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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鹏生得膀大腰圆,人高马大,方脸大口,声若洪钟,笑如鸣雷。活脱脱是一副我们想象中东北人的形象。但是他偏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每每听见他讲吴侬软语,有丈八大汉唱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滑稽感。 杨海鹏(摄影:雍和) 认识海鹏,自然是在他进入南方周末的欢迎宴上。哪一年我不记得,但正是周末的黄金期。是时老左如同太上皇一般虎踞周末,所有的记者和编辑均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感,常常恐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成为老左暴政的牺牲品。 因此,我们迷信地开了一个风俗,凡是进入周末的人,都要喝九江双蒸三瓶,每瓶二两。喝一瓶,只能待一年,喝两瓶,可待两年,喝得三瓶,方能保得长长久久。 那夜在哪里喝的,我也忘了,只记得在一个室外,一条长桌,咋咋乎乎十多个人。海鹏人来疯的形态,自然特别容易融入周末的氛围。你可想象,他当然大言不惭,自称酒量惊人,这三瓶小小九江双蒸,如同开胃小菜,算得什么东西! 海鹏彪悍的外相很是能够吓住不明就里的人,那天我们的重点攻击对象,自然不在他的身上。他于是自告奋勇成为第一个完成者,我们根本不期待能够看见他的笑话。饭局开席他就风卷残云,三杯九江双蒸次第打开,一饮而尽。 等到我们再次想起他的时候,已经完全找不到他。原来他已经远赴沙发,酣然大睡,人事不省。 我们哈哈大笑,各自尽兴。那个时候南方周末全是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上面有鹰隼一般的老左,与沉稳慈和的江老师,中间有才气横溢的沈颢,和少年老成的徐列。我们只管拼命工作,拼命喝酒。 所以那晚喝挂掉的当然不止海鹏一个。我最后记得的事情,是把周浩堵在了厕所里,逼问他对我究竟是什么印象,像一个急切的情郎。 海鹏后来果然熬过了不止三年,一直到一次南周记者的集体暴动,方才拂袖而去。 海鹏性好戏谑,声音又大,别人都抢不过他的话头。他特别喜欢编派故事,张冠李戴,把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说的活色生香。宝胜、朱强和我总是最大的受害者,因为我们那个时候年轻,周末又透亮,所有人的事情都一览无余,于是成为海鹏最喜爱编派的对象,每回都有新段子。屡有几次,我都被他捉弄不过,开始勃然作色。但是他不管这些,依然在那里大呼小叫,桌上的人哄堂大笑,哪管故事主角是否脸色难看。 不过,如果你能够抓住他的痛脚,也可以尽管编派。我后来学乖,遇见海鹏编故事,就反治其身。这招果然管用,他就会在那里嘿嘿讪笑,任由大家嘲弄,但是扭捏作态,完全没了东北人般的豪爽。 他原本就是一个思无邪的人,见不得寂寞。如果一张桌上有杨海鹏在,不但不会寂寞,而且喧嚣到你觉得厌倦。 我在做环球的时候,他也正在和陈涛、长平和余刘文他们一起在做《外滩画报》,想要在上海创立一份沪版《南方周末》,我心里就觉得大约这是痴心妄想,土壤完全不合。但他们却不以为然,一心想要制造奇迹。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铩羽而归,并且许多兄弟之间闹得十分不愉快。这就是后来海鹏在江湖中颇为左支右绌的原因。 我以为海鹏是一位极优秀的记者,却做不了什么管理的事情。他的心思太直,定见很深,一旦认定事情,便一意要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很少再能听得见别人的话。他自己的见识广博,又酷好读书,经典文句,往往信手掂来,不假思索。他曾在沪上当过法官,和当过狱警的金仲伟相映成趣。但是老金沉稳,不像海鹏那样憨直。 海鹏离开周末之后,在新闻界中动荡漂流,除了《外滩画报》,还有《新周报》,也曾在《东方早报》任职,先后顺序,我已经连接不上。 但是有一年碰见,他说自己去跟随了胡舒立老师,在《财经》杂志。