個電話來罵我?我保證不和你頂嘴,保證不吼你,保證很耐心聽你說話。 媽媽。 (文章作者是媒體人連清川, 前《南方周末》編輯,《讀者文摘》中文版總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訪問學者,曾為紐約時報、金融時報、大家等媒體擔任專欄作家。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文章現已被刪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