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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的中美大对账活动中,两国网友互相晒出了收入和日常生活成本,一番对比后大家掀起“亲不亲阶级分”的大讨论。 其实近些年,劳动人民的相关话题讨论热度一直很高。比如说最近京东外卖和美团争相公布自己的保障方案,京东外卖给一万名骑手上五险一金,昨天又说再追加五万骑手。美团则在福建泉州、江苏南通两地,启动外卖骑手养老保险补贴试点,全国推广后大概能覆盖百万人。 外卖员要不要交五险一金,以及用什么方法办社保,大家都有不同的看法。说实话,《劳动法》已经施行了31年,关于劳动者保障的问题,还是有很大的问题,大众广泛讨论是件好事,而且两家的方案都是很好的探索。 京东的方案比较直给,大家都知道了,很多人都在指责美团为啥不跟着交五险一金,那大星就帮大家捋一捋美团的方案。 美团的方案说,只要外卖骑手当月收入达到就业地缴费基数下限,且近6个月有3个月满足该条件的骑手,美团以相关缴费基数为基准,补贴50%的养老保险费用。 比如泉州市灵活就业人员参加养老保险的最低月缴费基数为4433元,按缴费比例20%计算金额为886.6元,美团补贴后骑手可获443.3元现金。 一个月挣四千多,对骑手来说不难,而且在半年内一半时间跑到了就能拿补贴资格。在跑单城市交也行,回老家交也行,公司都给一半现金补贴。 从门槛上来说,非常低。那为啥不全交五险一金呢?因为不现实。 京东外卖给6万全职骑手上五险一金不难,但昨天“流出”的京东内部会议视频里,东哥也说了,“不可能上来把外卖员都交五险一金,先把其中一小部分全职的,每天都来的,五险一金给他交了。” 要知道,除了这6万全职骑手,京东的达达还有120多万骑手。如果放眼全国呢?外卖骑手有: 1000万人。 给六万人交,和给一百万人交,甚至给一千万人交,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五险一金”,按照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4年末中国就业人员总量为7.34亿。目前,五险一金中参保人数最少的一项是公积金,全国缴纳人数为1.74亿人,以此推导,拥有完整五险一金的中国就业人员,占比不过: 23.7%。 为啥《劳动法》实施这么多年,五险一金落实率还这么低?原因很简单,门槛太高了。 黄奇帆算过一笔账,中国企事业单位现行五险一金综合费率达55%,已是世界之最。负担之重不单企业不满意,员工也不满意,原因很简单,他们到手的现金明显降低,而且大家工作的地方不一定是今后养老的地方。 除了企业和员工这种固定雇佣关系,大量零工群体更是接受不了。比如这几天大星刷到一个视频,一群阿姨在菜市场当搬运工,每天收入大概一百元,如果你去要求他们公司化运营,然后每月扣掉她几百元交五险一金,他们大概率是不乐意的。 外卖员或者骑手这个工作确实在大部分人看来就是个过渡工作,说白了,大家基本都是冲着灵活自主,多劳多得来的,想多赚钱就多跑单,不想送就休息,跑几个月回老家也行。 如果双方正式签订合同,交全五险一金,那么考核机制和奖惩机制是不是就要发生变化,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按《劳动法》每周工作时长40小时,超过的时间算不算加班费?节假日给你送外卖的小哥,该不该得到三倍奖金? 大家是不是觉得应该,大星也觉得应该。 那咱们还拿京东举例,假设给130万骑手缴纳五险一金,京东总部在北京,按照6821元的缴费工资基数下限,和个人企业各5%的住房公积金比例测算,个人和企业部分的共同成本大约在3232.52元/月。每月大约要新增成本: 43.49亿元。 京东去年净利润414亿元。好了,那我们都知道京东要亏损了,那么这部分多出来的人力成本和加班费、奖金,最终会是谁出?嗯? 你不出我不出,外卖小哥可就要没工作了。也不单是中国,国外的Deliveroo和Uber都试过把零工骑手全部变全职骑手,全都失败了,所以这么搞不可持续。何况还有就是想短期干的众包骑手,签了合同他们想走怎么办? 大星前两天就看到一条外卖小哥的评论,说自己跑了八年外卖,换了五个城市,“现在回老家医保报销麻烦死了。” 