他的眼光中重新有了光芒,说话间条理清晰,激情四射,讲起调查与案情,头头是道。我就知道,他又找回了自己的正确的轨道。他在胡老师的手下,果然又是精彩迭出,佳作不断。 杨海鹏(摄影:雍和) 我与海鹏之间,算是君子之交,从来也不曾刻意去寻找过对方,但是似乎隔一两年,总有一个契机见面。因为比我大几岁,所以他总叫我小连,后来哪怕岁数大了,也还是如此习惯。 他的嘴巴大,又爱说笑,又爱热闹,又爱洗脚,江湖人都叫他海公公。至于这个外号是如何出来的,如今也完全不可考证了。只是我们每次见面,习惯性地互相伤害,互相编派,大笑一场,各自归去。 南方周末鼎盛时期,光芒灿烂。但确实也如同流星,昙花一现。后来大家星流云散,创业的创业,当高管的当高管,出国的出国,仍然停留在一线并且发光发热的,也惟有海鹏等寥寥几个。 海鹏想来那时还是幸福的,先是有了蟹妈,后来又有了蟹妹。他且酷好向我们炫耀蟹妈,我有段时间觉得,蟹妈大约是他编出来的人物,如此有才有钱有地位的女士,如何能看得上海鹏这种无德无行的江湖浪子?我和朱强说起,他颇有同感。 但蟹妈的事情,总归改变了海鹏的一生。 微博救妻的事,是新闻界中的传奇,但同样具有很大的争议性。海鹏这个人,过刚易折。在我所了解他的经历中,无一次不是因为他过于执着,以至于毫无回旋余地,江湖聚讼。 我以为他这次也是一样的。在审判不久前的一次饭局中,他告诉我们,一切尽在掌握,他断定此事板上钉钉,证据确然,毫无其它可能性。即便颠倒黑白,也绝无第二种可能性。 以朋友的身份,我向来不怕生气。诤友无价,即便当时他怪我,时间一长,也会知道我的真心。因此我毫不留情劝告他,还是应当妥协,可免牢狱之灾。但是海鹏依旧坚持己见,抗争到底。 我心里十分难过,其后稀稀拉拉,又与海鹏争执多次。直到有一次朱强跟我说,你还是要尊重他们夫妻的意见。这件事情没有绝对的对错,只要他们夫妻之间形成共识,你就应当尊重。我才当时心中一凛,或许其实不过我心中也有定见罢了。 其实仔细想一想,有谁肯一辈子背负恶名生存下去?社会如此险恶,妥协真的能够给你想要的结局? 海鹏这一生嫉恶如仇,向来不平则鸣,不假辞色。在做记者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多次挑战,在事实之中似乎还有第二种可能性。但海鹏从来不肯妥协。他每次下的功夫极大,又有着当过法官的经验,常常一个案子,他手上拿到的材料,数以十万百万计,都是生涩的法律文件,令人望而生畏。但是他的判断,几乎从未失手。 而现在面临着一生中最大的挑战,与大是大非的时刻,你反而要他虚与委蛇,违心交易吗? 我第一次见到海鹏的时候,心里不自觉就冒出了东海虬髯客的形象,总觉得此人内心坚定,是非分明,恩怨清晰。后来的确也是如此。他一生之中,向来是以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为自诩,只要符合他内心中的追求,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是不肯让步的。 我们那样的苦口婆心,甚或委曲求全,无非是因为我们内心中深埋着世故与怯懦,总归觉得只要肯低头,一切便有转圜的余地,尽管这转圜与妥协,是多么地屈辱与卑污。 但是海鹏显然低估了邪恶的力量,他最终还是一败涂地。他震铄整个社会与网络的发言与抗争,终究也没有换来什幺正义的回报。这个世界毕竟不是按照英雄主义与理想主义的预期去发生的,因为它就是那么屈辱和卑污。 海鹏还是太天真了,竟然相信正义会在此地存在。吉迪恩的号角从来只会在美利坚吹响,而沙利文局长的溃败,在我们这个国度里,绝无可能重演。 杨海鹏与妻子梅晓阳从监狱回家的路上自拍(摄影:雍和) 在那之后我也见过海鹏几次,总觉得他不再有当年的那种豪气与痞气,固然他生命中许多的习惯依旧保留,但已经没有了少年时代那种睥睨与杀气。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彻底摧毁了他内心中的信念。即便没有,那也足够使一个人对于身边的世界,产生出犹疑与绝望。 之后的海鹏,就没有在新闻界中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记,我猜想他把所有的力量和热爱,都奉献给了蟹妈和蟹妹。