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國感到父親躺的久了,就又把父親扶起來坐坐,這回他的動作更慢,更輕,父親脖頸上的傷口一點都沒有流血。他回頭髮現弟弟不在身邊,就問:「建國哪兒去了。」
吳衛國的父親說:「剛才還在這裡,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人影了。」
吳衛國想起此前與父親的話題,就又問道:「爸爸,中央既然知道你們出獄的過程,為什麼還下文件說你們是叛徒呢?」
吳衛國的父親突然變得十分激動,又突然壓抑住自己,憤憤地問:「你不會像你姐姐一樣舉報我吧?」
吳衛國十分肯定地說:「不會。我不是我姐姐,我不會舉報你。」
吳衛國的父親吐出一口悶氣,點點頭說:「我問你,誰是中央,一言堂正常嗎?只是偉大領袖利用我們打人罷了,我們的政治依然是殺頭政治,是獨裁專制的。衛國,文革以來,我一直在思考,秦朝以來的中國社會不應叫封建社會,準確講應該叫專制社會,是皇權專制,中國兩千多年的歷史,都是皇權專制,五四運動提出反帝反封建,正確講應該叫反專制,它提出要從西方迎接兩位先生:一位叫Science,就是科學;一位叫Democracy,就是民主,是很有遠見的,外敵入侵阻斷了這一社會改造進程,打敗日本,打敗國民黨,新中國成立,我們都認為中國革命成功,要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了,回過頭來看,其實我們還站在五四的原點上,中國缺少的還是德先生和賽先生。現在沒有書可讀,將來你要讀英國約翰·洛克的《政府論》,托克維爾的《論美國的民主》,還有法國盧梭的《社會契約論》,如果能找到奧威爾的《1984年》也應該看看,它是我的學弟巫寧坤翻譯的,中國缺少科學,更缺少民主,赫魯曉夫在蘇共二十大上揭露的斯大林的獨裁專制,已經在中國重演,你要學會思考中國問題的本質!」
「爸爸,這些我從來沒想過……」吳衛國對爸爸的話語感到陌生,甚至聽不明白。
「專制權力是魔鬼,人一旦嘗到專制權力的滋味,就如魔鬼附體,人不再是人,而成為嗜權如命的魔鬼,無論他叫皇帝、國王、元首、大元帥還是偉大領袖,不要相信那些漂亮的口號,領袖越偉大,社會越黑暗。」 吳衛國的父親繼續說:「我上大學的時候,老師講美國有一個俱樂部,叫說謊者俱樂部,什麼人都可以報名參加,但門口立一塊牌子:謝絕政客報名。知道政客是什麼人嗎?」
「政客就是職業從政的人。」吳衛國說。
「為什麼不讓政客或者說政治家參加?」吳衛國的父親又問。
「為什麼?」吳衛國不解地反問。
「因為政客無一例外是職業說謊者。」吳衛國的父親苦笑道。
「他們為什麼要說謊呢?」 吳衛國依然不解。
「因為他們以前干過壞事,要說謊隱瞞;因為他們現在正在幹壞事,要說謊掩蓋;因為他們準備幹壞事,要說謊欺騙。權力是腐蝕人的鴉片,人性利己的弱點必然使權利變質,真相能夠把權力的齷齪暴露在陽光之下,掌權者要掩蓋齷齪就必然說假話,一分權力一分腐敗,絕對權力絕對腐敗,衛國,我說這些的目的就是告訴你,不要相信領袖,不要相信權威,不要人云亦云,要獨立思考。『萬馬齊喑究可哀』!」吳衛國的父親說。
吳衛國父親的這番話,也是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他隱約感覺到另類觀念的分量,但以他現有的知識結構,卻很難完全理解,這使他難以與父親對話,他只有傻傻地問:「政客是不是特別壞呢?」
「政客也是人,人性的優點和人性的缺點一樣也不少,只是權力把政客人性的缺點放大了,變得更加齷齪。」吳衛國的父親說。
「為什麼是這樣子呢?」 吳衛國習慣地打破沙鍋紋(問)到底。
吳衛國的父親苦笑道:「問得好。你從小就是個小問號,你不是喜歡讀馬克·吐溫的小說嗎,馬克·吐溫說過一句話:政客如同尿布,必須時常更換。這就是民主制度的精髓——不過,這話只能咱倆說,出去不能說,在你媽媽面前也不能說。」
父親的話,句句如重鎚敲擊在吳衛國的心上,他覺得父親說的對,卻又不知道對在哪裡,這些話與他的觀念體系格格不入,他模模糊糊覺得那是民國大師們,從西方盜來的價值觀,他感到一種陌生的力量,內心卻越發迷茫,他問父親:「往後,他們會怎樣對待你?」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讓我交代我們出獄是某人背著中央乾的,給他栽贓,置他於死地。」 吳衛國的父親說。