任何涉及群体利益的方案,都只能照顾到群体中部分人的利益,《罗曼蒂克消亡史》里,葛优面对章子怡发出的私奔请求都得咽着口水拒绝: 我要照顾的人太多。 既然大家需要外卖,小哥们需要赚钱,企业们需要存续经营,那就不能拍脑袋,得有个可执行的方案。 美团搞的补贴方案,看起来没那么完美,但核心还是让更多人先有基础的养老保障。我问了一些已经在美团试点城市的小哥,就是想知道他们是咋想的。 小高是四川人,在泉州干了4年外卖骑手,每个月收入在6000至8000元之间。他的钱每个月老家房贷2000元、车贷1800元、房租1100元左右,每月固定支出近5000元。小高在老家缴纳城乡居民社保,自己还买了两份重疾险,每个月缴纳600多元保费。对于灵活就业社保,小高说美团给他出一半钱挺好,这钱他现在不交,先还车贷,三年后再交社保。 在南通的小刘跑了7年外卖,他说五险一金中最关心的是养老和医疗,因为工伤2022年起就有新职伤险替代了。养老对自己以后有保障,医疗缴费负担没那么重。以前没考虑交社保,希望手上现金多一些。如果交的话,每月自己最多出六七百块钱。自己先缴费,公司按50%比例补贴,也可以。 劳动者保障方案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2022年7月,人社部联合8部委联合下发了《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其中第一条第二款明确提出,对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但企业又对劳动者进行管理的,双方可以明确合理的责任和义务,订立不完全劳动关系。 这个条款,中国人叫它“劳动三分法”。 这是啥?这是官方都觉得凡事应该理论实践相结合,还要顺应时代发展。 前段时间就有很多学者提出来,给灵活就业者搞社会保障,应该探索更灵活、包容的方案。大星觉得,不管是哪家企业、哪种方案,只要能在大众监督中不断进步都是好事。 唯一的分歧在于,在有限的社会资源投入下,到底是给少数人“兜底”福利,还是给更多人办好基本保障,这都是需要试错和检验的。 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个市场问题。各位潜在的骑手们,你们觉得呢?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星球商业评论
网络图片 给骑手缴纳社保如同一枚炸弹,瞬间引爆开年的社会舆论。京东宣布自3月1日起给旗下全职外卖骑手缴纳社保,美团、饿了么相继跟进。 振奋人心的消息却让平台旗下的众包骑手们倍感尴尬。事实上,作为搅局者出现的京东,旗下达达集团也拥有130万众包骑手。他们中许多人穿着印有京东字样的衣服接受京东业务调用,但同时,达达又独立于京东自营体系外,员工不与平台签订劳动合同。 有专家测算,仅仅是给达达骑手群体缴纳社保就要花掉京东2024年几乎全部利润。许多已全职工作四五年的骑手的社保梦,可能仍需等待。 消息 刷短视频时,张涛第一次听说给骑手缴纳社保的消息。 几乎是一划而过。当时张涛并不觉得这个新闻跟自己有关。在北京东部的一家众包站点,骑手张涛是单王,他常常在仓库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刷视频是许多骑手休息间歇的调剂,张涛划走视频重新陷入忙碌。 直到配送站的同事们私下互相打听,缴纳社保的文章也开始在骑手群里传播。消息说,京东官宣从3月1日起为京东的全职外卖骑手缴纳社保,美团、饿了么也相继跟进。 全职是什么?众包算不算?配送站前等待派单的骑手聊了起来。骑手们在站点外聚集等待派单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张涛常常躺在自己的电动车里刷视频,不参与讨论。接单后就翻身下车,下到负一层的仓库取单。他为自己规定,一天要接满50-60单,意味着工作时间除了吃饭无暇他顾。 张涛和骑手同事们所在的站点属于上市的达达集团,日常工作则主要是京东相关业务的外包配送。达达集团的活跃骑手规模约有130万人,分布在全国2600多个县区市里。长久以来,达达一直处于京东的控制下,宣传资料也称“集团全面融入京东生态”。在京东生态,配送员的工装常有两种颜色,红色是京东自营,蓝色则是达达众包。 隶属于达达站点的张涛则穿着绿色工装,摩托车背后的配送箱是京东自营的红色,上面写着“京东超市”的字样。