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6月17日 星期三 晴
酸酸大鬧青藝
喬雪竹阿姨送來三張票,青年藝術劇院的話劇「重任」,我們三人來到東單青藝,收票員問:「小孩有票嗎?」 「有。」 酸酸以小公民出現在社會上了。

在二樓休息室,我們圍著小圓桌吃麵包喝水。我們進入劇場,空座位很多 ,我們挑了前排中間好位子坐下,戲終於開演了。
舞台上,海濱室內,一個姑娘和一個小夥子為戀愛苦悶,酸酸看了半天,問我倆:「怎麼還不開演啊?」 「我給你講。」爸爸把他抱過去,低聲細細地給他講這是怎麼回事,酸酸耐著性子看了半天,再也忍耐不住了,「我不看了!」 爸爸讓我帶他到休息間去,酸酸在休息間給我打水,端給我喝,可乖呢。我看差不多就把他帶回劇場 ,酸酸找到爸爸,出其不意大叫:「我不看,我不看,回家,回家!」周圍觀眾把視線轉向我們 ,嚇得我和爸爸拉著他趕緊退場,爸爸笑著說:「這孩子。」
爸爸說他還想看,我就抱著酸酸回家 ,在106路無軌電車上,酸酸睡著了。
如果演的是「岳雲」或「馬蘭花」之類的兒童劇,酸酸是不是會愛看呢?他對什麼電影倒都能看下去,甚至
「抗暴記」。
彈球跳棋
我早上急於去上課 ,就招呼正在門口鏟土的小飛和酸酸玩彈球跳棋 。等我回家發現彩色玻璃彈球少了近二十個。鍾大媽一家和我關係都很好 ,怎麼開口呢?
爸爸數落酸酸幾句,酸酸傷心地哭了半天,我覺得不必要說他,他太純潔,又太小,怎麼讓他為別的大孩子的過錯承擔責任呢。
爸爸試探對他說:「把孩子們叫來,讓他們還球,不還就揍他們
。」酸酸搖頭,爸爸問:「你不願意揍他們?」 酸酸點頭。爸爸說:「那以後什麼都不給你買了!」酸酸點頭 。我感嘆:「這孩子太仁慈了。」
當我和酸酸在衚衕里偶然碰見小飛時,我對小飛說:「孩子 ,把球還給我們,不然棋殘了,無法下了。」小飛猶豫一下點頭回家,分兩次把十幾個球都拿了回來。爸爸說:「你想玩就到這兒和酸酸一起玩。」我讓酸酸拿糖給小飛,酸酸說:「我給了他一把。」 我一看,中午我到兒童用品商店買的提藍糖只剩一小半,我又拿給小飛兩塊。我不知道酸酸什麼時候拿糖給小飛的。
晚上,酸酸、小飛、小剛一塊兒看電視動畫片「阿童木」。
吃完包子,我們三人散步,酸酸也走了很遠的路。

