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0)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這一天,秦主任一整天魂不守舍,他披著軍大衣在校園裡踅來踅去,他用步伐來回丈量科研樓與學生宿舍的距離,從科研樓到學生宿舍二百步,從學生宿舍到科研樓二百步,他以軍人精準的步伐確認,兩邊相隔一百五十米,科研樓里的喊聲不會傳到宿舍中去。他看到科研樓外的白楊樹,看到白楊樹枝頭鼓鼓欲放的苞蕾,他知道雖然冬寒料峭,春天已經從樹梢上萌芽了,想到春天,他心裡被春天催生的慾望,他剪一段晾衣服的繩子塞在大衣口袋裡……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他給科研樓的大門落鎖,捅旺宿舍里的爐火,一個人開始慢慢地喝酒,不到兩個時辰,一瓶二鍋頭即將見底,他感到渾身燥熱,人也迅速地興奮起來,他出汗了,他解開上衣的衣扣,一股男人的體臭從衣領中散發出來,人借酒勁兒,酒壯色膽,他提著酒瓶子,慢慢地踅到關押吳衛國母親的囚室中去。

他在門口站一回,見吳衛國母親沒有反應,就大聲嚷道:「冷、冷,太冷了,屋裡不生爐子太、太冷了!」 他舌頭僵硬地大聲嚷嚷,以掩蓋內心的慌亂,他對偌大的空屋子掃視一圈,轉身又折回到自己屋子裡去。他掀開自己屋裡的爐蓋,把燒紅的炭塊扒拉到簸箕里,再提著簸箕折回到吳衛國母親的屋子裡,他幫吳衛國母親把爐子生著,然後坐到爐子面前,一面烤火,一面對著瓶底喝酒,一面不懷好意地望著吳衛國的母親。

吳衛國的母親渾然不覺,只是木木地坐著。

望了一會兒,他對吳衛國母親的精神狀態感到放心,於是一口把瓶底喝乾,啪一聲把瓶子在爐蓋上敲碎,壯著膽子說:「額和你相識二、二十五年了,當年你他媽比仙女都俊俏,現而今眼下學校里這幫師生,也沒有一個趕上你的,你那細、細、細腰就那麼一把把,老馬夫說要是能摸摸你那細腰,吃、吃槍子都值,哈哈……」

吳衛國的母親渾然不覺,只是木木地坐著。

秦主任愈發大膽,歪歪斜斜地走到吳衛國母親面前,壓低聲音說:「你知道嗎,你他媽害、害了老子一輩子,沒有你,我也、也不會家破人亡,今兒個我要嘗嘗摸你的細腰是什麼滋味,來,把細腰給老子摸摸!」說著他伸手去扯吳衛國母親的褲腰。

吳衛國母親的臉上現出恐懼,她抬起手臂下意識抵擋。就在吳衛國母親抬起手臂的時候,他又看到了她那依然纖細的腰肢,就像魔鬼附體,他壓抑了十年的慾望瞬間爆發,他把吳衛國母親仰面朝天掀翻在床上,自己一步跨上床去,騎坐在她的胯上,俯身按住她的雙手,從口袋裡摸出繩子,把她的手腕麻利地捆住,然後用繩子把她的雙手綁在床頭上,他一直害怕她叫喊,奇怪的是,她只是恐懼地死盯著他,雙唇緊閉,並沒有一聲叫喊。