眼下他和站点大部分的同事,都是为京东自营的七鲜超市送货。这种混搭配色与字样,让站点许多骑手感到模棱两可:一方面没有签署劳动合同,而是通过达达骑手APP注册后进到体系内;另一方面,许多人进站点后一直在为京东业务送货,并没有给其他平台送过货。 网络图片 看到骑手们半信半疑地讨论着,张涛也有所触动。像张涛这样在达达站点工作了四年的骑手。也会被同事们视作全职骑手,当然只是自称那种“全职”。 张涛所在站点决定就缴纳社保的消息召集骑手们开会。2月下旬的一天,站长刘伟让骑手在仓库货架之间排排站好,亲口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刘伟并没有接收到上级指示,也没有站点具体缴纳社保的消息,只是考虑到骑手们议论纷纷,各种小道消息频传,他觉得有必要告诉大家确定的消息,安顿人心。 消息离骑手张涛越来越近。开会当天,张涛正在跑单路上,事后听同事转述了站长的讲话。 社保这个词一直很少在张涛的生活里出现。2017年,27岁的他只身一人从农村到北京打工,前几份工作在家具行业,收入和他过去做木材生意相当,一个月两三千。工作有的有社保,有的没有,他不在意。当时留守老家的一儿一女相继进入小学,家庭开支剧增。张涛深知挣钱养家的重要性,有社保但挣不到钱也没用。 等到2021年,张涛开始跟着站长刘伟做外卖。初做骑手,一个月赚四五千,收入翻倍。张涛是站点2023年的单王,月薪最高能到一万七,这都是他早六点半出门晚十一点半回家,一天16个小时,一单一单跑出来的。接着他因透支身体心脏不好,回家休息了半年,再上北京跑外卖,人胖了,烟也不能抽了。 为了省钱,张涛和另外两人合租在一个10平米位于城郊的房间里,睡上下铺,一个月付600多块。但在北京,张涛个人月度开支还是得3000多,加上3000元的房贷、儿子上私立高中的年学费4万元、女儿公立初中的费用8000,平均算下来,过万的收入基本月光。 只是随着孩子们长大,自己身体变差,张涛逐渐感知到社保的重要性。到2月底,京东补充宣布,将会为签约的外卖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的所有成本,包含个人所需缴纳部分。这一消息彻底搅动了骑手们的心思。 张涛偶尔也会畅想一个好的未来:拥有五险一金,自己的薪资也不会下降。即使未来每月多扣几百社保费,他是想出的。有了社保,他愿意再多拿出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的小半生,全压在外卖骑手这一行上。有了社保,他也可能在北京定下来,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身份 站长刘伟自始至终都对骑手缴纳社保的信息抱有一种谨慎怀疑。他管理着有50多个骑手的达达配送站,一直负责着京东七鲜的送货业务,但即使他本人也从来没有获得达达或京东的社保。目前,他将社保挂靠在了其他公司,每月要自己从工资里拿出3000元。因此,他清楚骑手们对社保的疑虑与期望。 早年他刚来北京找不到工作,也是从外卖员做起,直到2021年面试成为一名站长。这些年,他看着骑手的单价从十几块一单,经过平台轮轮砍削变为如今的五六块一单。最近一次公司又要砍骑手们的单价,砍去3毛,骑手一个月就要损失600块,他向公司争取少砍了1毛。 他替追随自己的骑手们打抱不平:“他们就是京东员工。但社保啥也没有,单价和同行业持平,都是外包。” 置身在京东、达达以及骑手间,作为站长的刘伟深知骑手们身份的悲哀:这些人甚至没签劳动合同,没有基本工资,从来都觉得自己只是个体户。而社保是属于那些在公司里坐着的人。多数达达的骑手只是注册了APP,交300元押金就可以跑外卖,升级到500元或1000元档,就能解锁送快递的权限。在618等大促节点,骑手们往往被派往京东快递站点,和自营快递员一起承担高强度的配送任务。 说到底,京东控制着达达,却也在劳动关系上与130万骑手完成了切割。近几年,京东多次宣称要将内部的快递员、保洁都纳入劳动合同缴纳社保,不允许一个员工做外包,但都没有涉及达达。 加入站点一开始,张涛以为自己是京东骑手。2021年,他收到免费的红色制服,和京东快递员一样,还有红色头盔、外卖箱。开始引起他怀疑的是,有时有身穿蓝色达达制服的人在他们站点进出。站点接了七鲜超市的业务后,张涛保留了京东超市的红色头盔,电动车后的红色“京东超市 自营买菜”尾箱,但需要购买新的绿色冲锋服,价格为110元。