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徑依賴,是一口比毒品更難戒的毒癮。 「(阿富汗將)不會有毒品生產,不會有毒品走私……阿富汗將不再是一個種植鴉片的國家。」在17日進城後舉行首場記者會上,阿富汗塔利班新聞發言人扎比胡拉·穆賈希德做出了這樣聲明,宣布該組織將在阿富汗禁毒。 在這場發布會上,這位發言人做出的承諾還有很多,包括但不限於「在伊斯蘭教法」下保障婦女權益、建立包容性政府、不對曾與聯軍合作的阿富汗人進行報復、甚至言論自由和與其他國家和平相處…… 有朋友剛剛轉了我這些信息,問,小西,你看,人家是不是真的要改好了? 簡單說說我的看法: 必須承認,這個聲明做的很漂亮,如果塔利班能將這些承諾全部兌現,新成立的這個「阿伊酋」(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的開化程度……也許可以達到沙特的那個水平。 畢竟沙特也要求女性和媒體按「伊斯蘭教法」來…… 別笑,這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要知道,20年前美國人打進來以前,塔利班治下的阿富汗,嚴格的說,那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座關押所有阿富汗人的宗教監獄—— 在當年的塔利班治下,你不能看電視、聽音樂,甚至不能放風箏,男人鬍鬚長度有規定,不按時祈禱則會被直接扔出窗外(不管你家住多高)。 女人的著裝受到嚴格限制,不能獨自出門,不能參與工作,不能接受教育。宗教警察會開車巡邏,對一切違反禁令者施以鞭刑起步的嚴苛懲罰。 總之就是這不許那不許,唯有一樣按說嚴重違反教法的行為是獲準的:種罌粟、販毒。 早在1994年塔利班還在山溝里打游擊時,阿富汗的罌粟產量就超過了金三角,1999年時阿富汗的罌粟產量佔了全球罌粟產量的百分之七十五,而各類毒品的產量更是高得驚人,僅鴉片一項就達4500噸,成為了世界上最大的「毒源」。 自1996年進城以後,塔利班政府一直對罌粟種植一直持默許態度。但到了2000年,塔利班一號人物、本拉登的「共軛岳父」奧馬爾覺得這行當實在太有礙國際觀瞻,突然宣布從良,宣誓要在阿富汗禁毒。 自創名詞解釋:共軛岳父——彼此娶了對方女兒的……哥倆? 但奧馬爾話音未落,911事件就發生了,隨後美國人上門「送民主」,塔利班兵敗如山倒,弄得現如今誰也查不清,奧馬爾當年到底是不是想玩真的。 不過,有一種說法認為,2001年的時候塔利班之所以會敗的那麼脆生,山姆大叔「船堅炮利」固然是一方面原因,奧馬爾這個冒然「從良」的決定也居功至偉。 在蘇聯侵阿以前,阿富汗經濟本來是有自主造血能力的。但1979年以後,由於蘇聯人的那一通禍禍,毒品產業成了阿富汗上上下下所仰賴的財源——塔利班中央政府靠從其中抽頭維持財政收入,各地方軍閥靠這買賣供養自家軍隊,連阿富汗山區里的窮苦農民也把種罌粟當成了維持生計的「飯碗」。老百姓有個頭疼腦熱的,別的國家都去醫院,阿富汗人都是抽袋大煙對付過去。 鴉片在阿富汗,是老百姓居家旅行的「必備良藥」,軍閥維繫統治的執政之基。 奧馬爾貿然下令禁毒,一下子斷了所有人的命根子,搞得大家都不高興。 在最上層,毒品這一「支柱產業」的垮塌,導致塔利班政府不得不更深度的跟背後有金主爸爸撐腰的基地組織相勾結,結果驕橫的基地組織捅出了「911」這個大簍子,惹得美國上門踢館。 而在中層,塔利班失去了絕大部分願意與它合作的軍閥的支持,美阿戰爭開打之後,CIA只要上門收買,把美元往桌上一拍,軍閥頭子們就立刻都成了帶路黨。 