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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历史

夏兒《靜靜的海牙》研討斷想(之一)

在夏兒《靜靜的海牙》研討會上,主持人淳子一不小心脫口把《靜靜的海牙》說成《靜靜的頓河》,從心理學猜想,淳子在潛意識裡一定是把《靜靜的海牙》看成如同《靜靜的頓河》那樣的傑作了。這是對夏兒最大的肯定。

史料的鑑別、取捨與用途(二)

文/清簫   先簡單回顧上期內容。上期提到歷史研究中可能出現的六個問題,應當儘量避免: A:未能鑑別材料的真偽優劣或文字的正誤。 B:在有原始材料或接近原始材料者的情況下,對其忽視,而只參考改編後的材料。 C:材料中引用某書某段文字,而未查此書原文,考其異同。 D:所據材料未經精校,非善本。 E:未能理解或誤解原文。 F:嚴重斷章取義。 以及考據學的方法: 一曰博採群書 二曰精選善本 三曰尋究義例 四曰參考金石 這些方法能幫助我們減少及避免錯誤。上期已講過前兩種方法,下面繼續講三和四。 史書各有義例,用詞也有義例。作者可能不會向你解釋,因此讀者應當尋究,以免誤解。何為義例?有不同的意思:書的原則、主旨和體例;含義與例證;普遍規則與個例。在史書中,簡而言之,大致是作者的寫法。由例可推求義,如透過《春秋》的筆法探究孔子的大義。但有些地方並沒有深刻的義,只是著者採用某種寫法而已。 甚麼是史書的義?很複雜,一言難盡。姚永樸《史學研究法》將史義概括為六種:「一曰追遠之義」,「二曰合群之義」,「三曰資治之義」,「四曰徵實之義」,「五曰闡幽之義」,「六曰尚通之義」。比如古人敬天,正史中列天文志、五行志、律曆志,撰天文志的傳統一直延續至《明史》、《清史稿》,這是追遠之義的體現。 甚麼是史書的「例」?比如,《史記·項羽本紀》中,言及劉邦,起初稱他為沛公,因為那時他還不是漢王,更不是皇帝;從「故立沛公為漢王」往下,稱劉邦為漢王,不再稱沛公。《史記·淮陰侯列傳》中,起初稱劉邦為漢王,後來稱高祖。這樣稱謂比較符合史實,在甚麼時候是甚麼身份,分得清楚,不因劉邦後來當皇帝,而從頭到尾稱他為高祖。這是史書的「例」之一。還有哪些屬於「例」?又如「《春秋》王人必書於諸侯之上」,「《春秋》不書楚越之王喪之類是也。」(姚永樸《史學研究法》)讀者應當注意這些「例」,進而更好地理解史書。 再說另一種義例。例是個別的表現,義是普遍的規則。當我們看到例時,不妨尋找更多的例,透過大量證據總結出規則,近似於歸納法。然後可以用此規則衡量正誤。 掌握義例後,可以糾正一些讀者的誤讀。如《三國志》卷三十五〈諸葛亮傳〉,「亮與徐庶並從」這段記載下方,裴松之注曰:「《魏略》曰:庶先名福,本單家子。」有人以為「單家」的「單」是姓,這樣理解是否正確呢?需要考據,用證據來解釋。我們不妨查一查《魏略》或《三國志》裴松之的注釋中,其他出現「單家」的地方。按《三國志》卷十三,注曰: 「薛夏字宣聲,天水人也。博學有才。天水舊有姜、閻、任、趙四姓,常推於郡中,而夏為單家,不為降屈。」 「隗禧字子牙,京兆人也。世單家。」 《三國志》卷二十三注曰:「嚴幹字公仲,李義字孝懿,皆馮翊東縣人也。馮翊東縣舊無冠族,故二人並單家,其器性皆重厚。」此段注還說,《魏略》列傳以徐福、嚴幹、李義等十人共卷。 《三國志》卷二十一注云:「《魏略》曰:質字季重,……始質為單家,少游遨貴戚間,蓋不與鄉里相沈浮。」 這些人當然不是都曾姓單。由語境可知,單家與冠族、貴戚相對,應指寒門。《後漢書》卷八十下云:「故法禁屈撓於埶族,恩澤不逮於單門。寧飢寒於堯舜之荒歲兮,不飽暖於當今之豐年。」此處「單門」也是寒門的意思,和單家差不多。 以上過程,參考了錢大昕的方法。他得出結論:「凡云單家者,猶言寒門,非郡之著姓耳。」(《諸史拾遺》卷一)這就是透過多個例歸納出義,然後以義辨別正誤。此種義例法是清代學者的重要研究方法之一。 錢大昕用此方法,所得學術成果斐然。