当一个纯粹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收获到的只有恶意与伤害的时候,把生命的余晖全部送给挚爱的人,或许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我常常给我的学生讲一位美国的新闻人,叫做Seymour Hersh,西摩·赫什。这个人在年轻的时候,1960年代,曾经因为报道肯尼迪刺杀案,拿到过普利策新闻奖,那个时候他效力于《纽约时报》。2016年,他又因为报道虐囚丑闻,拿到了普利策新闻奖,这个时候他已经80多岁了,还在新闻的第一线,服务于《纽约客》。 我没有和海鹏讨论过这个人,但是我猜他会想成为西摩·赫什那样的记者。一生只奔波在新闻的第一线,成为一个优秀的记者,哪怕到了80岁。 但是海鹏没有这样的幸运。他在《南方周末》是愤而出走的,因为自己对于新闻和理想的执著,已经被那个地方接踵而来的官僚主义与卑躬屈膝,打破得粉身碎骨。他其后在整个新闻圈中狼奔豕突,几次努力,都不过想重新寻找,甚至自己创造一个能够纯粹地去追求新闻的地方。 但他真的只是一个优秀的记者,和富有魅力的朋友,他的性格缺陷和个体性情,并不支持他这样的痴心妄想。 他的个体悲剧,使他所有的梦想都成为泡影,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时间里,他已经不再成为一个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新闻人。当我们重新相聚的时候,他的段子依旧,他的愤怒依旧,他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依旧,只是他身上多了几分颓唐的颜色。 他犹如失去了战场的巴顿,或者已经远遁海外的虬髯客。江湖风云际会,只是他成了一个过时人物。 但谁不是过时人物呢?这个时代中我们曾经见证过许多叱咤风云的新闻人物,他们以一己之力,锻造了流水宴席一般风光的新闻产业,此起彼伏,各领风骚两三年。 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纷纷陨落,并且不乏其人身陷囹圄。而更加令人长歌当哭的事情是,他们连英雄的虚名都不曾得到,最后赋予他们的,是污浊的贪污犯,或者经济犯罪。只有身在圈中之人,才会惺惺相惜,知道那背后的阴谋与污名。 海鹏的个人悲剧,其实无非是我们这一代新闻人的集体悲剧而已。我们或许所遭逢的际遇不同,但终究我们都成为了丧家之犬,在世界中狼奔豕突,少年时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成为了一个遥远的泡影,而在日常生活的庸常和污秽之中,日日颓唐下去。 因为我们根本无法脱逃这个世界卑鄙的刺杀,悲剧总会以某种形式找到你:你个人的,你家庭的,你身边的,你热爱的。我们被迫在这一切中挣扎沉浮,于是人们最终记住的,是与你的生命光芒无关的故事与段子。 这一代新闻人的宿命大体如此罢了。一大群人怀揣着伟大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想要以真相来改变这个世界,这个国家。但是悲剧与失望一直追逐我们,让我们成为时代的沙尘,光荣的灰烬,和闲坐说玄宗的白发宫女。 因为这样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与这个社会的真实面貌,格格不入。 海鹏终究还是保存了他铮铮汉子的名声。他孤注一掷的决战一败涂地,他所有关于英雄和理想的梦想化为乌有。他成了蟹妹最好的爸爸,成了蟹妈听话的上海男人,成了一个撸猫的汉子,成了一个种花的居家男子。 这一切没什么不好,一个顾家的男人,身上也是熠熠闪光的。只是在遥望当年那个浪荡恶人,流窜江湖的海公公的时候,他会不会内心中偶有波澜? 当年蟹妈还是一位伪造故事的时候,我猜想他内心中实在满足。家中一切美好,江湖上大杀四方,酒桌上唾沫横飞,而在新闻界中,他已然是一个传奇。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呢? 2022年6月30日,杨海鹏的灵堂(摄影:雍和) 海鹏是爱热闹的。听说他离去的时候,是独自一人。那一瞬间他会不会有些寂寞?但是我想不要紧,他知道他这一生曾经十分闹腾,有一大群人爱他,喜欢听他讲笑话,纵然他的声音太大,盖过了整个桌子的喧闹。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如此相聚。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哥轮布碎碎报)