衣服上面印有京东字样,肩袖上有一只白色小狗。 有一次,张涛为七鲜超市送货,客人打开门看见他这一身新颜色,愣了一下,质问他怎么不是京东?他不得不解释,我们同样是京东超市。对方于是罢休。这在他心里留下印象,京东红色制服背后代表的品质才是顾客真正想要的,是更好的一种颜色。 王强,另一位北京的京东快递站长,同时管理着自营和达达两种身份的快递员。“达达你可以理解为日结工,临时的干两天就撤了。”但是双方干的活是一样的,“接单权限一样,其他都一样”,但只有达达不享受五险一金。 缴纳社保的消息让骑手群体内部开始注意到自营和外包的身份问题。刘伟的站点也有两名真正的京东正式员工,都在20多岁,是经过京东面试入职的仓库经理。 仓库经理是全站唯二享有社保的人。刘伟记不清他们享有的是七险还是八险,扣除社保后,还能到手八九千。他们干的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在刘伟眼里,这两个毛小子“没有管理经验,只会吼人。”一名30多岁的骑手,被其中一个仓库经理骂得眼泪汪汪,听到“不想干你就走人”之后真的离开了。在京东生态内,达达的骑手们一直是最边缘的一群人。 站长和有社保的仓库管理的职级上下,不如有无社保区分得彻底,骑手说走就走,站长或走或留,仓库经理铁打不动。有他们在,刘伟觉得自己都不敢在仓库里大声讲话。去年,一次剧烈的争吵后,刘伟以自己出走相威胁,“你看我带走这帮兄弟,你还招不招得到人。” 边缘 2025年1月27日,达达集团公告,京东拟收购其剩余股份,将持有达达100%股份,进一步布局本地即时零售服务。 2月28日,京东与首批京东外卖全职骑手代表举办签约仪式。3月1日起,全职骑手们便将与京东签署正式劳动合同,未来五险一金的所有成本包含个人所需缴纳部分都由京东承担。签约仪式中作为代表的刘师傅和妻子戴师傅,正是在北京昌平跑了8年达达的骑手。 但从公开信息看,出现在签约仪式现场的骑手只有二十几人。全职签约、承担社保的招募标准是什么?究竟会招多少人?现有的130万达达骑手,有多少能入选? 网络图片 接二连三的消息与讨论,再度引发了广大骑手们的联想:达达成为了京东的子公司,那么骑手们也有可能获得缴纳社保的机会。 事实上,部分达达骑手确实接到了京东的电话,催促他们参与新骑手的招募。 穿着紫衣、骑着带紫色外卖箱电动车的达达骑手杨志祥,日常主要为山姆送货。派单间隙,他和其他骑手抽着烟半躺在车上聊天,烟雾和他们的话都在傍晚无灯的漆黑角落里飘起来。“那个谁不是接到电话了……催他赶快交材料……他有北京户口……”骑手们在聊最近的人心骚动,很多人有意成为京东的全职骑手,以享受免费社保。 杨志祥其实是达达的外包万送的骑手。中介层层盘剥,他一个月跑单赚8500,到手只有6600。山姆送的货物很重,从站点走出的骑手,要用肩膀、脖子挂购物袋,小心翼翼地将其组装进电动车的各个部位。杨志祥领到的一单重达60斤的货品,一单34斤的西瓜,和重一包纸的单子价格一样,都是7块钱。 讨论里,有人说想成为全职骑手也不简单,老不能太老,小也不能太小。有的说,都是做外卖,能有多难。但是一切都要等待3月1日之后,京东出台具体政策。杨志祥没有向接到电话的人打听,因为他已经决意转行,不再做一天十几个小时的累人活了。 站长刘伟知道手下骑手也有人接到了电话。骑手追随自刘伟四五年,很多都像兄弟一样,接到电话后一口回绝对方:“我已经是七鲜的员工了,是京东旗下,京东外卖员有的待遇,我们应该也有。” 站点的几十名达达骑手每天或靠在车上,或坐在台阶前,人行道被两排京东红的电动车挤出只剩一条通路。一旦手机里新单派定,他们就起身走入站口的窄门,乘电梯下到负一层。地下的仓库里,披一件黑色京东背心的拣货员,穴居般留守在配送站内,提着筐举着清单,穿梭在千百平的货架之间。那里被灰蓝色的灯光照亮,湿冷,时刻飘着一股熟烂香蕉的味道。 一侧墙上挂满标语,其中有一句“坦诚真实、说到做到”。 对于单王张涛而言,跳槽去京东或许是不错选择,但他一时还放不下一直跟随的站长刘伟。有专家测算,京东要将达达骑手们全部纳入社保一年成本将近500亿元,这远远超过京东如今的盈利。因此企业能选择的方式,要么是缩小缴纳社保的全职骑手范畴,要么下狠心全部纳入,这意味着企业也立即产生巨额亏损。 如今京东选择从达达全职骑手里招募新骑手赋予社保,让骑手们的社保梦多少有些掉色,一则是开了口子,跳槽到京东就可能拿上社保;二是这个口子有多大,全都由企业说了算。