綁住她的雙手,他鬆一口氣,撩開她的上衣,開始細細地撫摸她的腰肢,吳衛國的母親扭動著身體奮力掙扎,只是她的身體過於單薄,胯上坐著一百五六十斤的壯漢,一切掙扎都是徒勞。腰肢撫摸久了,他似乎感到失望,那個夢中撩撥他的細腰,手感並不如人意,他於是解開自己的褲帶,把褲襠里的玩意兒掏出來,擺在她的小腹上,像是抗議無形中的流言,他忿忿地說:「他媽的說老子不行,額讓你看看老子到、到底行不行!」他嘴裡說著硬話,無奈下面的玩意兒卻仍是一攤軟鼻涕,他瘋狂地撫弄半天仍然沒有半點硬氣,他不由得感到沮喪:「都是你害的老子,『一滴精液十滴血』,老、老馬夫早就說過了,老子就是叫你害的整、整夜跑馬,一直跑、跑成現在這個樣子,連媳婦也守不住,都是你害的……」說著,他的眼角擠出一滴淚珠。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點上,猛吸一口,以平復內心的憤懣,他仍然在不停地撫摸她的細腰,他為那失去彈性,無論手感還是觀感都差強人意的細腰感到沮喪,「他媽的細腰怎、怎麼是這這個樣子,這個樣子的細腰,竟然害了老子一輩子!」他嘴裡咒罵著胯下的細腰,憤憤地把煙頭捻滅在細腰上。 吳衛國母親疼得一聲驚叫,精神似乎也變得正常,她終於說話了:「小秦,你這是耍流氓,我要告你!」

他停止騎在她身上的瘋狂,像看外星人一樣盯住吳衛國的母親說:「你、你神經病吧,額看你病的不輕,你要告額?老子這叫和、和尚打傘,無無法無天,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怎麼說來著,秀才娘子的牙床老子上去滾、滾一滾也不犯法,指導員說了,這叫『好得很!』你告額,你知道老子是誰,老子是無產階級;你是誰,你是資產階級的臭老九,你告吧,你到老子這裡來告吧!你他媽害老子一輩子,害的老子家破人亡,連媳婦都跑了,我恨你,老子今天要報仇,額和你就是階級鬥爭!」

吳衛國的母親睜大了驚恐的眼睛,滿臉都是迷惑不解:「我家老吳送你去讀書學文化,安排你進工廠當工人,你在工廠犯錯誤又把你調到學校來,我們待你像兒子一樣,我們那一點對不起你,你不能恩將仇報,你不能犯渾,你不能犯神經病!」

「額神經病,你說額、額是神經病,額堂堂校革委主任神經病,額他媽跟你說不清楚,你知道吧,自從老子看了你演戲,額就跑馬,一跑跑了二十年,就是你個神經病害的老子做不成男人,讓老子家破人亡,額他媽就是恨你!你說額是神經病,額讓你看看到底誰神經病!」說著,他再點上一支煙,並不斷地用煙頭去燙胯下的腰肢,吳衛國母親一聲一聲地驚叫,他就一陣一陣的興奮,突然,他感到下身那鼻涕一樣癱軟的玩意兒,在吳衛國母親的掙紮下,不由自主地蠢蠢欲動,一會兒竟高高的豎起了旗杆,他大興奮,他一雪前恥,他終於昂起頭來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了,他用手撫弄著那根高高的旗杆,內心顫動的如兔子一樣狂跳,手每撫弄一下,內心就瘙癢的如貓抓,他就如往常一樣不停地撫弄,內心的瘙癢就不停地加劇,他感覺很快就要達到快活的頂點了,他放慢了速度,他要讓這快活延長,他望望胯下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細腰,心裡生出滿足,又不滿足,這是他魂牽夢縈的細腰,這個細腰他垂涎了半輩子,也折磨了他半輩子,如今他終於得到了,卻並不如夢想中的好玩,僅僅就這麼騎著,似乎意猶不足,他本能覺得應該再玩兒一些花樣,然而腦袋中卻一片空白。這不能不說時代的局限,他聽說金瓶梅玩的有趣,可那是禁書,文革前只有教授可以閱覽,他無權借閱;眼下自己主任了,有權借閱了,圖書館中的禁書卻早已焚毀;時下歐美正玩兒性解放,可他偏偏生在天朝上國,閉關鎖國使他一無所知,他只是土生土長無師自通的土專家,平日只會背著人偷偷摸摸撫弄一些老馬夫配牲口的玩耍,腦袋中想像的也都是騾馬交配的場景,如今在這興奮的極點,急切中他發現江郎才盡,自己竟然一肚子草料,於是他停止撫弄那根旗杆,只是把旗杆在胯下的細腰上反覆摩擦,以保持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