再舉一例,當時有一個版本的《三國志》有誤,混淆了史書正文與裴松之的注,被錢大昕發現。《三國志》卷四十五〈楊戲傳〉中,「《益部耆舊雜記》載王嗣、常播、衞繼三人,皆劉氏王蜀時人,故錄于篇」,以及後面王嗣、常播、衞繼三人的傳,其實都是注釋,而非正文。有一刊本卻把注釋當成正文,誤升為大字。其實裴松之的注釋常附帶相關史料,王嗣三人的事蹟在原文中沒有記載,也沒提及他們的名字,因此裴松之引用並補充。這是依據常例而推斷出的。 又如,錢大昕透過《漢書》中的例,發現「〈地理志〉載侯國,皆據當時見存者。」「志皆不云侯國者,其時國已除也。」「志所書侯國,蓋終於成帝元延之末,惟博山一侯,或後人增加也。」(《二十二史考異》卷九)他歸納出《漢書》〈志〉記載侯國的截止時間,大概在漢成帝元延之末,不書哀帝、平帝間的侯國,只有博山侯例外,認為博山侯可能是後人補添的。 義例並非死板的,當我們歸納出一條通則後,最好不要教條化,如以上錢大昕的結論,不一定準確,他也未敢絕對化。 我再拿《春秋》舉例。諸位皆知《春秋》有微言大義,比如《穀梁傳·成公十二年》說:「中國與夷狄不言戰,皆曰敗之。夷狄不日。」《春秋》記載兩國交戰,通常先書「戰」,後書某國「敗績」。按《穀梁傳》,如果交戰雙方是中原之國與夷狄,則不書「戰」,都寫作打敗某國,反映出孔子尊華夏攘夷狄的大義,例如:「秋,晉人敗狄于交剛」。但不全是如此,如楚國也被視為夷狄,和中原國家交戰,《春秋》有書「戰」而不僅書「敗」的例子,如:「夏,四月,己巳,晉侯、齊師、宋師、秦師及楚人戰于城濮,楚師敗績。」「甲午晦,晉侯及楚子、鄭伯戰于鄢陵,楚子、鄭師敗績。」「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于邲,晉師敗績。」而且華夏國家間交戰,也有不書「戰」而只書「敗」的例子,如秦晉殽之戰,經曰:「夏,四月辛巳,晉人及姜戎敗秦師于殽。」 有兩種可能:孔子本無此義例;有特例之處另有一番用意。一個義例在同一部史書的某處成立,而在另一處不成立,有這樣的現象,可能是因為作者根本就沒有立此原則。又如《穀梁傳·文公九年》曰:「天子志崩不志葬。」但《春秋》天子書葬者不乏其例。 我們也應當考慮到,當一個常例變化時,或許有隱寓的褒貶變化。如《春秋》對楚國人稱謂的變化,可見楚國地位逐漸近於華夏。例: 莊公十年經曰:「荊敗蔡師于莘。」稱楚人為「荊」,蓋有視其為夷狄之意。又莊公十四年經曰:「荊入蔡。」 莊公二十三年經曰:「荊人來聘。」書「荊人」是一提升。 僖公元年經曰:「楚人伐鄭。」自此始稱「楚人」。 至文公九年,經曰:「楚子使椒來聘。」記聘的寫法始與華夏國家相同,即書國君使某某來聘。 《春秋》記載華夏之聘有一常例,如:「齊侯使其弟年來聘。」「天子使南季來聘。」「齊侯使國歸父來聘。」「衞侯使甯俞來聘。」而記夷狄之國的行動,不書君、大夫、人,往往只稱國名,如「狄伐晉」、「狄入衞」、「荊伐鄭」、「戎伐凡伯于楚丘」。若記夷狄之聘,亦不書君、大夫、人,不稱使。書「荊人來聘」,已表明對楚國的看法有細微的改變。陳傅良《春秋後傳》云:「聘未有書『人』者,其稱『人』何?荆未有大夫也。聘未有不稱『使』者,其不稱『使』何?荆未有君也。荆未有君、大夫也,而稱『人』於是始,蓋進之也。」 華夷之辨不只看地域、種族,主要取決於禮義和文化的程度,若華夏諸侯行失德之事,則可視其為夷狄。如上文提及的殽之戰,《穀梁傳》云:「不言戰而言敗,何也?狄秦也。其狄之,何也?秦越千里之險,入虛國,進不能守,退敗其師徒,亂人子女之教,無男女之別。秦之為狄,自殽之戰始也。」這個解釋不一定是孔子的原意,但也不排除有褒貶之意的可能性。 關於義例,就先講到這裡。讀史書,觀察並探究義例會有幫助,也是考據學的方法之一,我們可以透過它辨別一些史書的版本或觀點的正誤,正如錢大昕那樣。同時也應注意,尋例多多益善,義例要具普遍性,若著者沒有說明其義例,則不宜將自己發現的共性或常例絕對化,亦不宜牽強附會。 下期講金石考證之法。  