六月不是一个适合忘却的时间 凌晨一点钟,我们扫了场所码,走出小区。 或许因为是郊区,并没有一派欢腾的样子,行人稀落,却已经有人坐在饭店的门口吃饭了。 一家河南烩面店孤独地开着,在四周的暗夜之中,对面的隔离带,依旧十分碍眼。 一对情侣在黑暗中激烈地拥吻,大约他们在这两个月时间里,被分别隔离了。 没有欢乐,没有激动,甚至心中毫无波澜。 平静得就像解到的通知,没有居委会激情洋溢的告知,没有新闻煤体大张旗鼓的庆贺,也没有宣布胜利的号角。 我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出了囚笼,就如同我们当时莫名其妙地走进去。 我们到底战胜了什么?我们到底斗争了什么?我们到底抗击了什么? 没有人even bother给我们一个解释。 所以,我们,2500万人,上海,在这60天里,70天里,80天里,那么多的牺牲、血泪和悲伤,到底是什么? 是谁那么大的权力,是谁可以那么任性,是谁在21世纪的现代世界中,竟然可以如此对于这么庞大的人口与城市,予取予夺,生杀无忌? 就如同在朋友圈里流传的那样,没有“解封”的字样出现,自然也就没有“封城”这么一回事。所以,在过去的两个多月时间里,整个上海就如同草芥一般,随意遗弃;而如今,就如同草芥一般,随意捡起。 有什么理由欢乐,有什么理由庆祝。难道在这个时刻,我们不应该泪流满面吗? 延安高架上已经堵车了,外滩上的人们开始跳起舞来,人们在北蔡的街边摊上开始纵情饮酒。我当然并不是责备他们如此冷漠,谁人心责备那些被无辜套上枷锁的人,享受此刻久违了的“生活”? 对,这原本只是我们的生活而已,而6月1日,这个原本属于孩子们的节日,我们却燃放烟花,纵情歌舞,纵车狂奔,去庆祝一个原本就不应该庆祝的日子。 我担心的不是纵情,而是忘却,一切回归如常,什么都抵不过生活,什么都抵不过时间,什么都抵不过遗忘。 我们可能会以为一场灾难就此过去,当我们重新收拾心情蹒跚迈进明天的时候,我们的忘却,会让另外一场灾难随时在等待我们。 难道不是吗?难道我们见过的灾难还不够多吗? 伍迪·艾伦在1989年的电影《罪与错》中,曾经说起,遗忘是人类共所建立的一种疗愈机制。因为当一种痛苦过于强大的时候,人们为了能够让目己生存下去,就故意遗忘了伤痛,以便让生活继续。 只是我很怀疑,遗忘真的能够让我们更加幸福吗? 六月,难道我们不应该用来追问吗?如果不曾封城,那么这两个月到底是什么?谁来为这两个月丢矢的时光负责?是谁关闭了医院,让那些无辜的人死在门口?是谁把人们封在小区里,任由他们挨饿?是谁丢掉了各地支援来的物资,任由他们腐烂在垃级桶里?是谁把变质的食物,卖给了官方,变成了政府物资?是谁封闭了道路,让亲人们永隔阴阳?是谁让那些逃离困居的人,长途跋涉,露宿在火车站? 那么的违法、颟顸、贪腐,难道就此忘却吗? 六月,难道我们不应该用来弥合吗?那么多人在封闭中丢掉了工作,那么多人衣食无着,那么多的企业陷人了困境,那么多的努力付诸流水,那么多原本正在向上的、生长的事物,都在这一切不可名状的封锁中零落成泥。 难道就此忘却了吗? 原谅我此刻无法建立欢乐的表情,或许我的沉重,来得那么不合时宜。在苦难过后,讨论欢乐是一件有罪的事情。而如果这个苦难本身就是被制造出来的话,那么忘却就是一种耻辱。 拥有追问的勇气,拥有记忆的能力,拥有质题的坚韧,也许才是这个六月,我们应该坚守的一点念想。尽管我知遣,这个念想多么地微弱,而它被4/0/4的概率,又是何等地高昂。 这个四月,这个五月,将永恒留在我的记忆之中。它既是对我个人悲剧的纪念,又是对于这片土地上难以消解的过往的一中追寻。 我们的民族似乎特别善于遗忘和忘却。在每一场灾难之后,我们总是能够找回生存,找回生活,甚至,找回欢乐。 因此我们总在轮回之中,如同曾经的长安、洛阳、汴州、杭州、金陵。他们在一场场废墟中崛起,又在一场场兵燹与戾气中沦为废墟,宛如天命。 天命从来沉默不语,世人从来自作自受。 如果我们依旧那么轻易地谈论生活,如果我们能够那么轻率地选择遗忘,我们就会发现,在不远处,有另一外场无妄之灾,正在等待。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哥伦布碎碎念,原文已被删除)