酒勁兒上來了,他打一個酒嗝,愈發覺的渾身像被烈火烘烤一樣燥熱,下邊泄不出火,肚子里憋著的勁兒就往上拱,老馬夫講這叫雄蟲上腦,發泄不出來人會憋傻,他可不能憋成傻子,他再一次撫摸跨下的細腰,再一次感到極度的興奮,老馬夫說,摸一把吳衛國母親的細腰,吃槍子都值,老馬夫敢說而不敢做,只能犒勞犒勞嘴巴的偉大事業,他終於做成了,這是一個壯舉,這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他真正是得實惠,撈油水了,他又一次感受到權力沉甸甸的分量,他不懂「一分權利一分腐敗,絕對權力絕對腐敗」,他腦袋裡灌輸的是「無權的痛苦,有權的幸福」,他為自己感到自豪,他終於實現了人生夢寐以求的理想,想幹啥就幹啥,想所欲想,為所欲為,人生在世,有權萬能,權力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此刻他有強烈的表達慾望,於是舌頭僵硬地發表即席演說:

「神,神經病,病同志們,開會咧,開會咧,西南角上的女同學來了沒有,沒、沒來的舉手!嗯,看樣子估摸著差不多來了五分之八啦!哎呀,哎呀,男同學不要吵吵,女同學不要嚷嚷,吵吵嚷嚷,嚷嚷吵吵,成什麼大學體統,現在開會咧,額再強調一句,沒來的女同學舉手!

「額、額是個大老粗,粗不粗你們婦女班主任知道,昨兒晚上,額和婦女班主任摸了摸底,額的底她摸咧,她的底額也摸咧,她說行人要靠右邊走,行人都靠右邊走著實不妥,行人都靠右邊走,左邊留給誰咧……

「神經病同志們啊……額是主任是領導,領導就是握著大紅印章,有權有勢的人,昨天額在台上問台下的那個神經病同志,額說:『領導講話,你為什麼不鼓掌?』台下那個神經病說:『額以為台上是新來的神經病咧!』

「說額沒文化智商低,你們有文化,你們懂七國八國英語,額是大老粗連中國英語也不懂——額怎麼當領導你們就當不了?這是什麼邏輯,這就是行人都靠右邊走,左邊留給領導的邏輯……」

秦主任剎不住車了,他像是回到了恣肆妄為的童年,自己逗自己快活,他露出兩顆門牙不停發笑,自從打土豪分田地,鎮反槍斃族長,報仇雪恨,把摁著父親手印的欠債契約一把火燒掉以來,他再沒有如此痛快過,世界就在他的胯下,他想怎樣就怎樣,他壓抑在心中,窩窩憋憋十幾年的不平之氣,污濁之氣,憤慨之氣,一吐為快,打土豪分田地,階級鬥爭,無產階級專政,「好得很!」他連打兩個酒嗝,一股胃酸涌到口裡,地瓜干酒上頭,強烈的頭疼使他愈加興奮眩暈,他口若懸河,或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或臧否人物,斥污揭弊,或談天說地,講古論今,他只是不停地演講,到下半夜仍然剎不住車,他講的口乾舌燥,實在太累了,然後他提著褲子,意猶未盡,歪歪斜斜地走回到自己的宿舍中去。

當陽光從半截窗戶照進地下室的時候,吳衛國母親瘦弱的身體吊在窗戶欞子上已經冰涼,她的身體猶如一片失重的枯木,被從破窗洞灌入的寒風吹的輕輕搖晃,顯得僵硬、單薄,沒有一點作為人應有的重量。

隔壁,秦主任鼾聲如雷,偶爾有夢,掃帚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划過夜空。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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