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对于这些处在边缘的130万骑手来说,他们身份目前不是京东的。他们仍是外人,这个身份鸿沟更清晰了。 刘伟几乎每天都在站点和身边的骑手们聊起缴纳社保的政策,他讲话越来越谨慎,嘱咐骑手们“具体拿到社保再说”。他清晰记得平台历来的苛刻行为,意外险一个月300,一件绿色冲锋衣要卖110元,而骑手自己购买保护膝盖的皮裤只花了十几块。商品破损扣10块,意味着骑手一单倒贴3块,还有超时、抢点送达等扣罚名目,数不胜数。 但眼下,刘伟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他发现京东用社保招募新骑手的措施正在让自己的站点变得边缘。北京目前有一千多名全职在七鲜配送仓库的骑手,刘伟担心,这些骑手干着京东的活,自视为京东员工,如果不享受同等待遇,一定会不愿意。 京东直营待遇更好,七鲜的骑手肯定要跳槽去京东,那谁来跑七鲜的单?可七鲜本身就是京东的啊。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信息有模糊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
网络图片 准时送达直接影响用户体验,每分钟延迟都会加剧用户不满。若用户因此减少订单,可能引发订单量下降、服务质量下滑的恶性循环。在其他平台不跟进的情况下,实施”超时免罚”可能损害美团竞争力。 作者|贾拥民 均衡研究所学术顾问 浙江大学跨学科中心特约研究员 一直以来,外卖平台最为大众、商家和骑手诟病的,有三大“历史污点”。“高佣金盘剥商家”、“算法压榨外卖骑手”和“不给骑手缴纳社保”。 随着各大平台高调宣布要为骑手缴纳“五险一金”,社保的事暂时偃旗息鼓。但另一条重要新闻似乎被热点掩盖了,即美团开始在某些地区试点“超时配送免罚款”新规,乍一看似乎是善举,最终效果如何?需要深入分析和推演。 超时一般不能怪骑手,是其他环节导致的 据澎湃新闻2月14日报道,美团宣布将于本周开始在广西部分城市正式上线“超时免罚”试点,将众包骑手的超时扣款改为积分制度,并辅以支持策略,如培训帮扶新骑手、优化出餐调度和申诉通道,持续改善骑手的配送体验。此前,美团已从2022年开始探索在专送骑手中试点扣款改扣分,推行“服务星级”激励机制。 这可以说是“算法向善”之举,目的是回应社会呼声,让骑手可以在路上“走得慢一些”,以保障更安全。 “超时免罚”的核心,是将原先单一的超时罚款制度转变为一个“积分制+容错率+投诉联动”的复合体系。 首先,骑手准时送达外卖订单,可以获得积分,在极端高峰期、恶劣天气等特殊时段里,骑手送餐可以得到奖励积分,并且对新手启动积分保护机制,确保“新手期”的骑手不会接到难度大、易超时的订单。当然,骑手因超时会被扣分。此外,如果骑手积分过低(以至于无法接单),那么还可以通过参加线上或线下的辅助培训恢复积分。 其次,引入“超时单率容错阈值”,例如每跑1000单,就允许3单超时。 再次,即便超时,如果客户表示认可,没有提出投诉,那么仍然可以免责。 除了取消超时罚款之外,美团还成立了“算法顾问委员会”,由法学、社会学等领域专家组成,并通过季度恳谈会吸纳骑手、商家与用户意见,纳入平台的算法。 至少从表面上看,将超时罚款制度改为积分制度,意味着从负向处罚转为正向激励,这当然是管理手段从刚到柔的转变,也是算法向善的一个表现,对于保障骑手案例,引导骑手提高服务质量,可能是有益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正如许多骑手都强调的,超时并不只是“骑手在路上花了太多时间”所导致的。事实上,超时的最主要的原因往往不在骑手身上。 从客户下单到商家备单,再到骑手取餐送餐,这个过程中涉及的每一个环节都可能会耗费额外的时间,例如取餐点分散、卡餐、进不了小区、电梯拥挤,等等。超时罚款制度,几乎将超时的全部责任都压在骑手身上,确实存在有失公平的嫌疑。 网络图片 有人还指出,外卖服务的消费体验并不应该单纯依靠“快”来支撑,只一味追求“快”反而掩盖了服务水平的多元维度。 外卖食品安全、餐品的完整度和骑手的有效沟通,同样是消费者在意的评价指标,而这些仅靠超时罚款是无法做到的。这种观点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超时免罚”现在似乎成了美团保障骑手的劳动者权益,并把这方面的美誉度作为平台获取客户、提高竞争力的重要手段之一。