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8)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老馬夫說:「晚餐孔司令下了一鍋羊肉水餃,羊肉是黑山羊肉,蔥是老鄉菜園子里生長的大蔥,醋是埋在地下十年的山西老陳醋,別提那鍋水餃有多香了,自此以後,你父親再也不吃豬肉,只吃羊肉。」

從這些支離破碎的口述歷史中,吳衛國依稀看出母親所說被騙的成婚過程,然而在口述歷史學家的眼裡,父母親的婚姻,分明是熱熱鬧鬧的天仙配。同一個父母親的結婚經歷,從不同人嘴裡說出來竟是如此不同,一千個人眼裡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歷史真是任人打扮的女孩兒,吳衛國不知道應該相信誰。

吳衛國母親的第二份檢討書貼出來了。第二次檢討,吳衛國的母親沒有說出多少事實,但是寫的義憤填膺,她給父親扣了一大堆帽子:大叛徒,大騙子,大壞蛋;她又喊了一大堆口號:鬥倒,批臭,火燒,砸爛,永遠,徹底。吳衛國覺的這不像是平日的母親,更像是一個歇斯底里的狂人,而母親檢討書中的父親,也不是平時的父親,更像是陰險毒辣的惡棍,檢討書中的父親母親,與他完全陌生,面目可憎,像是一對魔鬼。

吳衛國家的西面是趙剛毅家,趙家的小三子,與吳衛國年齡一般大小,只是淘氣的出名,從小挨打是家常便飯,吳衛國常常聽到從他家中傳出殺豬一般的嚎叫,而吳衛國在路上遇到一隻胳膊,脖子短腦袋大,一臉兇相的趙剛毅,難免不想起小三子的嚎叫,於是對趙剛毅心生畏懼。

吳衛國家的前面是曾國生家,他家從來沒有殺豬的嚎叫,他家裡永遠是安安靜靜的,安靜到像是空無一人,他家裡的孩子,從來不合群,一個個少年老成,像曾國生一樣陰著臉皮,令人不敢靠近,最煩人的是他家裡的中藥味兒,曾國生不知道有什麼病,家裡一年到頭都在熬中藥,門前堆的是一鍋一鍋的藥渣子,這讓吳衛國看到就不舒服。

而自己的父親卻總是笑嘻嘻,文縐縐的,春天的早晨,門前葡萄架灑滿陽光,父親身穿白色襯衣,外罩駝色毛坎肩,在葡萄架下一招一式做第三套廣播體操,吳衛國覺得父親像春天的陽光一樣清新、健康、充滿活力,而且父親還充滿感染力,只要父親喊:「小子,一起來!」他就站在父親身後,按照父親的節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使勁跳躍,他每次都跳躍的氣喘吁吁,然而身心愉快,他覺得的父親和藹可親。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母親卻常常與父親作對,從小到大,吳衛國很少看到母親對父親有笑臉。母親是江南才女,雖然生得身體嬌弱,但偏偏有一顆永不服輸的男人的心臟,她是讀《傷逝》和《娜拉》長大的,骨子裡要強,她從來不服氣自己的丈夫,她最煩惱的事情,就是被父親的身影所遮蔽,她信奉自強自立,拒絕父親的一切幫助,事事處處都要體現自己的獨立性——母親死去十幾年以後,吳衛國才慢慢弄明白,母親其實是一個病人,她患有嚴重的延安整風綜合症,70年代以後叫斯德哥爾摩綜合症——解放後,父親擔任市委副書記,分管組織工作,看到母親擔任學院領導,風裡來雨里去過於勞累,就把她調到市委機關,沒想到母親堅決不同意,她和父親大吵一架,說父親大男子主義,不尊重她的人格,還說父親以權謀私,破壞組織紀律違規調人,差點告到監察部去,直到父親完全妥協,重新把組織關係給她轉回到學院中去,她才善甘罷休。

而對待子女,父親母親都有令人難忘的一面。五八年冬天,那天下大雪,天氣特別冷,吳衛國感冒發燒到四十多度,他覺得自己身上像火爐子一樣滾燙,那天母親不在家,父親摸摸他的頭,又摸摸自己的頭,說:「有點發燒,就是小感冒,喝點白開水,蒙上被子睡一覺就好了。」說完叫秘書倒一碗白開水放在床頭,他們就匆匆忙忙地走出門去。吳衛國爬起來喝了開水,又躺到被窩裡去,他沒有退燒,整整一天,他都迷迷糊糊的,傍晚時分,他感到呼吸困難,「我不會發燒燒死吧?」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想到死,他那幼小的心靈,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恰在此時,母親回來了,她摸摸兒子的腦門,吃驚地說:「你這個粗心的爹,孩子都燒成火爐子了,他還說小感冒,沒大病呢!」平平淡淡一句話,觸動了吳衛國滿肚子委屈,他「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母親一面給他穿衣服,一面哄兒子,說:「乖寶貝不哭,乖寶貝不哭,媽媽這就送你去醫院。」

那一天,母親騎一輛半舊的自行車,吳衛國坐在車子前面的大樑上,直向兩公里以外的醫院奔去。大雪飄飄,四野茫茫,在寒夜的空曠中,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朵落在身上的雪花,都像棉花團一樣巨大,撲面而來的寒風嗆的他喘不過氣來,他屏住呼吸,努力地堅持著,他能感受到母親每一腳蹬車的費力,母親沉重的喘息聲,衝擊著他的耳鼓,母親嘴裡呼出的熱氣,使他感到臉頰一陣一陣的溫暖,他覺得自己和母親那麼貼近,他的心裡充滿了對母親的感恩之情。