「你要是不交代呢?」
「打倒,批臭,關監獄。」
「你要是交代呢?」
「關監獄,批臭,打倒。」
吳衛國沉默。此時少年的心裡,對父親的怨恨減少了,就連「反共啟事」那麼刺耳,那麼觸目驚心的字眼,也覺得不再嚇人,他的腦子很亂,那些顛撲不破的真理,那些崇高偉大的理想,此刻全都錯位,自以為弄懂了的這個世界,原來到處充滿著陌生和黑洞,他完全不懂,不但不懂,而且從來沒有看到,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的信仰在崩塌,他模模糊糊地覺得,他需要對眼前的世界重新思考……他終於鼓起勇氣囁嚅著問道:「爸爸……你說我和張慧……算不算犯罪……」
吳衛國的父親一聽,氣又不打一處來,恨恨地說:「你就是犯罪!」停了一會兒又緩和地問:「你愛她?」
吳衛國的脊背「倏」地一麻,父親竟如此大膽使用「愛」字,這使他心裡一驚,也使他感到一絲暖意,於是他也大膽地「嗯」一聲。
「她愛你嗎?」
吳衛國又「嗯」一聲。
「你們在戀愛?」
吳衛國又「嗯」一聲。
「多久了?」
「一年多。」 吳衛國說。
「早了嘛!你今年才十六歲,沒出息——不過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吳衛國的父親突然變得羞澀起來,他狡黠地眨一眨眼睛,說:「你爸爸十六歲的時候,也愛過一個女同學,他長的比你媽還好看,也和你媽一樣有文采,性格比你媽文靜,我們偷偷地交往了一年多,還謀划過離家出走,私奔去日本留學,後來一·二九運動,你爸爸參加革命,倆人因政見不和,天各一方才分手……」
吳衛國問:「爸爸你要是和她私奔去日本算不算犯罪?」
吳衛國的父親說:「不犯罪,戀愛自由怎麼算犯罪呢?」
吳衛國問:「爸爸你要是和她私奔去日本算不算犯錯誤?」
吳衛國的父親說:「不犯錯誤,戀愛自由怎麼算犯錯誤呢?」
吳衛國吐出一口氣,沾沾自喜地說:「你不算犯罪,我也不算犯罪;你不算犯錯誤,我也不算犯錯誤。」
吳衛國的父親說:「好小子,你跟劉姨學會類比推理了,你也來繞你爸爸了!」
吳衛國說:「本來就一回事嘛,怎麼是繞你。」
吳衛國的父親說:「好小子,我讚賞你的獨立思考,做人,就是要這樣獨立思考。當年你爸爸在北京讀書時,學校的校訓是『獨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十個大字天天見面,其實並不理解,沒想到三十年後你爸爸才悟到它的真諦。小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就是不要人云亦云,要以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你不是喜歡哲學嗎,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說:『未經思考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人最重要的是獨立思考,從似是而非的謬誤中發現真理。還有,堅持真理比發現真理更難,有時候要付出生命代價。『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人的尊嚴比生命重要,大不了一死嘛,做人,寧願慘烈地死去,也不能苟且偷生!」
吳衛國的心氣理順了,爸爸不但認為他和張慧沒有犯罪,而且也沒有犯錯誤,他心裡堅冰融化,變得十分舒暢。
晚飯後,吳衛國把建國叫到一邊,很嚴肅地告訴他:「爸爸不是叛徒,你已經聽爸爸說了,他們出獄是組織批准的,這是對敵人鬥爭的策略。」
建國問:「那為什麼組織還要把爸爸打成叛徒呢?」
吳衛國說:「這個嘛……這事很複雜,說多了你也不懂,你只要明白哪裡都有壞人就行了!」
建國說:「對,食堂也有壞人,他們不賣給我們飯吃,要把我們餓死。」
吳衛國說:「對,這叫落井下石,食堂里的人都不是好東西。」
建國說:「我一定要去懲罰壞人!」
吳衛國問:「你怎麼懲罰壞人?」
建國說:「這是秘密,我不告訴你!」