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清簫 最近有讀者朋友問我中國古代帝王的作息,這個問題很有趣,在此展開講一講古代帝王的工作內容和日常。 中國古人講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提倡早睡早起,主張作息規律,無論帝王將相還是平民百姓都是如此。在許多人的印象中,帝王的生活奢侈舒服,但實際上不能以偏概全。傳統思想對職責的重視勝過權利,有多大的權,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不像我們想像中那樣輕鬆,歷史上善於治國的明君比一般人辛苦許多。我們都知道國君要上朝,《禮記》說:「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視之」,先秦時代,上朝時間大約從日出開始,日出前就要做好準備,天微亮時大臣進門,日出時君主正式和群臣相見。需要上朝的日子,起床時間不能晚於日出。 (圖:Adobe Stock) 明太祖朱元璋起床很早,《明史》稱:「雞鳴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臨百官」,在天快亮的時候上朝。 再以宋太宗的日常安排為例,據《事實類苑》記載,「辰巳間,視事既罷,便即觀書。深夜就寢,五鼓而起,盛暑晝日,亦未嘗寢。」他五更起床,相當於凌晨三點至五點之間;上午處理完政事後讀書,夜深時才睡覺。宋太宗非常勤政、好學且節儉,《宋史》稱:「勤以自勵,日晏忘食」,「以慈儉為寶,服濣濯之衣,毀奇巧之器,卻女樂之獻,悟畋游之非」,有時到日暮還想不起吃飯,衣服洗了又穿,能抵制聲色、奢侈品、安逸的誘惑,試想他那樣的地位,能如此自律確實不易。 清朝大部分皇帝都勤政,對早起的要求很嚴。例如《清聖祖實錄》記載,康熙帝「宵衣旰食……親政六十餘年,夙夜勵精。始終惟一。」早上天未亮就披衣起床,更可貴的是,勤政堅持了六十多年。康熙能成為康乾盛世的開創者,其毅力是關鍵因素之一。 (圖:公有領域) 據《國朝宮史》,清朝皇帝一天的工作、學習、生活安排如下: 「皇帝每日視事:夙興,御養心殿西暖閣,或乾清宮西暖閣及弘德殿,閱列朝實錄、寶訓一冊。」一日之計在於晨,晨間記憶力較好,皇帝要早起,讀歷史和祖宗留下的治國之道。起床洗漱後不一定直接讀書,古人一向重視孝,即使身為帝王也不能例外,在做事前先要向太后問安。「每間二、三日,皇帝夙興,常服,乘輿,詣皇太后宮,降輿,由壽康左門步入至皇太后暖閣前。宮監傳奏,皇帝進暖閣,跪,敬問起居。皇太后賜坐。皇帝興,進至御榻左,一叩坐。賜茶,皇帝叩受,飲,復叩如初。皇帝奏對畢,辭出,乘輿還宮。」這是皇帝早晨向母親問安的禮儀。 問安與晨讀過後,皇帝開始吃早餐,飯後批閱奏摺,召見大臣。《國朝宮史》記載:「辰刻進膳,閱王公、大臣名牌,頒賜克食。既徹,乃披覽內外臣工奏摺,批答授進,止訖,下所司。隨召見諸臣奏事。太監承旨下,外奏事引進乾清門。以次賜見畢,乃升寶座,宣引見官部旗大臣。引見者各以前後為次,捧名簽至御榻前跪呈。引班官按序引各官至丹陛上,北面跪,奏履歷畢,退。皇帝降旨以簽授,大臣承旨退。皇帝還便殿。若幸瀛台等處,進膳、辦事亦如之。」百官依次序奏事,皇帝知曉後下發諭旨。上午未能處理完的工作,下午繼續處理。 清代皇帝通常在下午兩點左右吃晚餐,《國朝宮史》稱:「每日未刻進晚膳,閱內閣所進各部院及督撫、提鎮本章」,晚餐後還會忙一陣子。但也會做一些娛樂活動,不一定都是緊繃著。 (圖:Adobe Stock) 康熙、雍正、乾隆日子都過得很忙。比如雍正,他在位13年,批閱的奏摺至少約有22000餘件,部本、通本超過19萬件。與盛清相比,明初的皇帝在忙碌方面不遑多讓,例如朱元璋的工作量也非常大,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到二十一日,短短8天內,送入皇宮的章奏多達1160件。 明代和清代大多數時間沒有宰相,而在朱元璋廢相前,皇帝不必大小事都管。唐代和宋代有政事堂,唐朝政事堂的權力很大。在了解什麼是政事堂前,先講唐代的宰相制度。 