王亞法:記三位大風堂門人

由於我研究張大千,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為他寫了長篇小說《風流丹青》在《新民晚報》連載,繼而又寫了兩部《張大千演義》,因此有緣採訪他生前的老友如:啟功、葉淺予、謝稚柳、楊仁凱⋯⋯台灣的何浩天、黄天才和蔣干城、廣元法師,美國的侯北人⋯⋯可惜時光悠悠,歲月無情,和張大千同輩的老人均已故去,就連與他在美國“環蓽盦“走得最勤的侯北人先生,也以一百零八歲的高齡,去年在美國仙逝,當下能說得出和張大千熟悉的,恐怕只有楊凡先生,但據聞,此公最近也坐了輪椅⋯⋯

史料的鑑別、取捨與用途(一)

文/清簫   考慮到便於更多讀者理解,本文以白話書寫。 史料是歷史研究的基礎,姚永樸《史學研究法》云:「古之人為史,未有無所資而能成者也。」當今人人可上網查資料,物質條件上看似有很好的基礎,實際上風險更高,因為在五花八門的信息裡,你找到的材料可能有誤或不值得參考。源頭不正,下游也會偏,最後得出的結論很可能是錯的。所以無論是學者還是講歷史故事的人,都要先在材料的篩選上下功夫。道理諸位都懂,可是具體搜索及選取時,學識高的會做得更好,這不是幾天練成的。那些推崇AI的人,相當可笑。學術之事何其嚴謹!即使寫的不是學術論文,也該為讀者、觀眾負責,這是最基本的良知! 而在心術正的作者中,雖然用功,卻仍可能出現以下問題: A:未能鑑別材料的真偽優劣或文字的正誤。 B:在有原始材料或接近原始材料者的情況下,對其忽視,而只參考改編後的材料。 C:材料中引用某書某段文字,而未查此書原文,考其異同。 D:所據材料未經精校,非善本。 E:未能理解或誤解原文。 F:嚴重斷章取義。 其中,B、C、D可以說是A的具體表現,但為強調其重要性,所以單獨列出。以下分別舉例。   A 首先應確認真偽。真偽分書之真偽與事之真偽,或全部之真偽與局部之真偽。如某書真,其部份記載偽,猶有可取處;若書乃偽托,則其參考價值不言而喻。 漢朝修正史,已注重辨偽,《漢書·藝文志》列舉了不少依託之作,如《封胡》、《風后》、《力牧》等,班固自注曰:「依託也。」還有懷疑而未敢確定的,如《孔甲盤盂》,注曰:「黃帝之史,或曰夏帝孔甲,似皆非。」判定某書偽,不能武斷,若沒有極充足的反證,最好暫認其為真。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談到,如《山海經》、《穆天子傳》,「其書雖詭異,不宜憑武斷以吐棄之。」 我們或許更常遇到的,是某一歷史事件的真偽正誤,即使見於可信度很高的史料,也不宜盡信。通常是發現兩處記載相矛盾時,需要分辨真偽正誤,此種情況,只可能有兩種結果:一正一誤;兩者皆誤。例如西漢《古文尚書》出孔宅壁一事,《漢書》云漢武帝末年,魯共王壞孔子舊宅,得《古文尚書》等書,孔安國獻之,遭巫蠱之難,未列學官。但《史記》說,孔安國早死,怎會獻書於武帝末年巫蠱之禍時?且魯共王死時,也非武帝末年,元朔元年就已離世了。來看原文,《漢書·藝文志》記載: 「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鍾磬之音,於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于學官。」 《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安國為今皇帝博士,至臨淮太守,蚤卒。」司馬遷〈太史公自序〉曰:「余述歷黃帝以來至太初而訖。」孔安國卒時,應在太初以前。 《漢書·諸侯王表》記載:「魯共王餘……三月甲寅,立為淮陽王,二年,徙魯,二十八年薨。元朔元年,安王光嗣。」 不但《史記》與《漢書》相矛盾,《漢書》亦自相矛盾。那麼,孔安國究竟是早卒還是獻書於武帝末年?司馬遷所言早卒更可信,他和孔安國不僅是同時代的人,而且兩人相識,應該不會寫錯孔安國的生卒。現在《史記》和《漢書·諸侯王表》都可以用來反駁《漢書·藝文志》,大抵《漢書·藝文志》所記安國獻書一事不實。然而只知孰誤仍不足,還需盡力找出歷史的真相。荀悅《前漢紀》的記載,距真相更近一步: 「魯恭王壞孔子宅以廣其宮,得古文尚書,多十六篇,及論語、孝經。武帝時孔安國家獻之,會巫蠱事,未列於學官。」 獻書者不是孔安國,而是其家人,大抵《漢書》漏掉一個「家」字。獻書時,孔安國已卒。 這一點,閻若璩與朱彝尊均論及,閻氏《尚書古文疏證》卷二曰:「讀荀悅《漢紀·成帝紀》……於『安國』下增一『家』字,足補《漢書》之漏。」朱氏〈尚書古文辨〉曰:「〈自序〉有云:『予述黃帝以來,至太初而訖。』又云:『卒述陶唐以來,至于麟止。』是安國之卒,本在太初以前。若巫蠱事發,乃征和二年,距安國之沒,當已久矣。《漢紀》:『孝成帝三年,劉向典校經傳,考集異同,于《古文尚書》云:武帝時,孔安國家獻之。』則知安國已沒,而其家獻之。《漢書》、《文選》鋟本流傳,偶脫去『家』字爾。」(《曝書亭集》卷五十八) 史書每一個字都很重要,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在流傳過程中,很可能脫字,所以要對照不同史料,考異校勘。《漢書》這裡的問題,不單脫字,時間也有誤,魯共王壞孔宅不會發生在武帝末年。 上述此例,史書的參考價值本不劣,壁壞獻書一事大抵也非全偽全誤,只因發現矛盾之處,故不得不懷疑。