我和许多人都讲过这个故事。 在纽约的时候,有一天,我跟着在《纽约明报》当总编的朋友到他远在宾夕法尼亚的家里。我和他无话不说的,所以我们躲进他的地下室。 他跟我讲他父亲的故事。墙上贴着父亲的小楷,他曾经是民国时国立武汉大学的中文系教授。 然后他突然痛哭失声。他自己是学历史的,匹兹堡大学许倬云的高足,他父亲的家学渊源。可是在美国几十年之后,他的儿子,已经连中文都不会说了。 我沉默良久,无以宽慰。 没有人能够责怪他,或者他的孩子。我们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你只能被生活推着走,连一点父亲的遗脉都留存不得。 大约我们都可以被称之为数典忘祖的人。我们这些号称以文字为生的人,写不出一首工整的七言诗,填不了一阙有意义的词,连陆机的骈体文,我读了好多遍都没读懂。 我们有什么资格谈中文呢? 许多年前我曾经主理过一份杂志,名字叫做《书城》,职位是编辑总监。想想那个时候沈颢真是小气,连个主编的位置都不肯给我。 但那大约真是黄金一般的岁月。我去约稿的人,有李欧梵,孙康宜,哈金,陈宁,王德威,还有刘小枫,那个时候他还能写出非常优美的中文。 我忘了是谁,沈颢还是我,给了这个杂志一个 slogan,叫做 ” 再现文字之美 “。 但是沈颢写的那篇发刊词真好啊,《有思想的人都很寂寞,幸好还有好文章可读》。 你当然可以想见那是多美优美的往事。在中文世界里最会写字的人,聚集在一个地方,用最美的语言,讲述那个时代最美好的事情。 那时我没有别的心思。文字之美就是我内心中的向往。所以我拿文字的尺度,去衡量所有给杂志写稿的人,无论他有多么宏伟的思想,或者显赫的声名。 最起码我没有辜负沈颢,也没有辜负那个美好的愿望,虽然只有半年的时间。 我后来在《万象》邂逅冯象,在书店邂逅史景迁,在美国邂逅萨尔曼 · 拉什迪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狂喜的心情。 但是我们大约后来就失落了这所有的一切。不喜不悲,不嗔不怒。在一个末法的时代里,连人类最根本的尊严都可以抛弃的时候,讨论文字的尊严,未免是一件太过奢侈的事情。 我第一次看见田晓菲的《秋水堂说金瓶梅》的时候,震慑之心无以言表,那是我第一次脱离开情色而看见金瓶梅的慈悲。但是之后我非常坚定的一个认知是:我们所生活的时代,就是金瓶梅的时代。 所谓的末法,未必是毁丛林,灭僧尼,烧经书。这些肉体上的消灭,在历史上从来不过昙花一现,最终史家都把三武一宗写死了。在过去数十年里,是对欲望的全面放纵,把人性中最基底的丑陋宣扬出来,并且把它正义化。 我们无休止地追求经济的增长,科技的进步,生活的享用。对于思维的匮乏,文字的糜烂,文人的困顿,毫不在意,纵声讥笑。 你不能做别的事情,一切的目的,都是肉身的满足。当欲望侵袭内心最底层的细胞的时候,索多玛就成为世间普遍的形态。 你以为交易可以永恒地进行下去,可是时间行进到今天的时候,浮士德已经开始来收取它所需要的所有利息。 我们今天所经历的所有一切,都不过是在偿还交易的利息而已。西门庆的清河县一定会一片狼藉的。欲望的翕张从来不会有别的结果。 文字的毁坏,其实不过是文化毁坏的一个外相而已。社交媒体、粉圈、小粉红、超话、自媒体、战狼,次第而来,把中国的文字一次次地践踏下去,变成了低幼化、敏感化、废话化、失去创造力,只是这场中国人以灵换肉,以灵魂交换繁荣的一个结果。 因为当你以文字和语言作为交换金钱的时候,只有越无耻,才能越富有。微博、抖音、快手、自媒体,哪一个不是在比赛无耻和恶俗? 中国人精神追求失去了底线而已。 王左中右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赞成他所有的判断。中文不是大约的确已经死了。它死了很长时间了,尸体都已经腐烂了。 但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死因就是这场长达 40 年的交易。 我最近在听山东大学的左传课。晁岳佩老师非常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讲解《春秋左传》。真美啊。 不仅仅是文字啊。周公所设立的礼仪制度,圣人在字里行间的幽微之处,那些乡野鄙俗的自我约束,婚丧嫁娶的情感婉转。这是中国人之所以成为中国人的内在理路。 