酸酸的歌聲
星期天下午,我和酸酸玩丟手絹,誰被逮住就罰唱歌,酸酸被逮到了,他咯咯大笑,然後站在屋子中間,一本正經地唱:「摘花……摘花……我愛你……」我和姥姥側著耳朵聽,「摘花」是姥姥聽出來的,「我愛你」是我聽出來的,還有表情,唱完後,瀟洒地一鞠躬。
輪到我時,酸酸大笑著:「逮著了,逮著了!」我就唱了凡我會的兒童歌。我發現,酸酸一點不羞怯,一點都不忸怩,大大方方,認認真真,喜歡錶演,有表演願望。他最喜歡唱的一首歌:「小鳥在前面帶路,風兒吹著我們,我們像小鳥一樣,來到花園裡,來到草地上,鮮艷的紅領巾,美麗的衣裳,像許多花兒開放……」 我第一次給酸酸唱這隻歌時,他看見從我眼睛裡落下兩串淚珠。
咪咪和小荃
大舅和大舅媽帶著比酸酸小一歲的女兒荃荃從石景山來東四玩。酸酸給小荃穿鞋,盡顯做哥哥的職責,把麵包里的葡萄乾挑給荃兒吃。乖巧的荃兒從酸酸手裡得到東西,則立刻討好地送給我。
1981年6月23日 星期二 晴
星期六下午,一直下雨,我去接酸酸的時候,雨下得更大,我給酸酸加了一件黃外套。
披上小雨衣,酸酸要喝水,連著喝了兩杯桔子汁。午睡後起床的孩子都過來喝水,看來是規定的好習慣。
我抱著酸酸在雨中行走,雨水打到他臉上,他把小臉扎到我肩上,平日遇到颳風他就這樣。今天我穿著雨衣弄他一臉水,我解開雨衣,他扎著不舒服,就不扎了。
「酸酸,剛才我來的路上碰見張文新阿姨了。」
「哪個張文新阿姨?」
「她說你認得她,在院子里玩,你認出她笑了笑把臉轉過去了,是嗎?」
「嗯,」酸酸笑了,看出他記起了這事。
張文新阿姨還對我說,那群孩子里就是酸酸可愛,長得乖。
文新是我們地安門會計大組同事張積宏的姐姐,姐弟二人都在內蒙古插過隊,他們的爸爸是銀行職工,住在離託兒所很近的銀行宿舍大樓里。
晚上在家,給酸酸講了好幾遍「哪吒鬧海」,馬德升舅舅買的這本英文精裝童話,內容與插圖都引起酸酸極大興趣,他竟要求我一遍又一遍的講,百聽不厭。書里哪吒光身子伸懶腰誕生在一朵荷花上,酷似酸酸。
拿出德升舅舅買的繪畫本,「畫什麼?」我問。他先說畫哪吒,猶豫一下說「畫師傅。」他崇敬教哪吒本領的老神仙。可見孩子明白力量與生命源泉更重要。我們畫了師傅,我把著他的手畫了小白龍,酸酸累了,他讓我把哪吒畫完。我們洗澡上床,躺下後,「媽媽,書。」酸酸欠著身子指桌上,還是「哪吒鬧海」,又講一遍。他才睡去。你在夢裡,是否看到了腳蹬風火輪,手舞紅纓槍,死而復生還有為民除害的小英雄呢?
星期天,酸酸乖乖地玩模型,他居然用螺絲釘擰成一枝槍,還問我這是什麼槍?我說:「酸酸型,對嗎?」 「不對,大桿槍。」造好槍,他伸手去夠跳棋,「嘩啦」一聲,玻璃球撒一地,他輕輕地說:「媽媽,你別生氣啊。」說完跳下床把彈子一一撿起來,我的好兒子,才三歲多就具備推測別人心理的能力。
下午他要洗腳,我給他洗,他不讓,「在託兒所,我就自己洗。」 「別的小朋友?」 「阿姨洗。」 酸酸喜歡自己做事情,從小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我自己。」剛上小嬰班就要自己穿衣襪,自己脫,我當時害怕他站不穩,會從小床上栽下來。現在低低的沒有欄杆的床已代替了高高的四周設圍的搖籃床,是啊,兒子在成長。他已經會造「飛機」,造「槍」,畫畫,唱歌,指揮「戰鬥」,怎麼還讓媽媽洗腳呢?他洗了一盆水又一盆水,把兩條小腿,兩隻丫丫洗得雪白,把小拖鞋也刷得好白。上星期天,毛伢舅舅要到北京飯店會見美國客人,換上白天剛洗乾淨的一件雪白襯衫,忽然發現領子不幹凈,就問姥姥:「這領子怎麼沒洗乾淨?」 「這是胖胖洗的。」姥姥回答。
傍晚我和酸酸比賽唱歌,他不讓我唱:「你都唱五個了,我才唱兩個。」 「那好,你唱吧。」他不會那麼多,就自編自唱,每唱完一首,就贏得媽媽熱烈的掌聲。姥姥不滿意我只帶他玩,一見酸酸,她就伸出一個巴掌,挑著另一隻手的大姆哥,「胖胖,五個加一個是幾個?」
酸酸一會兒「六個」,一會兒「八個」,反覆幾次,終於知道是六個。我把瓶子一個一個從裡屋搬到外屋,酸酸學會算式:5+1=6
姥姥對我管兒子叫「酸酸」也甚為不滿,只要我一叫「酸酸」,她在旁邊就喊:「胖胖,你說我叫老虎🐯!」
弄得兒子不知所措。我堅持叫:「酸酸!酸酸!」,她也就祘了。
爸爸認為「咪咪」比「酸酸」好聽,堅決擁護「酸酸」這個名字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遇羅錦阿姨。她對這本日記充滿了興趣,去年大年三十,她來看了我一次,至今再沒見到她的面。

星期一早上,爸爸來了,酸酸看見爸爸,似笑非笑動了一下嘴唇,讓我來解釋這表情,是悲喜交加不外露,爸爸說7月10號帶他去密雲水庫去划船,度假,酸酸搖頭說不去。
他兩次跑到舅舅屋裡,被我提著兩隻胳膊逮回來,他不高興,說:「我不跟你好了。」 「你跟誰好?」「跟……(爸自咽了下去)舅舅。」舅舅疼他,陪外賓遊長城回來,把省下的蘋果🍎給酸酸吃,每次陪團回來,不管多晚,只要酸酸在,都要到我們這屋來看看。這星期六,舅舅看著在床上熟睡的外甥,不由地說:「在床上也一大片了!」
爸爸終於夾著毛巾被與衣服帶著不情願的酸酸到密雲度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