假如沒有證據,則不可斷言此段記載錯誤。能論證其誤的情況下,是否應當修改《漢書》的文字?不可以。雖然在清代,閻若璩與朱彝尊已得出結論,但至今《漢書》中依然書作「安國獻之」,而非「安國家獻之」。如果某人想寫一部新的漢代史,那麼史料的取捨由自己決定;如果再印刷《漢書》,則須和原文一樣。你可以告訴後人,經過研究,發現哪裡錯了,但不能作為唯一的標準答案。 盲目相信是一忌,輕易改字亦是一忌。有人以為自己糾正了謬誤,殊不知是對讀者的限制,無異於宣告再無其他可能。孔子非常嚴謹,對待史料,儘量杜絕主觀、固執、武斷的態度。《論語·子罕》曰:「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公羊傳·昭公十二年》記載:「春,齊高偃帥師,納北燕伯于陽。伯于陽者何?公子陽生也。子曰:『我乃知之矣。』在側者曰:『子苟知之,何以不革?』曰:『如爾所不知何?』」 雖不宜妄改字,但學者有責任告訴讀者,哪處很可能有誤或闕文。可以在注釋中說明,也可以採用阮元的方法:「但加圈於誤字之旁,而別據校勘記,擇其說附載於每卷之末。俾後之學者,不疑於古籍之不可據,慎之至也。」(《揅經室集》卷二) 辨別正誤,不能憑臆測,所以需要嚴謹、專業的考據。考據學的方法,大致有四: 一曰博採群書 二曰精選善本 三曰尋究義例 四曰參考金石 先說第一點。治史者應以證據為先,觀點在後,證據越多,大抵越接近真相,所以所覽不可不博。這是硬功夫,豈可臨時抱佛腳?史料的範圍其實很大,不局限於乙部,不排斥經、子、集中的非虛構內容。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云:「常人向來不認為史料者,吾儕偏從此間覓出可貴之史料。」平時就可以多讀具有潛在參考價值的書,勤於動筆,記下你認為有意義的內容,我總結出「三勤」:手勤、思勤、筆勤。 有許多史料,是可以從文集中找出的。如唐人李華的〈中書政事堂記〉,是研究唐代君權與相權的重要證據之一,此文非李華的主觀理想,而是對唐代政治的記述。文中說:「記曰: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於天,反道於地,覆道於社稷,無道於黎元,此堂得以議之。」(《全唐文》卷三百一十六)中國古代有制約君權的制度,如門下省給事中可以駁回詔敕,但君權大到何種程度,比較模糊。史書中可以讀到較為自律的賢君,亦不乏大臣進諫指出君主的過失,那麼,是否有制度層面的規定,明確要求君主不能做甚麼,賦予大臣批評君主的權力?從〈中書政事堂記〉可知,唐初宰相在制度層面有議論皇帝的權力,皇帝不可以對社稷、百姓行無道之事。(按:《新唐書》卷一百一十七云:「舊,宰相議事門下省,號政事堂。」) 再舉一例。明代嘉靖二十三年,民間發生一起謀殺案,嘉定有個婆婆與惡少串通,殘忍殺害了兒媳婦張氏。惡少胡巖行賄,驗屍官故意隱瞞,鎮民大怒,為張氏鳴冤。縣令亦辦案不公,後來有一群秀才紛紛勸善,縣令於是慚愧,遂下令將胡巖捉來,押送到安亭。歸有光當時恰巧在安亭,反覆核實,詳細記錄了此案的始末,寫成〈書張貞女死事〉、〈張貞女獄事〉。像這樣的記事文,就是非常寶貴的史料,時間地點近,且作者嚴謹。此事後來載入正史,《明史·張氏傳》參考的就是歸有光的文章。想了解或復述此事,不僅要讀《明史》,更該閱讀較原始的材料。 下面說史料的種類。姚永樸《史學研究法》謂:「大抵史之為料約有四:一曰實錄。……一曰郡志邑乘。……一曰雜家傳記。……一曰金石。」 皇帝生前,起居注記錄其言行;皇帝崩後,取起居注、詔令章奏等,彙成實錄。起居注和實錄要求善惡皆書,皇帝不能看自己的起居注。唐太宗有一次想看,遭到拒絕,褚遂良說:「未聞自取而觀之也!」(《資治通鑑》卷一九六)唐文宗也曾索要起居注,魏謩說:「古置左、右史,書得失,以存鑒戒。陛下所為善,無畏不書;不善,天下之人亦有以記之。」「向者取觀,史氏為失職。陛下一見,則後來所書必有諱屈,善惡不實,不可以為史,且後代何信哉?」(《新唐書》卷九十七)唐代起居注和實錄價值猶高,近世則不如前。 郡志邑乘,即風土。如《周禮·小行人》:「及其萬民之利害為一書,其禮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逆順為一書,其悖逆暴亂作慝猶犯令者為一書,其札喪凶荒厄貧為一書,其康樂和親安平為一書。」這就是風。憑此五種書,可以掌握全國各地的情況。土,簡單說,就是地理。如《周禮·職方氏》:「東南曰揚州,其山鎮曰會稽,其澤藪曰具區,其川三江,其浸五湖,其利金錫竹箭,其民二男五女,其畜宜鳥獸,其穀宜稻。」一個地方的山澤、水源、特產、男女比例、農業,也是史料。金石放在後面講。 現在說第二點,精選善本。經博學之士精校、糾正訛誤、沒有刪減的舊本,可謂善本。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三曰:「經史當得善本。……若日讀誤書,妄生駮難,其不見笑於大方者鮮矣。」假如看到的材料錯漏百出,最後得出荒唐的結論,那還不如不讀。 有人說,現在上網查,甚麼都能找到,何必再讀紙質書呢?有的網站,不像校勘過的,怎能放心閱讀?至少該到圖書館尋找可靠的文獻,或購買口碑較佳的出版社的書,電子書也行。總之,宜精選。   (下期續)