到了底層,大量靠種罌粟維持生計的農民覺得塔利班斷了他們的財路,塔利班甚至失去了它的「江東父老」的鼎力相助,反塔利班聯軍打到哪裡,老百姓都「簞食壺漿」——場面和最近是一樣的。 結果頗為諷刺,宣誓禁毒的塔利班反而「得道者寡助」,被迅速趕回了窮山溝里打游擊。 於是,失敗之後的塔利班痛定思痛,認識到了種罌粟在他們那旮旯是「民心所向」。迅速找回了他們之前以毒為本、以毒養戰的路子。不僅廢除了剛剛頒布的禁毒令,在自己的地盤上種植罌粟,還重點出兵搶奪其他軍閥控制下的罌粟種植地和鴉片走私貿易路線。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塔利班在賺取大量錢財後反過來攻擊美軍和美國扶植的阿富汗政府,這就是為什麼之後二十年中塔利班越打越強的原因所在。 反觀當時進了城的老美,卻陷入了空前尷尬之中。 美國人不是沒有認識到毒品是塔利班的力量之源,也想來個釜底抽薪。但2007年的時候他們就算過一筆賬,結果發現,想在阿富汗徹底根除毒品,至少要投入200億美元以上推廣正常的農業和工業建設,可能還要一定量的補貼,說服當地農民和軍閥們放棄掙快錢。 這筆錢與美國在阿的軍費相比雖然是「毛毛雨」,但摳門的美國國會是很難通過這樣一筆專項款,專門在阿富汗「學雷鋒」的——歸根結底,美國人打阿富汗,也就是為了抓本拉登,阿富汗老百姓死活,美國納稅人其實不咋關心。 於是這事兒就這麼一直拖著,一直拖到了如今,塔利班靠著以毒養戰重新翻了天。 是的,這片土地遊戲邏輯就是這麼奇葩——禁毒是塔利班當年的敗理,販毒是塔利班今天的勝因。 所以你問,塔利班此次上台之後,真的能把毒品禁了嗎? 回答是,真的很難。 路徑依賴也是一口毒癮,它比真毒品更不好戒。 稍加分析就不難看出,今天的塔利班政權想要禁毒,面臨的是比當年奧馬爾更困難的局面。 一個常常被忽略的事實是。由於罌粟種植的泛濫,阿富汗的人口在這些年兵荒馬亂中不降反增,從2000年的約2000萬暴漲到4000萬。 阿富汗這些年百業蕭條,更多的人口,意味著該國一定有更高比例的人群是依靠種毒、販毒的利潤為生的。 如果塔利班的執行嚴厲的禁毒措施,很可能重蹈當年的覆轍,得罪老百姓,那樣的話,其執政根基就失去了。 其次,正如我之前幾篇文章提到的,如果說美國扶持的阿富汗政府是「軍閥共和國」,那麼塔利班就是「恐怖主義連鎖店」,兩個「速成政權」對阿富汗這片土地的控制力其實半斤對八兩。誰能上台執政主要看哪個能獲得更多各地部族酋長或軍閥的支持。 所以塔利班那個新國名起的不錯,這確實是「酋長國」——酋長說了算的國家。 連龍椅都要大家一塊坐。 這些軍閥們都把制毒販毒當作搖錢樹,現在一聽說塔利班這邊禁毒了,難保有些人不會立馬倒戈,加到反塔利班陣營那邊去。 這種事情可能已經在發生了,根據最新消息,反塔利班的武裝目前也在集結。他們已從塔利班手中奪回了喀布爾北部的帕爾旺省首府恰里卡爾。阿富汗原第一副總統薩利赫在推特上宣布繼任阿富汗總統。 在內戰還沒結束的情況下,塔利班這麼早全部「全面禁毒」,不僅說的太早,而且也很難辦到。 那麼,問題來了,塔利班為什麼這麼急於搞這麼一出「從良公告」呢? 最大可能性也許是,塔利班也在賭博:賭它做出這麼多的承諾,能不能換得國際社會的認可和報償。 如果居然獲得了認可,美國願意不發動嚴厲制裁,中俄等國願意伸手拉一把,那麼塔利班就賺到了,外來資金投資和援助可以進來,本國正常經濟的造血功能可以慢慢恢復,以後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再說,至於禁毒、尊重婦女這些許諾能不能實現——反正塔利班的中央政府目前對全局的控制力也十分有限,幹不成,說句「手下人不聽令」或「都是對家在搗鬼」也就交代過去了。 