不是因为这个民族无法伟大,而是因为这个民族束缚重重。 你看看,哪怕只是松了一点点绑,我们就可以看见 20 岁的年轻人写出美好的柳公权,30 岁的学者谈论魏晋清流,40 岁的专家重拾左传,50 岁的作家进入世界,60 岁的科学家响彻世界。 我们这一代人肯定是没有希望的了。我们在小的时候没有上过私塾,所以长大了读不懂尚书和文心雕龙;我们也不敢去深入探究圣人的微言大义,更不敢去触碰润之伍豪的奇闻轶事。 下一代人有没有希望我也不知道。但是看着 90 后 00 后一幅颓唐无知的样子,我对他们基本上鄙夷多过于期待。我很能看见一些有着冀望与迷惘的眼神,但是非常不幸,你们所生长的土壤都带有强大的毒性,你们大约连超越我们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怎么办呢?如果连下一代都不能期待,我们还能期待什么? 每个人都喜欢刘项原来不读书这句,但是我其实更喜欢它的前面两句: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3000 年了,春秋还在,左传是从墙壁里挖出来的,苏东坡是抹也抹不掉的,纳兰词也会永恒地在那里。 你我都没有什么好哭的。从历史的角度上说,我们这一代废了,我们的下一代也废了,再废一代好了,总归有一天中国人的孩子会重新捡起左传、苏学士和纳兰容若。小楷会有人写的,圣人会有人传继的。 借用沈颢的话说,有思想的人都很寂寞,幸好还有中文可以读。 我们捐此残躯有什么好可惜的,我们原本不过是摆渡的人。我们曾经僭妄地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渡到彼岸的人,现在想想,成为一个摆渡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王兄,耐心点。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告诉孩子们,中国很美,中国文字很美。你们要记住。 其它的,还有一句话。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等着便是。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清川书房,原文已被删除)
5月8日,母亲节,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到现在为止,我都无法准确地掌握这个概念。没有妈妈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和将会对我有怎样的影响。 我依然关在上海的房子里,每天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去接受核酸,回来做饭,晚上睡觉。朋友圈里,到处都是关于母亲的讨论,而每一句都在提醒我:我没有妈妈了。 1, 5月6日下午,我哥哥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回家。我还嬉皮笑脸说,回不了啊,还关着呢。 哥哥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妈妈摔倒了。 妈妈80多岁了。我吓了一跳,但是老人家摔倒,也正常啊。 他说,120来了,正在送医院,要有心理准备。 我哭了起来。他骂我,哭个屁。我先送她去医院了。 我想回家。我开始打电话。找同学,找朋友,找12345。 网上找到莆田市的政策,和上海有关的,凡是上海回家的,方舱隔离14天。 我打了莆田市12345,对面的一个女性接的电话,我说了情况,她说,我连线仙游县防疫指挥部。我们进行了三方谈话。 仙游县的政策很明确,上海回到仙游,方舱隔离14天。 我知道,正规途径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我想通过私下渠道。 于是我找到了两个同学,都是本县村镇的基层干部,他们非常了解情况。其中有一个跟我说,不可能,别想了,肯定方舱,没有人敢批。 另外一个同学跟我说了以前发生的案例。有人冒险回去了,结果是阳性,所以仙游县现在加强了,所有上海的,必须方舱。 我又找了市里的一个朋友,他让我等消息,他想办法去协调。 