王亚法:金瓶梅外传(第六回)

却说那辆红色劳斯罗爱斯在“延庆堂”门口刹住,司机迅速跳下,开启后座车门,瞬间车厢里伸出一双厚底白边的戏装鞋儿,接着钻出一位头戴凤冠,身着绣丹凤朝阳补子,水纹滚边蟒袍的女子,手摇折扇,面露媚色。同时从对侧车门里又钻出一位头戴绅士礼帽,黑西装,白领带,手持斯的克的男子,迈着《福尔摩斯》电影中主角 的步子,从容绕到戏装女子的身边。戏装女子勾住西装绅士的手臂,手摇折扇,两人一摇一摆,款款前来。

王亞法:金瓶梅外傳( 第五回)

却说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任可槐放下毛笔,问西门庆道:“大官人,宝号嵌了您的大名,您看可好?” 西门庆见纸上写着“延庆堂”三字,跳起来竖起拇指,直呼:“大师神笔,绝佳绝佳!”潘金莲机灵,接过字纸起身,向围观者展示道:“这是任大师为俺们即将在宋人街开张药店题的店招,欢迎诸位不久后来捧场。”接着,西门庆也起身向四周陪笑作恭。

中國古代劍術高手

文/清簫   武俠小說、電影於現代流行,試問華人年少時,孰無武俠夢?苟無劍無酒,何以成江湖?電影中,劍俠飛簷走壁,觀眾不禁問曰:史上果有此等奇人異能乎? 夫古籍所載之劍客,其本領之大,毫不遜於今人杜撰之角色。余考諸文獻,擇可視為史料者述之,雖俶詭奇譎,未敢貿然斷定真偽。或曰:夫匪夷所思者,何以不刪?余謂:孔子不改「伯于陽」,曰:「如爾所不知何?」(《公羊傳》)又《穀梁傳》云:「信以傳信,疑以傳疑。」我未知者猶多,奚無故刪之?且夫匪夷所思之事,正史或取,豈同於小說乎?信抑不信,見仁見智,既不能親睹,不必盡信,亦無庸自錮。 中國劍客之歷史,可溯至先秦時,以下列舉。   越女 越女者,蓋中國女劍客之祖也。其姓名已不可考,生於深林,精劍術。與一老翁比武,老翁後化為白猿而去。越王勾踐謀復吳仇,范蠡薦越女,勾踐遂遣使者聘之。《吳越春秋》云: 「越王又問相國范蠡曰:『孤有報復之謀,水戰則乘舟,陸行則乘輿,輿舟之利,頓於兵弩。今子為寡人謀事,莫不謬者乎?』范蠡對曰:『臣聞古之聖君,莫不習戰用兵,然行陣隊伍軍鼓之事,吉凶決在其工。今聞越有處女,出於南林,國人稱善。願王請之,立可見。』越王乃使使聘之,問以劍戟之術。」 「處女將北見於王,道逢一翁,自稱曰袁公。問於處女:『吾聞子善劍,願一見之。』女曰:『妾不敢有所隱,惟公試之。』於是袁公即杖箖箊竹,竹枝上頡橋未墮地,女即捷末。袁公則飛上樹,變為白猿。遂別去。」 箖箊,竹名。捷,接也。由此段敘述,可知越女身手之敏。 《藝文類聚》所引與上文小異,卷八十九云: 「處女北行見王,道逢老人,自稱袁公,跪拔林於竹,末折墮地,處女即捷其末。公操其本而刺處女,處女舉扙擊之。公飛上樹,變為白猿。」 老翁拔起一竹,竹末端折斷,尚未墜落於地,越女即接握之。老翁又持竹根刺向越女,越女不但閃避,亦反擊之。蓋老翁已探得其功夫之深淺,知無須再試,遂上樹離去。 迨見勾踐,問劍之道,越女答曰:「妾生深林之中,長於無人之野,無道不習,不達諸侯。竊好擊之道,誦之不休。妾非受於人也,而忽自有之。」「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門戶,亦有陰陽。開門閉戶,陰衰陽興。凡手戰之道,內實精神,外示安儀,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滕兔,追形逐影,光若彿彷,呼吸往來,不及法禁,縱橫逆順,直復不聞。斯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王欲試之,其驗即見。」(《吳越春秋》卷五) 越女習劍,無師自通,勤誦其道而忽自悟道,謂此道有「一人當百」之力。勾踐乃命人習之,教軍士。《吳越春秋》又曰:「當世勝越女之劍。」疑脫字,「當世」與「勝」間殆原有「莫能」二字,蓋謂當世無人能勝越女。 《吳越春秋》,漢代趙曄撰,錄春秋時吳越二國戰事。