如果(也是更可能的)沒有獲得認可,美國制裁依舊,各國投資援助不到位,那塔利班到時再反悔,也都還來得及,反正現在的許諾中都留了活口——人家說的是「按伊斯蘭教法」尊重婦女、保障輿論自由。 所以塔利班現在做這種承諾,其實算是「無本生意」,趁現在局勢未穩說出來,反而比將來真控制了全局,不好甩鍋的時候再說效果好。 但有一說一,這些承諾真的能實現嗎?真的很難。 看香港黑幫片多了的朋友,應該都很眼熟這種固定橋段:黑老大的「金盆洗手」大會,從來都是手下馬仔發難反水的高發時刻。 誰不想從良?問題是能不能。 自己已經功成名就、吃飽喝足的黑老大,也許真的想著「棄惡從善」,畢竟對他來說,此時洗白上岸是完成利益最大化的最好選擇。 可問題是,在一個組織里,上下層的利益往往是不統一的,你已經吃飽喝足了,手下的馬仔可能還餓著,能來快錢的黑道活計你說不幹就不幹,一定會更激進的人跳出來問句「憑什麼」? 而且組織越鬆散,當初對某一個路徑的依賴越深,這個頭就越不好調。 最後的結果一般是兩種: 一是老大見勢不妙,趕緊「幡然悔悟」,改口說:大家這是何必,各位放心,那些場面話都是應付條子的,大哥我是不會斷了各位兄弟財路的,生意繼續做,大家安了安了。 另一種就是火併發生,一番槍戰下來,老大壯烈身亡,大家公推一個更激進更「黑道原教旨主義」的傢伙。新大哥坐穩交椅趕緊發安民告示:生意繼續做,大家安了安了。 總之人死不死並不要緊,只要環境不變,「生意」一定是永存的。 對於一個深度被不正當行業的鬆散組織來說,這樣的戲碼,從來都是常事。 全文完 今天還是沒恢復,就寫這些吧,本文3500字,感謝讀完,喜歡請給三連,多謝。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海邊的西塞羅)
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首次的拜習會,今年恐怕要泡湯,這也凸顯當前美中關係的瓶頸難以突破。這個瓶頸包括疫情溯源與南海等問題,美中兩國關係現在又陷入更緊繃的對峙。正在東南亞訪問的美國副總統哈里斯(Kamala Harris,又名:賀錦麗)周二批評北京對南海非法的領海主張,以及恐嚇威脅鄰國,她說美國會捍衛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中國又怎麼回應呢? 在新加坡參與美國商會與新加坡工商界的交流對話時,哈里斯當然談到了在供應鏈韌性與貿易等議題上,美國和新加坡之間可以如何加強合作的問題。但她顯然也有備而來,尤其在南海問題上有話要說,目標對準了中國。 哈里斯說:「我們知道北京持續恐嚇、威脅鄰國,還聲稱擁有南海絕大部分的主權,這些非法的主權聲索與主張,在2016年的南海仲裁時就已經被駁回了。但是,北京的行動仍繼續破壞以規則為基礎的秩序,並且威脅其他國家的主權。」 她強調,美國會和盟邦夥伴同在,而美國捍衛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不是針對任何一個特定國家,也沒有要任何國家選邊站,也正是因為航行自由對貿易流通的重要性,美國才會提出希望區域和平穩定的願景,而經貿交往與發展是美國與盟邦發展關係的重要領域。 哈里斯也提出了美國有意承辦2023年的亞太經濟合作組織會議(APEC),希望加強與亞太經濟的聯繫。 回應南海 中國以「那又怎麼說」拿阿富汗抬杠 中國早已在南海大規模的造島建礁,並且將島礁軍事化,這些年來更對越南、菲律賓等南海主權聲鎖國採取越來越咄咄逼人的姿態,例如中國海巡船隻以違反國際慣例的方式、撞擊他國漁船。另一方面,中國對南海仲裁不接受的立場也早就擺得鮮明。南海也早就是美中之間的老問題。 對於哈里斯的指責,中國外交部則再一次搬出「那又怎麼說」主義(Whataboutism), 拿「美國從阿富汗撤軍」說事,轉移外界對中國在南海違反國際規則的質疑。 