我等不了。我又找了两个朋友,他们分别在县里的防疫部门有熟人。我跟一位防疫部门的领导打了电话,我想问他,有没有其它的途径可以申请,有没有特殊人群可以例外? 领导说,没有,连援沪的医务人员,都要隔离14天。 晚上,莆田的朋友回电话:不行,没有任何人敢批。 2, 5月7日,妈妈已经回到家里,出于昏迷状态,靠呼吸机维持,颅内出血。 我想通过非法途径回去。 和小区的居委会联系,居委会很通达,很同情,说,你得让老家的村里打一个情况说明,我们开通行证。但是你同时要写保证书,保证不再回来。 她好心地警示我:之前有一位想回重庆,但是在高速路口被劝返,现在只能在路上流浪,既没法回去,也回不来。 我想的方法是,借一辆外牌的车,开到离仙游境内不远的地方,让家里人想办法,拿一个仙游的手机,这样我就不会有行程码的问题了。但是还必须和身份证配套。 老婆提醒我,万一发现,你要连累家里人。破坏抗疫,要坐牢的。我不怕,可是我不能连累家里人。 我打了福州的12122,莆田的12122,在高速公路上会不会有问题。福州的回答说,只要你不下高速,我们不管。 莆田说,在高速公路上我们不管。但是要下高速,都有路卡。上海回来的,都要方舱14天。 我给村里的干部打了电话。他说,现在村里接镇里的通知,凡是上海的,都不给开情况说明了。 我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和姐姐视频连线。妈妈插着呼吸机,脸上都是浮肿。姐姐哭得不成人形,说妈妈身体机能退化了,打了点滴,都排不出去。姐姐很自责,说如果到家就马上把红包给妈妈,可能就压住了。 我只能和姐姐一起哭。我说姐姐你别这样,这都是命。 我一晚上都在研究仙游和莆田的政策,还有国务院的政策。最后在国务院的小程序上看见,莆田的政策是:凡是从中高风险所在的地区回去的,居家隔离7天,医学观察7天。 如果是居家隔离的话,我可以接受,我能看见妈妈就好了。 3, 5月8日,母亲节。中午的时候,我又给莆田市12345打电话。换了一个小伙子,他的记录上有我的情况。我说,按照规定,我可以居家隔离。 他还是连线仙游县的防疫指挥部。一位女士接了电话。我要她的工号,她说没有工号。我问她的姓名,她不肯透露。 我说,按规定,我可以居家隔离。她说,我们仙游的政策,就是方舱隔离。我说,我查了国务院客户端,莆田市的政策就是居家隔离,你们的政策是地方政策,我要求按照国务院的方法执行。 她说,你让乡镇申请。 我问,乡镇往哪里申请。她说,往我们这里申请啊。 我只能继续打电话给村里。村里的干部说,我查一查。 我只能继续问我同学。同学说:咱们两个,我跟你说实在的话。居家隔离就是一人一房一厕,不能和任何人接触,你回来有什么意义?如果没有这个隔离条件,全家都要隔离。如果万一出了情况,要从村里的干部开始处理。你这么做,要连累很多人。 我在像一个僵尸一样排队做核酸的时候,村里的干部打电话来了,说,如果你实在要回来的话,我帮你打报告。 我犹豫了。我给镇里打过电话,镇里说得很清楚,上海回来必须方舱隔离14天。我还是坚持说,国务院说了,可以居家隔离。我们拉锯了很久,镇里最后说:那你让村里打报告吧。 所有的风险都在这里: 村里打报告,镇里会批准吗?镇里批准了,县里能批准吗? 我在高速公路上,会不会被劝返?虽然我在微博上看到有些帖子,说只要能上高速就可以了,但是真的会不被劝返吗?从上海到仙游,中间有那么多的关卡,任何一个关卡,都有可能让我变成一个高速流浪者。 我更加恐惧的是,即便我真的能够一路畅通回到家里,居家隔离的方法到底会是怎样?我回到家里,在上海解封之前都不得回来。到底要多长时间?我还必须要照顾上海家里人。 我和英杰打了电话,他说,不管怎么说,搞清楚两件事情:第一,让村里把申请开出来;第二,打电话问清楚高速公路的政策。 我和姐姐又视频了。妈妈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喊她,她也没有回应我。姐姐说,昨天下午和她说话的时候,她流了眼泪。姐姐问了她熟悉的一个医生,医生说,只是回光返照。 医生跟姐姐说,妈妈是有福相的人,不要打扰她了。现在勉强去做什么,都只会让妈妈更痛苦。 我心里非常撕扯,我没法下定决心。我既怕我付出努力,却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家,回家能不能看到妈妈;我又怕我回家,会不会像我同学说的那样,连累到家人。