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19)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吴卫国的姐姐与父亲划清界限,脱离家庭关系,在家庭中搞得人心惶惶,俨然家将不家的样子,然而出去看看,改姓换名脱离家庭关系,实在稀松平常,已经没有新闻价值,革命形势一日千里,人们关注的热点永远超前,更加耸人的新闻传出来了:有人向机关食堂投毒!

食堂早餐白米粥出锅时,炊事员在锅里发现了一个孩子游戏用的沙包,可怕的是沙包剪一小口,沙包中装的不是沙子,从残存的一些浓稠、白色的浆液看,像是有害物质,于是许多人聚拢来查看这浆液是什么东西,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看后群众一致认为,这白色的浆液是砒霜。

这立即成为头条新闻,人们既害怕一不小心成为砒霜的冤魂,又害怕一不小心成为投毒嫌疑人,一时间市委大院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破案运动立即展开,方法也是既定的,所有食堂炊事人员,被勒令集中办学习班,相互揭发自己发现的投毒人,并且限定指标,规定每人必须揭发一个人,否则,以包庇阶级敌人论处。

几天过去,破案并无进展,于是口舌汹汹,一齐指责领导不力,办案人员无能,各派头头去请示军代表。此时全国学解放军,支左、军管、军训全赖解放军,军代表已是事实上的革委会主任,党政军大权集于一身,一元化领导,威望如日中天,军代表正直盛年,外号二杆子,他喜欢喝高粱酒——解放初他曾领导高粱酒厂的公私合营,建立地方国营高粱酒厂,吃酒不忘掘井人,此后酒厂每年都送他一坛子高粱酒,如今他成为市政府的军代表,酒厂更以送“拥军酒”为荣——他喝酒以后,双目灼灼放光,更显得精力旺盛,不但以革委会代主任的魅力征服金秀玲,又兼收并蓄把林丽收容到床上,眼下正以招考女兵为名,专心对几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摸底,他喜欢玩弄词藻,显示《讲话》中倡导的语言生动,言之有物,例如“学习不马虎,传达不含糊,落实不二乎”,“头脑里牢记,血液中融化,骨头上铭刻”,“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到盲从的状态,紧跟到跑步的姿势”,他最出名的是“二杆子”讲话,毛选原文是“枪杆子,笔杆子,夺取政权就靠这两杆子,巩固政权也靠这两杆子。”他明明一大老粗,却装文化人儿,故意把“两”念成“二”,“二”还念出长长的滑音,“二杆子”味十足,于是人送外号“二杆子”,这外号不够文雅,军代表却喜欢,认为“二杆子”是跨界文武,雅俗通吃的符号,和“大老粗”一样具有时代优越感,他就是靠着这股装X的二杆子劲头,做人牛B哄哄,讲话牛B哄哄,最近他的“牛B”系列口头禅更是牛B哄哄,他威严地指示:“学习班范围立即扩大,凡是与食堂接触的人员,食堂管理员,采购员,清洁工,以及喜欢到食堂溜达的闲杂人员,统统收拢进入第二学习班。”

此时,第一学习班的头头被更换,头头不但被更换,而且作为新“犯人”(有罪推定,抓谁谁就是犯人)被收拢进学习班,军代表提出两个学习班开展破案竞赛,大战红五月,力争先破案,向新生的革委会献礼,他说:“看谁老母牛坐酒缸——醉(最)牛B!”于是学习班的气氛骤然紧张,从此两个学习班审讯犯人的地下室,不断传出鬼哭狼嚎的叫声,人人谈之色变,后来一个地下室被称作鬼门关,一个地下室被叫作阎王殿。过不去鬼门关的两个人双双割腕自杀,叫做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尸体拉出来后,军代表要求在灯光球场曝尸示众,并组织大院中所有人前去观看,叫做震慑阶级敌人,同时公安局现场观察人群中的可疑分子,虽是光天化日之下,参观队伍犹如行走在阴曹地府,人人自危,人人嚇的变貌失色。

吴卫国混在队伍中参观,牛棚中搬弄死人多了,见尸体已不当事,眼前俩人死的平静,看不出怨愤和痛苦,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仿佛睡着了一样平静,只是脸色蜡黄,牛棚中割腕自杀的四川佬,脸色也是蜡黄蜡黄的,和火葬场中见过的,那些面目狰狞,死相痛苦的人相比,这应该算是上乘死法。

七天以后,第一学习班率先取得战果,原先学习班的头头承认是自己投毒,目的是反对新生的革命委员会。这时外调组也回来了,他们查明原先学习班头头的履历表虽然填的是中农,但上查五代,他家却是地主,他爷爷的爷爷,雇着长工,是有一百多亩土地的大地主,由于子女多,他爷爷兄弟十二人,分家后才败落下来,阶级根源找到了,他投毒分明是阶级报复。

第二学习班落后第一学习班不到半天时间,也取得了惊人战果,总务科一个年轻张狂,留着大分头的采购员,也承认自己投毒,并且详细交待了自己如何去兽医站买砒霜,如何把砒霜装到沙包袋中,如何利用早晨往食堂送蔬菜的机会,把沙包投放到熬白粥的大锅里,他交代的有鼻子有眼,细节逼真,令人不容质疑,而且他还交代,大院里的汽车轮胎,自行车带,也是他扎的。更令人不容质疑的是,该人虽然贫农出身,但父亲合作化时不愿意入社,自家的耕牛被合作社牵走后一直怀恨在心,后来用砒霜毒死了合作社的两头耕牛,被判刑二十年,至今仍在监狱服刑,该人父亲有投毒砒霜的前科,有其父必有其子,该人投毒更是无可质疑。