唐朝的宰相不是一個人,而是分為三個部門: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中書省和門下省舉行聯合會議的地點叫作政事堂,《舊唐書》記載:「舊制,宰相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永淳二年七月,中書令裴炎以中書執政事筆,遂移政事堂於中書省。開元十一年,中書令張說改政事堂為中書門下,其政事印,改為中書門下之印也。」會議原常在門下省舉辦,後來遷到中書省。 中書省主要負責發布命令,在唐朝,以皇帝名義發出的最高命令並非由皇帝本人擬撰,而是由中書省擬撰。《舊唐書》稱:「凡詔旨敕制,及璽書冊命,皆按典故起草進畫」,中書舍人先寫詔書,之後中書令或中書侍郎挑選出其中一篇,作為正式詔書交給皇帝看,皇帝如果同意就畫敕。 皇帝畫敕後還不能直接執行,而是要發給門下省的官員審核,如果門下省不通過,那麼皇帝的命令就不能下達。門下省內有一種官叫給事中,有權對皇帝的詔敕提意見,《新唐書》記載:「詔敕不便者,塗竄而奏還,謂之『塗歸』。」也就是說,門下省可以將皇帝已經同意的政令駁回,做批註並送還,要求重新擬撰。直到門下省通過後,詔敕才能送到尚書省執行。 (圖:Adobe Stock) 尚書省是執行部門。起初,尚書左右僕射可以參與政事堂的會議,前提條件是獲得「同平章事」等銜,但開元以後不再享有此資格,從此只有執行命令的權力。所以唐代真正的宰相只是中書省和門下省,該兩省享有參與決定權。 唐朝皇帝的詔敕若要得到承認,除了皇帝本人的畫敕外,必須還有政事堂通過的證明,即「中書門下之印」。如果皇帝繞過宰相直接下詔,則不符合正規流程,官員可以不承認、不執行。總的來說,唐代皇帝受到一定程度限制,並不像現在有些人想像的那樣隨意辦事。 不過,歷史上確實有皇帝不守規矩,例如唐中宗,他利用了一個灰色地帶。因繞過中書省和門下省,他覺得心虛理虧,所以裝詔敕的袋改用斜封,敕字從硃筆改成墨筆。《新唐書》記載:「降墨敕斜封授之,故號『斜封官』」,唐中宗私下封官,此等行為不正,古人也反對且鄙視。但大多數情況下,皇帝和政府是遵守流程的,唐代的三省制總體上是不錯的。 (圖:Adobe Stock) 到北宋初,對官員任命的嚴謹態度依然延續。《宋史》記載:「乾德二年,范質等三相皆罷,以趙普同平章事,李崇矩樞密使。命下,無宰相書敕,使問翰林陶谷。谷謂:『自昔輔相未嘗虛位。惟唐大和中甘露事,數日無宰相,時左僕射令狐楚等奉行制書。今尚書亦南省長官,可以書敕。』竇儀曰:『谷之所陳,非承平令典。今皇弟開封尹、同平章事,即宰相之任也,可書敕。』從之。」 當時三名舊宰相都已不在任,而皇帝宋太祖任命新宰相需要宰相府蓋印,正愁找不到人,若沒有宰相同意的證明,則此敕無法生效。相位不能一直空著,於是宋太祖問大臣有沒有什麼好辦法。陶谷說,以前從沒有輔相虛位的情況,只有唐代發生甘露事變那時,數日沒有宰相,皇帝要補上這個空缺,於是讓尚書僕射蓋印,這一事例可以參考。 雖然陶谷的建議有道理,畢竟遇到了百年難遇的特殊狀況,但也有人表示反對。竇儀認為,陶谷所說的是大亂之際的應對方法,而現在是太平年代,不應該再採用。竇儀建議讓開封尹、同平章事來蓋印,這樣更合適。「同平章事」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上文提及,有此銜者可以和中書省、門下省商議政事。最後竇儀的建議得到採用。 古人辦事也得按照規章,如上述宋太祖遇到棘手的問題,要拿出來諮詢、討論,盡量找到最合適的副署人,因為皇帝一人的敕屬於違法文件。 (圖:Adobe Stock) 明清之前,治國的關鍵主要在宰相,皇帝自己當然不可能管所有事,政府的運行也不單靠皇帝的詔敕。唐代宰相可以下令指揮百官,政事堂所下達的文書叫作堂帖,《唐國史補》稱:「宰相判四方之事有堂案,處分百司有堂帖」。 北宋初期曾保留堂帖,《宋史》稱當時「堂帖重於敕命」,比敕還厲害。後來皇帝禁止中書省下堂帖,改成了札子,名稱變了,實際上是差不多的。但自宋太宗起,要求凡遇到大事,必須用敕下令,即使用札子指揮,也要上奏皇帝,自此皇帝的權增大了。 然而,宋代的宰相不至於到只順從皇帝的地步,宋朝皇帝做決策也不是獨裁專制,這些細讀正史都可以看得出。直到明清,雖失去宰相,但對皇帝的要求也是不能胡作非為。做得好或不好因人而異,然而皇帝之上還有天,有神,有禮法,有祖宗,眾所周知,皇帝也怕無顏到地下見列祖列宗,而且重視祭天,還要自省,傳統政治一向和信仰、修身緊密相關。所以當我們回顧及研究古代帝王的工作和日常生活時,不應忽略修德的內涵。 不同朝代制度不同,皇帝的辦公流程不同,今天只舉出一點例子給大家看。最後概括兩點,一是古代帝王沒那麼輕鬆;二是帝王也有要遵守的規矩。