尽管这也可能是迫于现实压力的举措,因为在去年,有关部门开展了“清朗·网络平台算法典型问题治理”专项行动,提出了算法导向正确、公平公正、公开透明、自主可控、责任落实等一系列要求。 关键的考验是,这种改变是不是能够提高消费者的体验。请不要忘记,在外卖行业,消费者的核心体验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来看依然是准时送达。如果“超时免罚”会导致骑手送餐变慢了,那么就可能无法维持下去。 “超时免罚”可能会损害“想卷的骑手”的利益 有人认为,从超时罚款改为“超时免罚”反而会促进骑手更加准时送餐,原因是,“总部”会额外给钱,骑手的准时率越高,积分就越高,获得的额外奖励额度也就越高。 确实,以前准时送餐没有奖励,现在变成有奖励了,不是可以促使骑手更加努力地去追求准时送餐吗? 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从原则上说,骑手是愿意努力用尽可能短的时间送餐的,因为这样他能获得更高的收入。但是“努力”这两个字本身就表明,他们这样做绝不是没有代价的。 正如许多人指出的,超时罚款对于保证外卖准时送达之所以特别有效,一个原因在于“损失厌恶”的心理倾向。 “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指面对同等的损失和收益时,人们会感到损失带来的痛苦比收益带来的快乐更加强烈,因此更倾向于规避损失而不是争取收益。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等人的研究表明,损失带来的痛苦,至少是同等的收益带来的快乐的两倍。在超时罚款制度下,超时会导致本来可以获得的送餐收入遭受损失,使得骑手觉得特别可惜甚至痛苦,因此他们会努力去“抢时间”。 网络图片 不难看出,在改为“超时免罚”之后,损失厌恶给骑手带来的这种驱动力基本上将不复存在。(由于超时会导致无法获得积分或被扣积分,而积分在一定意义上相当于钱,因此损失厌恶这种心理效应仍然会起到一定作用,但是与超时罚款时相比肯定会弱得多。) 因此,虽然有统计数据称,在2024年1至10月,美团外卖的总体超时率相当低,仅为0.75%左右,但这是超时罚款制度下的结果,改为超时免罚后,总体超时率是不是仍然可以保持在这么低的水平上,有待观察。 更重要的是,以往的经验已经证明,超时罚款是一个动态稳定的制度,而超时免罚则很可能是一个动态不稳定的制度。 这可以从三个角度来说: 第一个角度,超时罚款是封闭系统,外卖订单的结果可由算法确定,而超时免罚是开放过程,包含许多不可控因素。例如,若规定”客户不投诉则骑手超时免责”,不仅侵蚀了客户要求准时送达的基本权利,还需要用户付出额外时间成本。骑手与客户的沟通过程中若出现争执,更可能损害平台声誉。此外,关于免责场景的认定也易产生争议。超时罚款制度的优势在于,用统一算法化解了这些时间成本、沟通成本和权利界定成本。 第二个角度,每个外卖订单涉及平台、商户、骑手和客户四方关系,这些方面都可能产生冲突。超时罚款制度将四方冲突简化为平台与骑手间的冲突,客户和商家则可以作为”大数据”被算法处理,实现了成功地降维。让客户重新介入意味着升维,这不仅是技术上的倒退,还会增加算法开发难度。 第三个角度,就骑手间互动而言,超时免罚可能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准时送餐需要付出努力,而部分骑手可能不愿付出。超时免罚对这类骑手约束力较弱,他们会影响整体送餐效率。平台不得不将部分订单转给努力的骑手,而这些骑手可能无法承接更多订单,最终导致他们的绩效受到影响。在超时惩罚制度下,不努力的骑手对努力的骑手影响较小,但超时免罚制度下,不愿努力的骑手会影响整体效率。 因此,严格实施”超时免罚”制度在某种程度上会削弱平台的系统优势。 “超时免罚”实施效果如何,关键看用户体验 在美团等外卖平台出现之前,外卖业务也是存在的。例如,当金额达到了一定额度且距离较近时,有些餐厅可以提供送菜上门的,只是送餐速度通常很慢。 外卖行业是在美团等外卖平台出现后才得到飞速发展的,关键因素就是许多人极力抨击的“算法”。由于成功地匹配了需求,外卖平台极大地降低了外卖的整体成本(主要体现在价格下降和等待时间减少这两方面),进而提高了客户可以获得的价值,放大了潜在消费需求并使之变成现实的消费行为。 