外交部發言人汪文斌說:當前阿富汗發生的事情清楚地告訴人們,什麼是美國所講的「規則」,什麼是美國所謂的「秩序」。……美國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而不必徵求國際社會,哪怕是其盟國的意見。……美方總試圖拿「規則」「秩序」為自己的自私自利和霸凌霸道行徑辯護。 外交部對美國潑髒水,迴避解釋自己在南海的作為。相較之下,倒是中國學界展現較為理性的一面。 南海研究院海洋法律與政策研究所所長閆岩周二參加華盛頓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的南海問題論壇時就稱,中國的主權聲索,並沒有影響到其它國家在南海上的活動。 「包括美國石化業埃克森美孚都還能和越南的石油公司在南海有合作項目,美國還和汶萊、馬來西亞合作在南海勘探石油與天然氣。這幾十年來到現在,都還一直在南海進行。」閆岩指出。 中國官場這種「你也是、那又怎麼說」的詭辯,也用在反擊國際追究疫情起源上。 美國公布自己的新冠疫情大流行溯源報告之前,中國啟動對內、對外的宣傳機器,官方喉舌扭曲美國的公開資訊,甚至製造出一個瑞士學者愛德華茲說事,遭外界揭露後,仍不斷質疑美國才是疫情源頭,卻不願深究這場21世紀最嚴重的大流行疾病,為什麼會在2019年底從武漢開始的原因。 南華早報:習近平恐難親見拜登與默克爾 這場疫情不隻影響了美中關係,也確實影響了習近平的外交工作。 《南華早報》發自北京的報道引述未具名消息人士的話指出,考量疫情帶來的安全顧慮,習近平很可能僅以視訊方式,出席十月底在羅馬舉行的二十國集團(G20)峰會,這將使拜習兩人親自面對面會談成為泡影。 報道提到,如果習近平和拜登今年底無法在G20峰會上會面,將會是1997年以來,美國總統新上任後與中國國家主席的會晤時間被拖延得最長的一次,也可能是1993年以來,美國總統上任第一年首次沒有和中國國家主席會面。 儘管報道引述消息人士的話說,北京需要領導人之間親自面對面,否則中國將失去與西方修補關係的機會,顯得更加孤立,然而,在明年中共二十大前,中國官場是容不得習近平有一絲一毫不安全的可能。 報導指出,德國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原本希望這個夏天、也就是她卸任前訪問北京,但北京和柏林因為在默克爾的防疫與檢疫的通關便利上無法達成共識,因而作罷。預料默克爾在卸任前,很難有機會和習近平當面告別。 從南海、疫情溯源到阿富汗撤軍問題,美中之間的較量從言詞到行動都越來越激烈,但吉爾吉斯斯坦的歐洲安全合作組織學院(OSCE Academy in Bishkek)研究員邱芷恩日前就在美國的非營利組織、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的一場論壇上提醒中國,在塔利班掌控阿富汗後,要想有穩定的外部環境,中國需要美國。 「中國和美國都希望阿富汗局勢能儘快穩定。如果阿富汗又變成國際恐怖組織更具吸引力的樞紐,中國要想防止恐怖主義蔓延到自己的國境內,美國過去如何和中亞國家打交道,還有美國的反恐經驗是中國需要的。」邱芷恩說。 但在美國智庫蘭德公司資深分析師葛羅斯曼(Derek Grossman)看來,儘管美中都希望阿富汗局勢穩定,華盛頓與北京對穩定阿富汗的做法與期待卻不同,他認為,儘管兩國在阿富汗議題上有一些利益交集,但有鑒於美中關係過去幾年的明顯惡化,在阿富汗問題上,雙方很快就會出現分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