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史部二十二,《吳越春秋》屬載記類,可以史書目之。   蓋聶 史書鮮有關於蓋聶之記載,但見《史記·刺客列傳》云: 「荊軻嘗游過榆次,與蓋聶論劍,蓋聶怒而目之。荊軻出,人或言復召荊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荊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 蓋聶曾與荊軻論劍,以荊軻之言有不當處,蓋聶怒視之,後荊軻不敢留焉。不知蓋聶劍術之高下,然彼既能辨荊軻所論之不稱,殆深諳劍術矣。 荊軻之劍術何如耶?《史記》云:「荊卿好讀書擊劍」,言其好擊劍,不言其善擊劍。刺秦王不成,魯句踐聞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史記·刺客列傳》)惜荊軻勇有餘而技不足。 蟲達 曲成圉侯蟲達,西漢功臣之一。《漢書》卷十六云:「入漢,定三秦,以都尉破項籍陳下。」蟲達嘗參與陳下之戰,破項羽軍。 蟲達亦以劍術聞名,《論衡·別通篇》云:「劍伎之家,鬥戰必勝者,得曲城、越女之學也。」曲城,即蟲達。越女、蟲達之武藝,悉登峰造極矣。   裴旻 唐代有「三絕」:李白詩、裴旻劍舞、張旭草書。《新唐書》云:「文宗時,詔以白歌詩、裴旻劍舞、張旭草書為『三絕』。」按《獨異志》,裴旻之劍術近乎神通,時有數千人目睹: 「旻於是脫去衰服,若常時妝飾,走馬如飛,左旋右抽,擲劍入雲,高數十丈,若電光下射,旻引手執鞘承之,劍透空而下。觀者數千人,無不悚慄。」 裴旻亦善射,《唐國史補》曰:「裴旻為龍華軍使,守北平。北平多虎,旻善射,嘗一日斃虎三十有一。」然一老父謂此皆彪也,似虎而非虎。裴旻後遇真虎,吼聲震裂山石,旻弓矢皆墜,自此不復射虎。 呂洞賓 眾所周知,呂洞賓乃八仙之一,然則史上果有此人歟?其事於正史可見,《宋史》卷四五七云: 「關西逸人呂洞賓有劍術,百餘歲而童顏,步履輕疾,頃刻數百里,世以為神仙。」 關於呂洞賓有劍術之記載,亦見於《詩話總龜》: 「攜家隱於終南山,學老子法。絕世辟穀,變易形骸,尤精劍術。」 傳呂洞賓嘗題詩曰:「朝遊北海暮蒼梧,袖有青蛇膽氣麤。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或謂「青蛇」即劍,「袖有青蛇」即袖劍。然其意果止此乎?鄭景望《蒙齋筆談》曰: 「客有言洞賓事者云,近歲常過城內一古寺,題二詩壁間而去。其一云:朝遊北海暮蒼梧,袖有青蛇膽氣麤。三醉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其二云:獨自行時獨自坐,無限時人不識我。惟有城南老樹精,分明知道神仙過。說者云,寺有一大古松,呂始至時,無能知者,有老人自松顛徐下致恭,故詩云然。先大父使余誦之。後得李觀所記洞賓事碑,與少所聞正同。青蛇,世多言呂初由劍俠入,非是。此正道家以氣鍊劍者,自有成法。神仙事渺茫不可知,疑信者蓋相半。然是身本何物,固自有主之者,區區百骸,亦何足言。棄之則為佛,存之則為仙,在去留間爾。洞賓雖非余所得見,然世要必有此人也。」 青蛇,殆指道家「以氣鍊劍」之法。 鄭景望所言應可信,彼得李觀所記洞賓事碑,與其少時所聞同。余亦認同必有洞賓此人,且修道有成,以相關記載良多也。與其相見者亦不少,《事實類苑》卷四十三云: 「呂洞賓者,多遊人間,頗有見之者。丁謂通判饒州日,洞賓往見之,語謂曰:『君狀貌頗似李德裕,它日富貴,皆如之。』謂咸平初,與予言其事,謂今已執政。張洎家居,忽外有一隱士通謁,乃洞賓名姓,洎倒屣見之。洞賓自言呂渭之後。……洞賓詩什,人間多傳寫,……世所傳百餘篇,人多誦之。」 又《詩話總龜》曰:「今往往有人於關右途路間,與之相逢。」   結語 古時劍術高人不勝枚舉,以上所述固不能概全,但窺見一斑爾。若諸君樂見該話題,余將續之。  