很显然,这里需要形成一个“飞轮”——客户如果无法在较短的时间就可以吃到饭,那么就不会愿意支付配送费,或者干脆改回堂食或自己做饭,那样外卖业务就成了无源之水。 网络图片 商家出餐、骑手送餐的效率如果不够高,那么能够送达的订单数量就会很少,骑手的收入就上不去,那样也就没有什么人愿意来当骑手。外卖订单数量上不去,商家也就没有能力提供价格低廉质量尚可的产品。 所以,最终的检验还是消费者的体验,或者说,能不能让客户觉得有性价比。 就外卖而言,除了价格之外,时间是性价比的关键要素。一个人既然决定吃外卖了,也就不会对“色香味”等方面有太高的期望,但对时间还是非常在乎的。点了外卖后,每多等一分钟,都是对客户的耐心的折磨,会严重影响性价比。 因此,上面这个“飞轮”也可能会倒转过来。一旦客户觉得不满意,开始减少外卖订单,到一定程度后就可能引发向下的正反馈,从而导致风险。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由于美团已经在多年的市场竞争中形成了强大的护城河,还看不到这个风险。 业内专家指出的,外卖行业的壁垒要高于电商,因为外卖要求商家、用户和骑手三者都达到规模经济。 如前所述,要做到“快”,并不仅仅取决于骑手跑得多快。从客户下单的那一秒开始,对算法、对平台的运营能力的考验就开始了—-有足够多的商家入驻平台了吗?平台让商家做到自动接单了吗?平台帮助商家实现备餐流程的标准化、数据化了吗?平台是不是有骑手随时待命?平台能不能为骑手规划最优路线……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导致快不起来。 美团已经在外卖的整个链条上占据了巨大优势。它打败了饿了么、阻击了滴滴和抖音,就是证明。不过,万一美团面临了其他真正的风险时(例如抖音收购饿了么并大打价格战?),这个“超时免罚”制度也有可能成为一个相当致命的因素。 全文转自微信视频号贾拥民
浙江杭州一名50多岁的外卖“接单王”,近日猝死在电动车上的事件,让北京一家五口送外卖的家庭的大儿子马闯,有感而发地表示,其父去年12月送餐时出了车祸,但保险公司只愿意赔3,000元(人民币,下同),送外卖是高危行业,他们一家人已回到老家,离开了外卖行业。 2023年7月,江苏卫视开播的《子夜外卖》节目,让美团外卖员马闯小有名气。 马闯今年29岁,来自河南驻马店。2015年,他在北京的一家西餐厅当学徒,为了认识西餐调料,他在小本子上记录香料的味道、形状和名字,反复记忆,前后花了近一年时间。其后他在家人的资金帮助下,于2019年6月开了一家披萨店,未料2020年年初遇到疫情来袭,不得不结束营业,还背了债。 创业失败后,马闯在父亲劝说下,开始跟著父亲做外卖骑手。起初,他打心眼里不认可这份职业,“感觉有点丢人,毕竟我觉得学了这么多年西餐,再让我去干外卖员(有点不适应)。” 马闯介绍,2020年刚开始送外卖时,午餐高峰期3公里内的外卖单,配送费基本为10至12元,“高峰期时还有一些专属加成,所以单价比较高。”到了2024年,同样是送餐高峰期,单价仅约5元。 除了单价的变化,让马闯感到“压榨”的,还有送餐时间收紧的压迫。他入行时,3公里内50至60分钟配送,到后来只剩38至42分钟配送。从接单开始计算,期间要经历商家做餐、骑手取餐、送餐到目的地,40分钟左右的“倒计时”,时常让马闯紧张得喘不上气。 马闯说,配送过程存在著许多不确定因素,“比如商家出餐慢了,或者被其他骑手拿错了,或是等红绿灯。” 马闯的母亲也在2022年加入外卖行业,与父亲一同在他的乐跑队伍中。马闯说,一个乐跑小队约40人,偶尔有队员因送单受伤等原因无法“上线”。如果休息一天不跑单,就无法参加下个周期的乐跑计划。 马闯举例,一般的公司职员,身体不舒服时,可能去医院开病假条就能请假,“但我们这就不行,受伤了也得咬咬牙接著干。”成为外卖员的四年来,马闯甚至看过有人发烧打吊瓶照样开车送单。 马闯说,“急的时候,管它红灯绿灯都得冲”,送餐超时不仅会影响后续送单,还会被扣送单费。以乐跑骑手为例,“送单超时1秒到60秒,会扣除20%-30%的费用;超时5分钟到10分钟,扣除50%的费用;超时10分钟到20分钟就是80%。” 对于这种“与时间赛跑”的日常,马闯表示,自己晚上睡觉时“都会梦到自己超时了”…… 杭州外卖“接单王”猝死电单车上 让马闯有感而发的是,9月6日凌晨1时,有人发现杭州馀杭区雅居乐花园小区附近,有一名中年外卖员从5日晚间9时一直躺在送外卖的电单车上,附近的人起初以为他睡著了,直到同行想要摇醒他,才发现他已经身亡。 据了解,该外卖员是附近有名的“接单王”,几乎每日跑16至18个小时、近百单,赚500多元,有时睡在桥洞。 有知情人称,他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推测他当时是躺在电单车上稍作休息,“等手机一响,接单就跑”,没想到却再也没醒来。