可是,两个人都承认是自己投毒,而且都承认自己单独作案,这难免使人对案件的侦破过程产生怀疑,于是第二学习班指责第一学习班弄虚作假,违背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的原则,胡查乱咬,像条疯狗,破案动机不纯;第一学习班指责第二学习班搞逼、供、信,制造假案,冒功领赏,双方唇枪舌剑,狗咬狗两嘴毛,揭露出学习班里刑讯逼供的不少黑幕,最耸人听闻的是,第二学习班采购员年轻气盛,自认是一条汉子,打死也不认帐,军代表不再装文化人儿,撸撸袖子,露出二杆子原貌,冷冷一笑说:“母牛屁股砸蒜头,蒜泥(算你)牛B!”他支一招,把采购员绑在椅子上捏睾丸,审讯人员三班倒,轮着班捏他的睾丸,捏的他死去活来,要死死不了,要活活不成,连捏一天一夜,他的两个睾丸一个一个被捏碎,又被捏成了肉酱……传言令人毛骨悚然,比观看死人还恐怖,听得人人心脏颤栗。

终于,令人欣慰的消息传来,公安部对沙包技术检测,白色液体不是砒霜是石灰。这一检测结果,大出群众意外,大院里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但军代表指示不许外传,以免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说:“这玩笑开的,小母牛玩倒立——挺牛B呀!”军代表说话轻巧,可处置两个犯人就没那么轻巧。俩犯人已经认罪,如果无罪释放,学习班的积极性必然受到打击,酷刑折磨,屈打成招也将授人以柄;如果不释放,没投毒当投毒犯关押俩人,不但被人耻笑,也将授人以柄,关不是放不是,犯人顿时成为烫手山芋。俩学习班不再打口水战,一起去找军代表讨主意。军代表还是三句话不离牛B,他说:“这案子办的,牛B夹住牛卵子——扯蛋呀!”想半天又说:“如今这难题是俩母牛对屁股——比较牛B啊!” 他伸手指着眼前的几个人:“活人哪能叫尿憋死,你们查查历史,用笔杆子作作文章吗!”众人于是去牛棚抓历史学家,这历史学家原本落户法国讲学,四九年回归报效祖国,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劳动,六五年刚摘帽,文革又被打成牛鬼蛇神,人生本来万念俱灰,突然领导向他请教历史,着实令他受宠若惊,他是“皮毛”理论的信奉者,相信组织是“皮”,个人是“毛”,皮若召唤,毛必归心,他略加思索口出高论:“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群众运动的大方向永远正确,群众说他是犯人他就是犯人,群众说该判他刑就判他刑。因为这俩人承认‘思’过、‘想’过投毒,这一‘思’一‘想’口供有笔录,俩人虽然尚未付诸行动,但‘思想’作案是确凿无疑的,因此可定为‘思想犯’,古代中国叫‘诛心罪’,总之,这罪名源远流长,国内外案例汗牛充栋……”历史学家铺纸蘸墨,笔走龙蛇帮军代表作出如下判词:“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查莫,须有。”历史学家从此被军代表收为智囊,并任命他为市委写作组副组长,枪杆子,笔杆子,军代表从此握紧了“二杆子”。

这些天,吴家和大院儿里所有的家庭一样紧张,他们每天通过广播喇叭,了解案情的进展,分析下一步动向,等待破案的结果,吴卫国要去食堂打饭,建国担心他被抓住,拽住他的胳膊不让去,他任性要去,建国紧紧地拽住他,吴卫国感到蹊跷,突然想到这案子不会是建国干的吧,于是问:“往食堂锅里扔沙包,是不是你干的?”

建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不是。”

吴卫国说;“你敢向毛主席保证?”

建国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敢保证!”

虽然建国发了誓,但吴卫国总觉得他不可靠,不免担着一份心,好在大锅里发现的是石灰不是砒霜,算是虚惊一场,人们再不必担心被毒死,也不用担心被怀疑被关押,大院里平静了不少,吴卫国悬着的心终于放回到肚子里。至于学习班里的冤假错案,结案不结案与大伙无关,只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在如此恐怖的气氛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人再关心那俩人的事,那俩人依然是犯人,依然被判刑关押。此时,建国不再阻止吴卫国去食堂打饭,看到哥哥真的把午饭打回来,建国异常兴奋,围着他又蹦又跳。

吴卫国的母亲回来了。但却把吴卫国吓一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仅半年多没见,母亲完全变了,如果是在街上见面,他根本不敢相认。母亲原来的头发浓密旺盛,黑油油、亮闪闪的,现在母亲的头发稀疏灰白,就像用火碱泡过的灰麻丝,又干又硬;母亲原来的脸色是圆润的,腮头甚至有脂膏般嫩滑的婴儿肥,现在母亲面容枯槁,瘦瘦的脸颊上颧骨高耸,两腮深陷下去,原来圆润的脸型,变成了棱角分明的长条脸;母亲原来的眼睛是弯曲的,看人总像是笑眯眯的样子,很美,现在母亲的眼窝深陷,眼圈乌黑,眼神直勾勾的,看人不但没有神彩,眼神中还充满着惊恐和冷漠,吴卫国喊一声“妈!”他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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