當然,他對母親也有不能見諒的一面。他四歲的時候,看到母雞在後院的雞窩裡下蛋,不由得產生好奇,看一會兒後突發奇想,就把母雞趕出雞窩,自己蹲在雞窩裡模仿母雞下蛋。被趕出雞窩的母雞,受到驚嚇,圍著雞窩「咯咯、咯咯」不停地叫,母親出來看到兒子蹲在雞窩裡,嘴裡嚷嚷著:「你整天胡思亂想,從小就不守規矩,長大了你會吃大虧的!」 她嘴裡嚷嚷著,不知道哪裡來的滿腹怒氣,一把就把吳衛國從雞窩裡提溜出來,提溜出來仍不算完,嚷嚷的的聲音越來越大:「告訴你,社會是冷酷無情的,你從小不學會老老實實守規矩,將來一定會摔大跟頭!」母親嘴裡嚷嚷著,對他的屁股連踢兩腳。

四歲孩子,講不出多少道理,但是與生俱來的是非觀念卻是極強的,吳衛國覺得自己沒有錯,甚至是充滿智慧的創意,他只是借母雞的窩用,並沒有妨礙到人或者是雞,萬一他真的學母雞下了蛋,不是會創造奇蹟嗎?然而對兒子充滿智慧的用心,母親根本不懂,甚至連一點關注的心情都沒有,只是看到他蹲在雞窩裡,完全忽略了他那顆幼稚,但卻充滿了童趣的心靈,母親的忽略和誤解,對稚嫩的心靈是極大的傷害,他覺得委屈極了,於是躺在地下打滾,號啕大哭。

這時父親走過來,母親又把火氣轉移到父親身上:「你看看你這整天胡思亂想的好兒子,把雞窩踩壞了,從小就不守規矩,將來會犯大錯誤的!」

「犯錯誤」,是母親教訓孩子的口頭禪,吳衛國從小聽得最多,然而父親卻不當回事,他問明原委,哈哈大笑說:「小雞才會下蛋,你是小人,你不能下蛋。」

吳衛國不服氣地說:「我要是變成小雞我也能下蛋。」

父親說:「你就是變成小雞,你也不能下蛋。」

吳衛國問:「為什麼我變成小雞也不能下蛋?」

父親說:「你是男的,你只能變成公雞,只有母雞能下蛋,公雞是不會下蛋的。」

吳衛國覺得父親說的有道理,但他偏要犟嘴:「公雞也能下蛋,我看到公雞蹲在雞窩裡下蛋了!」

父親故作吃驚地說:「哦,公雞也能下蛋嗎?我想起來了,公雞的確是能夠下蛋,但是要有一個條件。」

吳衛國問:「公雞下蛋要有什麼條件?」

父親說:「太陽從西邊出來,公雞才能下蛋。」

吳衛國問:「為什麼太陽從西邊出來公雞才能下蛋?」

父親一把抱起兒子,把他高高地舉在空中,說:「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兒子,你有太多的為什麼,你就是個小問號,爸爸讚賞你,懷疑是真理的起點,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不可懷疑的,『為什麼太陽從西邊出來公雞才能下蛋』的問題,需要你自己開動腦筋去思索,等你思索明白了,你就來告訴爸爸好嗎?」

就是這些不經意間的對話,父親把開啟智慧之門的懷疑的種子,播撒在兒子的心中,吳衛國說:「你等著,等我長大了,我會告訴你的。」

父親說:「好,爸爸等你快快長大。」

太陽從西邊出來公雞才能下蛋的命題,從此就是縈繞在幼稚兒童心靈中的哥德巴赫猜想。

上學識字以後,他從學校圖書館借到一套法國天文學家,C·弗拉馬利翁的《大眾天文學》 ,一口氣讀來,懵懂少年的眼前第一次看到了廣袤的宇宙,他明白了銀河系,太陽系,也明白了太陽月亮和地球,明白了地球具有公轉和自轉,地球圍繞太陽公轉一圈是一年,地球自轉一圈是一天,人們每天看到太陽東升西落,其實是地球面朝太陽的自傳,懵懂少年愚鈍的心智,豁然開朗,太陽是不可能從西邊出來的,因為地球自傳不會改變方向。少年的心裡充滿著衝動,也充滿著興奮,他想告訴父親:因為地球自轉的方向不能改變,所以太陽不可能從西邊出來,所以公雞也不可能下蛋!然而時間已經改變了一切,當年的無知幼童,已經成長為羞澀少年,少年的羞澀使他和父親產生了隔膜,昔日模仿母雞下蛋的弱智行為,他已經羞於對父親啟齒了。

然而父母對待兒童的不同的方式,卻深深烙印在少年的心中:母親對兒女有感情,卻一點不懂自己的兒女,她是十分謹小慎微的人,內心裡充滿著恐懼,對子女看得很嚴,生怕孩子「犯錯誤」,很多時候嚴厲的不可理喻;父親平時忙於工作,對子女們不管不問,常常忽略他們,可不經意中的關愛,卻又充滿著智慧和幽默。這就是吳衛國眼中的父親母親,他們曾經是為理想現身的革命者,也是兒女情長的人父人母,革命塑造了他們的人生和性格,他們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如今他們都被以革命的名義施了魔法,變成了完全的魔鬼,甚至連魔鬼都不如,倆人都被當做魔鬼批判,母親卻還魔鬼一樣地批判父親……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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