如果连累他们,连后事都没法办,那我回去,不是让妈妈更加不安宁? 我还是先搞清楚英杰说的那两件事。 我和姐姐视频完,刚打了两个电话,姐姐的电话就来了,她哭着说,我们没有妈妈了。 我们没有妈妈了,我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4, 我在这个圈子里转了三天,没有一个能够回到家里看妈妈的方法。 我知道,是我不够坚决,我不能不管不顾地冲回去,也许我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我是一个懦夫,罪人,不孝之子。我都承认,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有什么比见妈妈最后一面更重要的事情呢? 可是我真的害怕,我害怕我回不到家里,就被方舱隔离;我害怕我回到家里,赶不及见妈妈最后一面;我害怕回到家里,连累家里被隔离,连后事都无法办理。我害怕不但见不到妈妈,还变成高速流浪汉。我害怕回到家里,却必须和上海的家人相隔长久。 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夫,一个没用的人,一个抛弃了妈妈的不孝之子。 5, 今天,我在上海的家里,用视频和妈妈告别。 从上海封城以来,我写了许多文章。这些文章都是出于公愤。其中有许多不公正的死亡,许多不公正的待遇,许多的人道灾难。 我很愤怒。但这些愤怒依然遥远。 我现在已经不再愤怒。因为愤怒不能改变任何的东西,也没有人会把你的愤怒当成一回事。 但是今天,我和这个体制有了私仇。公愤要通过公共渠道去宣示,但是私仇,就必须运用个人的所有方法,去复仇。 我期望,所有在这场灭绝人性的事件中,遭到伤害的人,都把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当成一场私仇。 不要以为只有公愤才有用。私仇积累多了,就是公共仇恨。所有的公愤,都是由私仇所积累的。 我会用私仇的方法,去报复那些阻止我去见妈妈最后一面的人。也不要说,这个体制,都是一些面目模糊的人。我确切地知道,谁是我的仇人。 所有的体制,后面都是一些明明确确的人,不是模糊的。模糊的只有那些中下层的执行者,他们是可怜虫,是帮凶,是卑微的像蛆一样活着的人。如果你们的悲剧中能找到、能记住一个具体的人,那么你要明确地告诉他们:我不管这个体制是怎样的,我将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和我后半生所有的力量,去报复你,这个具体的人。 在我的案例中,我很难找到具体的人。但是我心里非常清楚,谁是我的仇人。 6, 在中国,孝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人性。做子女不孝,就不如禽兽。 我是一个不孝的人。我是家里的幺儿,我哥哥姐姐都说,妈妈最疼我。但是妈妈最后一面,我都没见到。 我这几天睡得都特别死。我以前经常梦见妈妈。可是我这几天都没有做梦。会不会是妈妈责怪我,不肯来看我? 妈妈不要责怪我,求求你来看看我。 我本来想做一个孝顺的人,但是他们把我变成了一个禽兽不如的不孝的人。 一个体制,如果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没有了,它也不配活着。 在这场滔天的灾难之中,我个体的悲剧,可能是很小的,相比起那些直接的受害者来说。但是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灾难,天大的仇恨。 妈妈养我这样的一个孩子有什么用?生不能在膝前尽孝,死不能在灵前痛哭。 妈妈,你能不能再打个电话来骂我?我保证不和你顶嘴,保证不吼你,保证很耐心听你说话。 妈妈。 (文章作者是媒体人连清川, 前《南方周末》编辑,《读者文摘》中文版总编,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访问学者,曾为纽约时报、金融时报、大家等媒体担任专栏作家。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文章现已被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