良臣與忠臣 | 清簫讀史札記

文/清簫   「文死諫,武死戰」,古之忠臣,多不懼死,貴在死得其所耳。是以魏鄭公良臣忠臣之辨,可謂透闢之至矣。 按《新唐書》卷九十七,鄭公曰:「願陛下俾臣為良臣 ,毋俾臣為忠臣。」唐太宗問曰:「忠、良異乎?」鄭公對曰:「良臣,稷、契、咎陶也;忠臣,龍逢、比干也。良臣,身荷美名,君都顯號,子孫傳承,流祚無疆;忠臣,己嬰禍誅,君陷昏惡,喪國夷家,祗取空名。此其異也。」臣諫而君聽,益國利民,君臣共流芳百世;臣諫而君弗聽,若桀殺龍逢,紂殺比干,致國滅家亡,忠臣空得美名,豈本願歟?君有道,臣直諫,謂之良臣;君無道,則臣不得已而殉道,謂之忠臣。故期臣以忠,不如期君以明。文死諫,士大夫之上乘也,非治道之上乘也。 陳鵬年何以得救耶?幸逢明主,又有君子甘為之叩首破額。鵬年,江南廉吏也。康熙四十四年,清聖祖南巡,總督阿山議增地丁耗羨為巡幸供億,鵬年反對。阿山懷恨,忌者造謠中傷。聖祖問致仕大學士張英,英稱其賢,曰:「吏畏威而不怨,民懷德而不玩,士式教而不欺,廉其末也。」(《清史稿·陳鵬年傳》)時有南市樓者,故狹邪地也,鵬年於此建鄉約講堂,宣講聖諭,牓曰「天語丁寧」。因受誣,坐以大不敬,論死刑。曹寅雖與鵬年不和,而公私分明,為救鵬年,叩首不止,至額被血,觸階有聲。聖祖卒赦其死罪。 鵬年之建講堂,本為正風化,然鑒於其故址,實不易辯解。而寅甘破頭,君肯兼聽,猶天時地利人和皆得也。 陳夢雷則較為不幸,飽受十七年流放之苦,卒自圖洗冤。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反,夢雷不肯叛,然亦難脫身。與李光地約並具疏密陳破賊狀,由光地向朝廷報訊。光地獨上之,無一語提及夢雷。迨三藩削平,光地大受寵眷,夢雷則被誣以附逆罪,下獄論斬,得免死,發配奉天。遇此等損友,何其不幸也! 然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謫戍期間,夢雷勤讀詩書,未嘗虛度光陰。康熙三十七年,上東巡祭祖,夢雷聞之,伏於道左,請獻詩。聖祖平易近人,與其交談,又召至行宮,夢雷藉以訴冤,乃得昭雪。隨上返京,充皇三子允祉之師,深得器重。 使上不能明察,罔顧曹寅之叩首,夢雷之匍伏,恐雖死而無濟矣。如王鼎之自縊,讀史者莫不為之扼腕。 鼎自少尚氣節,《清史稿》稱「清操絕俗」。道光五年,以一品銜署戶部侍郎,授軍機大臣。道光十八年,拜東閣大學士。其仕途備受欽羨,然余謂之生不逢時也。 時鴉片禍國,道光十九年,林則徐於虎門銷煙。英國兵犯沿海,鼎力主戰。洎和議將成,則徐以罪譴,鼎義憤填膺,力爭無果。按薛福成《庸盦筆記》,鼎力薦則徐之賢,宣宗不聽。鼎每見穆彰阿,輒厲聲罵之;或斥穆為秦檜、嚴嵩。宣宗笑曰:「卿醉矣。」次日,鼎復廷諍,宣宗怒,「拂衣而起」。鼎牽其裾,然終不能獲伸其說。 宣宗命鼎休沐,鼎於是寄望於尸諫,草遺疏劾穆誤國,薦則徐,既而投繯。穆黨陳孚恩滅其遺疏,另草偽疏,謂鼎死於暴疾。宣宗疑其卒暴,命取原槀而不得。嗟乎!文恪公之尸諫,詎非徒然也歟!公何以生於此衰世,而逢此奸臣、庸主耶? 為忠臣難,難在捨生無畏;為良臣更難,以堯舜難逢故也。前者考驗心性,後者賴於環境。今神州仍不乏捨生取義者,以迫害酷烈,故直尤可貴,有刺桀紂幽厲者,海外稱其風骨,海內目為非常。使邦有道,容直言,則吾人盛稱之勇士,皆尋常之輩也。以尋常心性行於世,而眾目之為非常之人,則斯世已堪憂矣。曩時魏鄭公冀為良臣,不願為忠臣;今者吾人亦冀為尋常人,不願為非常人。是以當務之急,乃建一新政府,圖根本變革,使政治不復有生死考驗,黎民無庸行非常之事。    

王亚法:金瓶梅外传( 第四回 )

却说西门庆一夜酣睡,天亮时被潘金莲拧了一把大腿,只因昨晚喝酒太多,没有兴致配合,只是含糊吟了一声,翻个身又睡着了。潘金莲踢他一脚,骂了声死猪,便起床胡乱弄些吃的,拿了一把大扇子出门,跳广场舞去了。