湖北省襄阳有一位叫王威的外卖小哥,高考考了623分,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美团也借势公关一番,表示要给予奖励,支持他读大学的学费。 这个场景,有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好像王兴和王威,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2013年王威就曾经参加高考,而且考上了中国农业大学,属于重点大学中不让人满意的一个。在学校,他很不适应,2017年退学,那已经是大四了,很有可能他累积了不少挂科,正常毕业无望。 退学后他跌入低谷,像一个高中毕业的乡镇少年一样打工,干过好几个工种,最终选择复读再次高考。据媒体报道,在知道自己分数的时候,他都还在送外卖——这是现在人们能想象得出的浪漫场景,就像恢复高考时有人在田间地头接到通知书一样。 王威的“励志故事”核心就只有一条,他说,自己是反面教材,人还是应该拥有一个学历。说到底,他只是把送外卖看成是满足基本生活的一个手段,这种生活不是他喜欢的,而是他要逃离的。 “外卖小哥高考考623分”,不是对外卖小哥的鼓励,而是相反,是从根本上质疑了这个职业。 10天前,外卖小哥杨某对美团发起了一次“报复”。6月19日凌晨,他在4个小时内抢了253单,所有订单到手后,就在原地直接点击了“取货”和“送达”,随后在没有取货的情况下,直接注销了自己的美团账号。 这个“反抗”,很少有媒体报道,但是却无疑是标志性的。 杨某不满的地方,是平台既没有保障(像真正的劳动者那样得到一份劳动合同),又经常扣款(所有投诉都会处罚外卖小哥),这种愤懑促使他做出了这种抗争,在那一刻,他没有考虑未来自己怎样生活,而是获得一种解放感,短暂获得了作为“人”的自由和尊严。 如果外卖小哥都像他那样操作一下,美团无疑就倒闭了。但是美团方面“情绪稳定”,因为他们知道,绝大多数骑士,都靠这份工作来维持生计,是不会像杨某那样选择“自爆式抗争”的。 为了不把事情闹大,美团方面并没有选择起诉杨某,但是可以预见,以后杨某也不太可能再从事这个职业了,他一定会被封杀。 杨某的反抗只在小范围内引起了反响,却足以破除媒体对“外卖骑士”这一职业进行的虚假宣传和浪漫化。过去几年,人们对这一行业的问题选择视而不见,选择报道那些“送外卖月入过万”“硕士毕业送外卖”的噱头。 王威和杨某,分别从两端粉碎了这种“浪漫想象”,让人们不得不面对过去总是假装视而不见的现实:外卖这一行业,毫无浪漫可言,平台所谓的“创新”,不过是一种“无责任的机制”。 这种机制大大加强数字时代的威力。在小区里,经常看到外卖小哥提着袋子争分夺命飞奔,他们的电动车停在小区门口,送货箱上写着醒目的大字,“收入5000到8000元”,他们在劳动的时候,也在为自己的“东家”做广告。 杨某的抗争表明,不管人们怎么美化这一职业,对于从业者来说,它都有绝望的一面。有时候会没有来由地感到伤心:这个社会能不能慢一点,从容一点?那些“骑士”,内心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他们都知道,这个职业并不是长久之计,具有强烈的“暂时性”,他们用尽全力奔跑,想在生命和时间之间,画上让自己满意的等号,等攒到足够的钱就离开,“成为自己”。 王兴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平台所有的设计和革新,都是遵从绝对的“现实主义”,不问明天。像他那么想的人,并不是少数。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中产生活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