不論榮辱有信念 身處逆境仍師表 明代思想家王陽明在逆境中辦書院,提出專心致志、勤學苦練、有錯必改、接受批評等四功夫。他以身作則,鼓勵學生對他批評。 題目:《教條示龍場諸生》。 「各位會聚於此甚眾,我可能不能給太多的幫助,只有四件事相告,聊表心聲。一是立志,二是勤學,三是改過,四是責善。請用心聽講,不要錯過。 立志。志向不立,天下無可成的事。無論千技百藝、巧工妙匠,也要先行立志。現在有些學者,曠學懶散,荒廢學業,致一事無成,是因為未能立下志向。因此立志要做賢人、聖人,都可成就。不先立下志向,正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無所約束,請問會成就什麼事?古人說:「做善事而父母生氣,兄弟埋怨,鄉親厭惡,那麼就不要做善事,先順從父母兄弟鄉親。相反,如果做善事父母稱讚,兄弟高興,鄉親致敬,為何不做善事、不做好人呢?做壞事、惡行,得到父母喜愛,兄弟高興,鄉親讚揚,那就做壞事吧!做好事、善事,惹到父母生氣,兄弟埋怨,鄉親討厭,那就不要做好事。這就是立志。 勤學。立志要做君子,就要追求學問。行動上做不到勤奮,說明立志不夠堅定。跟著我學習的,我不要求他聰明、機智,我只要求他勤學、踏實、謙虛。諸位觀察,同學當中有好大喜功、弄虛作假、夸夸其談、嫉妒心等等,即使他天資聰慧過人,同學們也會討厭他、鄙視他、嘲諷他;而那些謙虛、穩重、專心致志、學人所長,補己之短,平易待人者,即使他天資遲鈍,理解力差,同學們也樂意接近他,甚至稱讚他。他固然內向,弱勢,難道同學們就以為他無能、無用而不敬重他嗎?這說明勤學苦練的重要。 改過。人難免犯錯,大賢人也會犯錯。因為他會改過,所以不妨礙他成為大賢人。不犯錯並不可貴,可貴的是改正。各位細想,日常生活中在廉、恥、忠、信方面有做得不夠嗎?有沒有狡猾、欺詐、苟且、刻薄的行為、習性?對於孝順父母,親愛兄弟,是否做得不夠?若如此,應是無知或無意、平時缺少良師益友的教益而誤犯。各位想想,要是真有這樣的事,固然應該嚴加自責,但也不必失意恢心而放棄自省改過。能痛改前非,即使以前做過盜賊,也不妨礙今日成為君子。如果認為犯過大錯,現在改過,別人也不會信任我,補救不了以前的過錯,從此喪志、無信心、一蹶不振,繼續墜落、糊塗過一生,那麼我對他也不抱任何希望了。 責善。交友之道在於能互相批評,使之向善。但是態度要誠懇,著重在勸導,語氣要委婉,對方容易接受,進而自行思考,真心改過。做到不傷和氣,這才是好辦法。如果不留情面、用語激烈,使他尷尬,他或有意接受,但氣氛、情勢容不下,進而把他激怒,甚至抗拒,就把好事辦壞了。這樣的批評、揭短,不是善意批評,不是「責善」。 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有人用攻擊語言批評我,我視他為老師,我會虛心接受,會感動。我對於「天道」還沒真正做到,學問也粗淺。承蒙各位到此跟我學習,我整夜思索,惡行或有所難免,何況過錯?以為老師沒有過錯,不可冒犯,這是不對的。如果我的行為是對的,要知道對在哪裡?是錯的,我要改過。這是教與學的關係。「責善」就從我開始吧!」 上文是明代著名思想家、文學家、哲學家和軍事家王陽明的作品。王陽明先生與孔子、孟子、朱熹的學術思想傳到亞洲和東南亞各國。 1506年,明朝太監劉瑾專權,將中御史戴銑等二十多人逮捕入獄,時年三十七歲、在兵部任武選清吏司主事的王陽明直諫觸怒劉瑾 ,受庭杖四十,再 貶謫到貴州龍場驛做驛丞。王陽明 在這幾近蠻荒之地創立龍崗書院,後再創立貴州書院。 他在艱難環境中領悟人生哲理,熱情為眾多求教學的學子勸導,提出上述四門基本功夫:先立下志向,但不要傷及親情;專心致志,勤學苦練;時時檢討,有錯必改;以身作則,接受批評。 古人說:「經師易求,人師難求」。王陽明身處逆境,仍堅持信念,不論榮辱,身體力行,實是古今為人師表的楷模。對比現今教育界有不少失德失范、誤人子弟之徒,能不汗顏、警醒? (二零二四年八月二十五日於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