山海之音:当侗族大歌遇见交响诗篇——专访指挥家Luke Spicer

在音乐的世界里,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交汇,常常孕育出令人惊艳的艺术火花。2025年,《Folk Reimagined: East in Symphony》便是这样一场跨越文化与时间的音乐盛宴。这场由贵州民族乐团与澳大利亚交响乐团共同呈现的音乐会,不仅融合了中国传统民间音乐与西方交响乐的精髓,更通过现代游戏《黑神话:悟空》的灵感,展现了音乐的无限可能。 在这场音乐会的背后,指挥家Luke Spicer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不仅是两种音乐语言的桥梁,更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引路人。在演出前夕,我们有幸对Luke Spicer进行了专访,聆听他对这场音乐会的独特见解与深刻感悟。 Luke Spicer。(图:官网) 晓宇:这场音乐会被称为一次大胆的中西音乐传统的合作。作为客座指挥,您是如何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音乐语言之间找到平衡的? Luke Spicer:这确实是一场大胆而令人兴奋的合作。作为客座指挥,我的首要任务是成为这两种丰富音乐传统之间的桥梁。我的方法始于对两种语言的深刻尊重和好奇心——认识到中国传统音乐的细腻音色、乐句处理和哲学基础,以及西方交响乐的结构、和声和动态感。 我花时间研究乐谱,也与乐器和音乐家们交流——尤其是那些演奏中国传统乐器的音乐家——以了解他们的发音、调音系统和表现风格是如何自然运作的。排练成为了一个对话的空间:我们探索古筝的乐句如何与西方弦乐部分呼应,或者西方铜管乐器如何在不压倒二胡或京胡的细腻质感的情况下提供支持。 我的目标不是将两种传统同质化,而是让每种传统都能真实地表达自己,同时塑造一个连贯的音乐叙事。这需要对平衡、乐句处理,甚至文化节奏——我们可能称之为不同传统的音乐“直觉”——的敏感。在最终呈现中,是关于创造一个共享的空间,让两种声音都能被听见和提升,我为音乐家们在这场演出中展现的合作精神感到无比自豪。 晓宇:在与唢呐和京胡等中国传统乐器合作时,您遇到了哪些最令人兴奋或具有挑战性的方面? Luke Spicer:与唢呐和京胡等中国传统乐器在西方交响框架中合作既令人兴奋又复杂。作为指挥,最令人兴奋的方面之一是发现这些乐器如何为交响乐的色彩和情感强度带来完全不同的体验。唢呐以其尖锐、喜庆的音调,京胡以其富有表现力的高音,为交响乐团带来了西方乐器难以匹敌的原始、直接的能量。 然而,这些特质也带来了挑战——特别是在平衡、调音和合奏整合方面。例如,唢呐很容易压倒弦乐部分,如果不加以控制,而京胡则在表达上有不同的时间线,具有微妙的自由节奏和乐句处理,这些不总是与西方的节拍和脉冲完全一致。 我的角色是创造一个空间,让这些乐器在保留其独特特性的同时,不破坏乐团的整体协调。这不仅需要调整编曲和动态,还需要促进来自不同传统的音乐家之间的沟通。这是一种真正的合作,也许最有价值的部分是看到演奏者之间相互尊重的增长,他们深入聆听彼此,找到共同的音乐语言。 晓宇:这场音乐会的曲目包括受中国四大名著和游戏《黑神话:悟空》启发的音乐。您是如何通过音乐解读这些故事和主题的? Luke Spicer:作为指挥,我的角色是将叙事转化为声音——引导乐团不仅演奏乐谱上的音符,还要体现背后的故事精神。对于受中国四大名著和《黑神话:悟空》启发的作品,我将音乐视为一种讲故事的方式,思考:每个时刻定义的情感、张力或氛围是什么?我们如何塑造音乐的乐句、色彩和节奏来反映这些? 每部小说,甚至游戏,都提供了一个独特的世界。例如,《西游记》具有情节性、常常充满奇想的能量,我通过动态对比和节奏变化来解读。《红楼梦》则带来更内省、诗意的语调,因此我专注于质感的细腻和细微差别。《黑神话:悟空》则从这些传统故事中汲取灵感,但通过现代、电影化的视角呈现。这促使我更多地从视觉和戏剧的角度思考——如何建立张力,如何创造规模感和神话感。 在整个过程中,我与乐团密切合作,确保我们不仅仅是在演奏音符,而是在体现角色和景观——无论是孙悟空的顽皮,林黛玉的悲剧,还是战斗场景的史诗气势。指挥这个节目就像是用音乐作为连接它们的语言,为古代和现代的传奇注入生命。 晓宇: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贵州侗族大歌合唱团合作,您有何感受? Luke Spicer:与贵州侗族大歌合唱团的合作是一种非凡的体验。作为指挥,我以对他们的音乐传统的深深敬意来对待这次合作,特别是考虑到他们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地位。他们的歌唱不仅仅是音乐——它是社区、历史和身份的活生生的表达。 从一开始,我就被侗族多声部合唱的自然、无伴奏的和声所打动。这让我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平衡和质感。他们的声音不是建立在西方和声的传统上,因此我不是试图将他们纳入交响乐的模式,而是努力构建一个支持和放大他们真实性的交响空间。这通常意味着退后一步,让他们的声音引领,并围绕他们重新塑造乐团的角色。 最有价值的方面之一是他们的排练和表演方式——作为一个集体,具有直觉的时机和呼吸。我发现自己在调整指挥风格,变得更加流畅,更多地倾听而不是指挥。这不仅仅是关于精确性,而是关于存在感。在每一个时刻,这种合作感觉就像是通过声音进行的文化交流。我们不仅仅是在融合传统——我们在彼此学习,创造出既古老又新颖的东西。这令人谦卑,鼓舞人心,也提醒我为什么我热爱这份工作。 晓宇:您领导着来自不同文化和音乐背景的70多位音乐家。在排练过程中,您是如何建立共同的音乐语言的? Luke Spicer:领导来自不同文化和音乐背景的70多位音乐家既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创造性的挑战。在排练中,我的首要任务是创造一个相互尊重和好奇的空间。这些音乐家带来了各种各样的传统、技巧和聆听方式,因此我既是翻译者,也是统一者——帮助我们找到共同的音乐语言,而不要求任何人失去自己的身份。 晓宇:您认为这种文化合作对交响乐的未来有何意义? Luke Spicer:我相信,这样的合作通过重新定义交响乐团的可能性,拓展了交响乐的未来。当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音乐家聚集在一起时,我们不仅仅是在融合风格——我们在挑战长期以来对声音、结构和讲故事的假设。这些交流为音乐会体验注入了新的活力,引入了与西方古典传统同样丰富和复杂的陌生音色和音乐制作方式。 更重要的是,这种合作培养了一种开放的精神——在音乐和社会层面。它邀请作曲家、表演者和听众想象新的可能性,在那里,文化交流成为创造的引擎,而不是新奇。作为指挥,我将其视为朝着更具包容性和全球相关性的交响乐景观迈出的一步——一个反映我们世界多样性,并有能力跨越边界和世代连接人们的景观。 当我们站在这场音乐盛会即将拉开帷幕的门槛上,那些尚未奏响的旋律、尚未交汇的眼神、尚未被打动的心,正静静等待属于它们的时刻。《Folk Reimagined: East in Symphony》不仅是一场演出,它是一次文化的邀约,是一场用声音谱写的对话。 在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这样一场音乐的“重构”——不是将旧物推倒重来,而是以尊重与热情,在旧与新、东方与西方之间,搭建起更辽阔的桥梁。而这,正是这场音乐会最动人的意义所在。 演出信息 演出时间: 2025年7月7日 19:30 演出地点: 悉尼歌剧院 票价: $71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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